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御状

御史台肃正天下纲纪,衙署建得庄严高大。

杨钊身穿一袭浅绿色官袍,手持竹笏,走出大门,扫视了台阶下的颜真卿一眼,举目望向远处,如浪潮般的举子已经往这边涌来。

春闱泄题案只能揭了,当然,这一切与杨钊无关,他该做的已经做完了,今日只是来看热闹。

“广平王至。”

李俶驱马缓行,领着上千举子穿过承天门大街,在台阶前下马,朗声道:“敢问公是何人?为何在御史台前?”

“长安县尉颜真卿,奉令查办春闱举子暴毙一案,已有结果,特来呈报。”

“为何不先报京兆府、刑部?”

“县令随京尹城郊视事,事涉春闱泄密,不敢怠慢,故呈与御史台。”

颜真卿沉声回答,字字铿锵,以几句话表明他是公事公办,尽可能不让人挑出错处。

原本计划由薛白率人逼迫王鉷服软,由王鉷来问话,但疑惑的是,为何是广平王来了?

旁人看不出来,他却深知内情。如薛白所言,东宫不出手正好让举子自救,结果如此一来,于东宫好坏参半,于举子却绝非好事。

“王鉷!”李俶再次喝问,“你身为御史中丞,兼春闱对试,此案合该由你来审,你可敢接?”

王鉷眼神中闪过一丝讥意。

原本,既决定妥协,他可与颜真卿“审查”泄题案,表明他这个御史中丞的正直能干,发现了科举舞弊,奏请覆试。

这个过程很重要,为的是彰显朝廷的公允,维护的是圣人的威信,求一个皆大欢喜。

总之,双方互相妥协,都是要让圣人心情好。

但,此时他却懒得花力气给广平王造势,因此并不回答李俶的问题,只是缓步走上台阶,迎向举子们。

“既然广平王与诸生不满,我将奏请圣人……覆试!”

最后两个字声如雷绽,许多人当即欢呼起来。

成了!

突如其来地成了,甚至有些仓促。

广平王才抵达皇城,喝叱王鉷两句话,他们辛辛苦苦求不得的覆试就真有了,这是何等的气慨。

大唐有如此皇孙,必可国祚绵延,杜稷千古鼎盛。

“覆试!覆试!”

王鉷见此情形,微微冷笑,转身而去。

他是故意这般潦草认输,表达的意思也简单,“广平王挟众望逼我!”

那么,覆试不再是因为圣人爱护诸生,成了皇孙逼迫,到时圣人心情不好,反正不是发泄在右相府头上。

他要为圣人再上贡一千万贯,与此相比,春闱不过一桩小事。

~~

欢呼声中,有寥寥数人面露忧色。

颜真卿手里还拿着泄题案的证据,此时却已没人在意这点;元结叹息一声,安慰自己,终究还是做成了……

薛白目露思量,他比旁人更了解东宫为何非要冒险来争这声望。

确实是冒险,至少现在,李隆基已经不会高兴了,东宫只能赌李俶的少年意气是否能始终被圣人喜爱、纵容。

李亨看起来懦弱可欺,其实不好拿捏,别的事极为隐忍,有两样东西却一直不肯放手——兵权、声望。

即使李林甫疯狂打压,到现在王忠嗣还兼着西北四镇的节度使,朝野倾向于东宫的大有人在。

从某方面来说这没错,身为一国储君,至少要有在出事时能顺利继位的实力,这是底线,连这都不给,还当什么储君?

出乱子时得有收拾局面的实力,李亨最后就是这么登基的,更可见他没错。

可惜,权力斗争不讲对错。薛白被活埋时,李亨也不会问对或错。

人各有立场,储君不可无储,弄臣也不可不弄。

“多谢广平王为诸生求公平!”

