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气吞万里如虎!(求月票)

阳光温暖落下。

淡金色的光里,却带着一种和这个节气不大符合的单薄。

江南之地,准备了好几个月的秦王及冠礼终于已经见到了模样,一杆一杆大旗指着天空,虽然还没有展开,但是已经可以看到那无数绯红色的大旗翻卷鼓荡展开的时候,是何等盛况。

曲翰修看着这一幕,感动得这个呆板的老头子几乎落泪。

终于成了!

老儒生在心中骂了一声娘。

那秦王,实在是不愧是个年轻人,也实在是对得起其【武王】的名号,性子犹如野马脱缰也似的,完全没有办法以礼法拘束得住。

这般豪雄,在青史之中,也是所见不多。

这样凌冽的气性,会在前行的道路上,遇到一个个危险,一个个挑战,诸多艰难险阻,伴随身边,常常有不得长寿者,但是无论活了多久,却都一定是撕裂当时时代的汹涌力量。

曲翰修是过去时代礼法之人,他不止一次地被那位秦王殿下惊得心神涣散,眼前发黑,譬如他封王的时候,那三箭之下,曲翰修被按到了座椅上。

事实上不是秦王用力把曲翰修按下去的。

那根本就是曲翰修看到了过去的天下秩序,在自己的眼前分崩离析,七八十岁的老头子实在是顶不住这种元神上的冲击,腿脚都软了。

他恨不得当场昏过去。

当年陈国濮阳王陈辅弼废立皇帝的时候。

曲翰修也是当面狂喷那小子,被一把狼刃刀子架在脖子上,也没有腿软,目光炽烈愤怒,那是因为狼王,因为神武王再如何的离经叛道,终究没能撕裂那个时代的礼法。

神武王恣意妄为地去做。

看似是破去了礼法,但是他为了破去所谓礼法的约束而所做的那些事情,却正是证明了,那位豪勇的王者,在那个年纪和时期的心境,还是被拘束在了【礼】的框架里。

只有秦王。

他一生至此,见到的所有豪雄里面,只有他。

在那一双眼睛里面,曲翰修没有看到对于礼的尊重,也没有看到对于礼法的叛逆和挑衅,只是纯粹的无视,就仿佛看着一种腐朽的,终将崩塌的东西。

淡漠,浩渺的无视。

这才是让曲翰修心悸的事情。

不过,这样的秦王,也是要及冠礼了啊。

曲翰修忍不住摇头慨叹,秦王的功业实在是太过于显耀了,在历代贤王之中,征战七年而有此基业的,其实不算是没有,但是征战七年,硬碰硬打下来这般疆域。

却才二十岁及冠年纪的,当真是离谱,离谱。

自古以来未之有也。

曲翰修心里面盘算着自己举行这一次及冠礼,会在后世留下何等的名声,心满意足,心满意足到了肚子里面传来的饥饿感都似乎消失了。

抬眼却见到了那边的南翰文,后者比其他年少二十岁,在他眼里还是个小辈,正在匆匆走过,不知道打算忙碌什么。

曲翰修喊住了南翰文。

“修业,修业……”

南翰文,字修业。

南翰文抬起头,看到这位中州的大儒名士,抬了抬眉,忍住了转身迈步就走的冲动,表面上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原来是曲大人曲老。”

“不知道喊住在下,有什么事情。”

曲翰修很是从容且傲慢地道:“长者唤住你,难道还必须要有什么公务吗?小子忒也失礼!”

???

南翰文忍住了把这家伙掀翻在地踹两脚的冲动。

心中暗骂这是个老不修,是个大傻子。

表面上却很赞同他似的。

恭恭敬敬地道:“您老说的对,是在下对于【礼】的研究还不够,就请允许我就此告辞,回去通读礼法,等到几年之后,在下对于【礼】的经典,更为明晰,再来和您赔罪。”

“告辞。”

曲翰修抬手按住了南翰文的肩膀:“停下来。”

南翰文额头抽了下,叹了口气,道:

“您还有什么见教吗?曲老?”

曲翰修忍不住皱了皱眉,道:“说你两句,你就开始急了,没什么性子,你这般性子,怎么和你的老师澹台宪明似的?”

南翰文脚步顿住,他想到了那个曾经向往的背影,嗓音低沉,道:“我虽然在丞相的门下从事,但是却并没有师徒的名分,曲老前辈,不要搞错了。”

曲翰修盯着他看,索性无所谓道:“算了,不管你是不是澹台宪明的弟子,老夫今日饿了,你是晚辈,岂不是该要请老夫吃点东西?”

南翰文气笑了。

大道上拉着他就是打算吃东西?

