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抓贼

“偷油?”

老钱一愣,道:“这么大胆子么?以前在剧组可没见过。”

“以前知根知底,谁不认识谁啊,现在时代变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开除么?”

“不不,开除容易留手尾,事后报复就不好了。”

“那报警?”

“这种事除非人赃并获,警察不会管。这样,我们自己盯着,一定要当场抓获。”

老钱皱眉,道:“能行么?”

“开玩笑!我们五十多青壮怕他?”

许非拿出小时打群架的劲头,“放心,我来安排。”

……

又一天晚上,剧组收工。

女生在顶楼,一边往上走一边聊,“哎,你们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

“男同志啊!以前回来都蔫了吧唧的,这几天不知道吃什么枪药,个个精神抖擞,鬼鬼祟祟。”赵铭铭道。

“对,以前就跟交公粮似的,这两天解放了。”何情道。

“你说什么呢?”如萍红了脸。

“我说啥你不懂?”

“我,我不懂。”

两个姐姐突然开车,小姑娘们一头雾水,纷纷懵逼,不懵逼的也装作懵逼。更大的大姐姐李健群抿着嘴笑。

反正讨论一番,一致认定:有猫腻!

俗话说,好奇害死猫,何况一群猫崽子。姑娘们心里痒痒,何情最爽利,“嗨,抓一个问问不就行了?”

她说干就干,跑到楼梯口等着,正瞧见姜五晃晃悠悠。

“小五,来!”

“咋了?”

“好事儿,你过来。”

姜五一听,屁颠颠跑过去,眨巴眨巴,“啥事儿啊……哎哎哎!”

他猛地被拽进屋,咣门一锁,眼前莺莺燕燕,满园春色。丫靠着门一脸惊恐,“你们要干什么?”

“少废话!你们最近密谋啥呢?”

“没,没有啊!”

“劝你老实交代。”

“没有,打死也没有!”

嘿!

赵铭铭找了杆毛笔,沾着墨汁,“问你一句,你不说,我们就在你脸上画一道。到底什么事儿?”

姜五哼唧哼唧,只得道:“钱主任发现最近油钱太费,怀疑司机偷油,让我们侦查。”

偷油?司机?

姑娘们兴奋起来,“然后呢?然后呢?”

“我们看着呗,轮班监视了几天,发现真特么偷油!许老师决定今晚动手,人赃并获。”

哇!

“那怎么不告诉我们?”

“我们也能帮忙啊!”

“啧!你跟我说什么,找许老师去!”

姜五当了叛徒,反而坦荡,挺直身子道:“我告诉你们,千万别泄露出去,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哎,让开让开!这整的,还以为我干什么了。”

他闪了。

一屋子女生叽叽喳喳,像极了宿舍里谈论八卦的情景。

“早就看他们不是好人,尤其那个留胡子的,每次看我们都色眯眯的。”

“就是,我早就想说了。”

“有一次搬东西,乱糟糟的,我手都被他抓了一下。”

“他,他还摸我屁股。”

嗯?

众人齐刷刷看向蒋琴琴,停顿了一秒钟,愈发愤慨,“哇,那忒不是东西了!”

…………

当晚,小屋子里满满登登。

许老师亲自布置战术,问:“这几天没被发现吧?”

“绝对没有!”

“那就好。我先说一下,这三辆大车白天在片场,没机会偷油,肯定是晚上行动。根据你们的观察,他们极可能在今晚动手。

晚上招待所大门关着,我判断有同伙接应。所以兵分两路,一路在楼上盯着,一路在外面埋伏。

听我摔杯为号,五百刀斧手鱼贯杀出,一网打尽!”

“高!实在是高!”姜五一竖大拇哥。

Pia!

许非拍了下他后脑勺,道:“怎么分,你们自己决定。不用怕,我们人多,可以拿家伙,公安那边我去疏通。”

都是二十多岁小伙子,对这种事喜闻乐见,全情参与,恨不能立刻大干一场。

当即,部分工作人员拿着特批公款,去外面转悠,回来在墙外和门口埋伏。姜五、张子建等人挤在一个房间里。

“他们通常半夜行动,还早,困的先睡会。”

姜五倒头就睡,张家译几个开始打牌。

今晚过的格外漫长,牌打了好几局,张子建脸上全是纸条。一会一问,一会一问,终于:“十一点了,关灯关灯!”

手忙脚乱,整栋楼熄灯休息,几人点上蜡烛,又把被子挂在窗口挡光。

刘义君扒着边儿,向外观瞧。招待所大院安安静静,三辆客车停在墙边,只大门口和楼门口亮着两盏灯,有些微光。

同志们继续打牌,心思却已飘到窗外。

似乎又等了好久,刘义君昏昏欲睡,习惯性一瞄,猛地一激灵。只见空旷的院子里,忽然出现两个黑影,鬼鬼祟祟的摸向墙边。

“来了来了!”