薛白高声喊了一句,走上台阶。

他已颇有声望,立即有许多举子齐声跟着喊。

薛白却接着道:“还请广平王再为江淮百姓作主,使他们不必再担心受韦坚之牵连,而惶惶不可终日。”

杜五郎一愣,没想到薛白竟是现在就挑明此事,他遂第一个跟着薛白跑上台阶。

他没明白此事之间的弯弯绕绕,真心觉得李俶气慨不凡,反而更为热忱,更为慷慨激昂。

“对!请广平王听我细说,江淮百姓因韦坚案受了多少苦!分明是多交了三年租庸调,为朝廷修漕渠,反而被构陷为韦坚同党……”

两个禁卫见这小胖子情绪激动,越说越靠近,伸手拦住。

但杜五郎大声疾呼时的唾沫星子还是飘到了李俶脸上。

李俶愣住了。

因韦坚案而受罪的岂止江淮百姓?漕运从江淮修到京师,其中牵扯钱粮巨大,一年来想把这账理清楚的,全都被杖杀了!

祼死者不计其数,大理寺鸟雀不敢栖息……真以为全都是东宫一系吗?

东宫背了多大的冤枉蒙受这“交构”之罪,难道不希望早点了结此案吗?!

可这事轻易?除非李林甫死,否则岂肯放掉这个排除异己的好借口?更何况,东宫是最不能沾这案子的……

脑中思量万千,李俶接也不是,拒也不是,着实为难。

下一刻,薛白伸手入怀,掏出一卷白帛;杜五郎脸色凝重,与他一起展开,显出上面的血字;元结大步上前,照着白帛高声念出;杜甫、皇甫冉一左一右站在旁,增添气势。

“天宝初,韦坚任淮南租庸转运处置使,增收三年租庸调以浚漕渠。”

“……”

杨钊原本还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此时脸色已阴沉下来,以惊疑不定的目光看向白帛背面干涸的血字。

他一直知道这血状在薛白手里,本以为薛白最多就是陪圣人打骨牌时偷偷呈上去,却从未想过会是这般当众拿出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必须尽快向右相当面解释清楚。

想到此处,杨钊当即转身而走。

而人群汹涌,都在朝御史台挤来。

黄淮沿岸的乡贡远不止数十人,杨钊杀不完,无非是将开春以来在长安串联、准备带头挑事的数十人拿了,此时却换成了春闱五子带头。

杨钊挤出人群,拐入皇城承天门大街,回头看去,只见御史台如同沸腾了一般。

这桩大案,盖不住了。

“牢狱充溢,征剥逋负,延及邻伍,裸尸公府,无止无休!”

“韦坚案牵扯无辜者无数,天下人心惶惶。李林甫恐草野之士对策斥言其奸恶,方使布衣无一人及第。恳请广平王作主,了结此案,为蒙冤者申张!”

“请广平王作主!”

“请广平王作主!”

在众目睽睽的期待中,年轻的皇孙避无可避,终于是伸手,接过了那封血状。

这是他作为李氏子孙的担当。

白帛入手,李俶反而一扫犹豫,面露坚毅之色。

他看向薛白,本以为会得到一个崇敬的眼神,但看到的只有一片深沉。

~~

平康坊,金吾卫正在静街。

杨钊猜想右相是要出行了,该是想入宫面圣,赶紧去报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这次,李林甫平时围绕在身边的一群美婢都散了,只留下最心腹的四个女使守卫。

“右相,我真是见鬼了,烧了一封血状,不知薛白从何处竟又找出一封,正在逼广平王插手此案!”

说话间,杨钊已拜倒在地,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他反应最快,第一个赶来。

“什么?”李林甫果然还未得到消息,沉声道:“薛白为何如此?”

杨钊只管此事对自己的影响,此时才开始思考东宫、右相、薛白在其中的利弊,一时也有些迷茫。

他懒得细想,心知自己给右相抛砖引玉就够了。

“是啊,当众翻出江淮漕渠的账,薛白这也是在找死啊……莫非他是恼怒东宫争他的声望,干脆同归于尽?”

