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第一乐章 唤醒之诗(44):夜莺小姐

《唤醒之诗》,一首用于实现“唤醒之咏”的单乐章交响诗。

但不仅于此。

在之后,它同样是范宁探讨和隐喻辉塔上下层结构、穿越“灯影之门”的自创密钥的基底——《d小调第三交响曲》的第一乐章。

露娜仍旧端端正正地坐在启明教堂的礼台下方。

“老师好像又是在作曲,但就跟那些教会的‘花触之人’一样,用的是很神秘主义的方法,他之前说‘至少来个主教再说话’可能是真的!”

“看不懂,但很厉害就对了!”

她好奇地看着祭坛中电芒迸射、纸页纷飞,看着范宁长发飞散、衬衫飘舞,指尖接二连三划破空中的雾气与流光。

“‘巨人’一作虽描绘了人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音流画卷,但回头反思终究浮于表面,安东老师在末乐章想表达的那种内核也没有完美地升华出来……”

“所幸经过‘巨人’与‘复活’的创作积淀,现今我的技法、我的经历、以及对居屋高处的理解都更加趋于成熟,我将在这部交响曲中重新定义自然界的各种声音,先是世界表象,再到世界意志,最终让整个天地为之奏唱发声!”

南国十多日旅程中的见闻与思考,此刻在范宁入梦中,全部化作无穷无尽的灵感火花攒射而出。

“第一乐章《唤醒之诗》的表象是‘好山好水’,是一首自然颂歌,是一曲‘夏天进行曲’,对音乐感知浮于表面的人都会这么认为。但其实本质是暴力与田园诗的对立,命题‘爱是一个疑问’将被明确提出,当这首有待上升的、象征粗暴原始状态的爱之交响诗被奏响,谅必能引发‘芳卉诗人’的回应。”

“先是主题。”一道酝酿已久的旋律在范宁的内心听觉中响起。

眼前的一张终末之皮浮现出淡淡音符印痕,这条旋律以四度上行作为每个乐节发展的动机,节奏沉重均匀,音程结构庄严朴素。

是一条南大陆民间常见的哀乐,范宁曾多次听起,每当商队中有鲜活的生命被埋入泥土开始腐烂时,同行的旅者们就会唱起它,以作为简短的葬礼仪式祷文。

但在范宁的注视和凌空虚划下,这些音符先是移调至d小调上,彼此间音高关系产生了细微的挪动,均匀的节奏型也被做了长短不一的二次分配,并且,绝大部分音符都被标上了“>”的强奏标记。

赫然变形为了进行曲般的律动。

其民间小调哀乐素材的原型,又使其带着稍稍悲壮和惨淡的音乐性格。

进行曲般的哀乐,哀乐般的进行曲,对立,从这里就已经开始了。

当它们第二遍在范宁的内心听觉中响起时,变成了由圆号吹响的声音。

唤醒沉睡的“芳卉诗人”的哀乐,夏天的起床号。

“南国盛夏的爱是热烈而直率的,处于原始和粗暴状态的疑问也不需要任何铺垫,我前两部交响曲引子开篇所用的雾状音带或弦乐震音,在这里将被舍弃,它是截然不同的风格,它不用任何伴奏,主题在开篇由8把圆号直接吹出!……圆号,特殊的音色,金属感中又带着温润,性格最像木管的铜管,可谓是铜管组与木管组中间的过渡地带,这也是对立,这个配器选择同样也是对立的一部分……”

范宁又是凌空划出几笔,在主题进行的后半部分,大管、长号、大号、弦乐器和打击乐出现了齐刷刷的向下五度震击音符,就像模仿着原始部落人群手下的击鼓之声。

一小段阴郁晦暗的柱式和弦,连接起管乐器沉闷而迟缓的同音起伏,此之谓“神秘动机”,接下来是定音鼓持续敲响的微弱三连音,这一切让人意识到,虚无中似乎有什么神秘而强大的事物在复苏。

接着,这段引子各音乐材料的灵感碎片激射而出,纷纷烙印在几张悬停在空中的纸张上面:

“哼鸣:大管与低音大管对自然的颂歌,起伏平缓,带着颤音,似厚重的男低音哼鸣……这是田园诗!”

“躁动:大号和低音大号用d小三和弦加入打击乐的不安三连音,同时在中提琴声部也出现了灰暗的震音……这是暴力!”

“拂晓:来自‘巨人’第一乐章的完全复刻,管乐双音,往高八度跳进,表示一缕晨光穿出云层,刺破天际……这是田园诗!”

