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一声哨

千霞岭最北侧的几座山峰,本来没有名字。

但因为沧水县几家武馆,每年秋猎的时候,都会各选一座山,作为进入千霞岭的路径。

十年前,苏朝东就提议,为这些山头起个名号,立下石碑为证。

于是,就有了松鹤武馆的虬枝峰,雷家的雷声坡,黄家的吞象峰,飞王武馆的飞王峰和刘家的天琴峰。

然后这群人又依照地势,把千霞岭的其他山头,也归入这五个行列。

譬如虬枝峰正南方的那几座山峰,就以虬枝第二峰、第三峰等名号来代称。

习武之人,就是这么务实,很偶尔的时候才会风雅一下。

太阳升起的时候,松鹤武馆的人,已经进入了虬枝峰。

如果按照老规矩,为了提高狩猎效率,每家武馆派来的弟子,都会分成五人一组,四面八方的进行搜索。

但是松鹤武馆一共才二十四个人,经过商议,决定四人一组,分为六组行动。

苏寒山所在的这一组,另外三人分别是罗平、左香云,以及一位师兄陈英杰。

陈英杰身材修长,劲装束腰,长发在头顶盘成一团,用一块布巾扎住,额前没有任何乱发,显得很有精神。

只是他下巴上有许多胡茬,眉间有皱纹,不免多了几许忧郁气质。

分组之后,他就走在最前面,提了一柄长剑,扫开那些挡路的杂草荆棘。

罗平长棍斜背在身后,推着苏寒山的轮椅,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端,双手抓着椅背,轮子基本都没碰到地面,避免了颠簸。

左香云走在苏寒山左侧,长弓和箭筒交叉,背在背上,腰间还配了一把长刀。

她在同龄少女中,绝对算身材高挑的一类,跟苏寒山差不多高,带了这么多武器也并不显得累赘,反而更显干练。

“翻过第一峰之后,各家弟子搜索的范围都会扩大,不同武馆的人将有更大概率相遇、竞争。”

陈英杰的声音传过来,“这几年,我们武馆参加狩猎的时候都秉承一个原则,就是尽量不要跟其他武馆发生争端,能避就避。”

“所以只有这虬枝峰的第一峰,是我们可以尽情搜寻猎物的地方,一定要细心,绝不能放过任何体型中等以上的野兽。”

苏寒山他们三个,今年都是第一次参加秋猎,而陈英杰是他们这二十四个人中,经验最丰富的一个。

这四人搭在一起,也是经过考量的。

“可是我听说,第一峰本来就是大型猎物最少的地方吧。”

罗平说道,“而且田师兄说过,去年我们武馆的人,也基本就是盯着第一峰来回搜索,这里真的还能有什么体型中等的野兽吗?”

陈英杰侧过身来,解释道:“伏龙山脉深处,有无数野兽,每年都会有很多猛兽涌入千霞岭,我们年年组织秋猎,也有一层用意,是为了防止这些猛兽继续把活动范围向外扩张,袭扰百姓。”

“所以,不管我们去年把第一峰的野兽搜猎得多干净,都会有别的野兽察觉这里是无主之地,跑来占地盘的。”

毕竟武馆狩猎,对松鼠、狍子、兔子之类的东西,是不计入战绩的。

千霞岭外围,这些小型野物没有经过大肆搜猎,对那些山岭深处的大型野兽来说,就是上好的粮仓。

左香云这时抬起头来,琼白的鼻翼动了动,取下长弓,抽箭在手,就向侧面的林子跑去。

她穿着棕色劲装,牛皮护腕,鞋尖微翘的皮靴,跑起来的时候,这像是一只发力狂奔的麋鹿,但比小鹿还要灵动,丛林间的障碍根本不能妨碍她的行动。

转眼之间,她就已经跑出十丈开外,跳上大树的横枝,半蹲身子,一箭射出。

约在三十丈外,惊起了一声野猪的嚎叫,声音戛然而止。

陈英杰等人到了那边,只见灌木丛后方有一块烂泥地,有头大野猪,四肢僵直,硬邦邦的躺在那里,猪身上还插了一支羽箭。

野猪本来就皮厚,又喜欢在泥浆里打滚,身上常有厚厚的泥层,很多猎人用弓箭对付野猪,效果都不好。

因为弓箭力道弱的话,根本伤不到野猪,可要是请力大的人把强弓拉满,又可能一箭直接射穿野猪的身子。

像野猪这种大型猛兽,即使被射穿之后,也不会立刻丧失活动能力,反而会变得更加凶猛,发狂奔走,伤害性很高。

左香云这一箭,必然是正中要害,才能使野猪当场毙命,肌肉失去控制,出现尸体僵直的现象。

“好啊,刚进山就有收获。”