但是却也知道曲翰修是真的没钱了。

曲翰修是中州礼部的官员,别的不说,就只是中州赤帝一脉最近的地位,经历,各国共同朝拜中州的大礼早就不存在了,礼部就是清闲之职。

曲翰修在南翰文眼底。

是个刻板,死板的老家伙。

却又狡诈,奸猾,屡次地想要以礼法来钳制住秦王陛下。

贪求名声,倚老卖老,目前最大的目标,就是借助秦王的及冠礼,成功得青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为此可以舍弃其他的许多事情,是一个惹人讨厌的人。

但是确实也是没钱了。

秦王殿下的礼金千金,曲翰修被榨干掉了。

就全榨干了都还不够,还签下了不少的外债,和同行的名士,大儒们签下了许多的卖物契,约定此事之后,回到中州,要把他珍藏的那些字画,书卷,古籍都赠送给这些名士大儒。

但是曲翰修想出名想留名青史想疯了。

哪怕是这样,也要蹭着秦王及冠礼这一阵长风。

眼下是真的穷困。

南翰文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古板的老头子,道:“罢了,不过,在下只是大陈很是边缘的一个臣子,手里就算是有一点钱,也是不多,请不得什么山珍海味。”

曲翰修大喜,仍旧抬了抬下巴,文绉绉道:

“居陋室,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

“如此可也。”

南翰文叹了口气,道:“那就随我来吧。”

片刻之后,一身礼部官员装束齐备的曲翰修瞪大眼睛,看着前面人来人往的一个铺子,看着来往的百姓好奇打量着他,大人多少还是顾及些的,那些个小孩子是当真不讲究礼数。

就这么直勾勾地瞪着他看。

像是看着一个,平时不会出现在这里的奇珍异兽似的。

曲翰修气鼓鼓道:“这是哪里?。”

南翰文娴熟地坐下来了,道:

“两碗鸭血粉丝汤,还有一碟刚出炉的烧饼,再来一小碟腌渍的萝卜切片,曲老请坐,不要看这些东西寻常,可是吃起来,滋味很好。”

“最近正好是气候反常,四下里飘雪,来吃点这些东西,正好暖暖身子。”

曲翰修的额角抽了抽,道:“这不合礼数!”

南翰文道:“吃不吃?”

曲翰修沉默了半晌,一屁股坐下来,道:“吃!”

南翰文这才觉得这老头子算是有些微的意思了,慢条斯理地道:“看起来,就算是精通礼数的曲老,也会肚子饿的啊。”

曲翰修理所当然道:“饥渴是人之本能,人之本能,性灵之事,就是最本质的礼数,约束人之本能的,并非是【礼】,不过只是【律】。”

南翰文抬了抬眉,看着曲翰修一句话道出了儒和法的不同,倒是觉得这个老东西多少是有点本领在的。

曲翰修第一次吃这些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做,看着其他人怎么吃东西,一边看一边学,可这般市井中美食和他所学的东西并不相融,临时学起来,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终于,最后一个刚刚就盯着他大胡子,还有一身堪称华丽无比,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衣裳的孩子笑出声来。

她笑嘻嘻道:“不是这样吃的!”

八十岁的曲翰修道:“哦?那要如何吃,请教教我?”

这孩子坐在那种高板凳上,腿脚晃啊晃,拿出了一个刚刚出炉的饼子,很有些小大人的模样,慢条斯理地道:“好啊,你想要学的话,我就教你。”

“这饼子呢,可以空口吃,可以泡着吃,怎么吃都可以,就拿起来放在嘴巴里咬就行啦。”

“像是老爷爷你刚刚,要先拿筷子,先拿碟子什么的,怪怪的,哪里有那样多的规矩呢,还有的人,会这样吃的。”

“先喝着汤,空口吃,吃饼子里面粮食的香味。”

“然后掰下来一点点,放在鸭血汤里面泡着吃,吸饱了鸭子的味道,吃起来,就是鸭肉啦,软软的,暖暖的!”

“我没有吃过鸭肉,所以我觉得鸭肉就是这样的味道!”

这个小女孩说起来的时候,得意地晃动着脚。

虽然她没有吃过鸭子,但是她的眼睛里面带着光,笑起来得意洋洋的模样,并不会因为自己没有吃过鸭子肉而自卑,或者自惭形秽似的,只是因为自己推测出了鸭肉的味道而得意。

南翰文看到曲翰修没有笑那个孩子,而是点头赞叹道:

“原来如此小先生高见。”

那孩子因为被称呼了小先生而开心,眨了眨眼睛,把小手抬起,拦在嘴巴边,小心翼翼又得意洋洋地对曲翰修道:“既,既然你都已经叫我一声小先生,我就不能藏私了。”

“来,这是我珍藏的吃法!”