范宁眼眸中突然金色流光一闪,凝胶胎膜中象征“绯红儿小姐”神性污染的d小大七和弦,被他的灵感丝线缠绕裹覆,然后投入到了小号的声部谱线之中!

此组和弦一出,在启明教堂外围的移涌空间里,混合着鲜血与愉悦的神性开始凝聚成团。但由于那个源头隐藏在层层难以得见的裂隙之中,这些隐秘的滋味,只能漫无目的地溶解着梦境中不相干的重重幻象。

“绯红儿小姐”的灵感念头无法直接寻觅到此,但知识可以,移涌和辉塔本就是由辉光折射下的知识所构成,它们是可以无限分享、流动和读写的信息,随着范宁对其探讨,总有一些神性的污染开始从移涌中侵染过来。

“咔嚓!咔嚓!”

露娜看见教堂的彩窗突然出现了裂痕,空气中的淡金雾气带上了绯红之色。

就在此时,交响大厅,瓦尔特执棒下的“巨人”第四乐章,同样象征神性、并带着净化之秘的“圣咏动机”被圆号手被吹响。

教堂内的血色迅速变淡。

也有一些残存的“池”相污染,仍然顽固地朝向礼台流淌而去,然后撞击在祭坛的无形边界上,似积雪遇到火焰般彻底消融。

而祭坛中的范宁丝毫不为所动,他继续拆解着《唤醒之诗》引子各部分音乐材料的灵感,而涉及“绯红儿小姐”的知识,不过是对立中的一部分。

“情欲:小号以粗暴而躁动的声响,仰天吹出凝胶胎膜上的re、fa、la、#do四个音符,并在最不协和、感官最为刺激的#do上悬停,欢愉和高潮持续足足三个小节……这是暴力!”

“扬升:沉寂已久的大提琴和低音提琴,以fff的力度奏出极速向上的音阶,先是7连音,再是8连音,最后还有10连音,就像从完全静止的呼吸中恭迎新生…….这是田园诗!”

“锤击:每次扬升带来的高音,都用向下三度的旋律作结,并伴随着打击乐的一声残忍锤响,象征新的生命被无情灭杀,鲜活的肉体终将在泥土中腐烂……这是暴力!”

范宁衣衫飘舞间,这些被他赋予了不同素材的终末之皮开始加速旋转,并依次填入总谱的不同声部和不同小节,有的前后连接,有的同时并行,有的交替循环,还有的部分错开、部分重合、形成对位……它们以深奥的规律探讨、衍变、推进,就像举行着一场受到某种原始力量支配的神秘仪式。

引子过后的呈示部,“哀乐进行曲”主题被范宁用圆号和小号继续续写,音程上下跳跃,节奏生硬堆砌,甚至有一种冷酷而暴虐的感觉。

而接下来的“夏日清梦”副题,则似乎表现了沉睡的生灵在起床号之下睡眼惺忪,仍不愿第一时间醒转的神态,范宁写下了用双簧管和小提琴接连呈现的旋律,它们带着一丝纤细的歌唱性,类似风吹过叶片,或小鸟或其他动物的叫声……

半个多小时后,范宁徐徐在听众席上睁开眼睛,接着是露娜,她被现实与梦境的来回切换弄得有些发懵。

在启明教堂中挥洒灵感,思维速度和记录效率都极高,虽然醒时世界流逝的时间不算长,但第一乐章《唤醒之诗》的主要架构已被范宁搭好。

事实证明琼的建议非常稳妥,自己的机会把握也非常恰当,移涌秘境中探讨艺术+《第一交响曲》的净化效力+神性琴弦构筑的封闭祭坛,让自己以极限高位阶的灵性水平,稳稳抗住了拆解半个执序者级别隐知的污染。

接下来将《唤醒之诗》收尾的事情也就更简单了。

此时正逢“巨人”交响曲末乐章完结,听众席掌声响起之时。

露娜也在跟着鼓掌。

听众的反响还不错,甚至有不少起立喊“bravo”的人。

但除此之外无事发生,未能唤醒。

范宁又让露娜从挎包内拿出纸笔,唰唰的快速写字声响起。

“麻烦你帮我将它呈递给指挥先生。”掌声和欢呼声中,范宁示意站在包厢门口的一位女性工作人员走过来。

“现在吗?”这位工作人员礼貌接过。

这种事情不算少见,一位著名指挥家具备相当的社会地位,也是相当多乐迷心心念念的偶像,这样的公众人物会有人巴结示好、有人意图合作、有人拜师学艺、有人表达倾慕、也可能是呈递作品冀求指点,抑或单纯艺术上的感谢赞扬……

