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9章 粗暴安良

从论文到实物,再从设备到应用,然后再出论文,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鸟枪法一次一片的高效率,与它不够精准的缺陷,始终是一对矛盾。

然而,历史证明,鸟枪法才是最终的胜利者,只是其中需要攻克一些关键点而已。

学界目前使用的,也是人体基因组计划准备使用的,是逐个克隆法,英文也很好记,就叫克隆by克隆,一个克隆一个克隆的下去。

鸟枪法或者散弹枪法,则是一枪打出去一片,再把尸体拉回来拼装的模式。

如果做个比喻的话,学界目前使用的是步枪,一枪一个,打准了效果是很好的。

鸟枪法更像是机枪,一扫一大片,时不时的会有漏网之鱼,但是没关系,扫的多了,覆盖率还是要令人满意的。

事实上,面对密密麻麻的敌人,还就是机枪好用。

只是在此之前,机枪面临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如何连续供单?如果解决发热问题?如何解决后勤问题?如何解决枪体的重量问题?

杨锐今天的论文,就是一篇解决问题的论文。

要以格调来论,这样的文章的格调其实并不高,充其量就是一篇战术性文章,别说和高屋建瓴的战略性文章相提并论了,就是与战术讲解类的文章,例如《人体基因组计划的实施》这种比,都有些弱鸡。

但是,格调这种东西,更像是鄙视链,只是一个普遍性的概念。

真正判断一篇文章的价值的,还是要看它解决了什么问题——论文终究是要解决问题的,战略文章解决战略问题,战术文章,有时候解决的问题却展示了未来的突破口,例如蒸汽机,例如内燃机,例如电动机,例如飞机、导弹、卫星,例如机枪、路由器和PCR。

“通过大量的采用计算机,我们就能解决鸟枪法的最后一个瓶颈,如果完成拼图的问题。当然,现在的计算机的速度和成本都比较成问题,但在这方面,我相信计算机产业本身的发展,会给我们大量的帮助……”杨锐就是单纯的朗读论文,并没有太多的声情并茂,更不需要有感情的朗诵。

用情感共鸣来引起科学家的注意,那不是科学家的做法。

对杨锐来说,这不过是又一次例行公事的项目攻关,对于领域内的学者来说,却是又一次翻天覆地的改变。

杨锐的思路是非常有逻辑性的,这是从赞美的角度来评价的。

真实来说,杨锐的思路其实是非常粗暴的。

他就是有一个思路:我觉得从中路拆家最近。

然后就一个塔一个塔的拆过去,中间不管是有小兵也好,有敌人的英雄也好,反正就是干死算。

别的学者是遇到了难拆的塔就饶走了,遇到敌人来袭就让一让。

杨锐根本不考虑这些,直接硬解:就是干!

当然,菜鸟也有猛的,最厉害的是,杨锐一路路的硬解过去,竟然解到了答案。

一篇论文读完,全场都是寂静的。

实在是结论太出人意料了。

或者说,是经过论证的结论太出乎意料了。

当大家还在嘲讽鸟枪法的弱智的时候,杨锐已经用无可辩驳的数字,证明了鸟枪法在人体基因组计划中的优越性。

那么,诺奖获得者杨锐同志的论文,是否属实呢?

大部分人现在根本都不会怀疑杨锐了。

怀疑才是最没道理的。

只是如此一来,变化又大的令人难以接受。

若是论文属实,许多生物学实验室,此前构建的基因检测模式,都要改变了。

“杨教授,您该早点发表论文的。”

“其实,这样的文章是不用攒的,您早点发了,也不用吓的大家废了自己的研究。”

“是啊,我的方向得换了,太难受了。”

学者们议论纷纷,站起来提问的,与其说是质疑者,不如说是不接受现实者。

粗暴的解题思路有一点好,它的答案实在啊,也没有那么多的弯子可绕。

如果将人体比作一个广场,人体基因组计划,就是想知道广场上每个人的位置和身份。

逐个克隆法是怎么做的呢:它一个一个的问这些人。

杨锐的鸟枪法呢?他就是突突突的打过去,射出一广场的碎肉,然后派小弟去拼碎肉,再认脸识人。

对这种解题思路,你有什么好质疑的?