“蠢才。”

李林甫果然叱骂,眼中精光闪动,思量着。

可想来想去,此事对薛白而言无非是添些声望,风险却极大,根本就不值当的,总不可能真心想平息冤狱。

那还真是宁死也要坑害东宫了?

“右相,下官该死,没能办妥差事……”

杨钊等了一会,不见李林甫说话,心中惶恐。

然而,他偷眼瞧去,却发现右相并没有预想中那么生气,这就太怪了,他分明还看到地上有瓷器的碎片。

何况“野无遗贤”一事,右相费大力气为的就是不让草野之人妄议,此时所有事都办砸了,竟然不怒?

再想到李林甫“口蜜腹剑”的名声,杨钊登时一顿胆寒。

“也好。”

李林甫终于叹息一声,起身,任女使替他将官服整理好,准备面圣。

~~

梨园中依旧是仙庭景象。

李隆基才起身,歌舞已经准备妥当了。

乐师们拨弄着鼓笛,一百名舞师已经妆扮妥当,她们红罗抹额,穿的是白胯、绿衫,锦带缠了半臂,偏露着肩,鲜服靓妆,美不胜收。

今日唱的是江南的曲子……

“圣人,右相到了。”

“召。”

李隆基眼神中闪过不悦之色,且停了歌舞,让妃嫔们走远,独坐在那听着高力士诉说今日的新鲜事。

过了一会,李林甫到了。

“臣请圣人春安。”

今日见礼时他却不见李隆基脸上的笑意,态度淡淡的。

“右相近日常常觐见,国事可处置妥当了?”

“臣有罪。”李林甫当即惶恐,“臣犯了疏忽……”

他偷眼看去,只见宫娥端着玉盘过来摆在李隆基面前,一瞥间认出两个菜,孜然鱼包羊肉、同心生结脯。

那鱼包羊肉是丰味楼最新的菜品,以小鲫鱼斩头去尾,去除内脏,剔掉鱼刺,以孜然烤制,羊肉则在铁锅煎熟,卷入鱼肚……坊间只有传闻,没想到圣人已经吃上了。

可见,薛白的圣眷太浓。

“臣确实授意王鉷严加审查春闱举子,落黜了许多布衣举子。以至于诸生不满,朝野沸腾,长安近日生乱,是臣没有处置好。”

李隆基动作潇洒地夹了一块鱼包羊肉吃了,虽未发怒,却继续晾着李林甫。

“为平息此事,臣构陷薛白、元结等人,押至大理寺狱,遂有‘春闱五子’挟众闹事,臣弹压不住,与王鉷奏请覆试,平息事态。”

“臣身为宰相,未能办好政务,给圣人分忧,反而使京师乱象丛生,致诸生抱怨圣人,给有心人卖直邀名之机,臣有罪,罪大恶极。”

李隆基淡淡问道:“谈谈这‘有心人’是谁。”

李林甫打算先抛薛白这块砖,引出东宫那块玉,才张嘴,忽然想到了丰味楼的那幅画。

圣人若看过那幅画,怕会当他是在公报私仇,进言得要顺意而为才是。

与其点出最受喜爱的皇孙李俶,近来多在宫中打牌的薛白,不如直接点出东宫,还显得直率些。

“今日诸生涌至御史台讨说法,看似广平王与五子带头,实则这些年轻人冲动,易被人利用。此事背后,恐怕有人指使……陛下,臣这宰相难当啊。”

话到最后,李林甫郑重了许多,声音都沉郁起来。

“韦坚案,臣从天宝五载查到六载,进展缓慢,却触到了太子的逆鳞,他现在利用几个年轻人以及一群激愤的举子对臣咄咄相逼。储君亦是君,君臣有别,臣无能……”

李隆基叱道:“哥奴!伱好胆!”

李林甫惊恐失措,告饶道:“臣知罪,臣无才望,本当不得这宰相。韦坚捅出的窟窿又太大,臣真是快堵不住了……”

“够了!”

