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吐蕃往事

帐篷中点着火盆,外面的呼啸声更大了,听着风雪声,松赞干布依旧写着策论。

偶尔还有风从帐篷的缝隙中吹进来,吹得火盆中的火焰也在晃动。

达占东塞走入帐篷中,他手中拿着一些刚煮好的羊肉,道:“李都护给了我椒盐,我不想撒在牛肉上。”

松赞干布见到他冻得通红的双手端着铜盆,盆内切好的牛肉正在冒着热气。

达占东塞将牛肉放在一旁,又用牛粪点燃了一个小火盆,放在赞普的边上,言道:“赞普是在给天可汗写信吗?”

松赞干布点着头,提笔写下最后一句话,便拿着纸张放在油灯边仔细看着,反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等墨迹干了,将其放入一个牛皮袋中,再用针线缝好,交给他叮嘱道:“让人送去长安城,交给鸿胪寺卿郭正一。”

达占东塞点头道:“明天一早就让人送去,赞普吃点牛肉,我就不喜欢吃唐人的椒盐。”

他说着话拿起一块牛肉,又道:“赞普,你看!这个牛肉要这么吃才好吃。”

达占东塞将一块牛肉放入口中,一边咀嚼着一边闭眼享受着。

松赞干布笑道:“听闻你现在会给牛治病?”

达占东塞颔首道:“牲畜也是会生病的,牧民的牲畜要是病死了,他们也就活不下去了,我会好好钻研如何给牲畜治病,牲畜对我们的牧民很重要。”

松赞干布也没有用椒盐,他拿起一块牛肉,牛肉用水煮熟的,还带着一些血色的肉块放入口中,很是享受地吃着。

翌日,达占东塞让人将赞普的书信送去了长安,而他也陪着赞普从青海一路前往吐蕃。

很多吐蕃人都知道在长安城养病的赞普要回来了,可真要准备去见吐蕃的子民,松赞干布反倒犹豫了。

达占东塞牵着赞普的马,走到了众人的面前。

一群吐蕃子民在松赞干布的马下欢呼着,他们在欢庆吐蕃赞普回来了。

虽说吐蕃赞普已是一头白发,但赞普的病好了,也安全回来了。

在人群的欢庆声中,松赞干布离开了人们的视野,独自一人策马前往布达拉宫,一路上松赞干布时常会咳嗽。

达占东塞怀疑赞普的病多半是加重了,在姑臧城的时候赞普的咳嗽还没有这么剧烈。

松赞干布平复了呼吸之后,回道:“天可汗让太医署的人给我治病,他们说过我的病已伤及了内腑,再回吐蕃深处也可能会加重病情。”

又剧烈咳嗽了两声,松赞干布只能翻身下马,往藏布江边走了两步,他重重咳嗽了好几声,直到面色都涨红了。

看着赞普的模样,达占东塞道:“赞普我们不往前走了!”

松赞干布站在藏布江边,他望着布达拉宫的方向。

当年离开时布达拉宫还没建成,现在却走不回去了吗?松赞干布心中自问着,却见达占东塞对后方的吐蕃孩子用吐蕃语高声呼喊着,就有孩子离开。

松赞干布的呼吸每一次都很用力,静坐在藏布江边。

一群吐蕃孩子请了一个唐人来到了这里,来人是天可汗安排在吐蕃的大夫。

“赞普,我是太医署的。”

“嗯。”松赞干布点头。

这位医官听着他的呼吸声,诊脉良久。

在一群吐蕃孩子的注视下,这个医官又试了试赞普的听觉,看了看赞普的眼睛,观察赞普的呼吸次数。

医官站起身道:“当年赞普重病就已坏了脏腑,如今的赞普的脏腑本就不如寻常人,加之吐蕃高寒,会加重病情。”

这位医官思量片刻,又道:“赞普不可再往前了,大可留在这里休养,若适应之后再往前走亦可,但下官也不能保证赞普能走多远,还望三思。”

达占东塞着急道:“赞普会死吗?”

