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有才无德,其祸甚焉(第五更)

当先的老者,头发白了七八分,和动不动就长发的艺术家们相比,这位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还有身上不扎领带的黑西装,显出很大的不同。

跟在他旁边的几位中老年装束都差不多。

看看万长生那时髦的莫西干, 简直和旁边的赵磊磊如出一辙,皱眉。

老童的表情就更皱眉了,话都不多说,带着万长生他们扬长而过的走进会议室。

椭圆形的那种十多个人会议室,陆续抵达坐满的所有人脸上都很严肃,只是有些人目光停留在万长生那里, 有些人刻意不看。

万长生神态自若的坐在长边中央,对面就是那位白发老者, 老童和赵磊磊坐在他右侧,他甚至还有闲暇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看看仿佛世间百态的各种表情。

惋惜、冷笑、傲慢、漠然的各种神情,其实都写在脸上,起码跟万长生对视那一下,很丰富。

作为一个艺术家,似乎更应该在意收集这些感受,忘却那些周遭的勾心斗角。

所以万长生的神情可以说是淡定得要命。

一点不像个被含冤待雪的倒霉蛋,甚至连坐在对面的那位老者清清嗓子,戴上眼镜开始念诵手里的文稿,他的目光都不带波动的。

“在试卷上出现了高度疑似作弊的记号……”

“虽然在其他环节没有收集到任何跟作弊有关联的证据……”

“但已经在社会上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形成巨大的社会影响力……”

“所以征求各方意见,鉴于涉事考生配合度较高,只是有重大嫌疑,故从轻处理,取消本次参与校考的疑似作弊成绩,但不上报给教育管理机关备案, 不影响本年度和以后参加各级高考、研究生等考试资格……”

扎心啊。

一个人有犯罪的重大嫌疑, 但是证据的方面还有瑕疵,偏偏没有新的证据或者犯罪嫌疑人出现,鉴于社会、舆论的压力,就认定这个重大嫌疑人有罪,然后再从轻量刑,这就叫疑罪从轻。

还有点恩赐的意思。

二十弱冠,血气方刚的男儿,在这个年纪除了胆怯害羞的原生怯弱性格,大多数人恐怕都会暴跳如雷,起码愤慨、红脸、泪目等各种情绪反应应该有了吧。

万长生没有,如果有人能够如他,十年如一日的坐在碑林里面,一錾子一锤的慢慢雕琢敲打石头,或者孤灯如豆的佛堂庙墙前面,只身独笔的描画那些神魔鬼怪,就能轻而易举的让自己冷静平和,甚至还能用淡然的目光一直看着对方的老者。

他只是在竭尽全力的想分析,眼前这个看起来一身正气的老者,到底是为了派系斗争,而昧着良心的不顾自己这样一个无辜路人被牵连,还是发自内心的认定自己真有作弊,只是无可奈何的从轻发落。

老童似乎是动了下座椅,但赵磊磊伸手重重的按住他手。

泥人都有三分火性,万长生心里没点灼热升腾的感觉是不可能的。

昨天说实话还有点忍辱负重的意思。

是那位调查组的领导提醒了万长生,任何事情有很多种方法对待处理,不同的选择就有不同的结果。

是不计后果的正面刚到底,还是转身响亮的抽一记耳光?

没必要争。

万长生认为今天只是战略性的撤退,唯有避开这个无法占优的局势,才能迅速又合理的转战别处,获得实质上的胜利。

就像他对于观音村培训班的处理,既然老人家们太顽固,那就先避其锋芒,推出西洋画培训,等大家都看到好处,再慢慢扩展到家传手艺。

习惯在观音庙前下套的万长生,从来都不喜欢硬桥硬马的刚,那是退无可退,背水一战的悲凉。

古往今来的谋划、神机妙算,都是尽量不要让自己落到那种无从选择的局面。

所以今天还蛮心平气和的。

可现在他脑海里面又有点变化了,因为对方太四平八稳的义正言辞,那语气感觉比他还忍辱负重!

万长生没有这个年纪的鲁莽,却有加倍的内心跳脱灵动。

他忽然有点想了解这种老顽固的内心。

家里一群老顽固,这里又看见个老顽固,看那样儿就是认定万长生弄虚作假的憎恶,这也太有趣了。

对,万长生在这么重要的时刻,满桌子成名成腕的画家、各系领导、院校领导,还有教育部门相关官员的场面下,竟然关心的是这个。

这对于塑造人物形象,太有意义了。

杜雯在车里给他倾诉衷肠的时候,万长生只注意到那镀了光影的侧颜。

现在他也只关注老顽固的心路历程。

也许只能说天才的脑回路都跟普通人不太一样吧,这些家伙有恃无恐的只按照自己的思路游戏人间。

因为他们可以轻而易举的不受俗世约束。

“现在初步处理意见已经出台,请问涉事考生,你有什么意见吗?”

