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7章 伐交【二合一】

抵达临淄后,魏使唐沮先是在城内的驿馆沐浴更衣,随即便投递了国书,恳请求见齐王吕白。

唐沮求见齐王吕白的经过,大可略过不提,毕竟魏国这次的外交说辞并不是很犀利,总结下来无非就是软硬兼施地逼迫齐国,希望齐国投靠魏国这边罢了,并没有韩王然之前的外交策略来得犀利。

可能正是因为这样,齐国左相赵昭心中颇为苦恼,因为他已经知道,魏国的外交说辞,不足以使齐王吕白还有田讳、高傒、管重、鲍叔等人改变心意,变幻阵营。

不得不说,韩王然前几日那一封书信中的说辞,那是真的犀利,远比魏国那套软硬兼施的外交辞令,更能打动齐国。

当日的晚上,就在赵昭在府上为此而苦恼之际,忽然有府上的家仆前来书房通禀,说是有一个自称「礼部唐沮」的人,前来拜会。

赵昭一听就知道便是此番出使齐国的魏国使者唐沮,连忙叫家仆将其迎入府内,请到书房接见。

“公子。”

在见到赵昭时,唐沮恭谨的行礼问候,换来了赵昭的苦笑不跌,只见后者微叹一口气,摇摇头神色复杂地说道:“临淄没有公子昭,唯有赵昭。”

唐沮愣了愣,旋即就明白了赵昭的意思,不以为然地微微一笑。

他此番前来,可不是为了找赵昭这位他魏国的公子相助,只不过就是顺道前来拜访一下而已,毕竟就算赵昭仕官于齐国,就算为此赵昭与魏王赵润兄弟二人不太愉快,赵昭终归还是他魏国的公子。

单单看在新都雒阳城内,还是有一座空置的「睿王府」,就能猜到他魏国的君主赵润虽然嘴上不说,但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赵昭这位兄长他日能返回魏国,使手足团聚。

哪怕是基于这一点,唐沮也必须对眼前这位齐国的左相、他魏国的公子报以恭敬之心。

吩咐府上的下人奉上了香茗,赵昭便问起了魏国的事。

记得曾经,他与兄弟赵润还有书信上的往来,虽然一年到头还没几封书信,但好歹还在联系,但自从上次赵昭回魏国给父亲赵偲吊丧,随后并没有接受赵润的劝说,依然还是返回了齐国之后,赵润就从此不再跟赵昭有书信上的往来了——可能是因为怄气,也可能是因为不满。

这让赵昭至今仍有些耿耿于怀。

“你说陛下?”

见赵昭问起了赵润的事,唐沮眨了眨眼睛,思考着该如何应答。

事实上,赵润这位魏国君主,他如今在魏国国内纯粹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大部分的国事,皆由内朝与六部代为处理,这一点,哪怕是唐沮也有所耳闻。

但虽说事实如此,对外唐沮肯定不能这么讲,因为这将严重影响「魏王赵润」在世中眼中的光辉形象,甚至令魏国的某些对外策略造成妨碍。

因此,此刻就算是当着赵昭的面,唐沮还是违心地虚构了一出他魏国君主日理万机的事迹,听得赵昭感慨连连。

可能是难得见到故国的人,赵昭当晚兴致很高,拉着唐沮一番畅谈,从「百家争鸣」到「国立学塾」,从「大梁学宫」到「迁都雒阳」,但凡是这些年来他所得知的魏国大事,他皆详细地向唐沮询问了具体,而唐沮亦不厌其烦,仔细讲述。

当得知魏国已将都城迁到新建成的王都雒阳,并大力发展三川郡境内时,赵昭单纯作为一名魏人,由衷地为故国感到高兴——以他的眼界当然能看得明白,一旦三川郡成为魏国下一个颍水郡后,魏国每年的粮食产量将翻上一倍有余,这将大大增强魏国的实力,无论是国家的底蕴,还是军队对外战争的持久力。

不得不说,赵昭大概是齐国唯一一个在听到这件事后并非是满心沉重的齐国高官,不像当初右相田讳在隐隐猜到此事后,内心的凝重那可是持续了许久。

不过聊着聊着,两人谈论的话题就逐渐开始变得有些沉重了,原因就在于二人无意间将话题扯到了这次齐国的立场上——即齐国就这次「魏韩对峙」一事,如何站位。

在提到这个问题时,赵昭沉默不语。

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一样,在涉及到魏国的问题上,赵昭在齐国始终是保持沉默,而对此,齐王吕白与田讳、管重、鲍叔等人也理解他,从未对此说过什么——不夸张地说,只有士大夫连谌等少数一部分齐国官员对赵昭这种行为表示不满,几次企图借题发挥,将赵昭从左相的位置上拉下来。

但遗憾的是,只要连谌无法说服上卿高傒,那就对赵昭产生不了任何威胁。

而上卿高傒,暂时不说上次「诸国会盟」时,这位齐国上卿就已经认识到了自己对齐国的盲目自信,真正开始坦诚接受赵昭的观念,就单单说赵昭这个左相位子,乃是先王吕僖在位期间给予的,这就注定高傒不可能会违背先王的意志——除非赵昭确实做出背弃齐国的事来。

在沉默了许久后,赵昭忽然问道:“唐沮大人,齐国的态度,对大魏的影响确实很大么?”