“我是医者,赞普若想活着,就要听医者的话。”他收拾好药箱道:“赞普也不用服药,安心静养就好。”

达占东塞看着医者离开,他不服气道:“赞普,我们都是在雪山下长大的,我们也能回雪山的。”

在长安居住多年的松赞干布适应了关中人的生活方式,反倒是回来之后就不适应了。

“天可汗想要我活着的。”他自语了一句话,便让人在这里搭建了一个帐篷。

夜里,松赞干布在这里居住了下来,时常看向布达拉宫方向。

接连数天,这位赞普一直留在这里,自从不再往前之后,赞普的病情也好转了。

这天夜里,吐蕃又下起了大雪,有人骑着战马朝着这处帐篷而来。

松赞干布坐在温暖的帐篷内,正拿着一卷书翻看,时光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候他就是这样,不论外面有多么的严寒,总是在火边拿着一卷书看着。

此刻,松赞干布正在看的书籍正是如今吐蕃崇文馆的。

风雪中,那人在帐篷前翻身下马,风雪吹起他灰白的头发,拍去身上的积雪后走入帐篷。

见到来人,松赞干布并不觉得奇怪,而是道:“现在的吐蕃怎么样了?”

来人取下了帽子,他正是禄东赞,一头灰白的头发,年过六十的他双眼也有了些许浑浊。

从长安城回到了吐蕃,禄东赞的整个人似乎都像是被抽空了,在长安城他至少还有些生机,可回到吐蕃之后,他的生机就像是被抽光了。

禄东赞坐在火盆边,感受着火焰的温暖道:“这么多年了。”

遥想当年,这位吐蕃大相带着兵马旁观了大唐与吐谷浑的战争,那时候他才三十岁,正是打算做一番大事的年纪,那时候松赞干布也不过十五岁。

转眼间过去了三十年,大唐征服了天山,完成了东征,当年的那位天可汗老了,大唐有了一位新的天可汗。

这位新天可汗又是一个十分强大的对手,他比当年的那位天可汗更可怕,让禄东赞觉得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更无力撼动现在的大唐。

当年的天可汗是一个十分强大且有气魄的人,令天下英雄臣服,驰骋江山,重情重义,讨伐不臣。

如今的天可汗,严苛且行事强硬,集权且强权,对内对外没有仁慈,没有情面,唯有政治与利益。

这位新天可汗是个冰冷的人,也是个可怕的人。

或许在当年面对那位天可汗,吐蕃或许还有些机会,可现在这位新天可汗不会讲半分情面,就如那位波斯王子跪在朱雀门前数天,也得不到天可汗的一句复国。

哪怕波斯王子一头撞死在朱雀门前,天可汗也不会帮助他复国的。

这就是一位冰冷的天可汗,冰冷又强大,这位天可汗明白,帮助波斯复国对大唐没有任何的好处,反而会给葱岭留下隐患,哪怕波斯王子立下毒誓,绝不再与大唐为敌。

但天可汗不会相信他的承诺与誓言,大唐为何要割舍一部分平白送给波斯人,甚至还要给自己留下隐患,波斯的故事写在史书上就足够了,至于复国……天可汗根本就没有想过那个可能。

曾经的天可汗是一个有温暖的皇帝,而现在的天可汗是冰冷的,虽说是父子,可差别竟然如此之大。

禄东赞现在还记得,当年在太极殿前,他还是太子,站在阳光下他那温和的笑容,那分明是个很善良的太子,他还送给了自己一块肥皂。

可现在呢?他会将吐蕃蚕食,让吐蕃成为大唐的一部分,将来会像西域那样成为大唐的赋税之地,禄东赞心中肯定了一番,不用怀疑了,一定会是这样的。

这样的天可汗怎么可能放过吐蕃,就连波斯都无法复国,吐蕃又怎么可能独善,唯有毁灭或遂了天可汗的愿,两个选择。

见禄东赞久久不说话,松赞干布道:“现在的吐蕃怎么样了?”

