第337章 我,需得自持

回林府第一次与爹爹交谈不欢,让及笄之年的林黛玉起了很大的逆反心理。

又或许是岳凌始终宠着她,家里近乎于她的一言堂,林如海偏要来管教束缚她,这也惹得林黛玉不悦。

如今的林黛玉,已经不是当年六岁的幼童,不是当年那个林如海让她和谁走,她也不会说一句话的林黛玉。

林黛玉早已有了自己的想法,这是林如海还没能适应的变化。

撇了撇嘴,林黛玉没离开席案,反而将椅子拽了拽,故意挨岳凌更近一些。

林如海深深皱着眉头,要是这晚宴始终如此,那他也不必用膳了,气也要气饱。

林黛玉故意的亲近,非但让林如海气郁结胸,还让岳凌夹在中间,有苦说不出。

林如海已经知道自己和林妹妹关系匪浅,更有走到婚嫁的意愿,而林黛玉还不知道这一切,以为林如海并不了解他们的关系,故意作秀来装亲近。

这一来一去就陷入了死循环,而岳凌深入旋涡之中,无法开解。

岳凌只好向林如海尴尬笑着,将手都摆在桌案上,尽可能证明自己没有过分与林黛玉接触,二人清清白白。

但林如海依旧怒气冲冲,像是一个活火山在积蓄爆发的力量。

最终,还是两位姨娘不再在场下看热闹了,一左一右来到了林如海身侧,俯身耳语道:“老爷,这毕竟是给安京侯的接风宴,怎好就闹得个红脸出来。”

“再者说,安京侯和姑娘已经一同生活八载了,比跟在老爷身边还更久些,一时有些习惯纠正不过,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人都说,养恩大过生恩,姑娘和侯爷感情好,也不是错事。”

林如海愠声道:“哪里来的养恩,他……他……”

林如海急得直拍大腿,却又豁不出一张老脸,将话头挑明了。

白姨娘赶忙接口道:“她说的难听些,但道理还是这个道理。姑娘久留安京侯府,必也被这将门风气所感染。尝听闻,安京侯府上的下人,都是些军户家中的女眷,这风气自然更粗狂些。”

“姑娘每日和她们相处,哪还能保持林府的家风,这还得老爷循循善诱,劝其改过。”

“若是一直针锋相对,姑娘岂不是更不会听老爷的话了?”

两位姨娘处事圆滑,将事情剖析的头头是道,林如海也没想过,自己的亲闺女,出去之后,会成这幅让人头疼的样子,便只好接纳了两人的谏言,沉下一口气,应道:“罢了,我且忍她这几日,只要她没做出有辱家风之事,我便眼不见,心为静了。”

三人窃窃私语之时,林黛玉和岳凌也在交头接耳,小声商议着。

“岳大哥,你怎得绷得这么紧,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林黛玉见岳凌的表情太不自然了,似是比待她入皇宫大内时,见皇帝还不自然,不免担忧的问了起来。

听得林黛玉还没改过称呼,岳凌不禁打了个寒颤,还将手指比在嘴唇边,嘘声道:“这是在大堂上,你可留意着些,莫要被你爹爹听见了。”

林黛玉眨眨眼,一瞬间便领悟了其中精髓。

“原来岳大哥是怕将他喜欢我的事暴露出来,可这不让爹爹知道,他怎样同意我们的婚事呢?”

“明明直接与爹爹说就好了呀?”

“岳大哥若是什么都不做的话,那岂不是显着我在做多余的事了?”

林黛玉一凝眉头,露出些许不悦来。

挎上岳凌的手臂,他不想展示的太亲近,林黛玉偏不要他满意,扭着身子凑来岳凌面前,连声唤道:“岳大哥,岳大哥,岳大哥!”

岳凌赶忙抬头向上看了一眼,见林如海瞪视过来,身躯一颤,赶紧转向林黛玉道:“在在在,我在这呢,小祖宗你小声些说话,我就能听得见。”

林黛玉嘟了嘟嘴道:“岳大哥你心虚什么,我爹爹还能在堂外埋伏了刀斧手,要你吃鸿门宴不成?”