小孩子扬了扬眉毛,然后捧着只剩下半个的饼子,把饼子竖起来,就在中间柔软的饼身那里戳了戳,然后用力一捏,这半个饼中间就成了个小小的空洞。

她用筷子夹着些鸭血,鸭杂,还有腌渍的萝卜一起放进去,小手拿着,张开嘴巴,用力咬下去了一口,入口的时候,坚韧有麦香的饼身,柔软的鸭血,脆爽的鸭杂,萝卜,各种口感都出现了。

小女孩的眼睛都弯起来。

“这就是,天下最好吃,最好吃的东西!”

“我教给你了!”

曲翰修认认真真道:“多谢小先生。”

然后才回来,把这东西一夹,一吃,眉毛舒缓下来了,以一种符合礼数,却速度极快的方式进食,可见是真的饿了,南翰文叹了口气,不忍,道:

“店家,再拿一碗粉丝汤,一个饼。”

曲翰修伸出手指:“三个饼,三个。”

南翰文看着他。

曲翰修笑着道:“三生万物,三这个数字吉利。”

南翰文无可奈何,只好对那店家道:“来三个吧。”

“得勒,您稍等着。”

店家转身去准备了,那边的孩子离开的时候,曲翰修起身微微一礼相送,颇为客气守礼的模样,旁人笑话他这个老头子,但是他却并不在意这些目光。

在这一点上,倒似是个不那么看重名望的人。

南翰文道:“曲老倒是……不同。”

曲翰修一丝不苟落座之后道:“从道有先后,术业有先攻,自旁人处得了学识,不管是什么样的学识,那也该是遵照对老师的礼数。”

“这也是【礼】。”

南翰文道:“哪怕只是个孩子?”

曲翰修讶异,反问道:“你比所有年少于你的人都有才华和学识吗?”

南翰文倒是不知道该要怎么样回答,曲翰修环顾周围,道:“秦王殿下所在的城池,里面百姓有一股不同的气,着一股气让人觉得,这里是舒服的。”

南翰文道:“什么。”

曲翰修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干掉了一个饼子。

然后道:“这一碗热乎乎的粉丝汤,这刚出炉的饼子,算是一点,旁的地方自然也有轻松就能够吃得起这些东西的百姓,但是那些百姓的眉头皱着,即便是孩子也是如此。”

“更不会有秦王疆域之中百姓眉眼里面的那种天然活泼之气。”

“在其国家里,永远仿佛有大山压在他们的眉心肩上。”

曲翰修沉默了一会儿,主动开口道:“其实,在岳帅出兵的时候,有许多的礼部官员对此表示了抗议和谴责,他们认为,只要四方不打仗,天下就可以太平了。”

“但是,这只是书生之见。”

“其实征战,只是代表着这天下潜藏着的暗流,实在是汹涌磅礴,已经到了贵胄们,无论如何也已经压不下来的时候,只有到这个时候出兵征战,是为顺应民心。”

“所以,老夫拦下来了他们。”

“继续推行秦王殿下的及冠礼。”

南翰文似乎是第一次认识了这个老者,这个古板的,狡诈的,追求名望的老家伙,后者一丝不苟,端着一碗粉丝汤,道:“老夫之前,被秦王殿下的那三支箭,那一句……”

“【请天下赴死】,震得数日睡不着。”

“你觉得,老夫是否胆怯。”

南翰文慢慢点头,道:“有点。”

曲翰修道:“礼,乃是约束天下之准绳,乃是时代之根基,请天下赴死,是要摧毁这样的根基和准绳,但是,南翰文……”

这个已经经历了八十年乱世的老者用一种痛苦的眼神注视着南翰文,道:“即便是腐烂的秩序,也是秩序,也要超越彻底没有了礼义廉耻,道德准则的混乱天下。”

“若只是单纯的让天下赴死,去以一介武夫的豪雄勇武,把这个天下原本的秩序和礼,打得支离破碎,只会让这个时代走向更大的混乱,除非……”

曲翰修的声音果断:“重建新的秩序。”

“重新定下新的【礼】和道德准则。”

“约之以礼,束之以律,天下才可以新生。”

“那才是真正的让旧日天下赴死。”

“之前,老夫不相信他,如今,老夫相信了。”

南翰文心底看不上的情绪一点一点的散开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古板的老头子,眼底有一种隐隐的震动之色,或许,能够在这样礼崩乐坏的时代,仍旧成为礼法的名士,本就代表着什么。

他道:“因为秦王殿下的气魄?”

