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吓跑了

文官行武事,这话里带着讥讽的味道,大抵是说苏轼自甘堕落,和那些贼配军厮混在一起。

那些百姓本是准备捐钱,见这些人气势汹汹的,就缩了回去。

“此事别沾惹。”

“为啥?”

“文人都看不起武人, 说他们是贼配军,苏轼为他们张目,这便是什么……和他们对着干呢!”

“那苏轼不就是文官吗?”

“没错,文官为武人张目,这就是背叛!”

州桥边上,苏轼目视这群人, “为何不能?某此次在原州看到了鲜血,那些忠勇之士在流血,为何不能为他们说话?”

一个衣着考究的男子微笑道:“我等读书为官,为大宋效命,这便是本分。武人御敌也是本分,各行其是,各不相干,这些自然有朝中来安排,为何要大张旗鼓?这是想为他们张目吧?”

另一人冷笑道:“此人和沈安就是一伙的!”

“沈安行武事,此次还立了功……”

“那又如何?”

“武人粗鄙,如何能为他们说话?”

在大宋,打压武人就是潜规则,不打压的才是怪事。

苏轼怒道:“粗鄙?你等可去原州看过?可看过那些战殁的将士?那些人也是家中的顶梁柱,可他们却在为了大宋挥刀,在浴血奋战,可这样的勇士你等竟然敢说他们粗鄙?”

一个男子近前一步,冷笑道:“某就说了!如何?”

苏轼只觉得一股子戾气冲了上来, 然后眼睛渐渐就红了。

男子继续说道:“某秉承本心做事,走到哪都不怕,而你为武人张目,为那些贼配军说话,意欲何为?可是想要拉拢人心吗?若是如此……哎哟!”

呯!

苏轼一拳就把这人打了个熊猫眼,随后挥动王八拳一顿乱打。

他的这些招数在懂行的人看来就是花拳绣腿,不,连花拳绣腿都称不上。可这些文人哪里打过架,所以苏轼看着威猛无比,竟然把对手打的节节败退。

男子的同伴见状就喊道:“打人了啊!打人了!”

连喊几声后,这些人的脸上就多了兴奋。

“苏轼先动的手,大家上啊!”

他们的兴奋来自于对围殴的期待,从未打过架的他们觉得自己一定能赢。

至于苏轼的文名……这个确实是牛笔,制科三等整个大宋就两人,他苏轼独占一个。

可你牛笔关我逑事,大家同是文人,凭什么你能这么牛笔?

同行相忌,文无第一……

一时间各种情绪迸发,让这些文人眼中发光,鼻息咻咻,恨不能把苏轼捶个半死。

苏轼一见也愣住了,但众目睽睽之下,逃跑是不可能逃跑的。

他停住了攻击,缓缓挽起袖子,说道:“今日苏某就让你等看看何为热血……”

哥可是在原州杀过人的,来吧!

那些男子狞笑着逼近,有人喊道:“打!”

他率先冲了过来,一拳就把苏轼打了个踉跄,苏轼稳住身体就扑了过去。

呯!

直拳中了!

男子的下巴遭遇重击,身体摇摇晃晃的,眼神有些呆滞……

沈安曾经说过,天下拳脚,唯快不破!

而要想最快,就该走直线,因为两者之间直线距离最近!

这个牵扯到了杂学,好像有些复杂啊!

苏轼想起了这些,心中自信满满,可再抬头时,那些人竟然在看着自己的身后。

什么意思?

苏轼回身,就看到了沈安。

沈安笑眯眯的走了过来,问道:“刚才是谁说武人是贼配军的?”

那几个文人目光闪烁,无人搭话。

沈安继续问道:“是谁说要围殴苏轼的?”

那几个文人不禁退后一步。

沈安笑眯眯的走了过去,每上前一步,那些人就退后一步。

一人逼近,一群人在后退。

就像是相反的两块磁石。

州桥两边来了不少人,有人挡住了文人们的退路,喊道:“待诏,可要小人弄他们吗?”

“打一顿,再丢到河里去!”

几个文人左右看看,眼中多了惶然之色。

其中一人鼓起勇气说道:“武人粗鄙,这是公论。你沈安一人就想推翻这个公论,这是在找死……”

人在害怕时的反应很多,有的人会怕的缩头,有的人喜欢死中求活,在危机中寻找机会。

这位就是如此,在同伴装鹌鹑的时候,他勇敢的站了出来。众目睽睽之下,他相信自己的勇敢将会成为自己的功绩,传遍汴梁……

呯!

当他被沈安一拳撂倒后,兀自喃喃的道:“你打人了,你打人了……”

“你打人了!”

