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8章 新旧

冬月下旬,江南连下多日大雪,几如北地。

这是连续第二年如此了,不得不让人感慨老天的无情。

漫漫风雪路上,一群俘虏被押解着西行,抵达一庄园时,临时收押,待雪停后再度前行。

押送他们的是来自左金吾卫的府兵,这会个个哈气跺脚,抱怨不已。

这江南的雪天感觉有点不一样,让人分外难受。

庄园内已经有人居住了。

数十名挎刀持弓的汉子目光炯炯地看着新来的府兵,好像在谨防他们入内冲撞重要人物。

吹台龙骧府南柳防别部司马夏悟最开始还有些不高兴,不过在看到这数十名护卫挺有章法,不似乡间壮丁手段后,便问了下,这才知道他们原来在高柳镇历练过,是镇将孙和的亲兵,整整一队五十人,跟了他多年了。

而今普遍年岁大了,四十多的一大把,身上还有伤病,于是便带着家人南下,每户先给田三十亩,将来开荒后倍之。

总体算下来,比在高柳镇连兵籍都入不了强——很多亲兵是私人部曲,主将在任时想办法弄钱养。

而得知他们的身份后,相互之间亲切了许多,气氛也不再剑拔弩张了。

“这是谁家的地?”夏悟问道。

“许副许仲先。”队主还没回答,旁边一路过的少年脆声说道:“现在是我的了。”

队主立刻行礼,口呼“三郎”。

少年看样子只有十几岁,身后却跟着个二三十岁的妇人,容貌清秀,一脸紧张之色。

不像娘亲,不像妻子,倒像是婢女,手里还提着食盒,奇哉怪也。

夏悟行了一礼,知道这个少年是梁州刺史孙公之子,不敢怠慢。

少年很快走了,“婢女”赶紧跟上。

夏悟收回目光,道:“前次在建邺见得一官名唤许朝,给我们发放军粮……”

“许朝乃许副之弟。兄弟二人都曾在山遐幕府为官,副先病死,朝随山遐一起归顺。”队主说道:“许副诸子对抗大梁天兵,被处死,家产被抄没。这个庄宅有五十余顷地,被赐给三郎了。许朝应无事,家产仍在,庄园似在柴桑。听闻他早年无后,许副将庶长子出继给他,后来许朝又自己生了一个儿子,兄弟俩不是很和睦。”

“许副运道不错啊。”夏悟笑道:“竟然还留有一子,虽说出继给弟弟了。”

“确实是运道。”队主感慨道。

两个大男人兴致勃勃地聊完八卦后,便准备去吃饭了。刚来到庖厨附近,却见少年孙熙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家兵,手拿簸箕,里面满是灰,正向队主苦笑。

那个“婢女”一溜小跑,嘴里不停劝道:“三郎,下次别烧麻了。田舍夫种麻织布,不知道多小心,你却拿来烧着玩,而今尽成灰烬。”

孙熙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

以前被这个大胸女人迷得不行,现在只觉得聒噪,影响他搞一些有趣的事情。

他转过身来,仔细看着第一位亲兵,道:“你这是麻灰?”

亲兵点了点头。

孙熙又看向第二人,道:“你这是芦苇灰?”

此人又点了点头。

他走到第三人面前,问道:“你这是烧的竹子?”

“是。”此人答道。

“走吧,把昨日猎的那头鹿取来,剥皮。肉你们分着吃了,给我留一碗就行。”孙熙倒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一边走,一边说道:“兄长还不信,我偏给你看看,这三种灰去油本领多半不一样。”

夏悟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厮是看见什么就烧什么啊,连麻都烧!若拿去沤一沤,再做成白麻布能卖不少钱呢,这是在烧钱啊!