陈英杰取出一个哨子吹了起来。

这是官府统一发放的哨子,无论是哪个武馆,哪一组的人有了收获,只要吹响这个哨子,分散在附近的那些捕快们就会赶过来,把大型猎物运走,回去记录在册。

哨子刚刚吹响,很快就有鹰啼的声音来到他们上空。

县衙驯养的猎鹰在上方盘旋不去,既能为这支猎鹰所属的捕快们点明方向,也是告知其他方位的捕快,这里已经有人处理。

苏寒山看了眼那只猎鹰,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野猪?”

这野猪之前并没有发出什么大动静,又隔了三十丈远,功力精深如苏寒山,都没有听出任何异样。

经验丰富如陈英杰,也没有能提前察觉什么蛛丝马迹。

“我闻到了野猪的臭味。”

左香云只回了一句,就闭口不言,但看见苏寒山还在瞧着自己,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我爹很喜欢让我去闻他运的各种货物的味道,所以我小时候就能分辨出很多野物的气味了。”

苏寒山暗想:三十丈外闻出野猪的气味,这是天赋异禀吧,正常人就算从小练,也根本不可能做到啊。

他正要开口,看着左香云现在寡言少语的模样,心中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苏朝东和左龙生夫妇的交情很好,苏寒山和左香云也是小时候就认识了。

不过因为那时候大伙都喜欢夸苏寒山,左香云就看他很不顺眼。

后来苏寒山瘫痪,左香云去看望他,又赶上苏寒山心情很差的时候,因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发怒,把左香云骂了出去,两人就更没什么往来了。

但苏寒山还记得,这姑娘以前是很活泼的性子。

这几年里发生的事,远不仅仅是让一个苏寒山有了变化,甚至也不仅是对那些伤残的人造成了伤害。

应该说是对松鹤武馆相关的所有人,都带来了沉重的打击。

苏寒山看向陈英杰,脑海里比较稀薄的印象,不知不觉变得清晰起来。

以前会混在一大群师兄师姐之间陪自己玩,给自己送小礼物的陈师兄,也绝不是现在这种眉头舒展不开的样子。

苏寒山这几年都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对武馆的困境,只是有个总结性的认知而已。

到现在,他双腿康复的喜悦,才彻底被那种沉重感给驱散了。

五年里,很多无心去想的身边小事,纷纷在他脑海里浮现,让他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另一种难受。

几名捕快已经来运走了野猪。

陈英杰过来对他们几个说了什么,苏寒山嗯了一声,脑子里其实都没存住那句话。

但一个不属于同门中人的声音响起时,却一下子把他拉回了现实。

“哈哈,不错呀!”

黄千里从林子中走出来,“这么快就吹了第一声哨。”

“难道咱们的大天才重新出场,真的给你们松鹤武馆带来了一点好运吗?”

(本章完)

第35章 送上门来

“黄家的人?!”

陈英杰握剑的手一紧,挡在黄千里前方,“你们怎么会在虬枝峰上?”

“县令只说进山的时候每家选一条路,没说在第一峰上,就不能改道转向了吧。”

黄千里的语气轻飘飘的。

但伴随着他这句话,后方大树上陆续跳下四个黄家弟子,各个手持长枪,靠近过来。

陈英杰气恨交加:“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我只是来看看我们的大天才而已,怎么能算是欺人呢?”

黄千里侧行了一步,歪头去看苏寒山,语气故作惊讶,“哎哟,我忘了,苏贤弟,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天才了。”

“难怪你师兄要说我欺负伱,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是条狗从你面前路过,也有欺了你的嫌疑啊。”

“毕竟……”

他笑得欢快无比,“就算是我家养的狗,都有四条腿啊!”

