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做事,做人

颖都,

隐竹轩,

王府下的一处产业,

一座大隐隐于世的清幽酒楼。

平西侯在颖都没有产业,住驿站,又显得磕碜了一些,所以,其落脚处,就被选在了这里。

清场,是必须的,这段时间里,这里只能有平西侯一个客人。

其实,

真要按照人情往来去算的话,

这一番,还真有些不地道。

人请你来了,

人请你住了,

结果你还对着人左脸一巴掌换右脸再来一巴掌。

不过,

政治归政治,人情归人情,反正郑侯爷住进去后,没有丝毫的不适。

换个角度去想,

成亲王府下的产业,不都是民脂民膏么,自己来了颖都,安定了颖都的局面,让百姓们可以安居乐业,他们贡献点税收来款待款待自己,也是理所应当不是?

不过,

这座隐竹轩里最为闻名的丝竹歌舞什么的,现在自是没有的。

一来平西侯本就不是很喜欢这种调调,二来这里到底不是侯爵府且刚经历过刺杀事件,怎么可能有外人大规模的进出?

所以,

暖房内,

是照旧的清幽宁静,

唯有炭盆里的火星,时不时地飞出来两颗。

郑侯爷依旧是葛优躺在上面,小憩。

下头,

苟莫离坐小桌后,面前放着的是一大堆卷宗。

陈大侠围着火盆边,摆着土豆,他挺好这一口。

剑圣早早地靠在角落里,身上披着一层毛毯,呼吸匀速,显然是睡着了。

少顷,

何春来走进来,

小声问询道:

“侯爷,用宵夜么?”

郑凡闭着眼,微微摇头。

何春来又看向苟莫离,苟莫离笑了笑,指了指正在被陈大侠烤着的土豆。

如果说郑侯爷是只要条件允许,就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话,那么野人王,是真的对吃喝方面,完全没什么要求。

何春来会意,准备转身离开,却被野人王再次挥手叫住。

“你也看看,北先生说,你在跟他学做事了。”

说着,苟莫离就将卷宗推向了何春来一侧。

何春来现在确实是在做饭之余跟瞎子学做事了,以前,他觉得自己其实挺会做事,毕竟曾在义士组织里当过中层头目。

但在和瞎子学习后,才发现,自己以前甚至连草台班子都算不上,也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卷宗,其实何春来在路上也看过了。

“你列个表,画个线,这些被毒死的人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区别,比如各家背后的主子,靠山什么的。”

何春来马上懂了,问道:“您是觉得,刺客的目标并不是五皇子,而是真正的这些用毒酒毒死的人?”

苟莫离摇摇头,道:“你是北先生的学生。”

何春来听到这话,有些激动。

“所以,我可以教教你,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事情,不会像是桌子,分上面和下面,而常常会像是筷子,两根,一起拿。”

何春来点点头,道:“受教。”

“所以,在我看来,五皇子被刺,和下毒,并不冲突,且在这里头,本身就存在隔膜,因为五皇子为灾民祭天过,焚香沐浴吃斋寡欲,明面场合,是不可能喝酒的,所以,毒酒不是为五皇子准备的;

但之后的那场刺杀,却是为他而来。

发生在一起的两件事,应该是为了两个目的,且这两个目的,最终会使得一个人,受益。”

“忽然觉得,脑子,清晰了。”何春来说道。

苟莫离指了指卷宗,道:“你先找找,再仔细地划分划分,死了这么多人,肯定有一部分是白死了的,这些人,排去后,再从必死的人里找找线索。”

这时,

躺在榻子上的郑侯爷闭着眼开口道:

“有时候,之所以死很多人,其实是为了掩藏住真正的想杀死的目标。”

苟莫离马上回应:“侯爷英明,一针见血。”

随即,

苟莫离对何春来道:“快去做事吧。”

“好。”

何春来抱着卷宗,走到另一侧墙角,坐了下来,就着身边的烛火,开始分析。

他本就曾活跃在颖都,作为一个隐藏于地下的存在,他对明面上的错综复杂关系,其实可以看得更为清楚。

把事儿交代了后,苟莫离走到陈大侠身侧,伸手,接过了一颗烤土豆。

很烫手,所以只能不停地左手捣右手,就在这个过程中,他开始缓缓地围着火盆绕着圈子。

蹲在火盆旁的陈大侠没好气道:

“明知道烫手,也不等放凉了再拿。”