几个文人躲在后面不敢过来,但却在叫嚣。

“巡检司的人何在?打死人了!这里打死人了!”

这里是最热闹的地方,巡检司的人早就到了,可却只是麻木的看着。

“你等这是渎职!回头自然有人收拾你们!”

巡检司的人冷冰冰的说道:“待诏立功了。”

“是大功!”

几个文人看着沈安,突然想起了一个恐怖的传言。

传闻沈安立功太多,所以要用犯错来抵消些才行。

打断咱们的腿能抵消吗?

再自大的人回想起那份断腿的名单,都会觉得自己不够格。

于是……

嗖的一下,沈安瞠目结舌的看着狂奔而去的几个文人,问道:“竟然跑的这么快?莫不是某眼花了吧?”

苏轼揉揉眼睛说道:“是太快了。”

回过头,他愁眉苦脸的道:“刚说动了一些百姓捐钱,可被他们这么一闹,现在谁还肯来?都怕惹到文官呢!”

沈安说道:“怕什么,某这里有办法。”

苏轼心中一惊,“安北,此事你不能出面,否则犯忌讳。”

官家都说你是名将了,这等收买人心的事儿你可做不得。

沈安说道:“某不傻,此事后续某不管,只是提供几个人给你……”

“什么人?”

“自己看!”

左边相互搀扶着来了三人,一人缺了左腿,一人是个瞎子,一人少了右臂……

这三人走了过来,沈安微微颔首,然后独自去了。

“某的眼睛是在环州瞎的,那一年西夏人来打草谷,某跟随出战……”

……

有人把这事报给了政事堂,几个宰辅都露出了不出所料的微笑。

“打人了?”

“对,不过只是揍了一拳。”

“还好,知道分寸了。”

曾公亮揉揉眉心,说道:“太热了些,这火气就大了。”

“还不够!”

韩琦说道:“此战他前出指挥,功劳不小,一个归信伯还不足以酬功,不过年轻人不能封赏太过,否则以后官家哪敢再用他?”

曾公亮苦笑道:“他今日竟然心慈手软了,倒是奇怪。”

来禀告的小吏说道:“曾相,不是沈安心慈手软,是那几个文人跑的好快,据说眼前一花,人就不见了。”

“丢人!”

连韩琦都觉得这些文人没操行:“这是无胆之辈,就算是读书读的好也不能用。”

“是啊!没有胆略如何为官?”欧阳修唏嘘道:“当年某可是上书先帝,指斥那些反对新政之人为小人之党,现在的人可有这等胆略?”

韩琦看了他一眼,心想你那不是胆略,而是二傻子好不好?一家伙就把友军给干掉了。

“沈安要为武人张目,为的还是那句话,江山北望。”曾公亮说道:“沈卞当年说北方有大敌,不管不顾就是苟且偷生,等辽人虚弱之时,就是大宋绝望之时……你们说他这话里是何意?”

欧阳修转动着眼球,这是沈安教他的法子,据说能缓解眼睛的疲乏:“辽人虚弱,西夏人就要乘势而起了。”

韩琦倒吸一口凉气,“对啊!若是西夏乘势而起,大宋如何能当?头痛,头痛!”

三个宰辅面面相觑,最后欧阳修叹道:“当年沈卞说了许多北方的威胁,可谁信了?最后他愤而去了雄州练兵……只是最后却失踪了。”

“这话不可信,大宋和辽人之间太平多年了,至于西夏人,他们才将在原州被击败,大宋……安稳得很!”

韩琦的乐观得到了认同,欧阳修漫不经心的道:“可原州之战,却是沈卞的儿子指挥的。”

艹!

韩琦和曾公亮都不禁想吐血。

大家正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好环境里爽歪歪,你却要点出让大家难受的事实,这还能好好的做同僚吗?

韩琦捂额道:“那沈卞……当年老夫见过几次,看着一脸严肃,还喜欢背着手,一个小小的知州,却走出了枢密使的气势……”

欧阳修点头道:“那时候老夫的眼神还好,记得一次碰面,沈卞就问老夫,范文正可是天下良心。老夫说是,他就笑了,说大宋的良心却少了些。”

“大宋的良心……范文正当之无愧。”

韩琦想起了当年,眉间不禁就多了惆怅。

欧阳修又想起了些,面色古怪的道:“可沈卞当时说什么……说范文正下手太软了些,最好把那些反对新政的人都丢到海外去。”

“这般强硬?”

大家都觉得范仲淹当年的手段太强硬了,可没想到沈卞更强硬。

“那沈安的手腕灵活,却和沈卞不同。”

曾公亮想起了沈安一系列的手段,不禁笑道:“这父子之间却差异颇大。”

“诸位相公,州桥那边闹腾起来了。”

一个小吏兴奋的进来,禀告了最新的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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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81章 我们的身后就是汴梁

韩琦一怔,就问道:“怎么闹腾了?”

