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篇第二十七章 三人行(下)

李平安最先得到了姬昌出事的消息。

因为他可以一直关注朝歌城那边上演的‘刺诸侯’大戏。

但这事的发展方向吧……就突出一个魔幻。

这是帝辛准备、筹谋了几年后主动发难,南伯侯鄂崇禹成为帝辛刀下待宰羔羊,又用了一点道德绑架之法,把其他大诸侯放在火上烤。

【谁为南伯侯求情,谁就得世人称颂圣贤之名。】

李平安本来觉得帝辛这招很幼稚,谁能上这种浅层次的当?

但他没想到啊……

众诸侯能上当;

不少老臣也能上当;

商容这般商国首相,更能上当。

南伯侯被囚禁不过四五日,已是有数十名举足轻重的诸侯、商臣,入王宫之中向帝辛求情,为南伯侯求个免死。

商容遭帝辛训斥,泪洒王宫。

大批商臣被杖责五十,罚俸三年。

一群小诸侯遭刑,但刑罚都不致命,在商国刑罚之中称不上酷刑。

一时间,朝歌城王宫大门前哀声遍野,商人都在说帝辛过于凶狠,不该对这么多大臣大打出手,有啥事都能商量之类的。

随着时间推进,事情不断发酵,朝歌城就出现了两种声音。

去为南伯侯求情的,都是大商的忠臣;能得帝辛刑罚的,都是能名传后世的好臣。

帝辛要斩南伯侯的屠刀,一直悬而未落。

这时,比较抽象的一幕出现了。

东伯侯进朝歌城,还是带着小队人马、骑着最快的异兽,狂奔了大半个月,一身老骨头架子差点被颠散。

帝辛的老丈人,东伯侯姜桓楚,来刷威望了!

这个姜桓楚一现身,帝辛兴奋的差点把桌子掀了,立刻派人暗中封锁朝歌城的城门,一個又一个宏伟的计划在他脑海中划过,甚至许久未曾宠幸过的姜皇后,都得了帝辛连夜召见。

姜桓楚休整了一夜。

这位年事已高的八百诸侯之首,在第二日一早,率朝歌城内驻扎的数十名诸侯,进入王宫之中,直奔帝辛的大殿,要为南伯侯求情饶命。

此时已经看出问题的姬昌,明智地选择了明哲保身,并未参与这波诸侯的联动。

以至于,姬昌还被几名好友指责,说他懦弱怕事如何如何。

随着诸侯进入大殿朝拜,王宫大门缓缓关闭。

姬昌自住处负手轻叹,一直下意识佝偻着的身躯,缓缓站直了些。

轰隆——

天空传来了闷雷声,不知何时,天空遍布乌云,淅淅沥沥的大雨不断砸落。

是日,南伯侯鄂崇禹意图联合南蛮谋反,为帝所诛。

东伯侯姜桓楚等数十诸侯为南伯侯求情,帝大怒,姜桓楚炮烙而死,数十诸侯皆遭重刑,半数而亡。

朝歌城中一片寂静,朝歌城外兵马陈列,随时开拔东征。

商有老臣入王宫斥责帝辛残暴,遭刑,横尸宫门之外。

同日,帝辛宣布一批商人臣将之任命,一批自小贵族乃至百姓黎民出身的有才有能之人,进入朝堂之中。

帝辛又宣布延期东征,各路诸侯应献粮草、兵卒、甲胄、奴隶,若再有两个月未能抵达朝歌城者,皆以谋逆罪论处。

诸侯半数急忙朝贡。

半个月后,冀侯苏护昭告天下诸侯,斥帝辛残暴,高呼永不朝商。

帝辛立刻下令,暂缓东征,调五十万大军,亲自讨伐冀国。

也就是在帝辛亲伐苏护前夜,帝辛在王宫内摆了一桌宴席,而被帝辛招待的,也唯有一人。

西伯侯,姬昌。

……

李平安的一抹虚影出现在偏殿角落,抱起胳膊、靠着木柱,瞧着此刻有些压抑的画面。

帝辛坦胸露怀,穿着金丝做成的长衣,斜靠在低矮的软塌中,面前是两名跪着的美姬,她们背上放了桌面,桌上摆着几类美味。

十丈之外,已显苍老的姬昌低头跪坐,面前是一只矮桌,身旁是两名带刀的侍卫。

几样小菜摆在姬昌面前。

“吃啊,爱卿。”

帝辛目中多是笑意。

“谢大王,”姬昌有些惶恐地伸出手,抓起一块兽腿肉,送到嘴边大口咀嚼。

帝辛温声道:“不必做出这般模样,你是圣贤,是天生的神人,如此狼狈不堪做给谁看啊?”