唐沮闻言愣了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毕竟他只是一名魏国的外交使臣,其职责在于尽可能地说服造访国,使其立场偏向魏国,至于像赵昭这会儿所问的,齐国的态度是否严重影响魏国与韩国对峙的胜败,这件事他还真不清楚。

他只是礼部官员,又并非兵部甚至天策府的官员,哪会知道这事?

可能是看在赵昭的面子上,唐沮想了想说道:“具体的事,下官也不太清楚,不过就下官所看到的、所掌握的消息而言,我大魏的赢面很大……纵使此刻爆发魏韩两国的战争,我大魏的胜算也起码达到七成。”

赵昭看向唐沮的目光中,泛起几分感激,因为一般情况下,作为魏国的使臣,唐沮是绝对不可能透露这种情报的,哪怕这些情报来自于他私人的消息渠道,只能说,唐沮这完全是看在赵昭的面子上。

而对于唐沮所讲述的这些,赵昭也并不感到惊讶。

毕竟他其实早就知道,韩国的赢面本来就不大,因为跟上次一样,一旦爆发魏韩战争,韩国所要面对的,绝非仅仅只有魏国,还有一个秦国,以如今韩国的实力而言,单独对抗一个国力堪堪落于自己的秦国,倒也勉强凑合,但倘若再加上一个国力强于自己的魏国,「三成胜算」,这已经算是唐沮给足韩国面子了,否则,几乎是胜算渺茫。

“无论是作为齐国的丞相,还是作为一名魏人,昭都希望魏齐两国相安无事……”

赵昭长长叹了口气,随即告诉唐沮,他会尽可能地劝说国内,希望能达成齐魏和睦的局面。

此时的唐沮,尚不知韩王然已经用出色的外交手段,使齐国倒向了韩国,误以为齐国尚未在这件事上做出决定,并且,也不敢做出违背他魏国意愿的事来,因此,倒也没有太过注意。

当晚,由于夜深,唐沮没有拒绝赵昭的好意,在后者的府上安歇了一晚。

次日清晨,在唐沮尚且在呼呼大睡的情况下,赵昭便动身前往了王宫,准备将昨晚跟唐沮谈论的事告诉齐王吕白与国内的士卿,希望劝说他们莫要跟着韩国踏入火坑——其实在他看来,韩国的赢面也很小。

不过让赵昭意外的是,当他走出府邸的正门,正准备步上马车时,这个当值给他驾车的宗卫曹量,便朝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努了努嘴,示意道:“殿下,高傒大人的马车一早就在那里等候了。”

而就在那时,从远处那辆马车走来一名车夫,走到赵昭面前拜道:“左相大人,高傒大人请左相同乘。”

赵昭当即就明白,肯定是昨日唐沮拜访自己的事被上卿高傒得知了,否则,这位上卿不会有这么闲情逸致,大清早的就来他府门前堵他。

跟曹亮交代了两句,赵昭移步来到那辆马车,果然,上卿高傒亲自撩起了车帘,邀他入内。

值得一提的是,自从高傒当年亲自前往魏国参加诸国会盟,见识到了魏国的强大与繁荣后,这位曾经满心都是「天下唯我大齐最强」的上卿,终于改变了心中的观念,至少在看待魏国方面,比较当年已改善了许多,从此再也不提「若齐魏联盟、则应该由齐国处于主导地位」的话。

“高傒大人。”

“左相。”

在相互见礼之后,高傒与赵昭便在车厢内坐了下来,感受着马车徐徐启动时的些许颠簸。

在些许的沉默过后,高傒主动开口问道:“听说,魏使唐沮,昨晚前往左相府上拜会。”

赵昭亦不隐瞒,点头说道:“确有此事。……昭与唐沮促膝长谈,直到夜深,还留他在府上暂宿。”

“哦。”高傒捋了捋胡须,眼珠微转地问道:“不知谈了些什么?”