苟莫离忽然停住脚步,

看向陈大侠,

陈大侠眨了眨眼。

“对啊。”

苟莫离发出一声惊呼,

马上快步走到榻子边,

道:

“侯爷,属下想通了一件事。”

依旧闭着眼的郑侯爷抬起手,

道:

“说。”

“刺客背后的人,是否早就预料到了接下来的反应。”

“比如。”

“比如颖都的权贵,会请您来颖都主持大局,镇场子。”

“再,比如。”

“再比如,刺客背后的人,甚至能猜到,您来了后,到底会做什么。”

说到这里,

苟莫离忽然跪伏下来,

将烤土豆往身侧一放,

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道:

“不,确切地说,那个背后的人,应该早就猜出了属下会建议侯爷您做什么。

但侯爷您目光如炬,早就洞穿了一切,所以才故意没按照属下的建言去行事,就是为了反了那被后人的意图。

侯爷深谋远虑,

属下,

佩服!”

郑侯爷睁开眼,

扭头,

看向跪在榻子下的苟莫离,

张口:

“啥?”

“是的侯爷,杀五皇子,是一道引子;

因为,颖都的权贵死再多的人,都不会惊动到您,您是军功侯爷,非大事不得出封地,但五皇子毕竟是姬家血脉,他的安危一旦出问题,必然会引得各方震动。

在靖南王入历天城,谁都清楚请不出来的时候,也就只有您,才会莅临这座昔日的都城来镇场子。

五皇子被刺,其实就是为了让您来,以期待您接下来的举措。

那个举措,

就是属下给您的建言,

为成亲王府,松绑。”

郑侯爷有些哭笑不得,

道:

“扯……”

“扯去迷雾,扯去自以为是,事情,确实就能看清楚了。”苟莫离指着自己的脸,“是属下的错误,一切太过想当然,只觉得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去做一些事情,为侯府日后要是想西进,打下基础。

但属下一开始没意识到这一点,这个引子,其实就是那人故意留下的,而我们,是顺着引子上来的,其实,一切早就在那人的谋划之中。

那人的目的,就是为了要给成亲王府松绑。

当世,

只有三个人能做到这一点,

一个人,代表朝廷;

一个,是靖南王,

另一个,

就是距离他颖都最近的,咱们,平西侯府。

毕竟,

官面上的面子,是要保留,戏,要做给天下人看,所以不可能亏待司徒家一脉;

但背地里,该怎么肢解就该怎么肢解,该怎么打压就该怎么打压,绝不能让司徒家再恢复以前的荣光。

这是大势,这是一种必然,真正有资格逆流的,只有这三位。

但真正会出手且能出手的,只有咱们侯府。

所以,

宴会的毒杀,可能是一次新的轮换,那些大掌柜,那些大家族,那些权贵,领头羊一死,下面的人,必然会争权,会分权,会有新的人上位。

幕后主使者这是要腾位置,好安排自己的人上位去接替,或者,将产业分割出来。

这个手段,

太暴烈,也太直接,若是在平时,肯定不会这般用,因为会引起极大的反弹。

纵观对方从布置到收尾,都可谓干脆利索,缜密非常,所以属下觉得,他们之所以会以毒杀的手段强行集权,是因为还有依仗。

这依仗,

很可能就源自于咱们侯府,侯爷您到来后,按照他的设想,会对王府松绑。

到那时,王府可以堂而皇之地吸纳这空余出来的权力真空以及各项产业。”

“世人都知本侯要………”

“侯爷说的是,世人混沌,怎么可能看得那么通透,在他们眼里,侯爷您是大燕新一代的军神,是大燕的柱石;

但有些事情,瞒得过芸芸大众,却注定瞒不住有些人。

他们能够从很多讯息里知道咱们在盛乐城做的是什么,在雪海关做的是什么,在奉新城,做的是什么。

安民、立信、行商、标户等等这些,甚至包括侯爷您侯府内的清简,

其实都在向有心人证明,

您是有大心的。”

古往今来,一些聪明的人,比如大将,会故意奢靡,故意在出征前,向皇帝要田产要宅子,他真缺那些么?

真不缺;

但就是为了自污,为了安上位者的心。

你不图谋享受,还兢兢业业,你抓民心又抓军心,你这是想要干什么?