“很好。”禄东赞低声道:“吐蕃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唐人甚至给吐蕃的老幼治病,吐蕃人都相信大唐与他们之间不会再有战争了,唐人是爱和平了,就像唐人爱他们自己,现在的吐蕃人也爱着自己,更爱如今的和平。”

说着话,禄东赞神色多有不舍,当年那个敢在吐谷浑与大唐的战争中想着谋利的禄东赞早就不在了。

软禁在长安多年的禄东赞早就已是另一个人,他变得更加谨慎,更加谦卑,不敢自大。

那是禄东赞看到了更强大的大唐,看到了唐人是如此拥戴他们的皇帝,还有一群年轻翘楚,这个大唐并没有因时光的流逝而衰败,随着时光流逝它反而更强大了。

薛仁贵,裴行俭,王玄策,狄仁杰,裴炎他们都可以为天可汗带兵,不论是谁带兵来攻打吐蕃,都是会给吐蕃带来灭顶之灾。

哪怕不是他们,只要天可汗一句话,西域,葱岭甚至是天竺与南诏人也会奉天可汗的旨意来讨伐吐蕃。

松赞干布道:“听闻你时常被噩梦惊醒。”

禄东赞看着火盆中的火焰道:“是吐蕃的孩子告知赞普的?”

“嗯。”松赞干布放下手中的书,道:“那个孩子说大相到了夜里就会被噩梦惊醒,大相很害怕。”

禄东赞痛苦地捂着脸。

“你说我们以前在长安时为什么不恐惧?”

听到赞普的话语,禄东赞一手捂着脸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松赞干布喝着奶茶又道:“听说茹来杰也爱喝奶茶,有人说茹来杰在雪山上给我留了一封信,可没有人见过那封信,他说只要我回到了雪山上,就能知道茹来杰给我的信是什么。”

看禄东赞竟掩面哭泣了起来,不离开长安其实也还好,回到了吐蕃之后禄东赞的情绪却经常崩溃。

如果禄东赞在长安城度过一生,就没有这么多泪水了。

松赞干布坐下来拍了拍他的后背,递上一碗奶茶。

禄东赞双手接过茶碗,忍住了泪水。

现在的松赞干布也是一头白发,从远处往明亮的帐篷内看,就能见到两个坐在一起的白发人。

“其实你不恐惧唐人,从你是吐蕃大相开始你就没有恐惧过敌人,现在回到了吐蕃,你见到了吐蕃的美好,见到了吐蕃子民脸上的笑意,吐蕃的子民从未有过现在这样安心,他们不用担忧战争。”

松赞干布比禄东赞年轻,他反倒安慰着这位年迈的吐蕃大相,“他们不用担心有人会抢他们的牛羊,因为唐人与吐蕃的勇士会保护他们,他们也不用担心吐蕃的贵族会掠夺他们,因为都护府不许吐蕃的贵族这么做。”

“见过了美好,才会害怕,我们都是很一般的人。”松赞干布长出一口气,又拍了拍他的后背。

禄东赞生活在吐蕃的内乱时期,那时候他与赞普平定了吐蕃的内乱,也吞并了很多周边小部落,才有了如今的局面,可那时候的吐蕃子民并没有过得多好。

天亮的时候,年迈的禄东赞再一次翻身上马,他沿着藏布江一路走着,也不知道要去何处。

松赞干布却在藏布江边找到了桑布扎的旧居,他打算在这里住下来,过着无人打搅的生活,至于茹来杰留下的信是什么,松赞干布反倒不在意了。

松赞干布觉得自己早已是个有名无实的赞普,既然都不算是赞普了也就没了非做不可的事,他更愿意做自己想做的事,留在藏布江边,看着吐蕃的子民,看着吐蕃的一群孩子长大。

“就像唐人说的,人要先爱自己,才能爱天下人。”松赞干布坐在久违的阳光下看着东方,又自语道:“天可汗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乾庆十三年一月,长安,皇宫新殿前的银杏树下。

这里以前是兴庆殿,当年刚登基的李承乾将这里改成了新殿,李世民对儿子的这个行为,多少还是有些不满的。

长孙无忌正拄着拐杖而来,他远远就见到了坐在银杏树下的父子,尤其是当今陛下,一双眼睛与长孙皇太后当年一模一样。

李承乾看着手中的书信道:“松赞干布在临走前,还在咸阳桥上买了一碗关中的新丰酒喝,还付了三钱。”