“走了,吃饭。”队主邀请夏悟一起用饭。

夏悟道了声谢,也没推辞。

******

前建邺北部尉、会稽国中尉贺隰坐在廊下,瑟瑟发抖。

他本来是有件锦袍御寒的,但路上被府兵抢走了,而今只能披一张破烂的毡毯,聊为抵御寒风。

他的事不大,谈不上死,但举家流放是难免的了。

山阴贺氏世代名门,一朝沦落至此等境地,真是可怜可叹。

“唉!”每每回想起之前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他就噩梦连连。

无数头裹黄巾的兵士齐声呐喊,在漫天大雪中发起冲锋,将他们引以为傲的军阵击破,于是众皆丧胆,只能固守城池。

随后来了无数壮丁,仿佛人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猛冲猛打。

紧接着,山遐、苏峻也来了,围城三匝,令他们插翅难飞。

当余姚虞氏投降的消息传来后,贺家上下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勇气,不得不举山阴而降。

其他十余姓子弟多寥落,战败后惨遭屠戮,其情其景,不忍猝睹。

整个会稽郡,除虞氏、贺氏各有少数族支活命外,就邵、钟离二姓得免。

邵姓子弟说当年吴将邵凯率军投降,被安置在徐州,与东海邵氏乃亲族,军士们一时难以分辨,不敢动手,侥幸得免。

钟离氏则因为出过两任水军将领(东吴楼船都尉、水军督),前番又有子弟率舟师封锁大江,乃水军将门世家,故得免。

好好的一个江东大郡,就这么被掀翻在地了,比司马晋灭吴还惨——司马氏灭吴,并没有大肆清算东吴旧人,对江东豪族以安抚为主。

会稽还有诸多南渡士人家族,他们最为无耻,大军抵达前就已经暗通款曲,并积极提供粮草、军械乃至派丁壮攻城,除少数人动作较慢,被直接击破外,大部分都保存下来了。

最让贺隰感到难过的是王氏。

当梁兵冲进山阴城内的王宅时,王述、王臻被擒王简姬大喊她是会稽王妃。

梁兵迟疑不敢动确认之后,欣喜若狂,竟然为谁俘虏的会稽王妃争执、推搡了起来。

贺隰得知后,久久无语。

会稽王若还活着,不知作何感想。

远处响起了脚步声,片刻之后,一群府兵走了过来,喊他们排队领粥。

贺隰被儿子搀扶起身,一瘸一拐地到院中领粥。

粥热气腾腾,让人食欲大动。

贺隰甚至能听到儿子咽口水的声音,但他却没任何食欲。

“我知道!我就知道!这三堆灰是不一样的!”一墙之隔的院中响起了少年略显稚嫩的大喊大叫声。

“麻灰去油最佳,芦苇次之,竹灰最差!”

“都是一簸箕灰,为何天差地别?为何?”

“麻灰比那日烧的松木灰还好,与芦苇灰差不多。”

“快!快!给我把灰水滤一下我倒要看看去油之物在灰里还是水里。”

“唔,多半是在水里了,不然为何要泡水?”

说到最后,声音几乎有些癫狂了。

“三郎。”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你用何物滤水?”

“用那个!用那个!”少年几乎要跳脚了:“早上给我做蒸饼的细纱呢?就用那个。”

“三郎,那个纱网很贵的,就带来这一张,寻常人家都没有呢。”女声说道。

“我不吃蒸饼了,给我滤,快点。”少年急切地说道。

“好!好!你别急。”女声劝道,然后低声对他人下令。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贺隰之子听得哑然。

他是富贵之家,自然知道少年和妇人说的是什么。

一般而言,新磨出来的面粉颜色暗黄,很难看,所以有钱的人家会用极细的丝绸纱网滤一下,将相对洁白的面粉滤出来,然后做白面饼之类。

贺隰则冷哼一声,同时有些悲哀。

大梁朝的官宦子弟就这副德性,比大晋朝好不到哪里去,居然赢了?