倘若是换做别人,赵昭可能误会这话是对他的质疑,但既然是高傒,他就完全不做这方面想法,毕竟高傒这个人虽然有点迂腐顽固,但为人素来耿直、正值,不会有那么多拐弯抹角。

因此,他实话实说道:“起初唐沮不肯透露,直到昭反复询问,他才肯稍稍透露……如他所言,韩国的胜算很小。”

“胜算很小……么?”

听闻此言,高傒捋着胡须若有所思,他并不怀疑赵昭这句话的可信度,这就跟赵昭不会怀疑高傒的为人一样——尽管在政见上有所矛盾,但两者的为人,彼此还是很清楚的。

约莫过了十几息,就听到高傒微微吐了一口气,神色凝重地说道:“其实老夫也觉得,韩国这次的赢面很小……若是老夫没有猜错的话,韩王这是在下一盘赌注很大的棋,可能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奢望他韩国能击败魏国,哪怕是加上我大齐的帮衬。可能他从一开始,就将希望寄托在楚国身上……”

赵昭闻言惊讶地看着高傒。

正所谓当局者迷,因为牵扯到魏国,这使得赵昭对这件事也没有细作考虑,而如今听了高傒的判断,他仔细想想,感觉可能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想到这里,他有些敬佩地看了一眼高傒:这位上卿大人虽然迂腐顽固,但这份眼力确实厉害。

“那为何前几日,高傒大人却支持我大齐与韩国结盟呢?”

赵昭忍不住问道。

“因为魏国的野心。”

高傒捋了捋胡须,沉声说道:“我大齐,屹立于中原最富饶的土地,成也是这块土地,败也是这块土地……”

赵昭知道高傒这话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齐国从古至今太殷富了,基本上该有的都有,哪怕极小个别不曾拥有的,也能通过金钱从其他国家得到,这就使得齐国君主与臣民缺少一份进取拼搏的信念,满足于偏安一隅,哪怕是贤明如先王吕僖,也未曾在「开疆辟土」这方面有什么远大的志向。

或许有人会说,难道齐王吕僖当年频繁攻打楚国,不是为了开疆辟土么?

事实上还真不是,齐王吕僖攻打楚国,其实只是为了打压楚国,报复楚国而已,事实上哪怕是就楚国而言殷富的楚东,齐国也完全瞧不上眼,就跟楚国其实也瞧不上如今越国那块荒蛮之地一样。

齐人的自大就来源于此:他们认为他们已经得到了整个中原最富饶、最肥沃的土地,已经无需再占据更多的地盘了。

而这,就导致齐国上至君主、下至臣民,皆满足于偏安一隅,不像魏国、楚国、尤其是秦国,由于国内土地的贫瘠等种种原因,对开疆辟土抱持极大的热情。

“……但魏国不同,在魏王赵偲时期,魏国就表现出了对宋地的极大渴望,而如今的魏君赵润,在这方面更是远胜其父,收复上党、三川,占领河西、河套,在短短十几年间,就让魏国的面积扩增了一倍……”高傒接着说道。

“这只是恰逢其会,我弟赵润绝非穷兵黩武之人……”赵昭立刻辩解道,但他的话显得有点没底气。

这也难怪,毕竟高傒说得没错,魏国的疆域版图,的确是在近十几年扩增了整整一倍,从古至今,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如此具有‘攻击性’,哪怕是秦国,在这方面的速度也远不及魏国——这让人如何相信魏国并非是一个极具攻击性的国家呢?

“……其实老夫也知道,韩国的胜算很小,可能,就连楚国,亦并非是魏国的敌人。但是……”说到这里,他捋着胡须长长吐了口气,随即才接着说道:“不得不为啊。……魏国越来越大,倘若我大齐毫无作为,待等有朝一日魏国吞并了韩楚,我大齐又能支撑多久呢?”

赵昭摇头说道:“高傒大人高估我弟赵润了……从小到大,我弟赵润都是一个毫无野心之人,记得当年他年幼时,甚至于对王位不屑一顾,只愿当一个游手好闲的闲王……”

“人都是会变的。”

高傒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所了解的,只是当年的魏公子润,而非是如今的魏王……”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当年魏公子润助先王讨伐楚国时,老夫虽然遗憾未曾亲眼见到,但也曾听说过,比如田耽将军就提过魏公子润的为人,说他对下位者平易近人、对倨傲者趾高气扬,言行举止虽异于常人,但并不难以交涉……可前两年老夫前往大梁参加诸国会盟时,却完全瞧不出来,老夫眼中的魏王赵润,令行禁止、下人无有不从,俨然是霸主之相……”

“……”