不过这回纸张上的内容她完全不能理解,这不是信,也不是乐谱,上面是一些零散的标号与数字,如“I,75-81”、“III,24-26”、“IV,225-240”之类的,除此外还有一些可能与音乐相关的符号与术语,她不太确定。

唯一能看懂的是一枚面值为1的金币。

这就够了,本身这就是服务职责,有了它只会让自己的服务更加发自内心地真诚。

“我会在等下返场的谢幕间隙为您送到,但不保证瓦尔特指挥会有回应。”

工作人员愉快地道谢,身影从旁边的通道里退出。

……

差不多的时间上下,缇雅城另一处重要的艺术中心,埃莉诺国立歌剧院。

环形的露天大剧院各处装点着鲜花与灯火,以桃红色为主调的座椅装潢,经此番热情的艳丽光影点缀后,更加令人怦然心动。

一道道长长拉起的彩带,将听众席分成了内外两个不均等同心圆,内侧几排空空荡荡,唯独升起来的的乐池席前两排坐着评委与工作人员,而彩带以外留着的两千听众席则人头攒动,游客和市民们花费2个先令,便可以入场一睹名歌手定选赛的参赛者风采。

这无疑是很亲民的价格,是“花礼节”期间消磨时光的好去处——随时交费,随时入场,不限时间,随时撤离,座位是靠前、靠后还是坐走廊台阶取决于先来后到和一些运气,唯一的要求是应在歌手表演时保持安静,否则可能会被身边的市民给轰出去。

不过此时舞台的通道后方,某一演职人员休息室里的夜莺小姐觉得有点不太舒服。

等太久了!

下午三点就开始的名歌手定选赛,她已经等到了晚上八点多!!

今年拿到“花礼节”内部邀请函,并通过了初筛的歌手共有60位。

这个数量比去年增长不少,她早就知道,本来觉得仍不算多。

但是今天她才意识到,一人准备两首歌曲,算上5人一组候场的进出场动作,算上介绍报幕,以及部分人得到的评委心血来潮的批评或建议,一人平均下来得耗费近10分钟……

五个多小时过去了,现在第35-40号这一组才刚刚进去候场,而自己抽到的是46号……

“唉,我还想着能去节日大音乐厅找老师听音乐会……”

此刻,安觉得自己身上哪哪都不舒服,自己平时在夏季喜欢穿的是T恤、短裤和帆布鞋,今天这身拖尾礼裙让人感觉浑身都伸展不开,胸口和肩颈处被勒得难受,高跟鞋让脚踝有些胀疼,而且,脸上涂搽的粉让自己觉得肌肤完全无法呼吸,可恶的是还已经补了三回妆了……

坐在评委席中间的吕克特大师也觉得自己很难受。

这位年纪已经七十余载,在南大陆备受尊崇的“新月诗人”,有着一幅棱角分明且方正宽阔的脸庞,嘴总是喜欢抿成一条细线,稀疏的淡金色卷发自然垂在两侧,略微中和了其不苟言笑的气质,但仍然让人觉得威严且难以亲近。

主要是心里很难受。

他觉得自己已经快听吐了。

弹钢琴伴奏的助手都换了三个,可是自己却下不来台,他此时无比后悔为什么自己要答应在定选阶段就过来当主评的事情。

“今年你们是标准放宽了吗?怎么选了这么多内部渠道的上来?”歌手表演间隙他出声表达疑问。

“吕克特大师,今年仍是以‘持刃者’的推荐为保入门槛的。”他右边穿着教会披风、容貌俊美的歌剧院负责人埃莉诺亲王解释道。

“今后除非是‘锻狮’的推荐才保入,‘持刃者’的推荐仍要筛去一部分,让他们老老实实去从泛选走起。”

“遵从您的意愿。”埃莉诺亲王的回答态度十分恭敬。

“库慈小姐,把后面还剩的参赛者简历表格一并给我拿来。”他想了想又说道。

“好的,老师。”另一评委席上的名歌手库慈立即起身。

吕克特脸上此时有些烦躁,又内心暗自叹息一声。

艺术领域的确看师承和平台,推荐制度自古有之,而且以往确实出了不少好苗子,自己的得意门生库慈小姐就是这样进入视野的,十年前第一次参赛就一举夺冠成名。

但近年来这推荐上来的人,质量是越来越差了,他严重怀疑某些艺术家、王室贵族或神职人员是不是给钱就签,或者看对方外形不错就签。

趁着吕克特低头翻阅歌手资料之际,他左边的伟大游吟诗人、节日大音乐厅的音乐总监塞涅西诺这时也呵呵笑着开口:

