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枯荣

葫芦山顶风雨未歇。

长明灯下,众生沉溺于过往与未来的七苦轮回之中。

而摆脱诸般苦楚,斩去诸般杂念之人只有三个。

枯荣大士乃是知晓长明灯根脚,兼且留有后手;孟渊则是靠四次对肉与心的淬炼,且本就是乐天之人。

而何将之能摆脱困境也不离奇,毕竟他是修身养气的六品儒生,天生对佛门七苦之念有克制之法。

虽有不少愚钝到绝无可能醒来的人已被杀害,但也有善人将其焚成灰烬,四五天风吹雨打,当真好似从未来过一般。

也正因如此,何将之自信非常,醒来后环视一圈,就以为自己是先达的贤者。

此刻何将之盘膝在地,手持长明灯,受业火焚身之苦,却无有半分痛苦悲怆之色,反而面上平静祥和,好似已得空性真谛。

那何将之受业火焚身,长明灯中也愈发光亮,不为风雨侵扰。

而满山之人,面上的苦痛之色更增,好似七苦又加剧了一般。

孟渊本不想阻拦枯荣大士夺宝,但枯荣大士面上欣喜若狂,几有癫狂之象。

思及此人邪的发正,孟渊就深怕此人得了长明灯后如虎添翼,再难处置。

孟渊这几天一直没出手,其实不是等什么人醒来,而是等镇妖司的高人登场。

可如今依旧不见镇妖司的人出来,那沧海横流,孟渊自该站出来。

不求能胜,但求拖上一拖。再说了,自己有压箱底的绝技,大不了拼命就是。

“善若不失,恶则不长!”枯荣大士眼见飞虹及身,他丝毫不慌,只抖落袈裟,口中喃喃不休。

只见枯荣大士愈发老迈,雪白眉毛垂落,手掌干涸的似只有皮包骨,如同鸡爪一般。

明明一副行将就木之态,面上偏偏有垂怜世人的慈悲与苦楚。

浑身佛光愈发强盛,身后好似有功德轮显现,当真似佛陀降世。

一时之间,孟渊便发觉气机再难锁定枯荣大士。

但飞虹已至,孟渊刀上有炽烈刀罡,迎头劈斩而下。

那枯荣大士也没有什么神通妙法,只凭鸡爪一般的双手来挡,竟将刀罡推开。

孟渊急攻不停,身周内外春雷阵阵。

枯荣大士不慌不忙,任孟渊如何施展,只凭肉身来挡。

他身上佛光愈发盛大,每每硬抗刀罡后,中刀之处的佛光便暗弱几分,有金色鲜血流出,乃至露出其中的金黄的佛骨。

但稍一喘息,伤势便好。只是人愈发枯槁,面上慈悲愈少,反而暴戾之意愈盛大。

一时之间,一个六品和尚和一个七品武人竟肉搏一起。

孟渊并不留力,绽春雷强攻不休,不时以烟雨飞虹突刺,但一直捏着浮光洞天未用。

这般对上数息,两人都默契的后退十步。

“哎呀呀!玉液如玉,小施主真是天资非凡!若非老衲修了几十年的枯荣妙法,成就枯荣相,怕是接不住小施主刀罡了!”枯荣大士喘息不停。

“老禅师这枯荣法相还真是奇异!”孟渊发觉再难定住此人气机,而且绽春雷的攻心之法好似没了效用一般,便立时催发焚心神通。

“小施主,你不是青羊宫的人!”枯荣大士竟做出了判断,“你会烟雨飞虹,会绽春雷,却不会青羊宫入门的天机神通地崩山摧,可见你绝非青羊宫的根脚!”

枯荣大士愈发老迈,凝视着孟渊,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一边催发天机神通,却不为我种念之法所动!”

孟渊嘿嘿不答,其实自己的苦自己知道。四番淬体后,身心更强,对战之时枯荣大士一时种念不得,但若是拖下去,怕也难以长久。

而且孟渊发觉玉液运转愈发艰难,浑身好似枯朽,往日坚韧不摧的躯体如同遭受秋风吹过,似老了一般。

“大师没有问李振山?”孟渊笑笑,一副无碍的模样。

“你一个小小七品武人,不值得我多问!”枯荣大士愈发苍老,面上苍老,但左脸有慈悲之色,右脸有狠厉之色,两者竟出现在同一张脸上。

枯荣半边脸上有了笑容,“不过小施主确实天纵之姿。”

他竟停下手来,合十一礼,道:“先前我多有诓骗,不过此时乃是真心,只求小施主迷途知返,随我同修佛道。”

“半荣半枯,不荣不枯。”孟渊见老和尚还在劝自己剃头,就没好气,“老禅师,你已知晓外有镇妖司,可备下了逃离之法?”