“侯爷,也确实是因为靖南王在前面,所以帮咱们挡下了太多的风风雨雨,事实是,当年乾国的刺面相公,就是因为两袖清风,身为武人却官声太好,所以才………

也因此,

其实咱们隐藏得,其实并不算好。

咱们侯府的立身之本,

一是在靖南王,靖南王在前,靖南王不倒,靖南王不……

咱们就能一直立得住。

二是燕国的皇帝陛下,他雄才大略,他能放任两位侯爷坐大,掌握大燕最能打的两支野战军队,能下诏不准让后方为前线扯后腿。

燕皇陛下的格局,在那里,他可能,真的是不在乎;

甚至,在燕皇陛下眼里,没点野心的人,可能还意味着没本事,他还不屑于去用。

三,

是因为咱们的节奏一直很好,就像是楚歌那般,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在雪海关时,咱们还不那么显眼,主子您虽然是伯爵,但羽翼未丰。

这一次,奉新城封侯,其实是正好踩在了那个节点上,靖南王力撑,军功堆砌,大燕国内部空虚,必须使一强人坐镇晋东稳定局势。

这才有了侯爷您上位,是万般巧合所聚之大势,让侯爷您能开府建牙!

但,

不在乎的人不在乎,

并不意味着真的没人能够从咱们所作所为中,看出端倪。

所以,

他就借助了这一股端倪,让我们出于自身的本能,入颖都,为成亲王府松绑。”

郑凡听得觉得很有道理,但又觉得过于顺畅了一些,

只得道:

“不一定就是………”

这样吧。

“侯爷说的是,真正的幕后主谋,可能并不是成亲王府本身,但成亲王府,大概,是参与其中的。”

“我的意思是,不一定是……”

“侯爷说的是,不一定是司徒宇,他虽然长进了一些,但显然,这事儿还轮不到他撑局面,大司徒家立家百年,也曾立国过,大燕军队当初为了战事,安抚司徒家,未曾对颖都进行大刀阔斧的革新,故而,遗老遗少,必定不少。

像何春来这种晋地的叛逆者,他们很多打着的是以后杀入颖都,拿成亲王府当牌子好号召晋地百姓跟从。

所以,

属下一直都在思虑一件事,

上次咱们在颖都,孙有道那个长子在搞事情,但实则孙有道是早就退下来了,那个老头属下确认过,他是真的心累了,不想折腾了,只想着家门可以传递下去。

也因此,

属下很好奇,

那些外面的人,都在做梦,梦想着有朝一日将成亲王拉出来用用,

那本身就在里面的人呢?

他们真的,

是一点想法都没有了?

不,

不可能的,

他们曾经是大成国真正的上位者,他们享受过权势带来的瘾;

他们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看着燕地来的官员,年复一年地踩在他们的头顶上耀武扬威?

他们之所以一直乖巧,是因为他们谨慎,他们一直在等待着一个机会。

他们清楚,自己出手,会更有效果,也会更有用,会更直接,

所以,

他们输不起。

但这并非意味着他们都是一群温顺的羔羊。

属下先前是当局者迷,外加自己过于自信,幸亏陈大侠刚刚点拨到了属下。”

郑凡目光微微一眯。

话头进行到这里时,

烤土豆的陈大侠已经听呆了,

他甚至不敢相信,

这一切的说法,都是自己那句话点拨出来的?

自己,

这么聪明的么?

边上,何春来也是微微张大了嘴巴,他在册子上,根据这个思路,已经圈定了好几个名字,这些名字背后的家族,都曾在司徒雷临死前孤注一掷对野人和叛军奋力一击时,鼎力支持过司徒雷的,可谓是,忠诚底子。

就连早就睡着的剑圣,

这会儿也睁开眼,

他看着苟莫离,

他没去思考,到底是不是郑凡早就“智珠在握”这件事,但他确定一件事,那就是苟莫离自己把事情,串起来了。

野人王的智慧啊。

所以,

要不要还是干脆找个机会把他杀了吧?

郑凡笑了,

道:

“没有证据………”

苟莫离马上大声道:

“侯爷英明,侯爷说的是,我平西侯府行事,哪里用得着证据!!!”