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三郎,若在水里,你怎么办?我看这水都差不多啊。”有人问道。

“不急。先看看去油之物在哪里。”少年说道。

“三郎,先吃饭吧。”女声又劝道。

“噤声!你除了陪我上床还会什么?”少年呵斥道:“我长这么大,就这点乐子可看,别烦我。”

贺隰父子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也没什么心情听了,一人领了一碗稀粥后,又回到廊下坐着。

风雪似乎更大了,铺天盖地,呼号不已。

风中时不时有马蹄声传出,不用想了,能在江南纵马驰骋的定然是北兵。

偶尔还会有车马路过。车厢内满满当当,看护卫车辆的军士那小心翼翼的动作就可猜出,那一定是抢来的财货。

贺隰又抬头看了看他所在之处。

自后汉灵帝时期自汝南南迁以来,句容许氏已经在江东扎根一百三四十年了,与戴、葛、陶、孙等江东本地士族联姻数代,虽然比不上他们山阴贺氏,却也俨然望族,结果一朝覆灭。

或许百余年后,江南再无顾陆朱张虞孔许陶等卿族,转而变成了王金侯李张孙等族。

新的江东大族取代旧的江东大族,这不是猜想,可能已经是事实。

风雪一直到入夜时分才稍稍小了一些。

急促的马蹄声中,又有千余人倏忽而至。

贺隰耳边传来了一阵惊呼,但他懒得睁眼,只迷迷糊糊地睡着。

片刻之后,他只觉身上一重,不由地睁开了眼睛,原来是一床被子。

“陆士瑶!”贺隰惊讶道。

“正是老夫。”陆玩身着华丽的狐裘,站在贺隰身前。

“你从吴郡过来的?”

“是。”

“吴郡……没了?”

陆玩脸色一正,道:“吴郡已为王师克复。”

(本章完)

第1259章 随心所欲

陆玩的到来让贺隰一家人的待遇好了不少。

至少,看在他的面子上,他们一家几十口人可以挤到柴房、库房、牲畜栏里面了。

陆玩临时借住在客房内,不过他有时候也会过来陪贺隰等人闲谈。

“也就是说,吴郡陆氏就只有三家人得到赦免,其他人都得西徙?”贺隰揶揄道:“完了,陆氏也完了,吴郡再无陆氏。”

陆玩没有反驳他。

其实这话对,也不对。

吴郡陆氏历史悠久,人太多了。那么多代人下来,陆氏不说吴郡了,其他郡都大把,扩散得到处都是。

很多关系较远的陆氏子弟压根就没享受过吴郡陆氏的好处,虽然他们祖上是同一个祖宗。但分家了就是分家了,有些日子艰难的陆氏族人已经混得和老百姓差不多了,甚至在给陆氏本家当庄客,这种人是不可能被清算的。

所以,吴郡陆氏不可能全部完蛋。

但话又说回来了,那些与陆氏本宗几乎已成陌生人的陆氏子弟称得上吴郡陆氏吗?

这是个哲学问题,老祖宗觉得都是自己的孩子,孩子们相互之间却不这么认为。

陆玩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只凑近压低了声音,道:“放弃吧,好好过日子。昔年晋灭吴时,同样人心惶惶,最后都过去了,没什么大事。”

“晋灭吴,我等亦是座上宾,如今呢?”贺隰冷笑道。

陆玩叹了口气道:“吴国和魏晋打得什么样,如今又是什么样?”

贺隰默然。

即便东吴灭亡前几年,战场上打得也还可以。再往前拉个十年,甚至数次大破魏晋军队,让北人刮目相看,赢得了他们的尊重。

但这次没能让他们尊重,这就是区别。

不过五十余年,一切都变得太快了。

“我家去哪?”贺隰最后问了一句。

“枹罕、五原择其一。”陆玩说道:“老夫也不是很清楚。”

“其他各家呢?”

“大抵新秦、上郡、阴平、武都、枹罕、西平乃至西域长史府等,交广之地亦有。”

“西域长史府驻楼兰吧?”

“然也。”

贺隰冷笑一声,不知道哪个家族这么倒霉,要去那边。

“以后江南会怎样?”贺隰又问道。

“还能怎样?”陆玩摇头叹息了声,道:“后汉年间也有不少家族南迁,他们变成了什么样,这一批南下的也是什么样。”

贺隰却不这么认为。

早些年,江南一片蛮荒,大族尚武之风浓重。

到了东吴时期,就有那么点享受太平日子的味道了。

进入晋朝后,吴地大族更是过了五六十年文恬武嬉的生活,服散清谈之风盛行,直到衣冠南渡。而这一阶段的风气是以前没有的,你要是让后汉时江南的大族来看这会,保管认不出来。

每个时代风气不一样的。

将来会怎样,谁都说不好。或许变成了一个满是铜臭味的江南呢?