曲翰修道:“不。”

“因为老夫刚刚拜下的那个小先生。”

南翰文疑惑,曲翰修,这个古板的,追名的大儒垂眸,看着那热气腾腾的饼,这是个完好的饼,干净,整洁,带着肉的味道。

他笑起来:

“一个小孩子,能够有心思,有时间,去琢磨简单的饮食,要有怎么样的吃法,并且隐隐然而得意,这才是太平盛世应该有的模样。”

“老夫就在这孩子的身上,窥见了秦王即将制定的【礼】。”

南翰文的脸上动容。

曲翰修顿住,忽而意识到了什么,那双眼睛微微瞪大了,道:“你该不会,当真以为老夫只是个认死礼,随随便便小孩子教我什么我都会拜师的老古董吧?”

南翰文的视线偏移,面不改色:“当然不是。”

“曲公,德高万丈,才气冲天,我怎么会看不起您?”

曲翰修气得恼火,想要把手里这个饼糊在眼前这老小子的脸上,却舍不得好不容填满的饼身,到了最后,也只是道:“罢了!”

“当然是在这一段时间里面,已经渐渐窥见了这天下的新的可能性,若非如此,老夫怎么会眼巴巴的借钱也要进去秦王的及冠礼?还一直待在这里?”

“彼其娘之,那些名士大儒,怎么这么有钱!”

“我见秦王大军所向无敌,只见暴虐;见秦王三箭定天下军心,只觉得豪雄,唯独今日,这一碗满是人间烟火气的鸭血粉丝汤里,才终于见到了天下太平。”

南翰文看着这即便是此刻,仍旧坐得笔直的老者,只是含笑:“老先生。”

“什么?”

“粉坨了。”

曲翰修怔住,终于欣然一笑。

吃完这这一碗热气腾腾的,暖呼呼的粉丝汤,人间烟火气,暖暖的太平味道就似乎是流转到了身子的每一处角落里,曲翰修起身,天下名士,礼部第一的老者转身,止步,侧身看着那边的南翰文,道:

“距离秦王殿下的及冠礼,还有五日。”

“这是新的礼开辟的开端,这一次的及冠礼,老夫当一定会借此机会,名垂青史,能有这样的机会,我是不会放过的,所以,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推行这一次的及冠礼。”

老者注视着南翰文,道:

“即便是,秦王殿下并不在江南。”

!!!

南翰文的瞳孔剧烈收缩。

后背都几乎出了一身冷汗。

曲翰修转身踱步,一丝不苟,如同旧日之礼,走入这人来人往的红尘之中,即便并非是同行于道之人,却也各自有各自的执着,各自有各自的坚持。

天下汹涌,英雄豪杰。

不可小觑,任何一人。

秦王及冠礼尚且还有四日的时候,是一场无星无月的黑夜,天空还朦朦胧胧没有亮起了,关翼城的城主和守将睡得很安稳,他们也各自有自己的想法。

而守城的士卒们也昏昏沉沉的,只是隐隐约约,似乎感觉到了大地在颤抖,在这样的情况下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然后刹那之间,身躯僵硬。

大日在上。

但是有遮蔽大日之气魄。

无声无息却有恐怖的压迫。

千军万马,墨色的甲胄,胸高八尺的龙马,如同洪流一般,已经在被发现之前,就抵达了城池肉眼可以看到的方向。

而在陈国都城的所有人眼底,此刻还是太平盛世啊。

岳鹏武的战线距离这里还有数百里。

其余方位最远的更是还有千里之遥,这是一个很大的距离,大到了太平盛世的梦幻泡影还存在于人的心中,右相连连下了三个计策,以求后路。

大管事吞了两百万两的白银,打算求一个安稳退路。

有人则是尝试拿着地契和卖身契,满心思想着之后有着万亩的土地,还有千人仆役伺候着自己,这些是有心思准备退路之人,小姐夫人们游览着雪中花,丫鬟们打闹取笑对方。

彩缎丝绸飞舞如同蝴蝶,笑声如同银铃一样悦耳,吸引了不远处的才子和公子们。

才子吟诗作对,公子谈笑风生。

暖风熏得游人醉,却见得千层万层高楼起,日子暖洋洋的,马蹄踏着青石板而过,像是走过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那种让人慵懒酥软到了骨子里面的太平味道,真真让人沉醉。

直到——

马蹄声音踏碎这慵懒醉人的太平之气相!

大旗冲天阙,旌旗翻卷,肃杀凌冽之气扑面。

寒意彻骨,剑气森然。

绯色麒麟纹大旗翻卷,唯独一字。

碎尽梦幻泡影!