“………”郑凡。

最后,

郑凡叹了口气,

没说什么,

只是挥挥手,

道:

“下去吧,我累了。”

郑侯爷想一个人,静静。

“是,侯爷放心,属下这就下去安排筹备。”

苟莫离退下去了,何春来也退下去了。

陈大侠坐在哪里继续剥着土豆皮,剑圣依旧靠在角落里,重新打起了盹儿,他们是不退下去的,否则,郑侯爷可是睡不着的。

………

出了门后,

何春来紧跟着苟莫离的身后。

在出发前,瞎子就提醒过他,让他好好跟着苟莫离学学。

一个雪原上非贵族出身的普通野人,半生时间,走南闯北,去学习,去思考,最终近乎成了大业,这种人,已经不是区区“人杰”所能形容得了的了。

“按照您刚刚说的,我已经画出一些来了。”何春来说道。

苟莫离点点头。

何春来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侯爷也不喜欢不爽利的人。”

“我是觉得,您刚刚的那些话,好像过了一些……”

“过了一些什么?”苟莫离扭头看向何春来。

“侯爷既然已经提前洞悉到了,而且也规避了对方的意图,您刚刚那一番推演,给人一种过于卖弄的意思了。

哦,我明白了,您刚刚其实不是在对侯爷说,而是在对我们解释,是吧?”

苟莫离摇摇头。

“不是?”

“当然不是,跟你说实话吧,我是不知道侯爷是怎么提前改变主意没落对方套里的,但我感觉,侯爷应该并不知道事情的全貌。

刚刚也不是侯爷开口对我进行提点,而是我故意抢白,做出侯爷洞悉一切在指点我的样子。”

“这………”

“你以后也会管事儿的,手底下,也会管人的,记住,当你属下开始以你的名义,说是领悟了你的意思,受到了你的点拨后,开始大加分析,头头是道时;

不是你高瞻远瞩,不是那种:哦,我原来是这般想的,竟然被你说了出来。

其实是你的手下,在顾全你的面子而已,顺带拍一记更高端的马屁,只要脑子不蠢的,都清楚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儿,又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能懂得你心意的手下?”

“这,您是在糊弄侯………”

“你当侯爷是你?侯爷心里清楚得很。”

“所以,您这么做,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苟莫离招了招手,

何春来稍微蹲了一点,

苟莫离学着郑侯爷最喜欢的方式,

拍了拍何春来的肩膀,

语重心长道:

“要做事,先做人。”

(本章完)

第636章 许胖胖

“感觉如何?”

待得苟莫离与何春来离开后,郑凡开口道。

屋子里,除了他外,就仨人。

陈大侠摇摇头,又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最后道:

“很复杂,却又很通透的样子,尤其是先前稀里糊涂的,忽然像是寒光一闪,瞬间就开天辟地了,像是剑………”

陈大侠手掌挥舞了一下。

郑侯爷有些无奈,

人和人,真的不能比,这货居然这样也能顿悟。

好在,郑侯爷也算是习惯了。

剑圣的回答就更简单了,这两年来,剑圣大人自郑侯爷那句“你只善于用剑,其余的,你并不擅长”之后,返璞归真了,

他道:

“我是来用剑的,不是来用脑的。”

简单,

直接。

但郑侯爷现在只想找人聊聊,道:“可以随便说说。”

剑圣疑惑道:“苟莫离说得,还不够明白么?”

“说的,是够明白了,但……”

郑凡从榻子上起身,走到火盆前,伸手,拿来一个烤土豆在手里掂着,

“但,问题可能就出在这里,他可能说得,过于明白了一些,看得,也太仔细了一些,所以,跳不出来。”

剑圣嘴角挂起了笑意:

“看样子,你比他高一层?”

“因为我踩在他的肩膀上。”

郑凡剥开土豆皮,咬了一口,吸着气,小心咀嚼着,继续道:

“任何一件事儿,凑近了看,是一个样子,站远了,站高了,再看,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这事儿,

看起来像是成亲王府想掌权,想被松绑了。

但,

我不觉得现在的这座王府,能够有那么深远的力量。”

“你在小瞧晋人?”剑圣问道。

你要是想搞地域歧视,那我剑圣大人可就不困了。

“我是就事论事罢了。”

“司徒家的底蕴,还是在的。”

郑凡摇摇头,道:“不一样的,大成国,已经没了,打个比方吧,我当初是翠柳堡守备时,手底下,也就千百来号人,现在,我是平西侯爷,晋东两关一城的兵马全都得听我调遣,就连颖都这里四门驻军,也会听我调遣;

但是因为我这个人么?

将我头顶上的平西侯的帽子摘掉,颖都这边的兵马,会听我的话么?