他冷笑了声,那张留着络腮胡的面容上多是嘲讽。

帝辛的嗓音越发轻淡:

“这朝歌城中,最懂寡人的,应该就是你了,姬昌。

“我父,杀了你父,你可有怀恨在心?”

姬昌连忙低头跪下,顾不得油污,含糊不清地高喊:“大王明鉴!老臣!老臣对先王与大王只有忠心啊!”

“好了,别喊了。”

帝辛摆了摆手:

“坐吧,寡人现在没有合适的理由杀你,现在外面应该已经在传,寡人只要喝醉了酒就容易变得暴怒,从而滥杀无辜。

“用个酗酒、暴虐之名,换我大商延寿千载,西伯侯以为如何?”

姬昌慢慢抬头,只是看了眼帝辛他就连忙低头,额头抵在地毯上,高呼:“大王!您当以社稷为重!保重自身!莫要再多饮酒了!”

“你这老东西,此地又无外人。”

帝辛轻轻啧了声,看着面前的铃铛,想着殿外费仲与五十名刀斧手。

他悠然道:

“寡人等这一日,你知道等了多久吗?

“那个姜桓楚,号称八百诸侯之首,隐隐要与朝歌城共这天下,可他却忘了,这天下是我商人的天下!莫说他只是一个女儿嫁给我,就算是他认我做父亲,我也不可能任由他如此肆意妄为、数典忘宗!

“他姜家若非大商封赏,焉能有今日,焉能有此时!”

姬昌低头不敢多言。

帝辛像是在宣泄一般,又像是想激怒姬昌,继续说着:

“你当寡人不想直接杀伱吗?

“你与姜桓楚,其实一次只能死一个,死两个就是倒逼两边同时造反,那小小苏护,不过是跳梁小丑,看不清形势如何,还真以为这天地间有所谓的大义。

“寡人先杀了他祭旗,而后发兵东讨,断那姜家基业,灭姜家扶持的东夷诸部落。

“只需再东征两次,寡人就能重定大商东部这诸富庶之地,再显汤祖之荣!”

帝辛胳膊高举,用力震动。

“那你现在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圣贤!”

姬昌急声道:“大王是圣贤!”

“寡人都说了,你可以放松一下,寡人现在为何要杀你呢?为了让你周人造反?”

帝辛嗤的一笑:

“姬昌,你那几个儿子,被寡人查的一清二楚。

“长子懦弱,二子匹夫,三子平庸,四子神隐,你号称有百子,大多都是充数的义子,拉拢人心、掌控军务,唯一能堪大用的就是你那二子。

“但不幸的是,他遇到了寡人。

“待寡人平定姜家,你们周国又能如何?

“其实寡人还有一个不杀你的理由……你们守着朝歌城的西大门,那些羌人多骁勇残忍,此前没有你们周国时,他们曾几度威胁到我商国之腹地,先祖不得不迁都躲避。

“故,先祖用了一个妙计,将一支羌族引入大商边境,传授铸器、锻甲之法,以我大商之臣民而待之。

“这才有了你周国的今日。

“这八百诸侯,哪个不是我大商册封,哪个不曾被我商人征服!而你,也敢与我大商为敌?”

“臣!”姬昌颤声喊着,“臣绝无与大商为敌之念!请大王明察啊!臣对大王忠心耿耿,姬家对商人毫无二心!”

帝辛皱眉注视着姬昌。

他突然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美姬,骂道:“无趣……在这跪着吧,天亮了送去羑里羁押,不得与任何人尤其是周人有半点来往,若有监察失职者,拉去蛇池。”

一旁立刻有几名侍卫闪身而出,低头领命。

帝辛转身就走。

姬昌连忙高呼:“谢大王不杀之恩!”

“你就是个懦夫!”

姬昌二呼:“谢大王不杀之恩!”

“懦夫!”