很明显,非常明显,万长生听出来最后这句话的语气里,饱含着深深的痛惋,没能把犯罪分子绳之以法的那种心有不甘,甚至连最后微微抖动的文稿,用力摘下老花眼镜的动作,都说明对方花费了更大的力气在控制情绪!

特喵的,明明是自己受到了这么大的冤屈,怎么还搞得让您觉着是放自己逍遥法外了?

所以万长生那旺盛的艺术探究之心,让他没忍住在这个时候居然开口问:“您懂画画吗?”

一点挑衅的意思都没有,万长生已经使劲使劲的让自己这句话显得幼稚无辜又天真,就差使劲扑闪着自己那双小眼睛学欢欢了。

全场没忍住哗然了下,老童的理解肯定是讽刺,哈的一声笑出来,心头大爽的感觉。

赵磊磊吧嗒下嘴,多半心里一片卧槽,老子摁住了老的,怎么没摁住小的?

但更多人,有的斥责有的哼哼,还有人赶着介绍:“你才多少岁!这么不知天高地厚,苟老浸淫绘画艺术几十年,桃李满天下……”

老顽固脸色铁青的看着万长生:“略知一二,有何指教?”

万长生真的只是想采访下对面的心路历程:“您觉得我的速写画得怎么样?有哪些缺点需要改进调整的?”

老顽固却立刻懂了万长生的意思:“不就是想问问你画得好,我为什么还要力排众议的处理你吗?不错,你的速写作业,特别是那张女性速写,颇有顾派风范,看似迟钝呆板,却带着大智若愚的灵动,这是种古法佛像的塑造手法,如果单独看这张画,可能还觉得有些匠气,但对比另外一张男性速写的现代手法,就知道你是在故意炫技,同时具备不同的塑造手法,这是极其难得的才华。”

但话锋一转:“可相比才华,德才兼备,是我们对文艺工作者的要求,有才无德,将比无才无德多了无数的隐患,危害更大,年轻人,不要以为自己有点才华,就可以恃才骄纵,你逃脱了这次惩罚,如果不触及灵魂的自我反省,只会在将来犯下更大的错误,甚至无法翻身!”

咦,这句话,万长生怎么觉得有点熟悉,不是当初那位工商管理的干部,批评林建伟的吗?

这下看起来,老顽固是真的觉得万长生十恶不赦了。

(本章完)

第111章 外圆内方(第六更)

啼笑皆非的万长生,真没想到自己也会被归类到有才无德的范畴,可见人只要有了偏见,带着有色眼镜看人,那会是多么大的偏差。

但他没打算解释,人家地位、岁数、见识哪样不比自己高出很多,连家里爷爷、贾大伯的固执, 万长生都从来没有去说服的意愿。

要知道越是成年人,越是年纪一大把,固有观念就越难以改变。

所以他平静的嗯嗯点头,算是把对方的警告听进去了,确实不应该恃才骄纵、得意忘形嘛。

自己这次多多少少也有点忽略了其他人的感受,值得汲取教训:“谢谢您的指点教诲, 我对这个处理没话说, 虽然我知道我是清白的,但多说无益,祝各位未来画作大卖、龙马精神吧。”

说到这里,万长生已经跟在摊位前面的用词儿差不多了,轻松的完全把注意力都准备转向江浙。

手上还习惯性的捏了捏手指。

应该说他这种平静的回复跟态度是出乎对方意料的,被称为苟老的这位老先生重新戴上眼镜,认真端详了下万长生,恰好就看见万长生这个动作,他还下意识的也这么捏捏手指。

这是个飞快的把食指、中指、无名指挨个儿捏捏小动作,长年的雕刻石碑劳作,让万长生的手指不光磨满了茧子,也多少有些关节肌肉劳损,特别是他还不喜欢用刻章专用的那种夹具,因为篆刻玩家往往都是随身携带石头和刻刀,随时能够把玩雕刻,巴掌大的厚厚夹具很不方便,更重要是让他觉得没有手感,没有那种和石头直接捏着交流的感受。

死死的握着一支笔粗细的刻刀和印章连续几小时用力, 就知道手指关节有多疼了。

所以万长生才随身携带伤湿止痛膏药,没事儿就喜欢捏捏手指, 算是放松按摩。

这是种只有长期手指高度用力的习惯动作,比较少见。

感同身受的苟老,再使劲打量下做了新发型的万长生,摘了老花眼镜狐疑的看看,居然问了句:“你……知道印从书出?”

万长生意外的抬头:“对,印章之道,先识篆隶,嗯,字既识矣,当习书法。”

苟老的眉头皱得跟老树皮似的:“那你识什么字?”