“走走,快走!”

“别出声别出声!”

“五子,五子,醒醒……艹,我先走了!”

一帮人,外加隔壁的一帮人,轻手轻脚的跑下楼,先到食堂。什么菜刀啊,炒勺啊,擀面杖啊,人手一件。

“哎哎,给我留一个,留一个!”

最后下来的姜五焦急,黑布隆冬随手摸了一样。

……

院里,一个守在楼口把风,两个溜到墙根。

拎着那种装散白的大壶,打开油箱盖,捅根管子进去。这边用嘴嘬了一口,油哗哗往外淌。

违法的事吧,干一次胆战心惊,干多了驾轻就熟。而且也不觉得有错,剧组这么有钱,偷点油算啥?

俩人正忙着,忽听楼门那边咣咣乱响,伴随着一阵吵杂。

“按住喽!按住喽!”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紧跟着,就见一个又一个,足有二十多人跑下来。看不清脸,一团团影子疯狂吼叫,手里举着各种厨房用品。

俩人也机灵,扔下油壶就要翻墙。

一人刚扒上墙头,还没等看清,咣!居然撞到了一只脑袋。

“卧槽!这呢这呢,要跑!”

另一人爬到一半,也被一把抱住腿,“下来吧!”

与此同时,大门口也乱糟糟一团,哎哟哎哟叫不停。七八个人在叠罗汉,男上加男。

姑娘们早听到响动,大着胆子跑下楼,在楼门口嚷嚷:“怎么样了?抓着了么?”

“你们别出来,别出来!”

姜五挥舞着茄子,“危险!危险!”

“哎哟,哎哟!别压了!”

“我们不跑,我们不跑!”

“停手吧,停手吧!”

五十多青壮不是白给的,偷油贼很快求饶,在院里把他们一围,个个抬头挺胸,大获全胜。

“没人受伤吧?”

“没有!”

“唉,这就叫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许老师戳在场中,无限感慨,挥手道:“大家辛苦!明天放假一天,所有人出去玩,费用我包!”

“哗!”

之前呢,只觉剧组气氛好,极具专业素养,对许老师敬畏居多。现在发现,不仅有专业素养,还特么能组织抓贼。

哎,这太有意思了!

形象一下子落到群众里面,就俩字:老大。

(还有……)

(本章完)

第436章 记住了么

天蒙蒙亮的时候,警察过来。

三个司机,外加两个接应的,五人都是同乡。被一帮青壮蹂躏半宿,哭着喊着求警察叔叔领走。

许非用一条中华、几斤水果搞定了派出所所长,跟着休息两天,重新招司机。

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团队凝聚力出来了,不亚于人生四大铁。想想这帮人以后红了,上个《鲁豫有病》什么的:

“想当年,我们跟许老师巴拉巴拉……姜五拿根茄子就上了!”

一件事儿能说三十年。

…………

苏州城南,有一座沧浪亭。

始建于北宋,南宋初年曾为名将韩世忠的私宅。与狮子林、拙政园、留园一齐列为宋、元、明、清四大园林。

剧组在杭城熬到八月,天气丝毫未凉。

张梓恩见大家的精神头快消耗殆尽,提议转拍外景,凉爽了再回去拍内景。

仓库多租一天,就多算一天钱,别的剧组得考虑支出。许老师谁啊,准了——其实他呆的也难受。

现在拍到《卖油郎独占花魁》,古代小说的名篇。

莘瑶琴本是汴梁城的富家小姐,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靖康之难时,瑶琴逃难中与家人失散,被人拐到临安。

先遇到个老鸨,许非请孙孟泉饰演,就是《红楼梦》里的李纨。

瑶琴誓死不从,老鸨无奈,卖给了另一个老鸨,由邓洁饰演,名四娘。四娘手段高明,各种精神洗脑。

瑶琴认命,很快成了花魁娘子,名动临安,一晚便要白银十两。

朱重是个卖油的,对花魁一见倾心,便开始如朝圣般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下十两银子。好容易见到花魁,结果人家喝的大醉,啥也没干,还伺候了一宿。

后花魁的爹娘流落临安,刚巧在朱重店里做活。

而花魁被达官贵人羞辱,跳河寻死,被朱重所救。二人互明心意,瑶琴将多年积蓄交付对方,对方也没有辜负,给她赎了身。

倒贴的花魁常见,有好下场的不常见,最后自然是亲人重逢,皆大欢喜。

夜,沧浪亭的曲廊处。

灯光通明,剧组忙碌,准备拍一场夜戏。

后世古装剧,晚上比特么白天还亮。其实烛火的亮度,足够摄像机的画面呈现,并且会有一种朦胧的,真实的质感——当然数量得多。

《甘十九妹》里,甘妹和尹剑平坠崖,在一个山洞里烤火,甘妹脱衣。

这场戏完全是火的光,脸都隐隐绰绰的,但你看那个意境,那个柔情旖旎,欲说还休……简直吊打!