帝辛的骂声带着几分不甘,而殿外等候的刀斧手,快步离去。

姬昌跪在那一动不动,灰白长发不断颤动。

李平安瞧着这一幕,轻轻挑了挑眉。

他倒是没什么同情或者阵营归属感,纯粹就是在观察、感受、增进感悟。

他这个局外人其实看的明白。

帝辛并非不想杀姬昌,而是迫于形势,根本不能杀姬昌。

留着姬昌就能暂时稳住周人,还能利用姬考继续在西岐城搞分化,劝说周人不要趁势起义,如此,帝辛才能腾出手来收拾东伯侯。

现在,帝辛的整体计划已经顺利完成。

八百诸侯元气大损,东伯侯一家群龙无首,姜桓楚的嫡长子现在都不敢喊一句立刻伐商。

这背后的根本原因,其实还是商国经过帝辛这些年的折腾,国力再次提升,将领善战、士兵骁勇。

随着各路诸侯送来的粮草、兵卒、甲胄抵达朝歌城,朝歌城兵强马壮,甚至已可以支撑两线开战。

待姬昌被押去羑里城囚禁,帝辛召集心腹重臣商议东征之事,而此间站着的赫然少了一个老臣——商容。

商容代表的是老旧贵族势力,已经被帝辛顺势扫出局。

朝歌城中,商人都在说帝辛酗酒、残暴,而也只有比干等少数大臣知晓,他们这位大王,几乎已经盘活了一盘死棋。

接下来,就是对外征战、威慑诸侯,以武立国运,以杀祭诸王。

……

李平安的视线,已经从西岐城挪到朝歌城。

倒不是其他,这边的故事着实太多了。

姬昌被囚不过半年,冀州苏护兵败自尽,临死诅咒帝辛不得好死,苏护妻儿皆沦为奴隶,其女苏妲己貌美,被监军尤浑发现,献于帝辛,成为帝辛众美姬中的一员。

待讨伐苏护的兵马回返朝歌城驻守,帝辛率商军主力再次东征。

被宰了家长的姜家,屁都没敢放一个,反而还拿出了大批粮草、甲胄献给帝辛,并派出了部分精锐帮助商军讨伐东夷。

此次东征,帝辛并没有获得太多好处,没能掠夺多少宝物、粮草,也没抓到足够的俘虏。

——因为东夷诸部落早已在姜家的授意下提前迁徙,只留下了几个小部落给商人填战功。

但帝辛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对于姜家的忍气吞声,天下诸侯皆深感失望,姜家威望一落千丈,帝辛撤军时还敲打了一下姜家,命商人大军攻破一两个跟随姜家的小诸侯,进城烧杀抢掠、肆意而为。

姜家依旧是大气不敢喘。

自此,姜家已开始陷入颓势,帝辛已在计划第四次东征时,对姜家直接出手,扶持一个新的东伯侯,为商人守护大地的东大门。

帝辛率军回返朝歌城后,他在商人之中的威信达到了顶峰,骂名也达到了顶峰。

对于骂名,帝辛全然不在乎,局势尽在他掌控后,帝辛开始夜夜笙歌。

娇媚的苏妲己就是在这时得了帝辛恩宠,苏妲己没死的家人也因此得救。

而苏妲己这个在朝中没有任何背景的美人,也被帝辛选中,用来压制姜皇后。

借由‘妇人之口’,帝辛加快了提拔自己嫡系的步伐,商王之大权日渐威隆,商臣之权逐渐分散,商容也被迫辞官。

如此修养了几年后,帝辛已开始计划第三次东征,再次发出了对诸侯的征粮令。

西岐城。

李平安的小院中。

越发沉稳的姬发坐在李平安面前,面容有些憔悴,神态多是疲倦。

还是那般年轻的‘姬旦’,笑着为姬发斟了一杯茶,温声问:“二哥这是怎么了?西边的战事不顺利?”

“顺利,”姬发叹道,“羌人部落大多都已收服,这几年得益于你的出谋划策,咱们也算握住了第二把剑。”

“那二哥为何愁眉不展?”

“父亲年事已高,却犹自被牢狱所困。”

姬发低声道:

“此事我如何能心安?