岳凌偷偷往上席瞥了眼,心中苦笑,嚅嗫着道:“看这架势真是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

林黛玉没听清岳凌的话,凑得更近了些,问道:“岳大哥,你说什么?”

“没没没,用膳吧,筵席要开始了。”

岳凌沉下了一口气,暗暗道:“我还需自持些,切勿表现的和林妹妹过于亲近了。”

堂上,姨娘们重新落在了席位上,因为林黛玉不在右边坐着,也不好就空着,两个姨娘便当仁不让的排在了前面,她们之后,便是薛宝钗,香菱几个。

众人都落好了座,林如海不想再看下面林黛玉和岳凌的小动作了,便唤了声,欲要止住他们继续胡闹,“人都齐了,开筵吧。”

心中暗暗咬牙道:“这回用膳,总不能再这样卿卿我我了吧?规规矩矩将这顿饭吃了,别忘了我林家的家风!”

适时,门外来了一众小丫鬟,将珍馐分往各个席案上之后,还在林如海和岳凌的案前分别摆放了一坛酒。

林如海如旧客气道:“旧时我知你不饮酒,那也是因为在秦王府的缘故,今日来到兄长府邸,并无琐事乱心,可尽情欢愉,痛饮一晚。”

“此乃绍兴黄酒,酒香浓烈,并不醉人,贤弟可品尝一二。”

两个姨娘偷偷笑过之后,再往前看岳凌的脸色。

岳凌连忙解开坛子上的塞,闻了闻道:“果然是好酒,多谢兄长。”

岳凌是不好酒的,前世今生职业都比较特殊,过度饮酒只会影响工作,但如今林如海明示要给他灌倒,他也不好推辞,只能应下来。

在杯中斟了一盏,林黛玉凑过来,拱着小琼鼻嗅了嗅,道:“好香的味道,我能尝尝吗?”

岳凌连连摆手,还将酒盏挪得远了些,“不行不行,你太小了,不能饮酒。”

林黛玉挑了挑眉,拾起筷子在酒杯中沾了一下,不等岳凌反应过来,便含在了口中,片刻便吐出了舌头,轻咳了起来,“嘶,好奇怪的味道,不好喝。”

岳凌哭笑不得的斟来了茶水,推到她面前,并为她轻抚后背,捋顺着紊乱的气息,“喝口茶吧,往后听话些,不让你做的事,当然是为你好了。”

林黛玉委屈的点了点头,便不说话了。

林如海在上面看了这一些,脑中有种恍惚之感,好似岳凌才是林黛玉的爹爹,他是个局外人。

凭什么,岳凌能这么自然的和玉儿有肢体接触?

凭什么,玉儿能这么听岳凌的话?

玉儿能将筷子伸到别人的碗里,难道他们平日里也是这样相处的?

林如海越想,越是悲从中来。

因为他经常外出公干,剿私盐,查盐仓,林如海也并非一个嗜酒之人,可此刻却不自然的端起酒杯,闷了一大口。

若非如此,已经没办法开解他的愁思了。

“女大不中留啊。”

一盏酒水入肚,腹中有股火辣辣的灼烧感,林如海的情绪也变得愈发敏感。

仰起头来,林如海望着廊柱,内心暗暗叫苦,“敏儿,若是你有在天之灵,见到他们是这副模样,你会怎么说怎么做?我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不一会儿,一身戏服的一十二个小丫头便登台来了。

终于操起了她们的老本行,在堂上唱起了昆戏。

表演的戏目,还是由两个姨娘所挑选的,诸如《琵琶记》、《浣纱记》、《牡丹亭》。

女子偏好这等情爱的曲目,而在大才子探花郎林如海眼中,便是登不上台面的靡靡之音了。

尤其其中的《牡丹亭》,一个小丫鬟演着杜丽娘,另一个演着柳梦梅,出了一场两人游园私会的景。

杜丽娘作为南安太守之女,诗礼簪缨之族,却是和一个南岭破落书生在牡丹亭私会,互诉衷肠。

这在如林如海这般封建家族的家主眼中看来,根本是不被接受的,也无论是歌颂怎样的情感,林如海都嗤之以鼻。

可目光下移,自己的女儿在这大堂上就与人卿卿我我,根本不是私会了,明会?