孟渊明白这枯荣和尚面上的癫狂都是装出来的,此人跟大尾尊者等人根本不是一个路数,乃是真正的和尚。

当然,这个真和尚也有些不太对就是了。

“老衲既然敢来此地,必然有万全准备!”枯荣大士刚说完自信话语,就见对方身周烟雨朦胧,继而乘飞虹而来。

“无用!”枯荣大士身形衰老,乃至佝偻龙钟,但身上佛光愈盛,虽屡屡被孟渊刀罡劈砍成伤,但转眼就好。

两人当即缠斗一起,孟渊捏着浮光洞天不发,枯荣大士也没再用神通妙法。

一和尚一武人都看透了彼此,孟渊知道对方枯荣相奇异,但越用越老,难以持久。枯荣大士知道孟渊看似刚猛,其实动作越来越慢,分明已有枯朽之象。

过了一刻钟,孟渊只觉浑身如朽木虫蛀,玉液周转愈发艰难。若非四次淬体之功,怕是早被被对方拿下了。

而枯荣大士也不好受,佝偻着身子喘息不停,身上佛光暗淡,受伤后恢复的也愈加缓慢,鸡爪一般的手臂上俱是刀伤,已然露出了骨头。

“小施主玉液刚劲有力,丹田广阔盈冲,身心受我枯朽之法摧残还能坚持到现在!”枯荣大士脚步有些站不稳,“你到底什么来头?”

“镇妖司小旗官。”孟渊道。

“呵呵!”枯荣大士冷笑,“今日你非要阻我取长明灯?”

“枯荣何必嗔天公,得失从来一笑中。大师着相了。”孟渊笑道。

“哈哈哈!”

枯荣大士不屑一笑,两边脸上的慈祥和狠厉不见,反而一同笑了起来,“枯荣不必嗔天公。草木有枯荣,人——亦有枯荣!”

只见他话语落下,本来一直苍老的面容竟不再继续衰老,反而白眉转黑,面上皱纹缓缓褪去,似被熨平了一般。

不过数息之间,枯荣大士竟从老者成了一高大健硕的青年和尚。

(本章完)

第156章 该我护你了

“佛爷的能耐,岂是你小小牛鼻子能明了的?”枯荣大士身上伤痕恢复,光头黑眉,面容温润透红,唇红齿白,好似娇生惯养的富家贵人一般,哪还有方才的老迈之态。

孟渊退后几步,催发焚心,护在明月身前。

“你能逼我强用枯荣法相,可见确实有些能耐。”枯荣大士双手合十,呢喃佛号,“孟飞元,今日要么我渡你轮回,不得解脱;要么上前叩首,我为你脱发接引。”

他竟执着的很,还念叨让孟渊拜师的事。

孟渊并不言语,只盯着枯荣大士去看。

“小居士,万万不可拼命。”就在这时,奇妙子站了起来,“他枯荣轮回,若不能一举斩杀,是万万消磨不过他的。”

奇妙子一手抱拂尘,一手轻捋黑须。

“原来奇妙子道兄早已醒来。”枯荣大士合十行礼。

“若再不醒来,岂非被道友添作了灯油。”奇妙子看向何将之。

只见那何将之手托油灯,身上的业火渐渐消去,人却已似行尸走肉,面上无悲无喜,只有虔诚。

“道友竟知道长明灯的来历?”枯荣大士成了年轻人,嗓音格外温润,当真是青年高僧一般。

“不过是纳取七情六欲的物事罢了。”奇妙子淡然一笑,道:“你们这些秃驴,最会的就是引人向佛,没半点新鲜的。只是以满山之人为灯油,未免太伤天和了。”

枯荣大士闻言不也生气,只道:“还未请教道友的来历。”

奇妙子稽首,却不回应。

孟渊眼见一僧一道对上了,便不再多事,只等青羊宫的高人出手。

“阻他十息!”奇妙子看了眼孟渊,道:“我来灭灯!”

他许是见孟渊有疑,便补了一句,道:“我是青羊宫厉无咎,你既出身信王府,该是独孤亢传你的烟雨飞虹吧?”