皆归虚空。

曰——

【秦】!

是日,秦王攻关翼城。

半日而下。

(本章完)

第495章 归(求月票)

关翼城的守将褚景行是在睡梦中的时候,得知到有攻城的消息的,一场清梦被搅了粉碎,慌乱之中,披了甲胄战袍,提起长枪弓箭,小路急急而奔,到城池之上。

却见得了武备肃杀,军容威严的秦军。

当时的瞬间,褚景行的脑子就已经是嗡嗡的了。

秦军,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岳鹏武他们,不是还在几百里甚至于千里之外吗?战线就算是再怎么样推进,也不可能如此快,一夜之间,大军推进展现足足千里,如一把利刃般直插都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更何况,率领大军的竟然还是秦王。

奇兵天降,还是君王亲自率军压阵,亲自执行这种深入敌后的危险战略,这等豪情壮志,即便是敌人,褚景行也深感震动动容。

他也算是当世的良将,立刻就猜出来了大概的战略风格。

“又是如军神姜素攻陈,神武王陈辅弼伐应一样,声东击西,当世名将亲自率领一批精锐,自不可思议之地,不可思议之时,凿入后方的战略吗?”

这样的奇谋,能够有一次成功,就已经足以在青史之上大书特书,成为兵家历代的战将所引用的范例,但是这二十年时间里面,竟然由三位不同的战将,成功用出来了三次。

每一次都近乎于无法防备,极需冒险,却又效果极好。

这是将统帅对于局势的判断力,个人的勇武,以及身先士卒的勇气彻底发挥得淋漓尽致才有可能完成的战略。

放在其他时代,每一个用出这种级别大战略的人,都是毫无疑问的天下第一。

但是现在,这样的人足足出现了三个。

其中一个就在前面。

我打秦王?!

褚景行几乎要笑出来,但是即便是如此,他也并没有立刻放弃战斗,打是不可能打的,无论如何挡不住秦王的兵锋,褚景行在这个情况下,做出了最为符合当前情况的战略。

固守不出。

与此同时,把三十只飞鹰,异鸟全部放飞出去。

所有的飞鹰和异兽都带着情报。

关翼城和江州城的距离不远,那里至少还有着算是精锐级别的禁卫和宿卫,还有曾经陈国的最强战将,还有着当代前十神将陈天琦,那是陈武帝的孙子,是整个陈国目前仅有的力量。

秦王没有阻拦。

只是任由着这些鸟儿四散。

褚景行才稍稍松了口气,就意识到了为什么秦王不加以阻拦,因为有另一只飞鸟落下来,尾巴的羽毛上有着绯红色如火的痕迹,那正是代表着十万火急级别的军情。

展开信笺来,里面简短的言语写着几个字。

【秦袭我都,速来勤王】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几乎就把褚景行的道心给打崩掉了。

确实如此,秦王已是天下名将,悍将,这样的统帅出现在关翼城的时候,一定有另外一位,也是极端悍勇的神将率领军队,前去江州城了。

只是,陈天琦乃是陈武帝的孙子。

鼎盛活跃的时期在一百八十年前,也是当代陈国最后的底蕴,实际上一定有着天下前五级别的神将统帅能力和战斗能力,却不知道,到底会是谁,是哪一位神将有资格率领麒麟军,前去和这位陈国传说战斗。

那可是天下顶尖神将。

有一名副将往前,横枪立马,大声道:“关翼城城防,见秦王陛下来此,还不早早投降,负隅顽抗,却是何苦来哉?!”

褚景行觉得他说的对。

但是他也不会就这么投降,只是大声道:“这位将军,秦王殿下,难道说为将为军者,保家卫国,见到打不过的敌人就要抛弃保家卫国之职责,磕头投降吗?!”

“鲁将军之麾下,断然没有这样的道理!”

“关翼城,将战至最后!”

“我大陈,也还犹有余威!”

“不要忘记,秦王殿下,您也在这一座城池里待过一段时间,您应该也知道,这一座关翼城的城防乃是鲁有先大将军亲自看着的!”

“鲁有先将军在天之灵,保护我等!”