林如海悲从心来,又为自己斟了一盏酒。

此时,下方的林黛玉用膳同时,一直在照顾着岳凌,不断往他碗中夹着饭菜,堆叠的如同小山一样。

“岳大哥,尝尝这个,这可是只有扬州才有的三头宴。”

“这一道是拆烩鲢鱼头,取的是西湖中的大花鲢鱼,在这冬日中更是难得的食材。”

“这一道是扒烧整猪头,兼有甜咸两味,岳大哥应当会喜欢。”

“还有这个清蒸蟹粉狮子头,蟹肉蟹黄攒成的肉丸,最是鲜嫩。”

“这厨子的手艺不错,不过,倒感觉和岳大哥还逊色几分。”

岳凌讪讪笑道:“林妹妹不好这样说,这是宴席,怎能对菜品的味道评头论足,更说出不如人的话来。”

林黛玉撇撇嘴道:“这有什么,这是林府,也不是别家府邸,我有什么说不得的?”

林黛玉的嘴太厉害,岳凌也完全不是对手,只好抬头去看林如海的脸色,但却只见林如海不停地饮酒,也少有找他叙话,岳凌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好好,我尝尝,林妹妹别心急。”

岳凌如此听劝,林黛玉喜笑颜开,放下竹筷,满意的吐出一口气来。

“岳大哥,我吃好了,剩下这些你吃了吧。”

两人相处的太久了,这些小事早也已经养成了习惯,岳凌十分自然的接过了林黛玉的碗,将里面残留的食物,倒扣在了自己碗中。

等到再要将林黛玉的碗放回去的时候,才发觉出有不对的地方。

岳凌紧闭双眼,默默念道:“还在喝酒,还在喝酒,没看见,千万别看见!”

等岳凌再睁开眼,偷偷往上方抬眼去看的时候,事情果然不如他的预料,林如海极为诧异的看着岳凌,还看了看他碗中的食物,不可置信的张了张嘴,却是没蹦出一个字来。

岳凌一时也没想好说辞,只好佯装没注意,埋头吃起了饭。

林黛玉用完了晚膳,也不闲着,根本不去留意上面林如海的看法,用切身做起了丫鬟,为岳凌斟酒。

“岳大哥,你怎么又突然吃得这么快,喝口酒水顺一顺。”

对于林黛玉的安排,岳凌现在也不敢违逆了,一但不顺她的意思,她少不了又要执拗起来,可这在林如海的眼中,和打情骂俏何异?

岳凌忙接过酒盏,就听上方憋了很久的林如海终于吐出一句话道:“岳凌,你府上倒是节俭的很,粮食一点也不剩?”

岳凌噗得喷出一口酒来,连连咳了起来。

林黛玉忙取出了袖口中的手帕,亲手为岳凌擦拭着嘴角,还带着略有责怪的眼神,望向上方,与林如海道:“爹爹,你没来由的在说什么话,安京侯府上当然节俭了。”

“岳大哥的差事可不比盐院,没那么多进项的,平日当然要勤俭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岳凌赶忙按下了林黛玉的手,求饶似的看了林黛玉一眼,又向上与林如海解释道:“我军伍出身,食量大,房中又多是小丫头,所以我经常吃她们剩下的饭菜,这不足为意,不足为意。”

林如海紧了紧眉,又被林黛玉这向外拐的胳膊肘打得头疼。

盐院怎么了?

盐院就有很多进项了?

你且不知爹爹在这个位置上,处处都是如履薄冰?