“而今大王再次下令,让各路诸侯运送粮草,我与几位大人商量,想趁这个机会,携带多些宝物,去朝歌城为父亲求情,请大王放了父亲。”

李平安略微思索,缓声道:“当前这个时局,姜家锐气尽失,商人越发强横,诸侯不敢异动,帝辛倒是有可能放父亲回来。”

“唉,”姬发低声道,“有时我也分不清,大王到底是凶残暴虐还是雄才大略。”

“人都有多面性,”李平安笑着摇摇头,“他的战略眼光和他的行事风格并不矛盾,而商人的传统,就是用恐怖让诸侯惧怕,从而巩固自身统治。”

姬发道:“老四,这次去朝歌城,不如你我陪大哥一同前去。”

李平安摸着下巴问:“我为什么要去?”

“这不是想着你主意多,”姬发嘀咕道,“让大哥自己去,我真不放心,我现在最怕的是大哥见到了大王,而后大王杀父亲,扶大哥上位……我并非是对权势有留恋,只是怕大哥自废我周人之武。”

李平安笑道:“也好,我也可去,不过我不会多管其他事,只是去看个热闹。”

姬发问:“啥热闹?”

“这个,”李平安略微沉吟,他想到了昨日刚在羑里城的大牢中,看到姬昌所做的批卦。

【损卦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

(本章完)

朝歌篇第二十八章 则损一人(上)

南洲的路总是这样,漫长、漫长,崎岖和平整不断轮替。

李平安坐在自己的异兽车架中,摇摇晃晃地赶向朝歌城方向。

他们三兄弟的车队很长,最前方是姬考的华丽车架,车架内外悬挂着诸多宝物。

居中是姬发的车架,战车改的,主打一个结实耐用。

李平安的车架就是……普普通通。

他们正在赶去朝歌城的路上,长途跋涉三十五日后,离着朝歌城已经很近。

这一路,李平安看了许多风景,欣赏了许多方国的风土人情,也见识到了南洲的文化多样性。

因为方国互相之间的阻隔,这里竟能同时存在原始部落、奴隶制方国、相对公平的合议制城塞……

就,很神奇。

当然他大部分时间,还是让姬旦睡觉,自己在天庭中看看歌舞、听听小曲儿,陪伴下三位夫人,过过神仙的小日子。

后面很长一段岁月可能都没这种机会了。

当前来说,李平安相当于处于一个不长的假期——虽然主体元神也没闲着,一直在悟道。

车队缓缓驶入了一片营寨区进行整备。

提前有周国将领,骑乘梭马、带了小股兵马和周国的文牒,在沿途提前做准备。

每个世界都在逐渐演变,人与自然互相适应,就会诞生自身的‘规则’和风貌。

去观察这些,也是一种修道的乐趣。

距离朝歌城还有大半日路程,车队开始安营扎寨,姬旦也有独立的营帐。

李平安还是按老规矩,在帐内用过了晚饭,打了个哈欠,就开始准备入睡。

姬发给他安排的那几名如花似玉随行侍女,就算是穿着清凉的薄蚕丝裙在他面前晃悠,他也完全没啥意动的意思。

——看多了嫦娥们,确实提不起兴趣。

不过姬发已经开始担忧,自家的四弟是不是有什么隐疾,这可跟他们姬家‘多养子嗣’理念完全不符。

李平安这边还没挪走心神,帐外就传来了侍女们的对话声。

“四公子睡了吗?”

“刚用过饭,应该是没睡的。”

“那太好了……大公子想请四公子过去一叙,有要事相商。”

“哎,好,我去喊四公子一声。”

李平安略微皱眉。

他很想装睡,不想与姬考有太多交集,但心底念头略微转动,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马上就要抵达朝歌城,姬考如果愿意放弃他对帝辛的向往,那也不是不能救……

他坐起身,目光清澈、精神抖擞,自行拿长袍披上。

待侍女禀告,他就顺势说句“我也有事想去找兄长”,赶往了姬考的营帐内。

姬考身着便服,身旁陪伴着几位美姬。

见到姬旦,姬考立刻笑着招呼,命人将两张矮桌拼在一起,示意姬旦与他面对面落座,珍馐美味、美人为伴,标准的大商大贵族做派。

姬考温声道:“老四,马上就要抵达朝歌城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

李平安倒也没拒绝身旁软香妹子的夹菜添酒,就是不去端那酒樽。

他缓声道:“大哥具体指的是什么?”

“就是,如何营救父亲,”姬考叹了口气,“四大方伯,而今损了两位,姜家更是被大王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我姬家只能趁此机会,向大王奉献宝物,盼能让大王开心,从而赦免父亲。”

李平安沉吟几声:“大哥你认真的吗?”