小吏说道:“不知沈安从哪找来的三个残疾的军士,那三人在州桥说了自己当年的厮杀之事,又说了是如何被砍断了手脚,被刺瞎了眼睛,那些百姓有不少都在哭……”

曾公亮起身道:“这是什么意思?”

韩琦冷冷的道:“沈安的手段罢了, 他不直接弄,而是找人来诉苦,这样文武之间却不至于形成僵局。这是他惯用的手段,不过却很管用。”

“可谁想到这等手段了?”

欧阳修觉得韩琦说的太简单了些,“这等募捐本就是麻烦,若是一味说什么那些人家失去了独子的苦楚, 能有多少人出手相助?可叫了几个残疾的军士来, 百姓一目了然, 这才是眼见为实。”

“是啊!百姓没见识过战阵,所以你说什么他们都以为是假话,唯有让他们看看那些惨烈才行。沈安怎么总是能想到这等手段呢?”

曾公亮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去看看!”

韩琦起身道:“老夫的事做完了,若是有人问,就说……就说老夫去看病。”

这人把脱岗说的这般理所当然,让欧阳修不禁艳羡不已:“州桥离这里近,要不……咱们一起去看看?”

三人就这么悄然出了皇城,一路去了州桥。

等能看到州桥时,就见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压根没法进去。

三人好在有马,在外围坐在马背上,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那西贼一刀砍掉了某的腿,某一把把他从马背上拖下来,然后一拳一拳的打,那时某忘记了自己少了一条腿, 只记着要杀敌……”

那个少一条腿的军士扶着边上瞎眼的军士,眼中多了恨色:“那些西贼在西北犯下了滔天大罪,多少人被杀,多少人被劫掠?那些女人一路哭嚎着被拖走……是男儿的可能忍?”

“不能!”

陈洛在人群中喊了一声,可这次他却不是一个人,无数百姓在愤然大喝。

这声音宏大,压住了一些文人的牢骚。

断腿军士眼中含泪,“是不能,所以某当时就想着要弄死他。弄死了他,说不定某的同袍就会少死一人,大宋的百姓说不定就会少被劫掠一人……”

人群在沉默,但某种气氛在蕴集着。

“西北苦,西北的将士更苦,可我等却没有后退半步……”

军士松开手,独腿站着,哪怕身体摇摇晃晃的,却依旧昂首:“我等一步不退,那是因为一旦被突破,对于西夏人来说,后续就是一马平川。也就是说,我们的身后……就是汴梁!”

军士说完后,就扶住了瞎眼的军士,另一个断臂的军士扶着他的另一边,三人就这么相互搀扶着出去。

人群默默分开了一条道,大家都在看着这三个看似很别扭,却让人心酸的组合。

“他是勇士!他们都是勇士!”

沉默的人群中,一个女人的呼喊显得格外刺耳。

“我们的身后就是汴梁!”

有人热泪盈眶的道:“我等在汴梁风花雪月,他们在西北为国戍边,谁敢说他们是贼配军?谁?”

“来,某这里有大车,某送你们回家!”

一个车夫赶着大车出现了,那军士笑道:“多谢,不用了。”

车夫不解的问道:“为何不用?”

独腿军士说道:“今日坐了你的车倒是方便,可明日还得自己走……自己走很辛苦,到时某会怀念坐车的方便……日子总是要习惯的,享受了自己不该享受的东西,不好。”

车夫愕然,看着三人相互搀扶着渐渐远去,渐渐的,一种莫名的感动升起,他牵着牛车过去,不由分说的道:“上来!都上来,以后要车只管说,某带你们,不要钱!”

那三个军士只是摇头,车夫喊道:“来个人,扶他们上来。”

“好汉子!”

有人夸赞着,然后过去把那三个军士架上了牛车。

“这……”

三个军士今日被沈安叫来,只想把自己多年的从军感悟说出来,为那些战殁的兄弟家眷尽一份心,可没想到竟然遭遇了热情。

他们不知所措的坐在牛车上,看着那些热情的脸,恍然如梦。

“某要捐钱!”

一个男子走过来,放了十多枚铜钱进去。

他抬头认真的道:“他们都是好汉子,不是贼配军。”

苏轼点头。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妇人,她的手粗糙灰黑,大抵是干粗活的。她抬头道:“奴却没多少钱……”

苏轼微笑道:“多少都是心意。”

妇人摸出了五枚铜钱,犹豫了一下后,她放了三枚铜钱进去,然后歉然道:“等明日……明日奴还能给三个铜钱。”

苏轼点头,此刻他没法说话,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堵住了他的咽喉。

接下来百姓们蜂拥而至,很快铜钱就装满了大木盆,随后铜钱满了出来,渐渐堆满了周围的地面。

钱堆越发的高大了。

“他们是好汉子!”