再说林家的家风向来节俭,这房中都没什么铺陈,不然富不过三代,林家反而能够四世列侯,直至今日也不倒?

林如海气得就快七窍生烟,可自家女儿,他又似在和棉花较劲,实在无用。

沉住一口气,将酒坛中最后的酒水都倒出来,一饮而尽后,林如海又与身边侍立的丫鬟道:“去,再找坛更烈些的酒,今日我与贤弟不醉不归。”

……

酒过半酣,

小戏班也表演完了全部曲目,甚至两位姨娘听得尽兴,又多点了几曲,这宴席才临近了尾声。

主位上,林如海喝得醉醺醺,是连起身也要人服侍,身体已经有些不受控制了。

反倒是岳凌,因为身体强悍,并没受到太多影响。

“贤弟,今日为兄喝得尽兴,真是许久没有这么畅快的时候了。要是玉儿,能规规整整的入席,不在你身边饮宴,为兄还能更畅快些。”

林黛玉跺了跺脚,表达出自己的不满,“爹爹非要喝这么多酒,都开始说胡话了,我先将岳大哥送回去,两位姨娘,爹爹就交给你们了。”

听闻此言,林如海酒似是醒了大半,厉声道:“不可,方才胡闹也就罢了,如今已是夜里,你们两人怎好再私相授受?”

“一个闺阁小姐,怎能送人入房呢?好生想想,你娘亲是如何教过你的!”

(本章完)

第338章 岳大哥,你也不想

第338章 岳大哥,你也不想……

林府,

卧房中,林如海坐在床沿,阖目养神,轻轻呼着气。

两位姨娘环侍在侧,为林如海洗漱着,换了一身没酒气的内衬衣裳,才搀扶着林如海,往榻中歇息。

枕在床上,林如海即便醉酒,心中仍有隐忧,皱眉问道:“玉儿呢?她可也是回房歇息去了?”

周姨娘应声接口道:“方才老爷将她拦下来,她便由王嬷嬷接走,回房去了,这会儿应该也歇下了。”

林如海长舒了一口气。

堂上林黛玉的任性作为,他还真怕林黛玉会完全不听他的话,真就跟着岳凌走了。

也幸好,林黛玉还深深记得娘亲的教诲,当自己提及了她的娘亲,林黛玉也不再争辩什么了。

“这丫头,也不给我这个做爹爹的颜面,让我如何与之相处?”

白姨娘倒过了洗脚水,返回房中正听得这句话,便在一旁出着主意道:“据我与那些丫鬟们的了解,姑娘与侯爷感情深厚的原因,便是因为侯爷素日无微不至的关照。”

“积年累月下来,两人自然亲密。而和老爷住在这林府的日子,姑娘才记事没几年呢,眼下肯定是和侯爷更亲近。”

“若是想将这扭转回来,想必非是一日之功。老爷也得照顾姑娘,在方方面面都胜过侯爷,在此之后,再与姑娘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当下,老爷若是一直与姑娘拌嘴,恐怕又要适得其反,将其逼得与侯爷越靠越近。”

林如海缓缓的点了点头,“的确如此,倒不知岳凌他都做过什么事,才让玉儿如此孤僻的孩子,能对他敞开心扉。”

“待明日,你们二人多去问一问那些丫鬟,尤其是跟在林黛玉身边最久的雪雁。”

“这一路南下所发生的所有事,她必然都有了解,让她说一说岳凌究竟是好在何处了。”

姨娘们连连颔首,应下了吩咐。

林如海平静的喘了几口气,可内心一直无法安稳,忍着身上的酸痛挣扎着坐了起来。

原本两个姨娘放下帷帐,正打算回房歇息了,林如海再起身,又让她们原路折返,关怀着问道:“老爷,可是还有事吩咐?”

林如海用大拇指紧紧按了几下太阳穴,摇头道:“将我的大裳取来,我还是放心不下玉儿,得亲眼见了她在房中歇息才行。”

两位姨娘一脸的哭笑不得,如今已是天黑,林黛玉不在房里还能在何处,更何况房里还有王嬷嬷守着呢,林黛玉还能长出翅膀飞走了不成?