关翼城中,只三千守城兵马,依靠城防厮杀,褚景行想得很清楚,靠着这鲁有先将军留下的城防,以及交错起来的机关弩,足以支撑一段时间。

在七年前,鲁有先将军眼睁睁看着那时候的金吾卫逃亡离开,之后痛恨遗憾,花了三年的时间,把关翼城打造成了一个任何逃犯亦或者想要攻城的人都吓死的配置。

这完全是要塞级别。

褚景行仍旧死战,只是秦王威仪武功太盛,关翼城的士兵和战将即便是鏖战到了最后,也不能够阻拦时代之洪流,机关弩矢射出的弩箭在空中就崩解,消散掉了。

麒麟的咆哮声音震天撼地,穿着甲胄的秦王亲自挥舞手中的兵器,墨色的流光化作半弧的状态朝着前面撕扯开来,就连云气都被割裂开,大地出现了一道狰狞的肉眼可见的沟壑。

一万重骑兵的军魂和兵家大阵之势爆发出来了。

在这样的力量加持之下,这一招的效果很是夸张。

森然的半弧状态的攻击落在了关翼城的城池之上,代表着这一座大城的城防大阵之基,那以特殊玄妙方式排列起来的玉牌就在瞬间跳起来。

上面的流光此起彼伏,最后齐齐顿住。

伴随着清脆的,如同裂帛一般的声音,关翼城的大阵就被撕裂开来,那上千枚阵法玉符在连绵不断的清脆声音里面破碎开来,像是少年人在夏天昏沉睡着的时候,风吹过的风铃,像是碎冰碰撞在了梅子羹的杯上,响起一连串的是少年午后梦的声音。

轰!!!

整座关翼城都似乎在震动着。

这个时候,天边大日还没有彻底地醒来,残月还没有沉下去,百姓感知到了这样的动静,惊慌失措起来,三千的兵士踏上战场,勉强鼓起来的勇武和豪气就在这霸道可怕的一招之下碎裂开来。

都城的卫城。

这样的位置,这样的要冲之地,会有防备的军队。

但是却也不会如同边关悍将那样强大。

在之前岳鹏武和那四路大军攻陈,在岳鹏武的兵锋之下,这里的精锐都被调走了,调去阻拦曾经大陈的神将,此刻愤怒的反攻北伐。

正常来说,攻击一国之城。

这个城池和要塞只要死死撑着,就总还有后来人支援。

可是到了如今这个层次。

也已经没有所谓的支援了。

即便是在都城的旁边,却也已经成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名副其实的【孤城】,以孤城的情况,三千二线守城级别的兵团,面对着这样的情况,褚景行等人即便是绝望,也还是恪守职责。

奋战了,反抗了,挣扎了。

然后败北。

即便是失败,这一过程也该是有意义的。

青史上记录这一战只用了半日时间,但是实际上,战斗从开始到结束,远远没有到了【半日】,大约也就一个时辰多些,百姓被惊醒,各自回了家里,把门死死闭着,心惊胆战。

在混乱的秩序还没有滋生出来之前。

一切也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有专门的士卒已经进入了关翼城当中,有条不乱地开始接收关翼城的防御和城防,以五人的作战队伍往前推进,攻破一个个紧关的府衙,攻破在南翰文手书上的世家名录。

这些府衙里面的衙役私兵,往日的时候颇是耀武扬威的。

可是面对着真正从乱世战场上打滚厮杀出来的军队,就有些变成了小白兔似的,没了之前那种不可一世的气魄了,一个个老实得厉害,倒是老百姓,打开了门的缝隙,看到这些军队兵士,皆气魄沉沉,令行禁止,不伤百姓。

即便是有人拿出来了金银,他们也并不去收下。

只是告诉百姓,如今的局势还没有彻底安定下来,秦王麾下的麒麟军正在接管这一座城池,各种秩序依旧,但是担心有人在乱中闹事,百姓就先回家中安坐。

“麒麟军啊……”

“是秦王。”

百姓听到了这两个名字,先是一种如坠梦中的感觉。

这么快,岳鹏武就已经打过来了吗?