尸体都在原位上摆着呢,不相信就去核实嘛。

杨锐一一回答,娴熟的像是老屠夫,三言两语间,就将一头猪拆的看不出形状了。

学者们自寻熟悉的部位认证,确认无疑之后,屠夫的工作就算是完成了。

大家各自买肉回家,该炖汤的炖汤,该红烧的红烧,该糖醋的糖醋,世界和谐,一片大同。

至于隔壁屠夫卖的瘦猪无人问津,就怪不得别人了。

谁让你选的猪不好。

有杨锐加入的,人体基因组计划的例行会议,在一片安静中闭幕。

杨锐带回的,不仅是具体的工作安排,还有学界的一片赞颂与……怨念。

当然,对于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华锐实验室,或者北大本身来说,赞颂与怨念,都是极好的东西。

在这样的气氛中,连媒体都变的乖巧许多,只是循例报道了一些人体基因组计划的进度。

杨锐也难得清静了两天。

到了坐机回转的时间,才有几家媒体又来采访。

或许是有了几天的时间做缓冲,媒体的问题都更有指向性一些。

例行的个人八卦和行业八卦之外,一名记者才突然袭击似的道:“杨教授,你在演讲中说采用鸟枪法需要部属大量的计算机,您在中国的研究,也会如此吗?”

“当然。”杨锐点头。

记者暗戳戳的掏出小刀刀:“中国政府能够提供如此规模的经费和设备吗?”

“恩,我准备自己投入一些钱做启动资金。”杨锐说着解释一句:“诺奖的奖金,特别是西地那非的收益,我都准备投进去。”

实际上自然不可能这么多,但在这种时候,就不用收着说了。

记者点点头,满脸的兴奋。

诺奖的奖金之多,大家都是知道的,西地那非的收益估计更是少不了。

一瞬间,几名记者已经在脑海中做出了多篇文章标题了:

《中国科学家为做科研而自筹资金》

《中国政府削减科研经费之恶果显现》

《中国杨变卖家产》

《克隆羊之父陷入资金困境》

杨锐并无所谓。

一方面,他投入的经费总额其实不高,从人体基因组计划正式启动到现在,也就是不到500万美元的投入,后期预算的500万美元,想必是花不完的。

另一方面,人体基因组计划也不是真的全无利益,只看他想不想从中套取了,若有必要的话,杨锐也不是后期补充。

当然,最主要的是,杨锐现在有钱。

不算西地那非的后期收益,他手里的美元现金都破10亿美元了。算身家的话,去铁酮等药品的估值也是以10亿美元计的,西地那非就更不用说了。华锐等公司的价值更高。

再要是眼光再放的长远一点,杨锐京城几百套的四合院,以及四合院里的藏品,以及几十栋的单元楼,再以及沪深两地的药谷和百万套房子,都让杨锐对钱的理解大为改观了。

有钱难买我开心,就是这样子。

杨锐甚至懒得去找部委扯皮。

但是,对大众媒体来说,这个故事就太有料了。

自掏腰包搞基础研究,究竟是神经病还是哗众取宠?究竟是故弄玄虚还是确有其事?究竟是社会的退步还是国家的不作为……

杨锐飞机落地,休息一天再去学校的时候,北大三角地的议论都已经贴满了。

更有学生,自发的组织起来,找到杨锐,信誓旦旦的道:“杨教授,如果大家都用自己的钱来做研究,中国的科研就真的完了,我们要为您去向校领导请愿。”

“不用了,没必要。”杨锐回答的很心虚。他很想说,校领导和我是一条心来着,只是如今的北大也没有几千万美元的闲钱罢了。

学生们只当杨锐面儿薄,一个个义愤填膺的道:“您不说,我们去说。没道理诺贝尔奖获得者会因为钱,做不了研究,偌大的中国,还缺这么点钱吗?”