所以,成亲王府也一样。

底蕴,是在那儿,毕竟朝廷没来得及也不好意思对这里进行清算,但你要说成亲王府还能多雄起,不至于的,也不可能的。

从大成国变成王府,平台不同了,你当以为全都是看能力,家国庙堂大势,又不是你的江湖,只凭一把剑说话。”

“那你以为,这件事到头来,最终图谋为何?”

郑侯爷笑了笑,

道:

“我不是入秋后要去燕京么。”

“你与我说过了。”

这个,郑侯爷提前就放过风了,也做了日程安排,毕竟,对于在外的割据藩镇头目而言,每次入京,相当于是走一遍鬼门关。

刺面相公也是离开他的西军,入京后被下狱的。

只不过,入秋之行,还没和剑圣谈好价钱,比如,再给晋东的百姓谋求点福利什么的。

郑侯爷撕下了一块土豆皮,

对着下面啃了一口,

“呼……”

舔了舔嘴唇,

郑凡看向剑圣,

道:

“图谋的,是我。”

………

苟莫离凭借着平西侯府的腰牌,招来了那位先前“眼力见儿”很好的密谍司掌舵,以侯爷命令为由,让其给出了一些家族门户商队的背景资料。

无论是对于苟莫离还是对于何春来而言,他们离开颖都也算是有些时日了。

颖都是一座庞大的名利场,在这里,每隔一阵子都有一个家族败落,也会有新的家族崛起;

晋人、燕人、新锐、老旧,种种势力复杂交错在一起,哪家新出了人才,哪家先站对了队伍,哪家招上门了个什么能干有为的赘婿,等等等;

所以,苟莫离想要更新一下自己对颖都的背景认知。

有时候,做事儿,不在于人多,而在于效率,等到鸡鸣天亮时,苟莫离终于将这次中毒而死的名单整理完毕了。

“呵呵,还真是有些泾渭分明的意思。”苟莫离拿起名单,对着窗外的朝阳感慨着。

何春来揉了揉眼睛,他也帮忙了一夜,问道:

“我去为侯爷准备早食。”

顿了顿,

何春来又问道:

“这个,要不要一起带去给侯爷。”

随即,

何春来又补充道:

“您去送。”

苟莫离瞥了何春来一眼,摇摇头,道:

“等侯爷问起时,再说。”

“可以么?”

“多大年纪的人了,忙活了一夜而已,就忍不住想要去邀功?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再说了,这件事到底接下来该如何插手,还得看侯爷自己的心意。

还有……”

“还有什么,您说?”

“我想吃臊子面。”

……

“这面,煮得太烂了一些,没嚼头。”

驿站里,

一个身躯庞大的男子对着一碗面埋怨道。

“大人,要不我下厨去做吧。”身边的一名亲卫说道。

许文祖点点头,指了指面前的这碗面,道:“你们谁,给它吃了,别糟蹋了粮食。”

另一名亲卫上前,将这碗面给吃了。

许文祖离开桌子,他一碗面只是塞牙缝,只是先叫驿站的人做了一碗看看,既然不行,那还是自己人来做吧,毕竟,他一顿饭得吃六七碗才将将有饱腹感。

“咳………忒!”

清了清嗓子,许文祖伸了个懒腰,走到驿站二楼的窗户口,道:

“颖都离这儿,也就剩下两三日路程了吧?”

“是的,大人。”

许文祖脸上露出了些许感怀之色。

“大人可是舍不得大皇子殿下?”亲卫打趣道。

许文祖在南望城,和大皇子配合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许文祖管后勤,管地方,大皇子管军事,明明大燕在银浪郡并没有一支镇北军或者靖南军存在,却依旧扛住了来自乾国三边的压力。

之后再随着大皇子斩钟文勉,二人双双升了官。

“嘿。”许文祖摇摇头,“既然到这地界了,咱也能说说心里话了,大皇子固然是厉害的,但等到了颖都,就是和那郑老弟搭手了,那位的本事,才是真的让人服气得紧啊。”

虽然晋东的平西侯府已经在进行大开荒大生产,以商贸促发展等等一系列的生产自救的运动,

但在外界看来,

晋东的平西侯府还是一个相对单纯的军镇,

而颖都,将是其血脉所在。

所以,就连许文祖也觉得,他去颖都任太守,其实就是给他郑凡保后勤去的,好让郑凡能够镇住野人和楚人,顺带,镇一镇晋人。

“想来也是唏嘘,当年属下可是曾和平西侯爷一起说过话的,侯爷还曾给过属下一颗金瓜子做茶钱。”

“哈哈,那你这辈子也算是得意了,以后有了孩子,不,有了孙子后,也能和孙子吹一吹了。”

许文祖笑过之后,

叹了口气,

道;

“这才几年功夫啊,就侯爷了,虽说我早就晓得他非池中之物,但也没料到能起得那般快,那般惊人。”

许文祖还记得当初和郑凡相识的一幕幕;

他曾派人去打探过,结果没在镇北侯府里找到个家丁叫郑成功的。

但,

这些早就没意义了,

不是么?