苏轼点头:“是。”

当一个孩子拿着一枚铜钱过来时,苏轼有些意外。

孩子很认真的把铜钱放下,抬头道:“我爹爹就是武人,他不是贼配军!”

苏轼的眼中多了泪水,努力撇开嘴道:“好。”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一次教育,经历了一次最震撼的体验。

韩琦等人全程看了这一幕,个个面色凝重。

“很可怕!”

韩琦策马回头,说道:“那些百姓被一番话就说的热泪盈眶……”

曾公亮吸吸鼻子,说道:“韩相,好像你的眼睛也红了?”

“没有的事,某只是……刚才风好大。”

韩琦喃喃的道:“老夫想起了当年……那些百姓拦着老夫,问他们的子弟呢,老夫无言以对,五内俱焚……如今看着这一幕,老夫不禁就想到了当年,那时的大宋虽然问题多,可却朝气蓬勃。如今……”

“如今暮气沉沉。”欧阳修自嘲道:“老夫就是暮气沉沉的一类人,对大宋没了信心,随便弄吧,只要能熬过这几十年,剩下的事谁知道呢?毕竟老夫读史,看着历朝历代,不管是英明的君王,还是昏君高居其上,最多也就是几百年罢了。谁能千年万年?”

曾公亮一直在回头看,闻言他回过头来,说道:“不一样了。此次击败西夏人之后,民心士气都起来了,看看那些百姓吧,连老妪都捐了钱,这在以往可能吗?不能!所以……这个大宋还有希望。”

这个大宋还有希望!

韩琦看着前方的宣德门,胸中涌起了豪情,“是,当今的大宋算得上蒸蒸日上,咱们作为宰辅,日后定然会青史留名!”

三人相对一视,都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而在州桥那里,苏轼在喊钱够了,可依旧有人在继续投放。

直至太阳西斜,那个庞大的钱堆前终于没人了。

“三司的清点吧。”

苏轼很有使命感的站在边上,看着几个小吏在数钱。

这些钱都是零散的,这么一大堆,几个人得数到什么时候去?

“去求援!”

稍后三司又派人来了,这次人很多。

“那么多钱?”

“对啊!赶紧来数吧。”

一群人在边上数钱,然后把钱串好堆放在大车上。

苏轼很忙,来回看着各处的结果。

“三千六百二十七贯八十五文。”

“那么多?”

苏轼欢喜的道:“却是够了,够了!”

一百多户人家,每户能多拿二十多贯钱,加上抚恤,算是有底气了。

“赶紧运回去,回头按照名册发送……”

大车缓缓而行,老牛哞哞的叫唤着,从容不迫。

苏轼站在州桥边上,突然就笑了起来。

“笑什么?”

沈安此时才露面,苏轼回头道:“某笑那些人不懂民心……”

“那你认为民心是什么样的?”

苏轼这货就是个浪漫主义色彩浓烈的家伙,沈安一直认为他不适合做官,而适合做诗人。

苏轼拍拍因为数钱而弄脏的手,目光中有些憧憬,“以往某以为民心不足凭,一切还是要朝中和官家做主才好。可今日某却看到了民心的作用,垂垂老矣的老妪,手脚粗糙的妇人大汉,垂髫的孩子……也有大腹便便的商人,这些人以往不会为了一件事聚集在一起,可今日却都来了。”

这人倒是领悟了些东西。

“知道是为何吗?”

沈安诱导道,可苏轼却摇头。

这厮能想到这些就不得了了,进步之巨大,让人欣慰。

他看着沈安,“安北你狡猾些,给某说说。”

“这个和狡猾没关系,是天分。”

沈安和他缓缓步行回去,“百姓首要是吃饱穿暖,这是第一,朝中理事当以此为先。”

“人生在世,吃穿二字,能威胁到他们吃穿的有哪些?比如说灾荒,那么朝中赈灾,并妥善安置了灾民,这就是得了民心。比如说今日,百姓为何会群情激昂?”

苏轼摇头,“感动?”

“感动是有,但不是主因。”

沈安分析道:“大宋面临着危机,朝中的重臣们在装傻子,百姓也跟着装傻子,大家都当看不见。于是浑浑噩噩的,该喝酒就喝酒,该上青楼就上青楼,可此次西北大战却惊醒了他们的美梦,他们知道大宋有麻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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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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