不等杨锐再张嘴,打头的学生已经转头奔着行政楼去了。

杨锐目送着学生们的背影,只觉得有点小搞笑,又觉得有点小感动。

向校领导反应几千万美元的事儿,自然不可能得到理想的结果。但是,这是他们冒着风险去争取的。

“给蔡教授打个电话说一声。”杨锐给许正平说了一声,又拉过簿耿鑫叮嘱了两句。他没自己打电话,免得被人问东问西的。

相反,杨锐干脆进了实验室,关起门来做实验,想着自己不出面的话,外面的讨论也会渐渐平息。

采风归来

(本章完)

第1530章 桃李

杨锐还是太小看此时社会舆论的力量了。

80年代前后的社会大讨论,讨论的都是些什么事:“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姓资还是姓社”;“人生的路,为什么越走越窄……”

如果将发帖量和点击量看做是主要的关注指标的话,80年代的重点事件,其关注指标将是极恐怖的,几十上百种的发行量上百万的报纸,成千上万种发行量过十万的报纸,连篇累牍的集中讨论一个事件,时间跨度持续数月而不衰,点击量应该有多少?全国上百万的记者,全国上千万的读者来信,持续的在早报、晚报、日报、周报投稿数月,以至于各地都有自发的印制小册子,贴大字报的,发帖量该有多少?

当然,大事以外的讨论,规模是没有这么大的。

或许是因为大家都在讨论大事了,就没空去讨论小事了,很多讨论,确实会令人失望的消失。

但是,诺贝尔奖获得者的事,是小事吗?

中国建国以来,参与的最大的国际间科研项目,是小事吗?

外交无小事。

因为穷就要被人看不起,因为穷就要节衣缩食,因为穷就要看别人耀武扬威——正因为国内穷,此时的中国人,才分外的不希望被外国人看不起。

全中国的文人都在竭尽全力的寻找能够令我们骄傲的东西。美国人的载人航天飞机上天了,他们在太空中唯一能看到的人造建筑是长城;英语成为了国际贸易的首选语言,以至于中国人也不得不改弦易辙,但中文依旧是最难学的语言,是世界上唯一活着的象形文字;日本成为了亚洲第一,黄种人的代表国家,但他们依旧是弹丸之国,是中国曾经的藩属国……

相比之下,杨锐获得的诺贝尔奖,却是更加的现代,更加的令人理解,更加的令人振奋。

年轻的杨锐与中兴的老大帝国,相得益彰,又互为促进,原本就是国人茶余饭后的小骄傲。

许多老大妈都把杨锐当邻居孩子一样看了——向杨叔叔学习什么的,早就成了在校生的噩梦,家长们的口头禅。

可是,就算是在校生,也不愿意听到杨锐“倾家荡产”、“抛家舍业””献身科学的故事。

就像是杨振宇、屠呦呦、莫言,国内的讨论是国人间的讨论,没人愿意接受外国人的冷嘲热讽,甚至是热情建议。

只是不到一周的时间,从北大三角地扩展开去的讨论,就溢满全国了。

蔡教授等人原本以为杨锐有自己的计划,也没有太过于操心。

可是,眼见着外面的讨论日趋激烈,学生乃至于记者都分成了集团,从三角地吵上了报纸,又从报纸炒上了电视,杨锐依旧没有露面,蔡教授终究是忍不住找上门来。

不管怎么说,杨锐都是自家的教授。

到了离子通道实验室,蔡教授还没进门,就感受到一阵紧张的气氛。

只见实验室旁边的警务亭,荷枪实弹的站着一排的武警,怕有一个满员班。武警后面的亭子里,原本只有一名警察常驻,而今却是换成了三个,还都是认真做事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蔡教授心里不由的发急。

“前几天有学生来请愿,还有自发来捐款的,杨教授就让我们把实验室给封起来了。”警务室里的人认识蔡教授,拨开了武警说话。

“杨锐呢?他出来了吗?”

“就前几天出来了,给学生们说了说,然后说自己要闭关做实验,不见人不听电话。”再说话的却是许正平了。这些天来实验室的人太多了,他时不时的要出来见人,还不如就呆在外面的休息室里。

蔡教授一阵头痛,怀着最后的希望,问:“他总回家了吧?有没有看报纸?”