应该说在座绝大部分画家、行家都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

绝不是认得多少文字的意思,而是字体。

万长生平铺直叙:“识字有序,先从秦篆、汉隶开始,这是比较容易的,然后才古文、籀文这些比较难点的,但我主攻秦篆,太难了别人看不懂,纯属自娱自乐的卖弄。”

苟老的表情有些勃然大怒:“这怎么是自娱自乐的卖弄呢?!你在瞎说什么!”

万长生性子就是:“啊,行行行,您说什么是什么吧,这事儿算完了么。”

旁边人真以为这俩吵起来呢!

连老童这样深谙国画的都跳起来准备护犊子:“别把你那些学术之争用来压个孩……”

没想到苟老抬头怼他:“你懂籀文吗?”

老童不怕露怯:“不就是石鼓文吗,我从来不钻研这个,我不懂,我不否认这是历史文化的瑰宝,但也要有个度,百花齐放的意义就是你可以捍卫你对籀文的尊崇,但不能扼杀或者禁止我对另外一种艺术形式的追求!这才叫学术自由!”

苟老竟然当着这么多人实名鄙视老童:“不懂,我跟你说个鸡毛……”然后转脸和颜悦色的对万长生:“你懂吗?”

全场都有点目瞪口呆了,不带您这么变脸的吧。

刚才还痛斥这年轻人有才无德呢。

这会儿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有几个熟悉苟老的,眼里已经有了变化。

万长生依旧平静:“篆书之美,天地造化,如满天星斗,篆刻心间……”

转头对老童:“对,我很赞同您这句话,您不喜欢籀文大篆,但也尊重我喜欢这种文字的追求,篆书说到底,体现了象形文字的魅力,直线的安静安定,曲线的动感活泼,夸张变形意趣多,这都是人类在原始时候对自然界和社会生活观察得到的启示,越深研,仿佛就能想象到那个飞鸟出林、担夫争道的田园场景,很美的,我建议您有空可以……我刻一封送您。”

老童大爽的哈哈哈:“好的好的。”

苟老出奇的没有怒色,如同喝了二两好酒的表情还很快活:“你跟这种外行说那么多有用吗?别理他……”

万长生回头正色:“老先生,也许我们在大篆上有共同的爱好,但正是因为您这种态度,不让人家知道篆书之美,怎么才能让这种文化大美广泛传播呢?在座这么多人,假设只有我俩懂,要是我找不到儿女徒弟喜欢继承,我这一脉就断了,孤芳自赏、自以为是珍宝的藏在深闺大院不轻易示人,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殊不知外面连地摊上都卖不掉,根本就没人在乎,这才是自欺欺人。”

不知不觉,万长生开始抹掉他外面惯常伪装的那种温和甚至圆滑,内心何尝不是把自己对观音庙的感受和盘托出。

美好的东西,要让大家都懂得那美在何处,才能成为真正的大美!

会议室有刹那的安静。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道理,关键是这么个刚刚被取消考试成绩的考生,居然敢大言不惭的对老前辈这么说。

谁给你的胆量和勇气?

又是老童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力鼓掌:“好!这样的见识,还是有才无德,我也算是见识了!”

谁都以为苟老会立马针锋相对的怼回去,却没想到他竟频频点头:“道理是这样,可篆文不像路边的野花、天上的风景那么人人都能欣赏,这需要有个引导的过程,你觉得应该怎么做呢?”

万长生还真是有点自己的见地:“办美术培训班啊,有天赋的走专业道路,没天赋的学个手艺,只要愿意学,我就愿意教,我自己是认为争论吵架没什么意义,浪费时间精力而已,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点算一点,如果能遇见同好,大家共同努力,越来越多人参与,自然懂美术的多了,就能有喜欢篆书篆刻的人被唤醒,这就是我的态度。”

苟老仰头思考下,眼神跟表情已经跟万长生喝酒那些位画家大哥差不多,遇见同好如美酒酣然的感觉,但有些摇头:“你还是太年轻,太理想化,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宣扬文艺之美,引导人民群众的正确审美,大家应该在统一的方向下传扬真正的美,而不是被那些哗众取宠的所谓创新给带走了市场!”

说这话的时候,还很傲然的瞥了眼老童。

万长生终于有点摸到脉络了。

派系的争斗……就好比观音庙翻牌子之前,能说爷爷、贾大伯是坏人吗?

不是。

他们的出发点依旧都是为了观音庙、观音村所有人的生计未来,既然老祖宗的东西传承了这么久,那就自然是实践和历史都证明了正确性,萧规曹随即可,不要去冒险探险新路。

在这个宗旨态度下,自然会强硬的反对任何创新冒险的行为,因为他们害怕捅娄子。

可……现在不是在宣布对万长生涉嫌考试作弊的处理意见么?

歪楼歪到哪里去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