陈英杰胸膛起伏,按耐不住,发出一声长啸,脚下快如追风,一剑杀了出去。

他练的是《烟雨苍松剑诀》,内力已经达到气海二十转以上。

出手的时候,剑风一扫,地面大片灌木荆棘,就被他卷入剑光之中,寒芒闪烁间,切成无数碎片。

每一块尖锐的荆棘上都附着着剑气,如同暴雨钢针,向对面迸射而去。

但只见一个黄家弟子手里长枪抖动,白色的枪缨,在空中卷起一个涡流残影,登时就把所有的荆棘碎片,全部扫荡开来,没有一片沾身。

陈英杰的身影已经杀到,另一个黄家弟子,恰好一枪从旁刺出。

黄氏武馆的枪法,叫做白蟒翻身枪,非常讲究利用枪身的韧性来出招,也要求每一枪刺出去的时候,都如同白蟒翻身,枪杆上带有一种螺旋翻转的劲力。

这种枪法,如果刺中目标,留下的伤口,会比枪身直径大很多,就是因枪尖瞬间的搅动形成的。

陈英杰的功力虽然比对方高出不少,但也不敢无视这样的一枪,腰部一转,就试图从侧面斩断枪杆。

然而,之前挡下荆棘碎片的那人,已经再次出枪,刺向陈英杰的脚掌。

这两人连起手来,两杆长枪如同两条会飞的雪白蟒蛇,上下翻飞,破空有声,扑咬抖动,居然硬是把陈英杰逼向一侧。

左香云游走出去,不断更换位置,连连射出羽箭,却全被一名黄家弟子长枪拦截。

另一名弟子更是瞅准机会,直接杀向左香云。

罗平连忙抽出长棍,去拦截那人。

枪棍对撞之下,黄家弟子的长枪嘭的发出闷响,被砸开一大段距离,心中吃惊,急忙后退。

罗平内功虽然只有十六转的修为,但天生蛮力过人,苏铁衣把鱼龙枪法略微改了改,让他当棍法练,就是要发挥他力大如牛,猛砸猛进的强处。

他的长棍,说是铁棍,其实只有棍子中心是拇指粗的一根铁芯,外面都是用油浸的竹片绑紧了之后,刷漆晾晒,缠上细麻绳,反复多道工序,做成八棱棍型。

这种棍子,比黄家弟子的枪杆更蓄得住力,每碰撞一下都能使对面手指更感酸麻。

那个黄家弟子,只能多用吞吐刺击的手段,来跟罗平游斗。

黄千里对周围的战斗,半点也不放在心上,步履悠闲的朝苏寒山走过去,口中说道:“残废就该在地上爬,你居然还坐着轮椅,像什么话?”

“来,你爬给我看看,我要是看高兴了,今天就放过你们。”

他停在苏寒山五步之外,看着苏寒山漠然的表情,心中的戏谑嘲弄,就变成了全然的不悦。

“哼!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张脸。”

黄千里笑容淡去,声音一沉,“先帮你减轻点负担,你再爬吧。”

说话同时,他身子一晃,五步的距离一闪而逝,手指已经挖向苏寒山的眼珠子。

黄千里虽然自负,却也有几分巧智,料到苏寒山双腿残废,双手却还能招架。

要是真硬打硬碰,说不定还得纠缠几招,才能将对方拿下。

那在黄千里看来,就太给这个废物面子了。

他非要在第一个回合就让对方见血惨叫,才能舒服,所以这第一手攻击,其实是个陷阱。

现在他用的这个手势,是右手无名指、小指弯曲,其余三根手指成爪,非常像是鹰爪功的手形。

但在他们黄家的拳法之中,这个手势,被称之为蛇牙式。

蛇类柔软而灵敏,触之必有应,身体的中间部分被碰一下,蛇头立刻就会以超常的速度,回咬过来。

苏寒山如果抬手格挡,只要两者手臂一碰触,就会触动黄千里拳法中的蛇类天性。

使他的“蛇牙”,以惊鸿电闪之势,回咬在苏寒山的手臂上,挖出苏寒山的手筋,生生扯断。

可黄千里这手刚探出去一半,突然心生警兆,想也不想的爆发内力,脚下土石凹陷,硬是把前冲之势改为后退。

饶是如此,他胸腹之间还是中了一击,衣服上多出了一个明显的脚印。

苏寒山的鞋子上并无尘土,这个脚印,是因为他刚才那脚踹出去的劲力,把黄千里腰腹间的皮肉打到凹陷下去,形成明显的印记。

那块地方的衣物看似无损,其实已经碎成粉末,嵌入了黄千里的皮肤之中。

“你……”