这次,许正平点了点,道:“有回家,但都是晚上坐车去,第二天坐车回,报纸倒是有看。”

蔡教授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道:“总算不离谱。”

许正平一脸无奈:“我给杨主任说一声,您先稍等。”

蔡教授点点头。离子通道实验室几经改造,现在已经有明显的分隔和门禁了,尤其是是主实验室的部分,都带着门锁,是谢绝参观的。

蔡教授此时也懒得看他们的实验状况,就在外面焦躁的等着,一会儿,才见杨锐擦着手从里面出来了。

“你还挺悠闲的。”蔡教授对许正平的无奈是感同身受,叹口气,将手提包里的一堆报纸拿出来,道:“外面为你可讨论疯了。”

“我知道,我也没办法啊。”杨锐耸耸肩,他是搞实验的,又不是玩舆论的。

蔡教授也知道这个道理,叹口气,抽出最上面的报纸,道:“你先看看这个。”

“《光明日报》啊。”杨锐展了开来。

蔡教授沉声道:“评论员文章:《花自己的钱,做科研,值得吗?》。内容讲的很细了,我看了一遍,汗流浃背呐。你都快成科研界的**了。”

“不好吗?”杨锐轻笑,然后展开来看。

“木秀于林。而且,还不知道后续情况向哪边发展呢。”蔡教授又取出第二份《工人日报》,递给杨锐。

同样是评论员文章,这次列出了中国的科研开支和国内收入情况,提出:人体基因组计划对于现在的中国来说力有未逮,杨教授拿出自己的奖金和收入做研究,是无奈之举,国家不能提供足额的经费,也是无奈之举。

“大报持中肯立场很常见,小一点的报纸就没那么多的顾忌了。”蔡教授见杨锐还没有太大的反应,又丢了几张报纸出来,道:“他们都把你架在火上烤了,你还不着急。”

杨锐再看,这一次,就没有那么多中立的论点论据了。

为了吸引销量,传统媒体并不比网络媒体更有节操。

《杨锐有奖金,其他科学家呢?》

《没有科研经费的中国,就没有希望》

《诺贝尔奖的奖金,应该由杨锐一人独享吗》

《科学家自费科研,就如战士自购弹药》

杨锐大略的看了一遍标题,又抽看了几篇文章,就笑着放下了。

对于读过“不转不是中国人”类文章的他来说,这样的报纸也就是一般般了。

“你现在不同以往了。”蔡教授觉得杨锐还是没有将此事重视起来,语重心长的道:“以前的话,你虽然也得罪人,那都是一个两个的,而且都是些争取经费之类的事。如今可不一样了,你在GMP审核委员会里大权独揽,多少药厂恨你恨的要死,就是不花钱买文章,他们自己写文章骂你,你也招架不住。”

“我招架的住。”杨锐淡定的道:“您忘了,律博定的是时候,多少人骂我呢。这些报纸可是还在赞我呢。”

“赞到极处就只能骂了。”蔡教授也不指望彻底说服杨锐了,停下来,道:“我帮你联系了央视,你去参加一个谈话节目。”

“现在就有谈话节目?”

“就是采访,然后在节目里说话……”蔡教授还在解释模式。

“他们要是不断章取义的话,我就去。”杨锐一句话结束对话。

“那怎么可能。”蔡教授哈哈的笑了起来:“这可是全国性的节目……”

杨锐望着蔡教授,带着玩味的笑容。

蔡教授意识到了问题,低声问:“真的有可能?”

“当然。”

“行,这样啊……”蔡教授想了想,道:“正好我有个学生,在央视做的挺不错的,我问问他。”

“咱们北大的校友,在央视的多吗?”杨锐突然问了一句。

“当然多了。”蔡教授笑了起来。

论桃李满天下,北大清华种出来的起码都是蟠桃来着,就算掉到下界,也是牛鬼蛇神们争抢的目标,最起码,宰杀几万头猪妖没问题。农民企业家,哪怕是为了说一句“北大清华有什么了不起,给我打工的也有北大清华的”,一个月也愿意多付万把块的炫耀费。

而在90年的媒体界,北大更是金字招牌。央视作为媒体届的金字招牌,聚集的北大生也是不少,从主持人到幕后再到领导,多有校友。

杨锐灵机一动,道:“我要采访我的主持人,还有剪辑的人,还有负责人都是北大的校友,可以吗?”

“这……”蔡教授听懂了杨锐的意思,虽有为难,还是答应了下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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