白姨娘和周姨娘自然执拗不过林如海,只好又俯视着他穿戴好了衣裳。

只是林黛玉已快及笄之年,早不该是父亲探视闺房的年纪了,两位几度欲言又止,想要再与林如海建议几句。

林如海环视一周,便也读出了她们脸上的为难,“只是去问一句话而已,不然我这一晚都睡不踏实。”

……

与正院环廊相连的一间独立院落中,这里是林黛玉的孤僻小院,也是她自幼长大的地方。

院中竹影参差,月光之下,石阶斑斓,湖面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林黛玉喜花草,又喜静,这里便是林府为衬她心意,装设而成。

即便林黛玉多年未归,一切仍然如旧,只有房中便于幼童所用的家私,如今都换成了大气的梨木、檀香木家具。

就在内房的湘妃色床帏中,林黛玉没有换上轻薄的睡裙,入床卧榻,反而是坐在梳妆镜前,让秦可卿在自己脸上绘妆。

而且她身上,也不是方才穿过的月白衣襟,马面裙,而是换成了安京侯府上小丫鬟的制式衣装。

月洞窗外透过月光,再出门都得打起灯笼了,林黛玉不由得急切催促道:“可儿姐姐,快了吗?”

秦可卿认认真真的为林黛玉描着眉,深深喘着气,“别急别急,很快了,若是画得不像岂不就前功尽弃了。”

林黛玉天生丽质,脸上从不着粉黛,而今日化妆,也不是为了美,而是为了伪装成别人的样子。

要伪装的,也就是如今躺在她床榻上,代替她在房中歇息的晴雯了。

在之前,秦可卿在薛宝钗身上已经积攒了十分充足的绘妆经验,在林黛玉脸上雕琢,更是得心应手了。

几个呼吸之后,秦可卿便将眉笔收入妆奁中,笑着道:“林妹妹现在至少有九分像晴雯,你们两个眉眼本就比较相像,而且四肢都是一般的纤细,只是晴雯这丫头痴长几岁,个子稍微高挑一些。”

“不过,她躺在床上装成林妹妹的样子,除非脸对脸,任谁来也不好发觉。”

“只是,林妹妹每日得早些起来,来房里换过来身份,不然很容易便能被旁人知晓了。”

盯着梳妆镜中,略有些陌生的自己,林黛玉镇定的点了点头,“放心,这点事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既然好了,我们就赶快走吧。”

林黛玉起身,再固定了下头上她不常用的发簪,来到床边,与晴雯叮嘱道:“若是有人问你话,你就装作睡着了就好,外面有紫鹃掩护着,肯定不会有人来敲房门。”

“不过,明日晨时,未必不会有王嬷嬷来敦促起床,你放心,那时候我也回来了。”

晴雯一脸的为难,苦涩道:“姑娘,你可千万记得早些回来,不然我这……实在不好交代。”

林黛玉拍了拍她的肚子,笑着道:“安心,不会出问题的。”

再将紫鹃和雪雁叫进门来叮嘱了几句,林黛玉便与秦可卿一同提了琉璃灯,往外出了院子。

这院子与林黛玉同居的,只有一个教养嬷嬷王嬷嬷是外人,除此之外,一众的小丫鬟都是自己人。

林黛玉也是头一遭感受到了,原来人多也是有好处的,她们也并非每日只会胡闹。

要不是有她们配合,在林府上演这么一件瞒天过海的戏码,还真就不容易。

待两人走出正门,挑起宫灯,正撞见王嬷嬷往这边来。

林黛玉心下一晃,正要躲避,秦可卿立即握住了她的手腕,向林黛玉摇了摇头。

林黛玉会意,不动声色的垂下了头,一言不发,将事情交给了秦可卿,以免被王嬷嬷看出端倪。

除了林黛玉,薛宝钗,秦可卿也是个人情练达的,抛开私德不看,这些年操持家业,应对这等小场面,实在信手拈来。

秦可卿极度自然的迎向前,主动与来人问好道:“王嬷嬷,怎得这么晚了还没歇下呢?”