“如何不是认真的?”姬考有些不解。

“此间还有一些更深层的东西,”李平安正色道,“比如,到底要如何,大王才会放过周国?”

姬考怔了下。

李平安叹道:“大哥你应该是有这個答案的,你是聪明人,只是有时候故意装作不聪明。”

姬考皱眉不语。

李平安淡然道:“你们都下去吧。”

几名美姬对视一眼,各自起身告退,退去了两侧的屏风后。

姬考低头扶着额头,他发现自己四弟的目光突然变得有些锐利,有些不敢与姬旦对视。

李平安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烤肉放入口中咀嚼,缓声道:

“大哥还真是考虑我年轻体弱,用的药还真不算多。”

姬考皱眉问:“老四你什么意思?”

“这些菜里不是用了吃了就能昏迷的药草吗?”李平安笑眯眯地说着,“酒水中也掺了一些佐料……我想想,应该是一种小果子,西岐城外东边山上就有许多,吃了就会昏睡。”

姬考喉结颤了颤。

李平安叹道:“二哥应该已经昏睡过去了,刚被抬回他的营帐吧。”

“老四,你别乱说,”姬考沉声道,“我这么做图什么?”

“图……表忠心。”

李平安好整以暇地继续吃菜,慢条斯理地解释着:

“你身边有个二十六七岁的美姬,她是商人,王叔比干安排的眼线,也是传递消息的喉舌。

“伱特别喜欢跟她玩一些比较有趣的游戏,比如在她胸口浸满美酒,比如,让她拿着马鞭抽打你的背部,你现在背上应该还有一些伤痕对不对?

“大哥,你扭曲了。”

姬考额头沁出了一点冷汗。

他满是惊恐地看着李平安。

这些、这些是他的隐秘,只有他跟那个美姬知晓,为何……

“老四你在说笑是吗?”

“人在做,天在看,”李平安指了指上方天空,“直到吃下第一口你这儿的饭菜前,我还并不知道这些,但吃下后觉得不太对劲,我就问了下老天爷。”

——指他的主体元神。

“老天爷?”姬考讪笑,“别乱说了,神明都是偏向商人的,不然,他们怎么可能是天下的霸主。”

“如果用你这套逻辑来说的话,那神明现在没有明显偏向。”

李平安认真地道:

“神明是偏向于秩序、礼教的,偏向于文明与先进,我指的是思想上的先进。

“而且我很不理解,明明我已经这么努力在解释,这里不会有神明干涉、南洲也不存在神明了,你也好、他们也好,都不信呢?”

姬考低声道:“因为那只是你在说!只是你和父亲在说。”

“所以,你承认给我下药了?”李平安目中多了几分玩味,“我其实是诈你的,来之前我吃过解毒的草药了。”

姬考怔了下。

他苦笑道:“老四你真的,你太聪明了。”

“其实我是个普通人,只是我能得到的信息比你多很多,你在局中,陷入此间也很正常。”

李平安为姬考倒了一杯酒。

姬考并不敢喝。

李平安问:“接下来我们之间的交流很重要,对你而言很重要……大哥,你惧怕帝辛,对吗?”

姬考默然。

李平安道:“假设,父亲死了、我跟二哥被你献给帝辛,你就能得到西伯侯之位了,顺理成章的那种,是吗?”

姬考喉结在上下晃动,小声道:“老四你……”

“都这个时候了,帐外还有你准备的数十甲士,还不肯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坦白吗?”

“呵,”姬考惨笑了声。

他抬头看着李平安,像是变了一副面容,多了几分阴沉,也多了一些坚定。

姬考低声道:“那我问问你,我们周国,是大商的对手吗?”

未必不是……李平安很想这么说。

但他不能,因为他是站在一种‘已知结果’的立场去说这话的,对于姬昌、姬考、姬发而言,他们此刻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只是各自面对这个压力时的选择不同。

姬昌求问于神明;

姬发操练兵马。

而姬考……

“是,我是想把你或者老二,选一个连夜带去朝歌城。”

姬考看向一侧,平静地道:

“我是嫡长子,我考虑的比你们都要多,我在朝歌城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看他们的残忍、他们的残暴,麻木不仁都无法形容他们。

“你听到过人牲被刨时的惨叫声吗?