黄千里这一退,便重重落在七丈开外,脚步砸在地面,瞳孔震颤,惊怒交集,嘴角也渗出血迹。

但还不等他说出第二个字。

苏寒山就像一朵白云飘了起来,破空无声,骤然靠近。

白色的衣袍盖住了黄千里所有的视野,衣袖之间,唯一不同的色彩,就是一只急速变大的拳头。

拳劲好像已经压在了黄千里的眼球上,使他眼皮抖动,却无法闭合,眼珠酸痛,刹那生满血丝。

“啊!!”

黄千里大吼一声,上半身拼命后仰,双手如同困龙升天,巨蟒出洞,要去拦截那一拳。

左手如钢鞭,击打小臂,右手如尖锤,截击手肘。

人的手肘,正常状态本来就该向内弯曲。

任何人的拳法,如果同时被打中这两个位置,就算打击者的双手来不及使出全力,也足以使出拳者的手臂,出现不受控的弯折。

然而苏寒山那一拳,突然变化力道,小臂斜向下沉,硬碰黄千里的左手后,手肘顺势内弯加速,拇指弹出,戳在了黄千里右手手腕内侧。

黄千里右手的手筋,被他这一指直接戳断,双臂都向两侧张开。

苏寒山的另一只拳头,因此长驱直入,毫无阻碍的砸在了黄千里的脸上。

黄千里的鼻梁传出断裂的声音,整张脸凹陷下去,身体拔地而起,撞在一棵大树上。

嘭!!!

大树枝条乱舞,落叶如雨,树干内部传出咔啦啦的声响,缓缓向后断折。

黄千里背靠着树桩,难以置信的瘫坐在地,带血的模糊视线中,还映着苏寒山的身影。

“怎么可能……你就算腿能治好,又凭什么……比我……”

他断断续续说了几个字,颅脑震荡,又气急攻心,嘴里呕出大口鲜血,头一歪,就昏死了过去。

变故发生得太快。

从黄千里出手,到他被打得满脸是血,倒飞撞树,昏死过去。

几乎就只是一眨眼之间的事情。

围攻陈英杰的那两个人,因为听到撞树之声,略一侧目,就看到了令他们骇然失色的这一幕。

苏寒山的身影,这时候才从半空降落,双脚缓缓舒展,左脚鞋底触地,突然身体右倾,侧身撞去。

正跟罗平游斗的那个黄家弟子,刚转过头,就觉眼前白影一闪,自己的身体就飞了起来,两侧的景物飞速远去。

等到他落地的时候,才感觉到自己一边肩膀被撞碎的剧痛,还不知断了几根肋骨,痛得他只发出一声闷哼,就大脑空白,晕死了过去。

而在罗平眼中,自己的对手突然飞去,那把长枪,却还没来得及飞走,就被苏寒山一把抓住。

长枪一抖,鱼龙凌波。

苏寒山枪头换了个方向,挺枪杀去,脚掌压过地面,身如怒马凌空,身体周边的空气,像波浪似的晃动。

围攻陈英杰的其中一人,惊恐之下,连忙扫动长枪去抵挡。

那刺向他面门的可怕一枪,在触及他枪杆的时候,突然消散。

他这才察觉,那只是一个幻影。

与此同时,他的左肩已经被真正的枪头刺穿,整个人被挑飞出去。

苏寒山挑飞此人后,立地如生根,腰部一拧,肩膀晃动,长长的枪杆也随之晃了一下。

围攻陈英杰的另一人,被枪杆扫在脖子上,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像个木头人般,砰的一声,侧着身子砸在土中。

陈英杰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眼睁睁看着苏寒山再次转身,目光如鹰隼扫视,把手里的枪高高抬起,投掷出去。

最后一个黄家弟子,迈出去的右腿,刚被这一枪贯穿,左边的膝盖上,又中了一箭,倒地之后,惨叫不止。

“我正想找点什么东西发泄一下……”

苏寒山漠然的脸色,这时才好像有所松动,目光瞥向黄千里的位置,吐出一大口浊气。

“你们这盘前菜,就自己送上门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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