(本章完)

第544章 要一起完成的事

本来,长孙无忌前来面见陛下就不是来听陛下说这些事的,而是为了询问朝中的非议,就在今年陛下又革职各地官吏两千人,调任六千人,一度闹得各道州与洛阳,乃至长安城的人心惶惶。

皇帝在御史台养出了一群极其善于察人与钱往来的御史,这些御史以此为生,查探藏匿的钱财,分析人情往来,成为了那些御史最擅长的事。

而其中最得力的御史,就在李义府麾下。

因此朝中觉得李义府为人狠辣,很多人就惧怕他,好在执掌御史台的是上官仪不是他李义府。

在纠正不正之风,查处官吏徇私,私收钱财之事上,这位陛下的眼底里容不下沙子,该杀的就杀,该流放的就押送西域种树。

说起种树,长孙无忌心中又有感慨,西域的树种了二十多年了,还在种着,皇帝要在西域种树的念想从未断绝过。

就算是种下一批树死了,那就来年再接着种,周而复始很多年了,总算在沙州附近种出了一大片树林。

这位陛下就是这样的人,一件事能够执行数十年不懈,种树也是,处理朝政也是。

从贞观到如今三十多年了,这三十多年足够改变一代人,这社稷也换了一代人。

陛下正在说着松赞干布,长孙无忌就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李承乾向内侍眼神示意,收到陛下的目光内侍忙将椅子递上,道:“赵国公且坐吧。”

长孙无忌行礼道:“谢陛下赐座。”

听罢儿子的话语,李世民又询问道:“关中的新丰酒只要三钱一碗?”

李承乾将手中的书卷放在桌上,重新坐下来,又道:“近年来关中的酿酒作坊多了不少,新丰酒自然便宜了。”

李世民又道:“辅机?”

长孙无忌应声道:“老臣在。”

“当年你与朕初来长安时,那时候一碗新丰酒多少银钱?”

长孙无忌仔细一想,又道:“二十钱。”

李世民颔首,“可以痛快地饮酒了,朕却老了。”

长孙无忌又道:“当年与陛下共饮,亦畅快无比。”

李世民会心一笑,低声道:“松赞干布是要将吐蕃交给你了?”

“回父皇,其实松赞干布写的是一篇策论,当初郭正一交给儿子时就说是一篇治理吐蕃的策论,而不是将赞普之位交给朕,他也没说要退位。”

李世民轻哼一声,“你都是天可汗了,还在乎一个赞普之位?”

“父皇所言极是。”李承乾递上一杯茶水道:“儿臣不在乎一个赞普之位,儿臣在乎的是吐蕃西北的大雪山,这道屏障儿臣志在必得。”

长孙无忌又接过陛下递向自己的茶杯,这茶杯拿在手中有种磨砂的质感,这是一种磨砂质感的琉璃所制的杯子。

见舅舅对这个杯子好奇,李承乾解释道:“本来少府监准备要做质地更好的琉璃杯,可在烧制的时候出了岔子,虽说是残次品可拿在手中却有一种意外之喜,偶然得之,朕很满意。”

长孙无忌饮下一口茶水,小心翼翼将杯子放在桌上。

“松赞干布说大唐想要一统吐蕃需要下更大的决心,就像是朕当年在洛阳城杀的那些人,吐蕃的旧贵族也该抹去。”

李世民了然道:“松赞干布让你杀人?”

李承乾摇头道:“杀吐蕃的贵族不是一个上好的选择,也不打算杀了这些贵族,儿臣明白松赞干布的意思,将旧贵族清除就是将骨头打断,重塑吐蕃的筋骨,这些事中书省的十九个侍郎已议了一月之久了。”

如今中书侍郎都有十九个了,朝中的中书省多半都要坐不下人了。

李世民心中清楚,这件事终究还会交给许敬宗去做,放眼朝野只有许敬宗最适合做这件事。

李承乾道:“舅舅近来如何?”

“老臣一切都好。”

“身体如何?”