赵昭微微一愣,脑海中忍不住回想当年,他也必须承认,他印象中的「八殿下赵润」,跟前两年他回过吊丧之际碰到的「魏王赵润」,两者的确是判若两人。

这种改变,并非是好与不好,只是说,赵润肩负起了整个国家,他就必须因此有所改变——而在这前提下,那位兄弟,或许也不再是他记忆深处那个熟悉的兄弟了。

这让赵昭也无法肯定,那个兄弟是否对齐国抱持有吞并之心。

尤其是在高傒随后提起了他当年前往魏国大梁时所见到的见闻:“魏国的威胁,并非空穴来风,据老夫所知,当年魏国就有一些臣子教唆魏王积蓄国力,兼并邻国,铸就史无前例的霸业……前两年,我齐人有个叫做「公羊郜」的儒生,远赴大梁,得到了魏王的赏识,随后不久,这个公羊郜便写了几封信派人送回国内,邀揽其同窗共赴魏国,说什么一展抱负……老夫后来看过他的「公羊说」,发现他在其著书中推崇「中原一统」……此人受到魏王重用,难道还不能证明么?”

赵昭哑口无言。

前两年魏国鼓捣出百家争鸣时,齐国也受到影响,导致大批人才投奔魏国,这件事赵昭也有所耳闻,只是不像高傒了解地这么透彻罢了。

在深深吸了口气后,赵昭神色复杂地说道:“高傒大人的意思,是奉劝赵昭放弃心中所想么?”

高傒微微一笑,说道:“老夫得知魏使唐沮昨晚拜访左相,就猜到左相有可能会因为顾及魏国而尝试劝说大王与老夫等人……请务必不要这么做。”

听闻此言,赵昭微微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却见高傒抢先说道:“老夫说这话,并无恶意。只是这一次,我大齐是绝无可能站在魏国那边的,魏国太强大了,致使诸国战栗,我大齐若为了一时苟安而支持魏国,那么,待等魏国击败且趁机吞并楚国、韩国之后,我大齐的国运,怕是也到此为止了。……因此,无论胜败如何,我大齐都要在这里尝试截断魏国的气势。”

说到这里,他见赵昭面露忧虑之色,便微笑着宽慰道:“你也无需过于担心,老夫只是希望削弱魏国,从未想过覆灭魏国,倘若日后有朝一日,韩国或者楚国重新崛起,到时候老夫肯定支持联合魏国打压韩国或者楚国……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的。”

赵昭微微点了点头:国与国之间,从来就没有永恒的盟约,只有永恒的利益。

见赵昭似乎接受了自己的话,高傒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微笑着说道:“今日老夫前来阻止你,不为别的,也是为了留一手退路。……老夫的年纪大了,先王留下的基业,怕是也守不了几年了,日后啊,还得看你们这一辈……”

说到这里,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倘若这次魏国战败,老夫会推荐你前往魏国促成魏齐联盟,遏制楚国;倘若这次魏国取胜……由老夫来承担罪名,日后你提老夫首级,前往魏国寻求宽恕。因此无论如何,你无需在此期间表露心迹,更不要在接下来我大齐尝试挑战魏国,且举国齐人亦对此支持万分时,出面偏袒魏国……老夫的意思,你明白么?”

赵昭神色复杂地看着高傒,微微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高傒这既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为了给日后留一条退路。

虽然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但是,真的就什么都不做么?

坐在颠簸的马车上,赵昭心乱如麻。

最终,魏使唐沮的外交辞令,并没有战胜韩王然,齐国终究没有支持魏国的意思。

或者说,齐国只是表面上表示支持魏国,但却没有做出任何相应的举动。

反而,安插在齐国的魏国细作,却打探到齐国有一支船队,正在海路上往返,协助韩国将一批批军备运输到楚国。

此举足以证明,齐国在暗中其实已经倒向了韩国。

大约二十几日后,魏使唐沮返回魏国王都雒阳,既羞愧又黯然地回禀魏王赵润,表示未能说动齐国,这让赵润微微皱了皱眉。

随后在返回甘露殿后,赵润皱着眉头审视着囊括整个中原的大略地图。

说实话,齐国本身不足为惧,问题是它地处于韩国与楚国的中间,一旦齐国加入其中,这三国俨然一块铁板,隐隐包住了魏国(包括卫国),再加上齐国目前仍有不俗的财富,因此,一旦他日大战爆发,齐国能很好地支持韩、楚两国与他魏国的战争,这就有点麻烦。

“该如何打破这块铁板呢?”