一瞬间,李隆基眼中精光迸发,终于被激怒。

此前,李林甫承认操纵科举、镇压诸生,甚至于以“野无遗贤”欺君,他都像没听到一样,连原因也不问,反而被这最后两句话激怒。

因为“以草野之士猥多,恐泄漏当时之机”这句话,本就是在为天子做事。

韦坚加收三年租庸调,疏浚漕渠,使江淮、山东的税赋贡品直抵长安,难道是送到他李林甫的府上吗?右相府占地才不到一坊的四分之一,装得下多少东西?

浐水之上建宫苑,广运潭中造码头,舟楫行于望春楼下,天下珍品是直接送到这禁苑里来!

广陵的锦、镜、铜器、海味;丹阳的京口绫衫段;晋陵的官端绫绣;会稽的罗、吴绫、绛纱;南海的玳瑁、真珠、象牙、沉香;豫章的名瓷、酒器、茶器;宣城的空青石、纸笔、黄连;始安的蕉葛、蚺蛇胆、翡翠;吴郡的糯米、方丈绫……

凡大唐数十郡之珍品,供一人赏玩、恩赐,这上千万贯的钱财,到底是谁用掉的?!

李林甫辛辛苦苦把持科场,落黜草野之士,为谁?这事做的不好,引得诸生对圣人不满,他错了。于是除掉那些告状者,再开覆试,为谁?

矜矜业业,好不容易要平息事态了,竟还有人把血状在众目睽睽之下展开?让天子情何以堪啊?!

“陛下,臣太无能了啊!”

李林甫拜倒在地,泣声道:“臣有负君恩,当不好这个宰执,请陛下另择贤良……”

“起来。”

李隆基的怒火本就不是冲他,此时已平静下来,亲手扶起李林甫。

他知道,天下官员虽众,但能像李林甫这样尽心办事的,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毕竟这是继杨慎矜案之后第二次出了疏漏,还可以原谅。

“右相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臣愚昧,请陛下指教。”

“堂堂宰相,文官之首,当为朕处置国事,何以每每来找朕哭诉?你既不是贾斗鸡,又不是薛打牌。”

说完这一句话,李隆基爽朗大笑,拍了拍李林甫的肩。

李林甫感动无比,抹着泪连连谢恩。

……

但不论君臣如何情深意重,这次李林甫就是没做好事,又把麻烦留给了圣人。

李隆基不得不亲自处置此事。

身为天子,他还不能像李林甫那么不择手段,务必得给臣民一个交代。

“传旨。”

不必招臣下商议,李隆基须臾已有了决断。

“准王鉷所奏,覆试;禁足李俶半年,无诏不得出百孙院;召薛白觐见,朕会亲自过问江淮百姓之申告……”

歌台舞榭上的乐师、舞师已经等了很久了,杨玉环与张云容说着趣事,笑盈盈地往这边跑来,恰听得李隆基这句吩咐。

“圣人召小薛白来,今夜又要打骨牌吗?好啊,臣妾使人去唤三姐。”

高力士听得贵妃一句话,只觉如聆仙籁,停下脚步,稍舒了一口气,等着圣人决断。

今夜若不支牌桌而招薛白,圣人问过话之后只怕要杀人泄愤,东宫亦危,储位生变社稷摇晃;若圣人能不杀薛白,事态或许还有转机。

一念之间,是暴政与怠政之间的天差地别,高力士屏息以待。

却见李隆基目含恼怒,有一个微微摇头的动作,但终究是搓了搓手掌。

第二章要晚一些,正在努力赶~~

(本章完)

99.第99章 得宝歌

第99章 得宝歌

御史台。

“圣人制,国家设文学之科,本求才实,苟容侥幸,访闻近日浮薄之徒,干扰主司,御史中丞王鉷奏请覆试,宜准……”

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欢呼。

元结转头看着这场面,忍不住笑了起来,拉过薛白说话。

“次山兄说什么?”