“吕克特大师,待会我的学生,埃莉诺公主‘布谷鸟小姐’就要上场了,绝对是能让您满意的好苗子。”

吕克特没有接他的话,仍在翻阅歌手资料。

两分钟后,被各种浮夸的推荐语和资料弄得头昏脑涨的他,彻底放弃了定点挑人的想法,大手一挥:

“剩下的人别再分什么组了,全部把他们给我叫进来。”

(本章完)

第368章 第一乐章 唤醒之诗(45):这想法很

“全部?……”歌剧院的负责人埃莉诺亲王怔了一怔。

他其实也看出了这位大师脸上有些烦躁,知道他是想缩短参赛者进退场和报幕的时间,但还是忍不住敬声委婉提醒道:

“吕克特大师,后面这足足还有20多位,先让他们入场等候的话,排名靠后的可能还得等三个小时,有些事情怕是不太方便”

其实演职人员休息室的后勤保障做得还不错,他的出发点也是好的,当下是在含蓄地表示歌手需要饮水、补妆或者内急等方面。

谁知道这“三个小时”彻底让大师绷不住了:

“后面的人不用唱两首,一首就行。”

大部分人开口就知道是什么水平了,而且吕克特觉得之前自己选人选得过于勉强,有些为了“惯常的入选比例”强行凑人数的意思,接下来他决定宁缺毋滥。

“.好。”埃莉诺亲王一愣,随即笑着应允。

“别作点评,直接投票,也许再留1-2个人就差不多了。”吕克特端起桌上凉饮喝了一口,又补充道,“别受我个人的喜好影响,选你们自己喜欢的,有更多的话照常给票。”

“好好好。”一众评委点头如捣蒜。

前面的评选大致都维持了5个进1个去决赛的比例,可是大师竟然下手这么狠,明明还剩足足25个歌手.他们开始为后来者的命运感到深深的堪忧。

单从评选机制上来说,作为主评委的吕克特大师,也不过就是一人抵三人权重,但实际上.

今天席位上的另外十个人,无论是王室、教会、剧院方背景还是自由艺术家,几乎大半都曾经受过这位大师的指点或提携!甚至包括库慈小姐在内的三位资深名歌手,还是和他有过正式关系的学生,这几位歌剧演员的名声早就不局限于南大陆了,可谓是家喻户晓、炙手可热、身价连城,一场主要角色的酬劳抵得上别人几年的收入!

即使是自诩严肃音乐“雅努斯正统”的西大陆,也不得不承认南大陆是一片盛产歌剧演绎名家的神奇土地,从历史上的阉伶歌手,到现在的新生代名歌手,一位位名字如雷贯耳。

而这里的名歌手大赛之所以到现在还能历久弥新,有一半含金量都是因为评委席上坐有吕克特。

吕克特大师,新月诗人,“池”之邃晓者,教会荣誉主教,笔下有诸多歌颂爱情、辩思欲念或探讨生命与死亡的诗篇传世,民众公认其行事不偏不倚、观念唯艺术论、不拘世俗礼法,不过更熟悉他的人还得加上一条:性格刚烈、脾气火爆。

或者也可以这么说:自从大师上了年纪后,脾气比年轻的时候好多了。

因为红颜之争或理念不合,直接拔枪与人决斗的事情,已经是过去的传奇故事了.

这对现今与这位诗人打交道的后辈来说是件好事。

凡事要往好的方面想,他绝对不会在音乐沙龙、戏剧协会或评委席场合上对你掏出一把手枪来。

安已听从安排提前进入剧院舞台,和众人齐齐在侧方等候席上落座,她有些奇怪为什么身边人的呼吸听起来都那么急促。

她没有接受过这位新月诗人的审视,因为前三年自己均未挺进决赛,但今天体验起来,感觉还好啊.

夜莺小姐的心态很乐观。

以大师的造诣和审美,接连“欣赏”了这么多良莠不齐的歌喉,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是肯定的,就算是优胜者也不过是一些稚嫩的天赋与技巧,难道还指望着大师笑容满面地陶醉其中吗?