嘴里呢喃着,赵润的目光忽然落到了地图上的鲁国,久久不曾移开视线。

『这,或许是一个突破点……』

眯了眯眼睛,赵润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若是一切顺利的话,待日后大战爆发之际,他有可能将得到一支奇兵,给「韩齐楚三国联盟」以致命一击。

(本章完)

第1588章 步入绝境的韩国【二合一】

正值魏国使臣唐沮出使齐国,魏天策府右都尉张启功,亦带着副手北宫玉秘密潜到了魏韩边境,在「肥城」县,与安陵、宋郡两地的巨富文少伯以及陶洪碰面,详细讨论张启功此前在给二人的书信中所谈及的、有关于用魏国圜钱来取代韩国钱币的事宜。

肥城县,乃邯郸郡与巨鹿郡的交界,自两年前起,这里就驻扎着魏国大将庞焕与其率领的镇反军,其主要牵制对象,便是巨鹿城的韩将乐弈、燕绉等几人。

不过确切地说,在肥城与巨鹿之间,其实还有一座县城,大概在肥城东北方向的约五十余里外,叫做「列人」县,在这座县城,驻扎着乐弈的副将纪括,自己大概三千左右的北燕军——肥城、列人,这才是这一带魏韩两国的真正边界。

相比较邯郸、武安那边的紧张对峙,在肥城这边,魏韩两国的军队就相对克制地多了,毕竟无论是魏国这边的将领庞焕,还是韩国的将领乐弈、燕绉,皆是冷静克制的类型,并非是燕王赵疆那种一点就着的暴脾气,也不像上谷守许历那样争锋相对、不肯轻易示弱。

不过最近,肥城与列人的对峙关系稍稍变得有些紧张,只因为秋收将近,魏将庞焕也好,韩将乐弈、燕绉也罢,都警惕着彼此是否会在秋收时前来捣乱。

正因为这样,目前在这片区域内,魏韩两国的哨骑、斥候频繁出动,时刻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导致国境的局势变得比前几个月有所紧张。

当张启功、北宫玉来到这座宅子时,陶洪正好还在讲述他手底下一支商队前几日前往列人,却遭到了韩军严密盘查的经历。

“张都尉,北宫副尉。”

“两位多礼了。”

在双方相互见礼之后,文少伯与陶洪邀请张启功与北宫玉同桌就坐,并命府上的下人奉上酒菜。

一边用着酒菜,张启功一边先询问了边境的大致情况。

跟他此前所了解的情况差不多,尽管魏韩两国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但两国前线的统兵将领们,依旧恪守着「不得主动进攻」的严令,虽然在此期间,两国军队的哨骑、斥候摩擦重重,也曾出过一些伤亡,但每次的伤亡均只是在几人到十几人左右,罕见情况伤亡数字才超过五十人。

听到这里,北宫玉若有所思地说道:“果然,韩国其实亦不希望与我大魏真正开战。”

这是显而易见的,若此刻魏韩两国在边境鏖战,败方十有八九会是韩国,在这件事上,魏韩两国的判断还是颇为一致的。

据魏王赵润以及天策府参将翟璜的判断,在这件事上最符合韩国利益的,便是由他魏国军队主动进攻邯郸北郡与巨鹿郡,这样一来,韩国作为防守方,虽不能说一定可以击退魏国的军队,但至少还能有几分胜算——毕竟在近两年内,韩将乐弈已经全面加强了邯郸北郡跟巨鹿郡的应战防御设施,提前做好了本土作战的准备。

在闲聊了几句后,张启功便对文少伯与陶洪提起了啊此前在信中所提过的,有关于趁机让他魏国圜钱取代韩国钱币作为韩国主流流通货币的事宜。

作为成功的商人,文少伯与陶洪对金钱都极为敏感,当初张启功在信中只是聊聊提了几句,他们就立刻捕捉到了其中的商机。

在他们看来,若魏国圜钱取代了韩国钱币在韩国的地位,这就意味着,他们或就能操纵韩国的市场。

这无论对于他们还是对于魏国而言,都是一项非常有力的武器。

要知道在近一年中,史无前例的商贾战争,已经充分证明了这股群体的杀伤力是多么的巨大。

而在此之前,在世人的认知中,商贾作为在「士农工商」这个社会阶层中垫底的存在,一直遭到打压,「重农轻商」,才是这个时代的主流——哪怕是在潜意识中认为农事是「下等人做的事」的儒家,在这一点上亦是如此。

但是这回,商贾阶级却是通过一场史无前例的商事战争,让中原各国见识到了商人的力量,这对于商贾们而言,倒也是一桩扬眉吐气的事,至少从此之后,儒家以及个别学派,再不能用「商人奸诈贪婪、对国家几无贡献」这种论调来继续打压他们。

商贾的地位,从此得到提高。

可能是得到了这方面声誉以及地位保障的关系,魏国的商贾们尽管在这次商事战争中损失亦颇大,但却非常配合朝廷,或许是他们觉得,金钱可以再挣,但似这等可以提升商人社会形象与国内地位的机会,却不可错过——这些才是他们的立身之本。