“嗯?好香啊。”

许文祖吸了吸鼻子,将半截身子探出到窗外,看见外头院子里有人架着一口锅,里头正煮着肉,肉香浓郁。

“去问问,下面是哪户大人的随从。”

“是,大人。”

亲卫马上下去询问了。

这时,

先前一直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喝茶,身边放着一根菩提棍的中年男子起身走了过来,

道:

“大人,还是不要多事,您是忘记了尹城外驿站的那一遭么?”

许文祖愣了一下,

摆摆手,

道:

“好吧。”

说完,

他关上了窗户,又坐回到了桌边。

这座驿站位于昔日晋国京畿之地西边,可以说将将进入了昔日司徒家的地盘。

驿站很大,

许文祖带了百来个亲卫,都是军中好手,入住驿站后不由分说占据了驿站的后半院。

本打算将驿站完全清空的,但因为护卫人手就这么多,就算清空了其他位置也无法布防到,所以只保留了后院。

驿丞在看到许文祖的身份文书后,马上就表示会全方位的配合。

窗户虽然关上了,但那香味,还是不时地窜进来。

“直娘贼,怎么能这般香!”

许文祖敲起了桌子,他这人生平最大的一个爱好,就是吃!

但他的确不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

再加上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在被提醒后,只能手撑着桌面,不住地咽着口水。

这时,先前下去打探的亲卫回来了,禀报道:

“大人,是颖都成亲王府的文席先生,探亲返乡后,现在要回颖都王府。”

“成亲王府的人?”许文祖擦了擦嘴,有些惊喜。

那个持棍男子则问道:“身份可准确?”

“回廖师傅的话,小人刚刚验证过他们的文书和腰牌了,确认是成亲王府的人。”

许文祖当即看向廖师傅,

道:

“廖师傅,既然是成亲王府的人,那就是我以后的同僚啊,倒不如先趁着这个机会,先聊一聊颖都和王府的一些事,提前做些准备。”

廖师傅知道许文祖想要做什么,无非是贪图人家的那一口吃食;

这个理由,也确实站得住脚。

但,

廖师傅还是摇头道:

“许大人,我答应过你,要保你一路去颖都的周全,所以,您就得全程听我的,再有两日就到颖都了,那时再去见再去聊也不迟。”

许文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吼,

最后,

还是坐回到椅子上,

脑袋枕双臂,

不一会儿,

竟然发出了鼾声。

廖师傅见状,不由得摇摇头,这位许大人,平日里大部分时候都无比精明,可偏偏有时候却又喜欢耍一些小孩子脾气。

当然了,廖师傅也不敢轻视他,因为他见识过这位大人如何将偌大的南望城以及大皇子大军的后勤管理得井井有条的。

其实,众人本不打算在驿站休息的;

大家伙一路上,都在赶路,基本都只是在路边随便地吃喝休息,就是行军,也比不得这般快的。

但问题就在于,

许大人的那头貔兽,在坚持了这么多天后,终于拉胯了。

它的一条蹄子,瘸了,得交由驿站这里来养,再加上许文祖以下,连亲卫们都很是疲惫需要休整了,廖师傅这才答应进驿站歇息一日。

最重要的是,他还得考虑大家进颖都时,总不能让前来赴任的新太守大人风尘仆仆狼狈得不像话不是。

这时,先前煮面的那个亲卫端着面盆进来了,却被廖师傅拦住,道:“先放边上凉凉。”

趴在桌上的许文祖一边打着鼾一边嘟囔道:

“面放久了就坨了,不好吃了。”

廖师傅无奈,只得道:“那大人您现在就吃?”