又不是我的老师在这里唱歌。

虽然十一个评委的阵仗拉得很开,吕克特大师身边左右坐着的,就是“埃莉诺国立歌剧院”和“节日大音乐厅”这两个艺术枢纽的负责人,除此外还有一众王室成员、神职人员和资深名歌手,比如自己崇拜已久的库慈小姐.但你们去看过决赛现场就知道了,那天足足有四五十位评委和一百多位嘉宾,把你围了整整两大圈呢!

难道是因为后方听众席区域,目前有近千号市民和游客正在围观,所以你们觉得紧张?

可是作为一位声乐学习者,一位潜在的歌剧演员,难道不是舞台注视感越强,状态越活泼积极吗?自己还嫌他们听得不够专心,有太多人走来走去,或者瘫在席位上睡大觉呢!

主要是老师说了,他对自己的帮助在今天场合会“有点欺负人”,所以,也许坐十个吕克特也很难让自己紧张。

“啊~~~~~~~~啊。啊。”

有位女歌手选择了一首多米尼克大师写的、风格较为炫技的无歌词练声曲,然后在第一个稍微有点难度的片段,声线连续抖动了两下。

而接下来的一位男歌手,在自己的歌曲序奏开始前直接抢了个拍,让那位兢兢业业一直弹着钢琴的助手满头都冒出了问号。

喂,朋友们,放松点啊!

你们上的是舞台,不是手术台!

夜莺小姐在闭眼,扶额,摇头.

吕克特大师则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个又一个歌手登台、报幕、演唱、谢幕、离场.

为保证演绎水准的相对公平,由赛事方统一安排的钢琴伴奏又被送走了一个……

参赛歌手从35号一直覆没到44号,后面的人大部分觉得双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见鬼,已经九点了坐在吕克特左边的伟大游吟诗人、节日大音乐厅总监塞涅西诺扬起一张资料单,看了看下面压着的怀表时间。

要是换我自己等这么久,很难说我一定不会抖更左边的名歌手库慈,对后来这些参赛者不好的状态报以体谅态度,并且突然感觉现在的后辈确实很难混。

而吕克特右边的歌剧院负责人埃莉诺亲王,则庆幸还好大师做了决定每个人只唱一首。

“45号歌手‘布谷鸟小姐’芮妮拉,介绍人:伟大游吟诗人、节日大音乐厅总监塞涅西诺;缇雅公国王室埃莉诺亲王;芳卉圣殿卡莱斯蒂尼主教;名歌手尼科林诺;阿科比艺文报乐评家……”

吕克特默念出了邀请函上包含一位“锻狮”+一位“持刃者”+若干社会名流的豪华推荐签名,然后环顾左右问道:“你们两个都是推荐人?”

他精神状态稍微带上了一丝期待感。

“这正是刚刚向您提到的在下的学生,也是埃莉诺亲王家族里年纪最小的妹妹。”塞涅西诺呵呵一笑,“她的才华和歌喉一定不会让您失望,若是最后这一批参赛者仅留1-2位进决赛的话,肯定是非她莫属了。”

穿着鲜艳橙黄色礼裙的芮妮拉登场。

“啊,怎么还有跟我起一类称呼的人……”安悄悄地打量着这位布谷鸟小姐,“听起来是个有一众支持者站台,来自上流社会而且天赋不错的歌手,不过,我有我的老师……”

只见芮妮拉闲庭信步地走到正中间,艳丽的泡泡袖、蕾丝肩及袖兜各处荡漾着剧院里桃红的光,精致无暇的红唇微微扬起,带着骄傲与些许矜持地向众评委施了一礼:

“迈耶尔大师歌剧《里努契尼》,女王的咏叹调。”

钢琴前奏响起,随后布谷鸟小姐的声音,令在场的所有评委、甚至是后排昏昏欲睡的听众都精神为之一振。

女高音的精巧与高亢在她这里得到了很好体现,又兼具深厚的能量,尤其是在高潮的华彩乐段,那两组上下往复的琶音被她一口气唱出,又准确地落在开始音上,接着变为明快多彩的颤音……

竟然演绎出了一丝独特的魅惑性。

“好!!”

一曲结束后剧场后方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欢呼声和口哨声。

“气息惊人,肺活量与横膈膜支持力惊人,音准也极其稳定出色。”吕克特第一次在微微颔首,这样的水平听起来终于能被称之为“欣赏”了,至少丢入决赛组是不用任何犹豫的。

在塞涅西诺颇为自得的笑容中,布谷鸟小姐提起拖尾的裙摆退场。

然后接着就是下一位夜莺小姐。

面对这样的场合,安落落大方地走到评委跟前,用纯净的嗓音脆生生问好。

吕克特大师之前就心情稍稍舒畅,这位女孩的自信与纯净气质所带来的印象分也不错,他拿起下一封邀请函。

哦?这位46号选手也是一位‘锻狮’加一位‘持刃者’的推荐组合么?他看到了上面橙红与桃红的条带都有签名。

然后皱起眉头,思考一会后出声问向左右:

“这个舍勒是谁?”