“虽有波折,然此时此刻,我还是很振奋!”元结只好提高音量,道:“我等至少教世人知晓,大唐男儿不可轻辱!去他娘的‘野无遗贤’,放屁!”

难得听到这位大才子骂粗话,薛白不由也笑了起来。

“放屁的野无遗贤!”

杜五郎振臂高呼,登时带动了气氛。

于他而言,他既没参与今科春闱,也没想过求名望,脑中根本没有利害关系,做这一切纯粹就是因为看不惯。

打破了当权者荒谬的谎言,给天下布衣哪怕多挣一个名额,于他已是足够狂喜之事。

“郝昌元,你看到了吗?覆试了,我们还要递上你的血状!”他在心里狠狠地呐喊。

薛白看向李俶,只见有龙武军上前保护着这位皇孙,将他带走了。

连着那封血状一起。

同时,有宦官上前,再次召薛白入宫觐见。

临走之前,薛白回头看向颜真卿,见到了老师眼中深深的忧虑之色。

借随侍圣人的机会干涉朝政很危险,师徒二人之前已聊过这个话题,此时终于应验了。

~~

有人从御史台走了出来,注目看着薛白等人离去的背影。

只见一个小宦官与两个龙武军卫士走在前面,那所谓的“春闱五子”走在后面。

御史台离大明宫还有很远,需要向东从景风门出皇城,再经过三个坊才抵达丹凤门。

~~

禁苑歌舞依旧。

薛白走过曲径,远远便见百余名曼妙的少女舞师正在齐舞,形成一个惊艳而震撼的舞台。

谢阿蛮是领舞,她今日裸着一双玉足,打扮成采莲女的模样。

唱歌的不是许合子,而是“宫中第一筝手”薛琼琼,她的声音不像许合子高亢,更婉转些。

她们在演的不是《凌波曲》,而是一首颇有江南风韵的歌。

“得宝弘农野,弘农得宝耶。潭里船车闹,扬州铜器多。三郎当殿坐,看唱得宝歌……”

李三郎确实坐在殿中看,老眼中含着怒气。

薛白站在殿外等着,等一曲舞罢,谢阿蛮、薛琼琼等人盈盈一拜过了,方才上前。

杨家姐妹却不在,她们也救不了他。

“请圣人春安。”

李隆基没说话,坐在那捧着酒杯抿了一口。

薛白遂也不动,如木桩一般站在那,像是因感受到了帝王给的压力而被吓到了。

高力士沉着脸上前,叱道:“小小年纪,什么事都敢掺和,不怕死吗?”

“高将军,我没做错什么……”

“还敢嘴硬,那封状纸何人给你的?”

“一个名叫郝昌元的举子,落第后交给杜誊。”薛白实话实说,“此事做错了吗?”

“做错了,何人让伱当众拿出来的?”

“没有何人。”薛白显得有些茫然,道:“我就是听了郝昌元的故事,心情激动,见了广平王,忍不住就交给他了。”

“还不实话招来?!”高力士抬手一指,叱喝道:“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

薛白愕然,不语。

李隆基还肯见他、还使高力士问话,他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至少,高力士这句“利用”是实实在在要救他的命。

这说明李隆基虽然发怒,但不至于因一个十六岁的无知少年为诸生、落难者声援就发怒而杀人,这个天子的格局还没低到那种地步。

否则为何参与此事的杜五郎等人没有被召过来?

因为真正值得忌惮的是,有人利用一个经常入宫打牌的弄臣来干涉国事。

说得更简单些,薛白借着圣人的庇护,逃脱了李林甫的迫害,申张正义……这都没关系,问题是当申张正义的矛头直指圣人,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太子?

“我被哥奴利用了!”