长孙无忌摇头一笑道:“还是一些旧病,只是近来听闻陛下处置了不少官吏,导致朝野人心惶惶,这才来问问。”

李承乾道:“今天在昆明池有一件大事要做,不如一起去看看?”

李世民道:“好,正想去看看。”

陛下不再多解释,长孙无忌也不想多问了,他虽年迈但心中还是牵挂着朝堂的,心中还是牵挂着李唐的社稷。

至今,长孙无忌还记得当年舅父的叮嘱,“除了太子,你不论帮谁都会让长孙家成为众矢之的。”

当年的自己没有明确答应舅父,这种事不能轻易答应,他忠心皇帝,当年他还一直将李世民当作能够托付身家的布衣之交,是君臣也是挚友。

既是挚友,就不能在皇帝的儿子之间左右,长孙无忌还有些庆幸,庆幸太子当年一直在努力争取。

长孙无忌心想着自己这个舅舅啊……我真的帮过陛下吗?

大概唯一的一次,也就是贞观十九年腊月的那一封信吧,仅此一次。

李承乾陪着父皇与舅舅坐在车驾内,英公亲自赶着车,护送的队伍离开皇宫一路前往昆明池。

今天的昆明池十分热闹,一群群的乡民围在昆明池边,还有官兵与军中将士正在维持着秩序。

安排军中人手维持秩序的人是薛仁贵与裴行俭,这两人带了三千兵马。

当皇帝的车驾就要来到昆明池,早有军中将士们将道路清理了出来,人们纷纷站在两侧,安静地看着皇帝的车驾通过这里,前往昆明池。

直到车驾停下,李承乾先一步下了车驾,而后亲自扶着父皇与舅舅也下了车驾。

李世民回头看去,见到了呜呜泱泱的人群正在朝着这里注目着。

这位年迈的天可汗须发随风而动,忽然向着呜呜泱泱的人群点头,动作很细微,或许远处的人们没有看见。

在近处有个不懂事的孩子,跑到了近处,看来是孩子的大人没有看住,这孩子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模样,他向着大唐的两位皇帝躬身行礼了。

李世民笑道:“照看好孩子。”

“喏。”裴行俭朗声回应,带着孩子走到了一旁。

长孙无忌放眼看去,从这里可以一眼将昆明池的景色尽收眼底,池水已满,甚至不少水溢出,流淌在岸边。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李承乾道:“关中就要入春了,每年的三月与九月是关中的雨季,昆明池的蓄水满了。”

远处的鼓声不断,长孙无忌抬眼看去,见到在一处干涸的河道两侧,还有不少穿着皮甲的兵士正在搬运着沙袋或者是挖深河渠。

又有鼓声响起,这里的将士们用鼓声传讯,这里的将士时而聚集搬运货物,时而散开各自查验着河渠的某处。

长孙无忌并不知道陛下的兴致从何而来,就在一旁陪着。

直到天色入夜,围观的乡民们也都回去,而就在干涸的河道上还有不少将士在忙碌。

不多时皇后与宁妃,还有皇太后带着太子也来了。

李承乾将烤好的饼递给一旁的儿子,而后继续炙烤一条肥硕的鱼,“鱼是薛仁贵从昆明池抓出来的,他说这条鱼最肥,就献给了朕。”

长孙无忌看到还有火把正在挥动,将士们又在用火把在指挥,朝着远处眺望,因河道是由高向低的,因此站在昆明池岸边的高地上能够看得很远,火把像是两条在夜里的火龙,卧在河道两侧。

“舅舅,昆明池要开闸下方的河渠需要扛住压力,他们在这里挖河渠已用了半月,明天一早就要开闸了,舅舅不如与朕一起看。”

“臣领命。”

父皇与母后年迈了,所以早早就在车驾内睡下了,李承乾一直看着远处的火把晃动着,又道:“舅舅。”

睡意浓重的长孙无忌这才回神,道:“陛下。”

“舅舅,朕一直觉得如果一群人共同做一件事,数千数万……哪怕数万万人都为了一件事而努力,那这件事一定很伟大。”

闻言,长孙无忌的神色中有了明悟之色。

李承乾道:“就像当初父皇东征,起初只有五万兵马,可后来各地的人们自愿入军不求军械军功军饷,他们愿意跟随父皇一起完成东征,群情难却……直到东征兵马过了十万,二十万……”