“麻烦让一让,让一让。”

小公子梳着两根细辫,抱着剧本,小巧玲珑的钻来钻去,直跑到陈虹身边,“姐姐!”

“你又怎么了?”

“我有段戏不懂,这个。”

“昨天不是讲过了么?”

“可,可我又糊涂了。”

陈虹发愁,这丫头不安分,活泼好动,十万个为什么。

她们俩演主仆,戏上的事,作为前辈能勉强讲讲,如果能说服对方,就无事;如果说服不了,就变成现在这样。

“我一会要化妆,许老师在那边,你问他吧。”

“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这档口谁能给你讲啊,去吧。”

“啊?”

小公子战战兢兢的被推过去,曲廊尽头,一个男人正悠哉悠哉的看月亮。

“许,许老师!”

“嗯,怎么?”许非转头。

“我有段戏不懂,您能不能给我讲讲?”

“马上要拍了,你不懂?平时干嘛呢?剧本!”

“……”

小公子眨巴眨巴,好严厉啊!

她问的这段戏,是瑶琴成为花魁后,对月伤情,感念自身,主仆二人有一番对话。

艺校十六个孩子,唯独她脱颖而出,混到一个配角。旁人也没异议,毕竟演过大导演的作品。

许非靠着红漆柱子,拿过剧本,“哪里不懂?”

“花魁哭,喜儿也哭,我不明白为什么哭?”

小公子规规矩矩站在旁边,认真道:“她是同情花魁么,还是感同身受?可我不觉得她有什么感同身受的。”

“你自己琢磨的?”

“嗯,我理解不了,我就不会,不会演。”

她声音略低沉,但还属于少女的范畴,远不是公鸭嗓。许非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跟她对话,“坐。”

遂坐在对面,一条长长的椅子。

“其实很好理解。古代青楼你明白吧,没有一个人是心甘情愿的进去,都是被拐、被卖,甚至自己卖身。

明清时流行扬州瘦马,就是窈窈弱态的女子。牙婆从贫寒人家买来女孩,自小调教,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有严格标准,以迎合权贵的口味。

等养成了,她们像货物一样被挑选。

进入权贵人家的,还算运气好。那些落选的瘦马,通常被卖入风月场所,每天涂脂抹粉,打扮妖冶,游离在茶楼酒肆,谓之‘站关’。

古人有记载,说‘夜分,不得不去,悄然暗摸如鬼。见老鸨,受饿,受笞,俱不可知矣。’”

“……”

小公子不太懂古文,但她明白意思,大眼睛一眨不眨愈发专注。

“瑶琴出身富户,半途误入青楼,她有过快乐的生活,一朝破碎,其实更惨。

那回过头你再想想,青楼里的小姐都是这种命运,丫鬟又是什么呢?她们可能从生下来,就注定了自己的命运,甚至打小就出生在青楼里。

所以喜儿为什么不能感同身受?

你看她这三问,问的是花魁,也是问自己。”

小公子才18岁,很多东西不透彻,这回算完完全全的说到心窝,信服道:“懂了。”

“还有……”

许非看了看剧本,道:“喜儿见瑶琴哭,不禁也流下泪来,这个哭你怎么演?”

“就,就是哭啊!”

“不不,喜儿在青楼的时间比她长,之前也伺候过主子,见过这般场面。她得有点淡定的,却又控制不住的哭。”

下意识的,许老师按照最严格的标准来要求这个小姑娘。

“以你的经验,基本做不到,我教你一个技术派的方法。你现在不要眨眼,对……能挺多久挺多久……”

“来,开始!”

小公子很听话,真就睁着大眼睛不眨。

睁了一会,觉得视线有些虚,耳边又传来声音:“不要放空,不是走神的看,专注。”

她赶紧晃晃脑袋,又一抬眼,虚光中的江南夜色、曲廊秋池,仿佛都汇聚成一道目光,集中在那个男人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问:“酸么?”

“酸。”

“再坚持一会。”

“哦。”

小公子努力,眼眶明显的变红,睫毛不自觉轻颤。

又过了一会,终于突破了承受极限,一滴泪从明珠里滚落,滴在面上,划过年轻娇嫩的皮肤,在下巴的一截坠了下去。

“记住了么?”

“记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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