而对于张启功来说,他则是为了弥补之前那次计谋的遗漏,报复摆了他一道的韩国,叫韩国那批新铸的铜币彻底成为一堆废铜。

在利害一致的前提下,张启功很快就跟文少伯、陶洪所代表的商人势力达成了默契,有条不紊地开始打击韩国的货币体系。

在这次行动中,无论是魏国的细作还是天策府左都尉高括手底下的青鸦众,皆配合张启功的行动,潜伏韩国境内各郡各县,释放谣言,企图摧毁韩国平民对国家货币的信任度。

第一站,即是在巨鹿城。

此时的巨鹿城,正忙碌于秋收,本来嘛,韩将乐弈与燕绉见肥城的魏国镇反军毫无异动,心中稍微松了口气,以为可以相安无事地度过今年。

没想到,才刚刚松了口气,城中便爆发了一则谣言,矛头直指韩国的铜币——既由韩国朝廷掌控的国家货币。

该则谣言的大意很简单,无非就是说他韩国的铜币已失去了原本的价值(失去购买力),且蓟城朝廷企图用这种(正在迅速贬值)的国家货币,收购平民手中刚刚收成的粮食,试图将国内大贵族、大世族的损失,转嫁到平民身上。

一听到这个谣言,巨鹿城内的平民顿时哗然。

其实说实话,由当地县衙所代表的朝廷,来收购该县的粮食产出,这是历来很常见的事,也是各国建立在为保障平民利益、调控市场米价,以及有效应对天灾人祸的有效策略,其实是一项对各方都非常有力的策略。

可坏就坏在,前段时间韩国为了抗拒魏国商贾的倾销手段,使出了增铸铜币的伎俩,虽然这成功地加剧了魏国商贾的损失,且有效地弥补了韩国国库的损耗,但这件事被魏国揭破之后,难免还是让韩国货币在国民已经天下人心中信誉,为之大跌。

在这个前提下,韩国朝廷例行采购粮食,稍微经人挑拨,就难免变成了另外一种模样:即转嫁损失的手段。

在短短半日内,巨鹿城内的韩国平民怨声四起,其中有绝大部分人,拒绝当地县衙以去年的定价标准来收购他们手中的粮食。

此时,张启功与北宫玉已经皆由商贾的身份,混入了巨鹿城内。

当瞧见城内乱腾腾的景象时,北宫玉颇为惊讶,他很意外于城内的平民居然如此简单就被成功挑唆——他们不应该团结一致,协助国家渡过难关么?

对此,张启功微笑着说道:“这就要看当代君主的魅力。君主得民心,则蚁民附之,反之……别以为平民就好糊弄,市井之民,多有小智慧。”

北宫玉闻言看了一眼张启功,他感觉,张启功那句「小智慧」,多多少少带着点讽刺。

事实上正是如此,张启功口中的「小智慧」,其实指的就是寻常平民「自私自利」、「爱占小便宜」的特征。

平心而论,自私自利也谈不上是什么恶,这只是人的本性而已:大多数的人,只有在满足自己生活所需的情况下,才会有闲情去考虑别人的问题,去做善事。

这无可厚非。

倘若在自己都无法满足的情况下,还有闲心去考虑别人,那这个人,他就是圣人了。

而世上,并没有那么多的圣人,更多的还是为了养家糊口、照顾自己一家人而奔波的凡人。

因此,巨鹿城内的平民、小地主计较自己的利益得失,不希望当地县衙用正在贬值的韩国铜钱、用往年的原价收购他们手中的粮食,这也谈不上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事,只能说人性如此罢了。『注:这里的人性,是中性词,并没有褒贬。』

在张启功看来,在这种时候,就要看君主的个人魅力了,倘若君主的个人魅力大到能够让这些平民放弃‘一己私利’,宁可全家饿着肚子也要支持国家,那么,他张启功的诡计就此宣告失败。

不过就他看来,韩国的君主韩然,民心对其的拥护,应该还达不到这种地步。

“可以叫陶洪他们按计划行事了。”