也不待孟渊回话,奇妙子拂尘一动,扫去何将之身上残余业火。

枯荣大士也立即动了,浑身佛光大盛,身形好似大了一倍,踏步往前。

孟渊听奇妙子自称青羊宫厉无咎,又点破自己根脚,便也不再犹豫留手,身周当即烟雨朦胧。

飞虹递出,孟渊人随飞虹,又施展烟雨飞虹绝技,向枯荣大士而去。

“哎呀呀!小施主要拼命了!”枯荣大士虽然成了年轻模样,语声也年轻许多,但语气却还是老和尚。

“看我枯荣之相!”只见枯荣大士两手递出,竟又要赤手来挡孟渊攻势。

孟渊人已来到枯荣大士身前,随即身周有光华闪动,一刀挥出,再不是刀罡应敌,而似斩开一片洞天。

洞天之中万千浮光流出,即便无法锁定枯荣和尚的气机,却也登时笼罩住枯荣和尚。

一时之间,枯荣大士浑身佛光盛大,金光竟已压过天光。

“怎么还这么多玉液?”枯荣大士挡了两息,却见浮光未停,而且那万千浮光的威势竟越来越盛。

金身黯淡,佛光渐消,孟渊以刀撑地,大口喘着气,摸出一丸丹药吞下。

那枯荣大士痛嚎一声,随即万千浮光散去,只见枯荣大士浑身淋血,头面上更是肉骨相连,双目皆已坏去。

孟渊出刀之时还剩三分之一的玉液,自信以此也能再破一次玄真的不灭金身,但这枯荣和尚的法相却怪异的很,竟只能重伤。

那枯荣大士双手只剩金黄骨头,捂着脸上的双眼,身躯又复老态,逐渐佝偻,伤势却在慢慢好转,但还在嗷嗷着“孟飞元”之名。

孟渊再看奇妙子厉无咎,只见他单手掐诀,随即取出一符丢出,而后取出一麻袋,将那长明灯拿在手中,按灭灯芯。

“成了!”厉无咎轻松一笑。

一时间,天地阴雨退去,阳光再现。

葫芦山顶之人尽数如醉酒宿醉一般,缓缓睁眼,却还是迷茫之极,显然还没彻底醒来。

就在这时,葫芦山猛地炸裂开来,一道黑影破开山石,从山中而来。

乃是一黑袍黑皮的老鼠精。

“油灯呢?”黑皮鼠落在地上,环顾四周,踏步来到枯荣大士身前,一指点出,便令枯荣大士伤势好转。

“孟飞元!孟飞元!”枯荣大士嗷嗷的喊。

“谁是孟飞元!孟飞元是谁?”黑皮鼠怒吼,暴戾非常,回声久久不绝。

满山之人方醒,就被震的东倒西歪,个个茫然。

孟渊揉了揉头,也好奇来看四周。

还没等黑皮鼠分辨出孟渊和奇妙子,天际一道刀光现出,径直向黑皮鼠而来。

“箫滔滔你没完了是不是?”黑皮鼠的鼠须颤抖不止,然后两手举起,身形随即壮大三倍不止。

而后黑皮鼠抓住枯荣大士,一手揽住净禾,又往他来时路途中逃去。

身后的那刀光霸道至极,当即也跟着钻入山中。

孟渊见援兵来了,正打算缓口气,葫芦山却震颤不止。

好似要山崩地裂,孟渊浑身酸软,却还是抓住明月的手,想迈步而逃,但整座葫芦山震的越发厉害。

还没等稳住身形,脚下山石竟轰然塌陷,孟渊无有立足之地,往下坠落。

眼见已无逃生的可能,孟渊当即单手搂住明月腰肢,刀举起往上护住头,“你醒醒啊大姐!”

一时之间,山顶诸人全数坠落。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一道红衣身影急掠而来,分明是红斗篷。

可就在这时,一道佛光向红斗篷而去。

山石崩塌,灰尘漫天,孟渊只见偷袭红斗篷的那光头和尚竟是解开屏。

而且解开屏手臂与双目完好,竟还朝自己笑了笑。

援手之人被拦截,孟渊没法子,只能与明月往山中坠落。

轰隆隆,山内中空,孟渊见其中有洞窟入口,便单手揽着明月,急速往下坠落。

待落了地,背上被砸了几下,孟渊脚步一软,脊椎一酸,咬着牙踉跄几步,不及歇息,便拖着明月进了山洞之中。

刚迈步进去不久,就听身后轰隆隆声音,乃是山崩地塌。

洞中漆黑,后方被山石掩埋,前面不知路途。

孟渊又吞下一枚丹丸,来看明月。

明月方才苏醒,迷糊劲儿似乎还没过,依旧躺倚地上不吭声,许是还没从七苦中走出来。

眼见明月双眼中少了许多神采,孟渊往前凑了凑,低声道:“还在难受么?要不要歇一会儿?”

“孟飞元,你很得意是不是?”明月道。

我招你惹你了?孟渊也不知道明月怎么这样,难道还没从七苦中走出?我在你梦里做了什么得意事?

“明月?”孟渊皱眉。

明月似回过了神,她凝视许久孟渊,而后站起身看了眼四周,问:“我的剑呢?”

孟渊还没吭声,就见明月前摸上自己的腰,取下她的剑。

“该我护你了!”明月自信非常,却不看孟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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