不过,这都和他没关系了。

贺家去了枹罕或五原,或许要被迫重拾祖宗手艺了,毕竟高祖(贺齐)就是以打山越起家的——百年前,连会稽这种熟地都一大堆山越部落,百年后已然消失不见。

这大概就是贺家的命。

“钟离氏与我家有旧,他们去哪了?”贺隰最后问道。

陆玩也准备离开了,闻言道:“钟离氏运道不错,而今正在石头城,为水军都督杨宝座上宾。”

******

陆玩最终在孙家庄园内滞留了三天,直到风雪停下后才离去。

临行之前,他特意拜见主人家,感谢数日来的款待。

孙熙还在睡大觉,被婢女喊起来后,还发了一通火。

这种二代纨绔脾气,也就这种性格温顺且出身又不高的女人受得了了,换个士人家的女子,怕是要跟他对骂“老奴何为”,继而气得乘车回娘家。

孙熙直接来到了西厢偏房,一边看着正在咕咚咕咚蒸煮着的瓦罐,一边打着哈欠应付着陆玩。

陆玩不以为意,笑呵呵地坐了好一会。

孙熙恨不得这老头赶紧滚蛋,心中暗骂我不需要你感谢,更不需要你送什么礼物,别他妈送了,赶紧走。

几名亲兵蹲在临时架起来的土灶旁,一边扇着蒲扇,一边盯着瓦罐。

随着瓦罐内水越来越少,隐隐可看到底部有一些东西沉淀了出来。

这个办法还是底下人提出的。

过滤完后,孙熙看着瓦罐中的水(溶液),不得其法。

这水可以去油脂,里面肯定有东西,但在哪里呢?看不见啊。

后来还是有人提及煮盐之事,说初时并不见盐,煮干水后就有了。

孙熙恍然大悟,立刻下令蒸煮。

而今差不多了,最快的一个瓦罐已经只剩一点水了,而底部则沉淀出来了大量固体。

陆玩见此子只应付着和他说话,心思完全在瓦罐上,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见孙熙不搭理他,便问他左右。

左右可没孙熙那么“傻”,支吾不言。

孙熙却嗤笑一声,道:“有什么不好说的?我难道靠此物牟利?笑话!我就是看着好玩,想穷究根底罢了,懒得靠此物牟利。直说无妨。”

陆玩遂了解了一下来龙去脉,顿时双眉紧蹙。

这个好像确实不能赚钱。

草木灰本身就能去脂,你何必非得又是过滤、又是蒸煮得到——呃,他凑过去一看,东西还挺复杂。

已经有人用布隔着罐耳,将底部的东西倒在纸上。

孙熙一个健步窜过去,瞪大眼睛看着。

从白色到灰色都有,有些看起来是粉末,有些则是一粒一粒结团模样。

“草木中竟有此物,莫非什么夺了其生机的丹药?”陆玩惊讶道。

“我看过麻和苇,里面绝无此物。你傻了不成?”孙熙嘲笑道:“定是火烧、泡水后才有的。”

笑完老爷爷,孙熙也有些感慨:“火烧、泡水竟能让一物改变至斯,其中必有奥妙。”

“君可深究之,将来也是一桩谈资。”陆玩笑道:“句容葛氏便有人喜好此道。”

孙熙这欠打的货又嗤笑一声,态度很恶劣,道:“你若喜欢此物,送你了。我已知到底何物能去脂,心愿已了,不想再玩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道:“只能送你一半,剩下一半我再拿去泡清水,看看究竟能否去脂。”

说罢,直接拽着婢女出门离去。

风中还隐约传来声音:“我又对女人有兴趣了,陪我睡觉……”

陆玩轻笑一声,此子思虑倒是缜密,还想反过来佐证一下。

按照他的脾性,怕不是让人熬一罐猪膏来,然后倒着玩。

反正他麻也烧了,纱网也糟蹋了,已经祸害了不少钱,不差那一罐猪膏。

为了炼丹,散尽家财的都有,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陆玩令人拿来一张纸,取了一半疑似“丹药”(碳酸钾、碳酸氢钾、碳酸钠、碳酸钙、氯化钾、氯化钠及硅酸盐、磷酸盐等物质的混合物,碳酸钾占一半以上此物溶于水后呈弱碱性,与油脂产生皂化反应),包起来后收入怀中。