在看到街道上乱糟糟的景象后,张启功对北宫玉吩咐道。

“明白。”北宫玉点了点头。

随之不久,在巨鹿城内,就立刻出现了不少采购粮食的魏商的店铺,这些粮铺跟巨鹿当地县衙打起了擂台,试图通过他魏国的圜钱,来收购城内平民手中的粮草。

魏国的圜钱,不夸张地说,已经算是当世最硬通的货币了,尤其是魏王赵润登基之后,魏国的圜钱在户部的控制下,不增值、不贬值,其购买力相当过硬。

而这也正是张启功实施他这个策略的根本。

一方是信誉很差、且仍在迅速贬值的韩国铜钱,一方是信誉良好、且价值常年稳定不变的魏国钱币,巨鹿城内的平民再傻,也明白卖给哪一方能让自己获得更大的利益。

因此,就在巨鹿城内的魏商店铺挂出了「用魏圜钱收购粮食」的牌子后,就立刻有城内的平民与其交涉。

得知此事后,巨鹿守燕绉大为忧虑。

此时的燕绉,其实并不知张启功的真正意图是为了破坏他韩国的货币体系,燕绉只是看到了表面的危害,可就算是这表面的危害,亦足以让燕绉如临大敌。

想想也是,倘若魏国的商贾当真用魏国圜钱换走了大量的粮食,这岂不是意味着他韩国境内的粮食更为捉襟见肘?——他怎么也不会认为,魏国商贾在采购那些粮食后,会依旧将其堆放在他韩国境内,这肯定是运回魏国的,毋庸置疑!

在这种情况下,若他韩国放任这种现象,那么一旦他日魏韩两国开战,魏国那边的粮草源源不断,而他韩国呢,却只有一大批只能摆着看的魏国铜圜——傻子也知道,一旦魏韩两国开战,魏国是肯定会关闭与韩国的交易渠道的,除非韩国的平民拿着这笔钱迁居到魏国,在魏国本土交易。

因为意识到这件事的利害,燕绉立刻就找到了前线的主帅乐弈,与他商量对策。

平心而论,乐弈对于内政治民,并不如燕绉,但他同样也看得到这件事背后的危害。

问题是,他们该如何应对呢?

难道要强行没收那些魏国商贾,强行将其驱逐出巨鹿?

说实话,这样做不妥,因为一旦军队介入,性质就完全两样了——这等同于是他韩国率先对魏开战!

不难预测,一旦巨鹿城驱逐了那些魏国商贾,那么,对面肥城的魏将庞焕,十有八九就会立刻出兵攻城,而魏韩两国的战争,怕是也会因此而真正打响。

虽然乐弈已经在邯郸北郡跟巨鹿郡境内提前做好了本土作战的准备,但事情不到最后关头,他同样不希望两国爆发战争——因为这是一场几乎注定战败的战争,纵使他做足了准备,也挡不住魏国的倾巢来袭,充其量只能拖延魏军攻陷他韩国国土的进程罢了。

真正的希望,其实还是在楚国那边:只有楚国响应了他韩国,在魏韩战争真正爆发的时候,从楚西出兵牵制魏国,他韩国才有在魏国的军队下幸免于覆亡的可能。

说实话,乐弈并不喜欢这样,他不喜欢将胜利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哪怕是楚国这个目前他韩国私底下的盟国——天晓得楚国到时候是否会援助他韩国?

倘若楚国卑鄙一些,等到魏国军队大举攻到渔阳郡、兵临蓟城城下的时候,再趁机偷袭魏国,固然楚国能打魏国一个措手不及,可他韩国呢?若被魏军打到蓟城,这跟覆亡相比能有多少区别?

正因为考虑到这种种,乐弈万分不希望与魏国真正爆发战争。

而在这前提下,乐弈当然也不支持驱逐城内的魏国商贾。

“向王城请示吧。”

乐弈对巨鹿守燕绉说道。

燕绉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其实他也觉得,这件事,已经超过了他们这些将领的权限,只能由蓟城来决定。

大概是在十一初,乐弈、燕绉二人派出的送信骑兵,日夜兼程抵达了王都蓟城,向韩王然奏请了此事。

得知消息后,韩王然大为重视,立刻召见了丞相张开地,以及治粟内史韩奎,向二人简单讲述了此刻在巨鹿城所发生的事,希望二人能想出什么应对的妙计来。

张开地与韩奎面面相觑,良久,张开地这才皱着眉头断断续续地说道:“这则诋毁宫廷的谣言,想必是魏人的阴谋……臣建议立刻全城搜捕魏国的奸细。”

“这件事,乐弈跟燕绉已经在办了,寡人想知道,对于魏国商贾用魏国的铜钱向我国平民收购粮食一事,两位大人有何对策?”

“这个……”

张开地踌躇了半响,也没说出什么所以然来。

在旁,韩奎亦是如此。

倒不是张开地与韩奎智慧不足,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件事的真正关键,其实是在于他韩国钱币的信誉问题,这才使得魏国有可趁之机。

“不若提高收购的价格的吧……”

韩奎犹豫着说道。

韩王然看了一眼韩奎,默不作声。

不可否认韩奎说的没错,既然强行驱逐那些魏国商贾,会导致魏韩两国提前爆发战争,那么,剩下的办法,就只有提高收购的价格了。

问题是,那些魏国商贾会袖手旁观么?