然后,竟没有出现骚乱,民乱,以及受惊百姓不顾一切要往外面奔跑出去,导致被有心人利用,和麒麟军发生冲突这些事情。

庞水云的舆论战,以及长风楼的宣传。

秦王仁义之师的名号,已经为天下人所知。

就算是陈国和应国都有官员,名士大儒们说,秦王只不过是伪装出来的模样,并不是真的,但是从天启十一年到天启十六年,这么多年来,士大夫们换了好几茬,秦王一如既往。

仁德之名也已经满天下了。

老百姓又不是傻子。

更不是瞎子。

一时间的迷惑,经历过时间,总也有水落石出的时候,他们在秦王麒麟军的引导下各自归家,把自己的名录记录下来,而后还要将平日受到的冤屈写下来。

世家则是心中有些慌乱,紧张。

关翼城中,众生百态,轮番上演。

薛家——

也已经十六岁的薛长青手里握着一把战戟,生得眉宇飞扬,英气烈烈,腰间挂着玉佩,还挂着一枚飞鹰羽毛做的装饰,率领了薛家的客卿准备防御。

他只听得了城中有乱,只听得了外面听说有军队打过来了,他一直都极为关注着秦王的动向,时常因为秦武的大胜而心中欢欣不已。

如今十六岁,也已经是快要三重天的武功。

正如当年的夜不疑,周柳营一般,是毫无疑问的战将种子,尤其擅长术数,弓射,战马娴熟,手中一把战戟挥舞起来,也是颇为勇烈。

少年郎,心中自有一股勇气烈烈之气。

做梦都想要离开家前去‘客卿’的麾下。

哪怕就从大头兵做起来,他都愿意。

男子汉大丈夫,生在这个时代,手中也有武功,姐姐,客卿,姑父,爷爷,都在为了这个乱世而奔走,就只是他一个被养在家里,岂能罢休?

之前,薛道勇都已经开始给他寻找妻子。

薛长青一声义正词严的‘天下未定,何以家为’拒绝了。

薛道勇赞许一声,有你李大哥的风范了。

然后把这小子给揍了一顿。

你也来个何以家为,他们也来个何以家为,我老薛家岂不是要断了后,我打不过秦王,我还揍不了你了?

但是即便是如此,也是没法把这小子的脾性给转过来,而已只好听之任之,只今日里旁人知道有兵马攻城,只以为是如应国那样,天下大乱,陈国也滋生出来了反贼叛军。

旁人心中担忧不已,薛长青倒是性子极好。

听得有人敲门,眉宇扬起,道:“谁!”

一边说,一边已经提起战戟。

开门的瞬间,就打算要一下狠狠劈下,却见到外面一位校尉,抬手挡住他的战戟,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薛长青的骨子都有些毛了,定睛一看,却分明熟悉。

“周大哥?!!!”

正是周柳营。

周柳营,麒麟军年轻一代的翘楚,自西域加入麒麟军之中,历经大战,攻城掠地,在之前又得了姬衍中的赤龙震九州神功传承,如今也堪堪有五重天顶峰的手段。

虽不能够和樊庆这样,居六重天,统一路大军相比。

也不能够和夜不疑这样,年纪轻轻的六重天比。

但是其悍勇,擅长冲阵,也才二十三岁,可是麒麟军年轻一代的战将种子,这一下轻而易举拿下来,笑道:“哈哈哈薛家小哥儿,这么多年没见,一见面就这么热情?”

“咱们可是支撑不住啊,哈哈哈。”

薛长青大喜:“周大哥?!”

“你怎么来了?”

他也算是聪明,立刻反应过来,眼睛瞪大,一下子冒出灿烂的光来:“来攻城的是麒麟军?!”

周柳营噙着笑:“是,王上,正在城外。”

薛长青一呆,脑子一片空白,几乎要这一句话里面带着的信息给冲破了脑袋,好一会儿了,才做梦似的呢喃道:“你是说,李大哥,他,他亲自来了。”

周柳营道:“是啊,虽然按照兵家的道理,是要把精钢都用在刀刃上,攻敌所必救之处,直取江州城,但是王上,主公他这一次特别的固执,特别执着,一定要来关翼城。”

周柳营微笑道:“想来,是【故地情深】啊。”

薛长青愣住,素来不懂得什么话里有话的他忽然就瞪大眼睛,握着战戟回身道:“姐姐,姐姐在哪里!?”

“姐姐!!!”

薛家忽然就吵闹起来,喧嚣起来。

却没能够找到薛霜涛。

春日接近夏日的阳光落下来,淡金色的透明的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从叶与叶的缝隙里落下,洒落在桌子上,少女的脸颊和鬓发上,投落下一块一块金色的斑驳。

卷宗,白纸,笔墨。

悬挂着的卷宗,情报就像是一片树林,上面有着一个个文字,一身素净以上的少女趴在那里,呼吸细微,却是睡着了。

岳鹏武,以及麒麟军四路偏军,所向往前,无所阻拦者,这既是有天下大势汹涌,如同江河之奔流而下的原因,也有上下一心,愿为之效死的助力。

但是除此之外,情报也是尤其重要的一环。

四方兵戈正盛,长风楼流转各种情报,以各种隐秘方式传递而出,几乎是将长风楼的特性发挥到了极致,其中长风楼主,尤其伤身,这一段时间几乎已经是住在长风楼中。

昨日因为情报卷宗繁琐,处理到深夜。

本来想着稍稍睡一会儿,却不小心睡得太沉了。

薛霜涛是在被外面的吵闹声音吵醒了的,她睁开眼睛,眼底还有些迷糊,握着剑,往前走到窗户边儿,然后就愣住了——关翼城还是那个关翼城。

那个繁华富贵,太平人间,那个生活舒朗的关翼城,也还是那个许多人活着都难以喘息的关翼城,但是街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已经有穿着墨色甲胄的士兵在行走。