灯光昏暗,王嬷嬷一眼并没察觉出哪里不对,在苏州她与秦可卿也有过多番相处,此刻也是热络着回应道:“该是睡下了的,这会儿看到姑娘房里的灯盏还亮着,我想着是不是那两个粗心的丫头忘了剪灯烛。”

“你们刚出来,姑娘可是歇下了?”

秦可卿笑着点头,“歇下了,林姑娘闹了好一场,自下了船之后,就还没歇息过,这会儿沾上枕头,便快鼾声如雷了。”

听得打趣,王嬷嬷也不禁随着笑了起来,“好,睡下便好,那我也安心回去歇了。”

秦可卿笑着相送,“嬷嬷慢走。”

王嬷嬷好心多问一句,道:“夜里了,你们可识得回房的路,不然让老妪我带你们走一段?”

秦可卿和林黛玉的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秦可卿开口推辞道:“已是入夜,嬷嬷还得好生歇息,养养精神。我们初来乍到,但白日的时候,也走过几个来回了,能识得路,嬷嬷放心吧。”

王嬷嬷微微皱眉,本想要将并不熟悉林府的秦可卿和她身边的丫鬟,一同送到她们的住处,可看她们百般推辞的模样,定然是不会接受她的好意了。

转到游廊的另一岔路,王嬷嬷便要回房歇息去了,秦可卿也立即牵起了林黛玉的手,速速往外面赶去。

过了院门,两人扶着胸口,长舒了口气。

秦可卿心喜道:“林妹妹,我们这是走出来了,去老爷那里的路,你就自己悄悄走吧,反正那边也没什么人,不会有人发觉的。”

“多出我一个,反而要碍事了。”

林黛玉点点头,“好,麻烦姐姐了。”

秦可卿眉飞色舞,眨了眨眼道:“我们之间还提哪门子的麻烦,不过,林妹妹说的话可不能食言了,要让老爷带我出去逛园子。”

林黛玉满口应下,“那是当然,我从不食言。”

秦可卿开心的离去了,林黛玉便也找寻着岳凌房间的路,一路摸了过去。

适时,院墙后绕出了一个身影。

本该回去歇息的王嬷嬷,却是一路跟随到墙后,完整的听了二人的对话,心中大骇。

“什么?刚刚走出去的是姑娘,那房里的是?”

王嬷嬷一拍手,“哦对了,必然是那个眉眼与姑娘有三分像的丫头,姑娘这是装成了她的样子,去寻侯爷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我要不要将此事向老爷交代了?”

王嬷嬷心里打起了鼓,一时是进退两难。

隐瞒不报,是不忠于主家,可若是报了,又得罪了小夫妻的欢好,更是要得罪侯爷。

眼下,侯爷和自家姑娘成婚是板上钉钉之事,她身为一个下人,若是多嘴管闲事,广而告之吵闹起来。

不但是让姑娘蒙羞,也是让林府不安宁,那无论林府还是安京侯府,都不会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几经推敲,王嬷嬷还是决定,佯装不知。

“回房歇息去吧,这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事。”

王嬷嬷暗叹口气,却还没走两步,就听得外面有人唤道:“嗯?王嬷嬷,这么晚了还没回去歇息?”

王嬷嬷定睛去看,趁着门口大红灯笼照的还算明亮,辩驳出来正人是林如海。

王嬷嬷虎躯一震,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赶忙行礼,“让老爷瞧笑话了,我见这院门没关,便来关个门。”

老练的扯了个谎,王嬷嬷抬眼去看林如海的脸色,便看出老爷并没有深究自己的意思,而后便暗暗松了口气。

却听林如海下一句问道:“也刚好,我正要去寻你问些事。”

停顿片刻,林如海旁敲侧击的问道:“房中玉儿应当歇下了吧?你瞧见她入榻了,没再出门?”