想想也知道,那些魏国商贾在上次商贾战争中积累了大量他韩国的铜币,肯定会用在这次的购粮上,目的不为抢购粮食,而是为了抬高收购的价格,掀起第二场商事战争来击垮韩国的国库资金。

虽说上次通过增铸铜币的方式,使得韩国国库得到了一笔可观的钱财,但这笔钱财,未必能够填满与魏国商贾爆发粮价战争的损耗——退一步说,就算能战胜魏国的商贾,他韩国国库内的资金怕是也所剩无几了,此后又该如何支撑呢?

当日,在张开地与韩奎二人离开之后,韩王然独自坐在殿中,思考着对策。

此时他已经意识到,韩国对他韩国的施压,已经越来越强烈,他韩国,实际上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该果断点对魏宣战么?』

裹着一条羊皮毯子,韩王然走到宫殿的窗口,就着殿内的烛火,看着殿外逐渐堆积的积雪。

直觉告诉他,与其被魏国步步针对,还不如果断点对魏宣战,提前爆发这场战争。

因为一旦宣战,他韩国就不必再考虑什么魏国商贾的问题了——逮到就杀便是!

这样一来,所有的难题都迎刃而解了。

但反过来说,韩国一旦对魏国宣战,那么,目前两国对峙所呈现的‘紧张和平’,也就不复存在了,纵使是韩王然,也不敢保证他韩国究竟能在魏国的进攻下支撑多久。

可能是一年,可能是半年,可能,更短。

『……赵润,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逼我跟你魏国开战么?这是否也意味着,似这种对峙,对你魏国亦造成了莫大的损失呢?』

韩王然长长吐了口气,在心中权衡着利弊。

这一晚,韩王然始终在纠结「开战」与「不开战」这个问题,但最后,他那偏于稳妥的性格,导致他最终还是决定继续维持现状,直到他韩国再也无法坚持下去。

其实这也不算是一个坏主意,毕竟在「韩齐楚三国同盟」中,韩国扮演的是一个牵制魏国、拖累魏国的角色,为楚国争取时间,倘若能让魏国的利益遭受同步损失,韩国的利益损失,其实倒也能接受。

再者,虽然目前的局势的确很艰难,但再艰难也不及魏韩两国真正爆发战争——一旦魏韩两国真正爆发战争,韩国就将同时面对魏秦两个大国的进攻,这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所谓两者利害取其轻,在计较两个策略的利害得失后,韩王然终究还是选择了继续维持现状。

或许,这就是他跟魏王赵润最大的不同。

倘若是魏王赵润,他在这个时候,那是肯定会选择立刻宣战的,不管最终能否取胜。

鉴于韩王然的再次隐忍,巨鹿城的乐弈与燕绉,最终还是没敢违背王令,驱逐城内的魏国商贾挑起两国的战争。

于是乎,城内魏国商贾与当地县衙为了抢购平民手中那批粮食,果然掀起了粮价大战:巨鹿县衙相比较往年两倍的价格收购粮食,而魏国商贾则提高至三倍;巨鹿县衙再提价,魏国商贾亦相对提价。

这就导致在平民眼中,他韩国的钱币‘越来越不值钱’。

而此情况下,另外一批魏国商贾忽然抛出他们手中的韩国钱币,进一步打击了后者的信誉。

待等魏国的商贾开始用魏国圜钱采购巨鹿城内平民手中的粮食,而这些平民也愿意用魏国圜钱来交易时,这就意味着,在巨鹿城内,韩国的货币体系几乎崩溃,已经被魏国圜钱取代了流通货币的职能。

待等到魏兴安九年的开春,这个现象迅速波及整个邯郸北郡与巨鹿郡,韩国的铜钱彻底贬值,而魏国的圜钱,则取代前者的地位,逐渐在韩国境内流通。

纵使韩王然恳请齐国用齐国的货币来拯救韩国市场,却也为时已晚。

张启功的目的达到了,他在本质上,已几乎摧毁了韩国。

在收到这个消息后,魏国雒阳的户部官员们互相庆贺。

确实值得庆贺,因为他们击垮了韩国的钱币,击垮了韩国的经济——只要韩国境内的魏国商贾抽回资金,韩国的经济将立刻崩溃。

而在韩国经济崩溃的情况下,这个国家,当然再也无法持续跟魏国对峙。

要么立刻对魏宣战,转移其国内的矛盾;要么,就在沉默中覆亡,崩离破碎。

果不其然,魏兴安九年三月初,韩国迫于无奈,对魏宣战。

而这意味着,第二场波及整个中原的旷世之战,就此拉开帷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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