“你知道,商人最喜欢的祭品是什么吗?是首领,就是各部族、各方国的贵族,地位越高,越有资格成为商人先祖的仆从,被他们用祭祀的方法送去天上。

“质子们住着的地方,离着那条屠宰人牲的街很近……很近很近……

“祖父不就是被这样疱开了吗?

“大王忌惮我们,难道不是因为我们太强了吗?我们背着商人,搞了虞,搞了七八个小国,那都是我们的姬家人,必要时候就可以联合一起。

“大王只是想确保,我们是效忠于大商的,然后,我们就能享西伯侯之位,在大商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不好吗?这不对吗?”

李平安注视着姬考:“所以大哥你对帝辛屈服了。”

“不是我屈服了,”姬考叹了口气,“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

“是你认为正确的事。”

“对,我认为正确的事,”姬考苦笑着,“跟大商对抗下去能有什么结果吗?东伯侯已经死了,南伯侯被杀了,冀州苏护根本不是商军一合之敌,难道,也要让商国大军来讨伐我们吗?”

李平安沉默着。

姬考叹了口气:“我并没有屈服,我只是看清楚了形势,跟他们斗是不可能让周国保全的。”

李平安问:“然后,自断一臂、自废武功,请大王放过周人?”

姬考默然。

李平安叹了口气:“大哥,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你是商王,在周国已经严重威胁自身之后,只是想将周国砍掉一只臂膀这么简单吗?”

姬考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平安继续道:“周国之所以能有现在的强盛,其实就是靠一点,周人肯吃苦,几百年的时间在西岐之地开垦出了良田无算,牧羊牧马、蓄养异兽,繁育子嗣。”

“若非大商最初扶持,周国焉能立国?”

“大商最初的扶持并未给与兵马粮草,只是派人请周人之先祖从羌人地盘搬了过来,册封为诸侯。”

李平安快声道:

“而后周人为大商守边关、抓人牲,数百年兢兢业业,每三年定时朝贡。

“这里面,到底是谁欠谁?”

“可这个天下就是商人的天下!”

“这个天下是人族的天下!”李平安目光始终平静,“谁更尊重每个人族,谁更在乎公平、正义,谁能去推动这个世界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天就会帮谁。”

“呵,你说的比什么都好听,八百诸侯臣服大商,这难道不是大商的天命?”

“我突然不想与你辩下去了。”

李平安摇摇头:

“你已经对自己所想根深蒂固了,不只是你,父亲也是……”

姬考苦笑道:“不管如何,今夜之事,我已没回头的余地。来人!”

帐外响起了甲胄碰撞的声响。

十多名卫兵一拥而入,朝李平安虎视眈眈。

李平安注视着姬考。

姬考闭目不言。

卫兵似要一冲而上!

轰隆——

帐篷上突然炸起了闷雷之声!

这群卫兵突然惨叫着捂住耳朵,满是痛苦地倒地哭嚎。

姬考整个愣住了。

李平安摇摇头,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瞧着姬考缓声道:

“大哥,你是投降派,本来跟我没关系,但你想拿我和二哥去当祭品,换你以后做西伯侯,那我就不答应了。

“二哥我带走了,回西岐。

“不是,你难道真的不相信,我与神明关系很不错吗?”

姬考怔愣着。

李平安抬手打了个响指,营帐上方突然照来了一束金光。

整个周人的营地中亮起了一束束金光,而神奇的是,这些金光仅姬考一人能见。

姬发、周臣,以及姬发带来的那些美姬、侍从、侍卫,此刻都在金光中缓缓上升,李平安也是这般。

而在李平安头顶,有个身穿大红袍的微胖中年男人背着手站着,脚下是一朵祥云、背后是一团团光亮,那光影照亮了姬发的面容。

来的自然是李大志,被李平安临时喊过来的。

这种事,让别人过来,有损道主大人的英明。

李大志清清嗓子,嗓音若炸雷般,让姬考浑身抖擞。

“吾乃天界神明,特来护持神子,尔等愚昧无知,竟还试图加害神子,思之令人发笑。”

李大志大手一挥,诸金光收拢,驾云转身归于西岐。

姬考愣了下,突然站起身,朝李大志离开的方向急追了出去,瞪着李大志的背影,看着李大志身周的金光,嘴唇颤抖着,高呼一声:“神明!神明!”

而在周围这些美姬、侍卫眼中,姬考只是在对着前方的天空发疯。

这里空空荡荡,哪有什么人影?

姬考无力地坐在地上,双眼已经直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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