“父皇没有大肆征辟兵马,可为了一扫前隋遗恨,人们可以义无反顾,人们心中的血从未凉,现在朕也觉得如果千万人能够一起为一件事而努力,无数人为了一件事而不舍昼夜。”

“朕觉得那件事就是伟大的,大唐需要有伟大的事,这种事或许很少,但至少朕希望以后还会有,将来会有千万人为此奋斗,所以朕要建设西域,收拢吐蕃,要让这片大地的人们学会如何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

站在后方的薛仁贵,裴行俭与太子听着陛下的话语都沉默不语,目光依旧看着远处晃动的火把。

翌日早晨,工部尚书徐孝德带着他的人手脚步匆匆而来,他的官服下摆还带着泥泞,一双靴子都是湿漉漉的泥。

李承乾道:“吃点吧。”

接过陛下递来的一碗粥,徐孝德忙行礼道:“谢陛下。”

刚坐下,徐孝德手中还端着碗也没有当即用早食,而是先向陛下说着河渠的情况,为了减轻昆明池的压力,工部与军中带着两万人开辟了六条河渠。

等掘开昆明池的河堤,池水就会顺着眼前这条主河渠流下,奔腾而下先进入主河渠,而后会分流到六个河渠,再之后流向沛水,并且在沛水两岸增高了河堤,疏散了距离河道最近的村子。

听罢这些话,长孙无忌也明白了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掘开河堤,到了三月就要农忙,必须抓住融雪后与春雨来之前的时节。

李承乾朗声道:“薛将军,裴将军!”

两位将军来到近前,行礼道:“陛下!”

李承乾看了看天时,吩咐道:“辰时三刻,掘开河堤。”

“喏!”

徐孝德匆忙将碗中的粥一口气喝完,也脚步匆匆地去吩咐事宜,昆明池边鼓声还在响个不停,这鼓声要一直敲到辰时三刻,才会停下。

那敲鼓的士兵此刻已满头大汗,他的手臂还在不断舞动着木锤重重打在鼓面上,他的手臂多半已酸痛无比,可还是不断捶打着,看来不到力竭不会换人。

朝阳缓缓从东方升起来,李承乾道:“父皇,舅舅,这里的朝阳十分好看,父皇平日里得闲应该多来看看。”

李世民还在吃着一碗粥,道:“朕在村子里住着,足矣。”

徐孝德又匆匆而来,“陛下,辰时三刻已到。”

李承乾颔首:“掘开水库。”

“喏。”

上百个民夫身上缠绕着粗麻绳,鼓声比先前更密集了,河渠两岸有战马在奔走,正在巡查河道,哪怕是河道中有一块石头都要检查仔细了。

每隔三百步都会有一个高台,高台上有人在挥动令旗。

李承乾又道:“这一次掘开水库事关三个县,二十五个村子,八万六千九百口人的生计,朝中与军中合理动用了近两万人手,尽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随着薛仁贵挥动手中的令旗,那百余名民夫已将麻绳一端绑在了堤坝的木桩上,鼓声忽然停下,民夫们拉动麻绳,将堤坝的木桩向着两边拉动。

直到有些细长的水柱从缝隙中出来,鼓声再一次响起,四周只剩下了鼓声没有吆喝声,人们纷纷退散。

堤坝闸口,水柱越来越多,直到闸门被冲开,巨大的水流冲入河渠,激起了一片水雾。

当人们看到水流安稳地落在河渠中,朝着远处流淌而去,劳累了半月的人们大声欢呼着。

徐孝德看着堤坝的另外一端闸门,确认会降到安全的水位后,又匆忙禀报道:“陛下,很顺利。”

李承乾询问道:“后方的分流可还顺利?”

过了半个时辰,又有将士策马而来,慌忙下马行礼道:“陛下!分流顺利,已流入沛水。”

又有传令兵来报,“陛下,沛水河道稳固,村子与田地一切安好。”

李承乾笑着道:“告知各县,正常春耕,可以安心地等春雨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