众评委开始面面相觑起来。

对啊……舍勒是谁?

摘得过桂冠的游吟诗人?抑或外邦的伟大级别音乐家?完全没听过啊?

每位推荐人在邀请函上都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但是能进入有色条带的至少是“新郎”以上,即打底是天赋异禀的青年艺术家或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在场的人不可能一个都不知道,而且邀请函只是一个形式性文件,真实性也是要被赛事方背后的教会审查的。

理论上说,没人拦着你在“大师”的鲜红条带上无中生有地签名,但基于上述原因,正常人干不出这种哗众取宠的事情。

游吟诗人塞涅西诺摊手笑了笑,学生的顺利晋级让他心情轻松:“可能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伟大’同行,由于过于低调导致连我也不曾结交,我想见识见识这位朋友,他看好的歌手也是一只鸟儿,这多少有点缘分……”

他的话语看似默认了舍勒的“伟大”真实性,实则是满满的调侃。

“可这位夜莺小姐为什么能通过审查呢?”埃莉诺亲王怀疑起了工作人员的筛选准确性。

“因为还有一位‘持刃者’。”这时名歌手库慈轻声开口。

众人恍然大悟。

是了,这舍勒是谁其实无所谓,能拿到“持刃者”的推荐就足以通过初筛了。

至少旅费著名指挥家布鲁诺·瓦尔特先生,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吕克特其实更无所谓,这推荐机制他本来就有所诟病,刚刚也作出了明年进一步提高门槛的决定,自己就是疑惑了随便一问。

这个意外插曲稍稍耽误了时间,一袭白裙的安站在台前疑惑看着大家,库慈见状赶紧提醒道:“小姑娘,你应该再介绍自己准备的曲目,只需一首。”

安闻言赶紧又行了一礼:

“那我就唱《吕克特之歌》的第一首:《我呼吸菩提树的芳香》。”

……好家伙?

这两个主副标题一下子就让评委们来精神了,而且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中间吕克特大师身上。

好家伙,这是什么新奇的思路?

因为知道主评是吕克特大师,所以用他的代表作写了首艺术歌曲?

这层逻辑很快就被人所理解了,评委席上包括库慈在内的三位名歌手,都是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一点。

参赛者或背后指导者的目的并不难猜。

但是……

事实上,作为老师最得意的早期爱情诗歌代表作,他们很早以前就探讨过将它改编成艺术歌曲的可能性,而且是和老师一起探讨的。

可最后没个结果。

——吕克特自己也找不到合适的呈现方式,这首爱情诗篇幅很短,语汇异常朴素,表达的意境也非常之特殊:它不掩饰其追逐美丽事物的悸动之心,但行文克制、矜持、纯洁,表达的是一种高贵典雅的青涩爱情。

旋律的创作就是难点,爱情诗的旋律,唯美肯定是必须的特质,但很多浪漫主义的常见手法会打破纯净和克制,让其显得艳丽或感伤……

这只是一方面,更难的是伴奏!

一首艺术歌曲伴奏有哪些织体形式?常规的无非就是柱式和弦、分解和弦、半分解和弦、流动的快速琶音,以及在此基础上的加花变形,但这首《我呼吸菩提树的芳香》,吕克特觉得它们全部都不理想!要么过于静态,失去了灵动感,要么过于浓厚,破坏了纯洁性……所以那些创作探讨全部以失败告终。

三位学生偷偷瞟了一眼自己的老师吕克特。

没在其表情上看出什么变化。

但他们十分清楚,如果这位小姑娘带来的艺术歌曲,在旋律或伴奏上、或在演绎风格上落入了那些他们早就讨论过的俗套,对吕克特大师来说取得的效果绝对是适得其反。

这首描绘青涩爱情的诗歌,用老师之前的原话说,是自己“再也无法经历”,也“再也写不出来的东西”了。

一位新月诗人所逝去的青春年华!

就算想剑走偏锋,用老师的诗歌来写艺术歌曲,最好也别选这一首啊!

这个想法……不仅新奇,而且,很危险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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