这些甲胄的制式,她很熟悉。

少女怔住,然后听到风中传来的絮语:“麒麟军,秦王,亲自率兵……”

她的大脑忽然就一片空白,然后,身体就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擅自动了起来,她转身推开门,外面的老头子愁眉苦脸道:“啊呀,小丫头,你知道吗,李观一那小子竟然打过来了……”

“我本来是很高兴的。”

“但是忽然想起来,我老人家好像也是陈国的宗室啊,所以我是不是不该怎么高兴啊,你看,我以我陈国的无上神功【六虚四合神功】,控制脸上的肌肉。”

“现在我的半张脸高兴,半张脸悲伤。”

“对得住祖宗,对得住我,是不是很……”

老者得意洋洋地给薛霜涛去炫耀自己的选择,炫耀自己的武功,他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因为往日无论多忙,薛霜涛都会停下来和他聊聊他得意的地方。

一点都不像是陈清焰那个小丫头,不耐烦得很。

可是今天似乎不同。

薛霜涛的语速都变快了,她认认真真道:

“嗯嗯,是很好的,无论是从武功还是选择都非常好。”

“您真的很有才华。”

“但是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陈承弼老先生,失陪!”

陈承弼:“啊?”

“啊???”

下一刻,那少女一下跃起,身法灵动,越过了陈承弼,然后从抱着剑的陈清焰旁边跑开,陈承弼砸了咂嘴,道:“这小丫头,身法怎么突然变好了这么多?”

“有偷偷练功吗?不错不错。”

薛霜涛一口气奔到外面了,头发飞扬外面的街道上许许多多的人,有麒麟军的战士,有正在被带着往回来走的百姓。

也有战败之后,被解除了甲胄的守城军,所有人都在这一条街道上往城中走,像是汹涌的波涛,把往日的秩序都冲破了。

只这穿着素净衣裳的少女朝着城门的方向去了,像是逆着波涛。

“借过,借过。”

“抱歉,不好意思,请让一下。”

少女的脚步很急。

眼前闪过一张张脸,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他们疑惑,不解,也有的想要阻拦,被旁人拦住,千人千面,皆如过客流水。

少女跑过往日的街道,鞋子几乎要不点地了,她穿着藏青色有安稳的对襟衣裳,外面罩着罩袍,跑起来的时候,青丝扬起袖袍像是飞舞的蝴蝶。

抿着唇,心脏都快速跳动着。

如果是要见到你的话,我一定会用跑的。

道路真短,时间真长。

她一口气跑到城墙的旁边,麒麟军的士卒和守城军都在她的面前退开了,像是波涛一样,她的武功已经不算是差了,但是心脏却跳动得像是要炸开来。

她登城。

一口气跑到了城墙上,终于是有些累了。

双手按着城墙,大口喘息着,然后抬起头,太阳升起来了,她眼前看到了开阔的风景和气象,看到了翻卷着从天上坠下的云端,化作了旌旗,旌旗铺开到肉眼见到的极限。

壮阔,肃杀,勇烈!

南国的慵懒,几乎要让游人骨子都酥软了的和风。

被凌冽的烈气踏碎了。

千军万马。

年少曾许诺。

那一夜的夜色浓郁,战戟抬起指着天空,年少的英雄面庞还带着少年气的稚嫩,他的目光如火一般炽烈,他大声道:“我会回来的!”

“薛霜涛!”

“你记住,我一定会回来的,我的背后会有千军万马,我会成为天下的英雄,提起兵戈,率领千军万马,然后回来!”

“你要等我!”

年少的约定和离别,如同梦一般,他说他会成为整个世界的英雄,会带着千军万马回来找她,可是在那个时候,少女的眼泪却落下更厉害了,就像是现在一样。

千军万马,排列于后,城池豪关,半日已破。

正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千军万马豪勇,最前面的秦字王旗冲天,麒麟纹的绯色战旗之下,龙驹也披着具装,身穿墨色的铠甲,文武袖垂下云端的君王抬起头,鬓发微扬,玉簪束发。

他看着那边的女子,安静看了许久。

然后露出一个笑意。

“大小姐。”

名震天下的秦王噙着笑,在千军万马,攻城灭国般的战绩前,笑着道:

“我回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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