“闻着这肉香,其他吃食根本下不了肚啊。”

许文祖无奈地再度坐起身,看着面前的那一盆面,一脸的嫌弃。

“廖师傅,你说,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本官身为朝廷命官,一方封疆,怎么在自家国土上整得跟做贼一样?

难不成,

我大燕的官儿在路上,都得这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大人,若是在平时,我必然不会劝阻您,您是高兴在城里逛就在城里逛,想去城外打野味就打野味;

可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您这次,是要去颖都的,很可能会见到那位平西侯。”

“嘿,有意思了,去见我那郑老弟,又怎么了?”

“您上次在驿站遇刺时,见到了谁?”

“额……郑老弟。”

“就是这样,您这次,去颖都,很大可能也是要见到他的。”

“这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我每赴任见一次他,我就得遇刺一次?”

“平西侯爷,洪福齐天,几年来,数场大战,建功立业,其自身,安然无恙,可见,是位有大气运的。”

“然后呢?”

“身边有大气运的人在,有时候,不见的是一件好事,就像是人喜欢佩玉随身,取以玉挡灾之效。”

“呵呵呵,哈哈哈。”

许文祖笑了起来,道:

“合着,我是专门为我那郑老弟挡灾的?”

“小心为上。”

“廖师傅,您什么时候学的这算命之法?”

“许大人您忘了么,还俗前,我是寺里的解签僧。”

说着,

廖刚持菩提棍一立,单手合什,

“阿弥陀佛。”

“罢了罢了,就听你的,听你的吧,小心为上就小心为上,来来来,将面碗端到窗边来,廖师傅,我不下去,我就就着外头院子里的肉香味儿下面,可否?”

廖刚微微皱眉,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窗户,再度被打开,面盆被端到了窗边。

许文祖拿筷子,一大口面吞下去,随即,又深吸一口气,闭着眼咀嚼着。

“这肉香,浓而不腻,厚中带甘,甘中留涩,涩里藏酸,啧啧啧………”

许文祖又是一大口面下去。

廖刚站在窗户边。

“廖师傅,你猜猜看,那大锅里,煮的到底是什么肉?”

“我肉吃得少,只依稀记得年幼入寺前吃过几次,所以分不出来。”

“行,那我就与你说说,这世上,甭管他牛肉羊肉猪肉鸡肉鸭肉鱼肉,凡家禽所养,凡一域所殖,不去下那个大料的话,它其实,也就一个单一的味儿。

但这世上,

唯有一种肉,因其吃五谷,食那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茶沫子泡着,石散熏着,暖炕烘着,棉絮捂着………

燕京城里的那座烤鸭,为何那般有名?

因它讲究个鸭子入烤炉前,得过个十八道序坎儿;

但我刚说的那肉,何止十八道,那滋味儿,不需加任何佐料,只那井水一煮,细细一品,滋味儿,绝啦。”

许文祖越说,

旁边廖刚的脸色就越是凝重,

甚至,

身边的亲卫们一开始还没意识到,但缓缓地,脸色也开始了变化。

许文祖又吃了一大口面,喝了一大口面汤,

脸色骤然一冷,

将整个面盆全都泼洒下去,

对着下面大笑道,

“还真是不知道礼数,本官包下了整个驿站的后院儿,是个脑袋清醒的都晓得本官的身份不简单;

既然煮这世间美味,

本官没下去也就罢了,

怎么着都不派个人过来请一下本官意思意思?

直娘贼,

我倒不信,

晋人做官的,

都这般耿直奉公,连上官马屁都不屑去拍的么?”

这时,

一白发老者走入院子,站在了那口锅前,对着上方窗户口的许文祖隔着老远抱拳,

喊道:

“大人,非是下官不懂礼数,也非是下官清高,而是这肉,得多炖一些时候才能真正肉酥骨烂,可是急不得的啊。

大人看身形,

就知是吃食上的行家,

请大人稍后,

等开锅后,

下官再请大人来品尝一番,以寻我晋地当世之风味,要知道,这肉,这水,这柴,下官都是精心挑选了的,若非为了拍大人您的马屁,还真不舍得拿出来。”

许文祖伸手拍了拍窗户,

喊道:

“这才像话嘛,来,本官问你,这锅里的水,是什么水?”

老者昂起头,

答道:

“望江之水!”

“这锅下的柴,是什么柴?”

“百家房梁之柴!”

“那这锅里的肉,是什么肉啊?”

老者面色一凛,

双手负于身后,

怒吼道:

“江水中,含冤溺亡者之血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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