******

腊月初一傍晚,建邺已遥遥在望。

陆玩一行千余人借住在近郊的一处坞堡内,准备明日入城。

堡中隐有惨叫声传来。

新主人金注甩着皮鞭,正在狠狠抽打一名庄客。

庄客被绑在廊柱上,冻得瑟瑟发抖,一鞭下去,鲜血淋漓。

再一问,此人没照料好一头刚出生的羊,致其冻死,故被抽打至斯。

“陆公可是要回汴梁?”金注将马鞭递给亲随,道:“拖下去吧。”

家兵们解了庄客身上的绳索,像拖死狗一样将其拖走,显然不在乎人命。

“正是。”陆玩回道。

“刚温了一壶酒进来暖暖身子。”金注邀请道。

“那就却之不恭了。”陆玩笑道。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一间还算宽敞的房间内,不过终究有些阴冷,更有些昏暗,大白天都点起了油灯。

“若治此庄园,陆公可有所教?”金注亲手给陆玩倒了一杯酒,问道。

“此宅周围灌渠纵横,可种稻,离建邺又近,售之不难。郎君何忧也?”陆玩问道。

“光种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金注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道:“可还有他法?”

陆玩沉吟了下道:“吴郡有蕉葛,种者不少,却不知建邺能否种此物。这些年天太冷了,老夫真说不上来。”

“蕉葛?”

“正是此物,可织布,价甚贵。不过上好蕉葛还得往南去寻,譬如广州。”

“此物喜热不喜寒?”

“然也。”

“怕是不成了。”金注摇头叹息道:“可还有他法?”

“那就去山野间收藤葛,织布、造纸皆可。”陆玩说道。

金注微微点头,估计只能这样了。

坞堡才刚到手,一切都不熟悉,得稳定个两年再说。

“近处可有狩猎之所?”金注又问道。

“自然是有的。”陆玩笑道:“荒僻之地,人迹罕至,野物极多。只是需得小心,或有贼匪于山中立寨。”

金注听了大笑,道:“待我从关西招募的庄客抵达,还怕甚贼匪?携上百壮士驰猎,既可练兵,又可捕兽,我倒要看看哪个贼匪敢来,正闲极无事呢。”

陆玩笑了笑,没说什么。

经过这么些时日,他对北地南下的勋贵子弟们也算有个初步的了解了。

最让他惊讶的是没人服散,至少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服散,至于私下里怎么样,就不是他能知道的了,大家还不熟。

其次便是多有武艺在身。本事有高有低,但都能完成骑马射箭、披甲搏杀这些最基本的技艺。或许这是军功勋贵子弟的缘故,士人子弟如何还得再观察。

其三是喜欢饮酒、打猎、御妇人,不喜欢读书。但你要考较他们诗文,也不是全无了解,有人甚至还能引经据典,显然接受过教育,但不精通。

第四则是随心所欲。

金注心情不好了,动手鞭挞庄客,不在乎人命。士人或许也打,但他们一般不亲自动手,而北地勋贵子弟则亲自下场,给人一种性情暴躁的感觉。

句容的那位孙熙也差不多,随心所欲得很,对一件事的兴趣不知道能不能超过一个月。

其实想到最后,陆玩又觉得他们表面上与士人迥异,但内在有相通之处,主打一个随心所欲,与士人倡导的“越名教而任自然”差不多。

不在乎礼法束缚,按真性情来,喜欢什么就做什么,不要在乎别人看法。

只不过士人喜欢服散纵酒,放浪形骸,还喜欢故作惊人之语、惊人之态,清谈时研究玄理及自身、宇宙之奥妙,勋贵子弟则喜欢另一套罢了。

庄园主的生活,其实殊途同归。

数十载春秋中,什么都腻了,你总要找点事情做做,不然太无聊了,连参加清谈时的谈资都没有。

腊月初二,陆玩回到了建邺,准备前往石头城,乘舟北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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