王嬷嬷方才脑中经过了激烈的斗争,此刻便是秒答,“没出门,已经睡下了。”

林如海遥望房中的灯火已经熄灭,也是暗暗的松了口气,“那便好,太晚了,我也不去打扰了。若是一旦玉儿房里有什么异动,你可千万记得来房里与我知会一声。”

“这丫头,太过无法无天了,我真是担心她还能在林府中肆意妄为起来。”

王嬷嬷苦笑一声,暗戳戳念道:“老爷您对姑娘的了解还真是通透,不但肆意妄为,简直是胆大包天,还在眼前就狸猫换太子了,这要是往后成家,能做什么事来,我这老婆子都不敢深想了。”

面上,王嬷嬷恭恭敬敬的应道:“老爷放心,我必然会看守好姑娘的。”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林如海心满意足,一手揉了揉发涨的脑袋,一手扶着穿廊栏杆,回身离去。

见了林老爷落寞的背影,王嬷嬷摇头叹气,“老爷这会儿倒是不好受,等到抱了外孙,三世同堂,其乐融融,便也就能看开了……”

……

晚宴岳凌吃得是如坐针毡,脊背发寒,等到回到了房中,内衬早已被汗水打湿了。

岳凌真是有苦难言,寻不到一个好时机,与两边人都袒露心声。

往往还没等他开口说些什么,这一对父女就已经势如水火了,他还是其中的催化剂。

岳凌头痛的厉害,简单洗漱过后,便卧进了床榻歇息。

香菱将房中打扫的干干净净,来到床榻旁,娇滴滴的问道:“侯爷,要奴家侍寝吗?”

岳凌略微沉吟,再望见香菱已经开了脸的面容,点头道:“你都将自己交给我了,我哪里还忍心将你赶出去呢?上来吧,只有我们两人时,叫什么你可还记得?”

“相……公。”

香菱嚅嗫着开口,脸红得似三月桃花。

岳凌微微笑道:“你不负我,我也不会负了你。”

正在此时,门辙却是突然扭动了声,有人从外面闯了进来,香菱赶忙站起身,去查探情况。

就见一个丫头,将琉璃灯丢在一旁桌案上,便就解着自己身上厚重的衣裳,一点也不见外。

香菱诧异的问道:“晴雯?不对,你是……林姑娘?”

原本岳凌困得都快瞌睡了,听了香菱说的话,顿时从床上惊坐起,都来不及将鞋子穿好,拖着便来到了中堂。

林黛玉用一旁岳凌才梳洗用过的温水,擦拭了一遍脸颊,便露出了原本惊世的相貌。

额前碎发落得点点晶莹,头钗一拔便是青丝如瀑,岳凌看得心尖一颤,不但是被美的,还是怕得。

岳凌颤声问道:“林妹妹,你怎么来了?”

林黛玉得意的扬起头,“怎么,我为什么不能来?打搅你们两个了?”

香菱羞赧的垂下了头,在裙子前扣起了手指,连脚趾也扣紧了。

方才她是真的在做狐媚子的行径,好似是看秦可卿的文章看得太多了,已经融会贯通了。

岳凌苦笑道:“林妹妹在这,林大人他可知道?”

“当然不知了。”

“那林妹妹还是回去为好吧,一旦让林大人知晓,这……这林府岂不是要闹个鸡犬不宁。”

林黛玉挑了挑眉,道:“岳大哥在怕什么事?我都不怕,你还要赶我回去。”

气哼哼的嘟起嘴来,林黛玉便要夺门出去,“那我就回去好了,路上撞见人,我便说是岳大哥将我赶回来了,不要我了。”

岳凌真是被林黛玉调教的束手无策,赶忙上前拉了她回来。

林黛玉嘴角噙了一抹笑意,扭过头来,问道:“岳大哥,你也不想我们晚上在一块儿的事让别人知道吧?那你还不将我藏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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