忽然,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连李隆基都愣了一下。

高力士再看薛白,不由睁大了眼。

“将军问我为何掺和韦坚案,此案与我本不相干,无非是一时义愤。”薛白道:“此时想来,难怪京兆府杀了郝昌元也不来找我要血状,怕是有人故意的。”

话到这里,他愈发坦诚。

“圣人,其实我之所以把血状交给广平王,是因一时气不过。我们好不容易争取到了覆试,我有了声望,好争下一榜状头,偏东宫使人来抢功,我遂心想‘那就把这桩麻烦事也办了吧’。”

“竖子!”李隆基终于大骂出口,“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实话。”

薛白一双眼睛真诚无比。

“我说的都是实话。高将军说有人利用我,我一想也是,就是有人利用我对付东宫,是右相吧?可为何提出韦坚案能对付东宫?太子从中贪墨了不成……”

“够了。”

“圣人,我知罪,我与右相有私怨,遇到坏事都往他身上想。”

“闭嘴。”

薛白当即噤声。

他自知瞒不过李隆基,因此说的绝大部分都是实话,矛头直指李林甫。

今日,东宫跑来抢声望,他就对付东宫;结果,李林甫显然已经进了谗言,想把他与东宫绑在一起陷害;他既然知道了,转头就对付李林甫。

三者之间没有盟友,只看谁露出破绽,谁就得被捅一刀。

当然,薛白还不配与他们相提并论,他只是两块巨石间的一株小草。

总之当着高力士的面,他只能把脏水往李林甫头上泼才能存活。

气氛安静,高力士低下头,退回了圣人身后,低声道:“圣人,查清了。”

意思是,他倾向于相信薛白给出的这个可能——

李林甫故意不把事情办好,留了一封血状给激愤的诸生,提前让东宫知道右相服软了,使东宫来抢声望,之后再到圣人面前来痛哭,利用圣人的怒火以谋私。

当年,武惠妃就是用的这一手段,哄着圣人杀了三个儿子。

至于李林甫谋什么私?

韦坚案涉及的财物,真的全到禁苑里了吗?

圣人从不过问此事,李林甫肆意牵连,真就没有私心吗?

今日先跑来告状,岂非是利用圣人的情绪给东宫下眼药,杀薛白以泄私怨?

……

“三郎当殿坐,看唱得宝歌。”

李隆基忽然开口唱了一句,语气里微微有些讥意。

这首《得宝歌》是韦坚开通漕渠,船只驶到望春楼下时唱的。

当时宝物是多,琳琅满目。想到这里,薛白所言至少有一点是对的……李隆基觉得自己没花费掉那许多钱财。

那账目繁浩冗杂,他从来没有仔细核对过,可见李林甫大兴冤狱,不肯了结韦坚案,确实有私心。

李隆基天生就是圣明之君,没有人能瞒得过他。

涉及到这一桩桩事里的所有人,李亨畏畏缩缩,又觊觎帝位;李俶年少轻狂、自作聪明;李林甫表面忠诚、实藏私心;薛白城府深沉、卖直邀名……没意思,想到国事都觉得肮脏。

这些人都贪他的权,都脏。

“提醒提醒这竖子。”李隆基意兴阑珊,淡淡道。

高力士遂沉声道:“薛白,你既然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出宫之后,当告诉诸生,国事复杂,不可以偏概全……”

“是,一定平息诸生。”

薛白知道自己这次是活下来了。

只是不知道韦坚案、江淮的三年租庸调要如何处置。这种事,李隆基却是不会与他说的。

可惜郝昌元拼了命到京城告御状,告来告去,至死都不知他们那些贡赋都交到了谁的手上。

果然是,三郎当殿坐,看唱得宝歌……

~~

“打骨牌了。”

远处,杨家姐妹换好了衣服,款款而来。李隆基爽朗而笑,起身往牌桌走去,指了指薛白,招呼他上前。

“往后莫让朕再听到你妄议国事。”

“回圣人,我愿科举入仕,为国尽忠。”

“国事与随侍,你只能选一个。”李隆基坐到牌桌上,心情又好起来,“朕身为一国之君,岂可与治国之臣打牌?”

这正是颜真卿说的,狎臣与文臣不能兼得。

薛白道:“我若入仕,便不能再随侍圣人打骨牌了?”

“你可知李白?连他那样的才情,朕都未曾破例,赐金放还了。”提到此事,李隆基有些得意,认为天子就该如此。

“我得入仕。”薛白犹豫着是否坐到桌牌前,“那……”

李隆基大笑,招招手让他坐下。

“还早,往后再谈。”

~~

晨鼓声响,丹凤门外,杜五郎打了个哈欠。

“郝昌元的供词,我最清楚,圣人为何还不召我进去?”

“这是大案。”元结道:“须问询之官员众多,暂时顾不到你我的证词。”

又等了一会,宫门缓缓打开,却见薛白又是与虢国夫人一道出来的。

他们当即迎了上去。

“如何?!”

“别急,这是大案,容圣人考虑。”

“你一整夜待在大明宫中,有何结果?”

“打骨牌,圣人给了很多赏赐。”

“可韦坚案……”

“回去再说。”薛白拍了拍杜五郎。

他没有去虢国夫人府,而是与他们一起转回国子监。

在号舍落坐之后,他沉吟着,问道:“你们想听真话?”

“想。”

薛白遂不再瞒着他这四个朋党,实话实说。

“这桩案子之所以结不了,因为增收的租庸调、折色、脚钱,漕渠运来的钱财,最后都落入了圣人的库藏里,有人要追问,就得治罪。李林甫得到圣人的充分支持,至死不会结案……”

几个年轻人都听得愕然。

杜甫揪着胡子,目露失望;皇甫冉眼神闪动,看向薛白若有所思;杜五郎则是没有听太懂,还有些茫然。

元结下意识警惕地看了看窗外,问道:“何意?”

薛白道:“圣人不会承认做错了,我们若不想惹麻烦,此事便到此为止了。”

“这便是你入宫收到的圣谕?”元结问道。

“是。”

“若我不肯到此为止又如何?”

薛白道:“那你就是在说圣人错了?”

元结一愣,明白了薛白的言下之意,陷入了沉思。

号舍中的气氛有些奇怪起来,透着凝重,还有些不安。

杜甫不自觉地揪掉了几根胡子,手指摩挲着,抬眼看青天……也许是在想,如果是李白遇到这样的情境会如何。

“我说。”元结终于再次开口,缓缓道:“这件事,圣人就是错了。”

这种话有些不合时宜,薛白听了却毫无反应,问道:“你们呢?”

“这件事,圣人就是错了。”

杜甫这般重复了一句之后,皇甫冉、杜五郎亦然。

像是交了投名状。

“你们真不肯到此为止?”薛白再次问道,“血状我们已经交给广平王,现在罢手,也可以问心无愧。”

“我老师乃宰相张曲江公。”皇甫冉道:“他任相则拘束天子、治理万民,提醒圣人错在何处、该如何改。若对这种剥削万民而奉呈一人之行径视若无睹,入仕何为?”

“好。”

薛白没有说今日举起那封血状就差点要了他的命,只是神色郑重了些,道:“那我们就继续追究下去,但要讲策略。”

“你有办法?”

“一步一步来,要圣人承认自己的错很难,但可以先让圣人认识到哥奴的错。斗倒哥奴,方能使大兴冤狱之事停下来。”

元结微微沉吟反问道:“从朝廷税赋下手查?”

“不错。但我们位卑言轻,贸然出面无用。正好如今广平王接了血状,可借东宫名义来查……”

薛白说了大概的计划,末了,道:“此非一朝一夕之事,欲申正义先谋身。诸兄还请先全力覆试,达则兼济天下。”

“好!”

“耐住性子,我们已做成第一步了。”

……

春日,地上长出了新的杂草。

五人走出太学馆,杜五郎回头看了看自己这四个朋友,心想分明只有他一人认得郝昌元,但不知他们为何愿意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谋划这些,连圣谕都敢违抗。

~~

“对了,你阿娘想为你相见御史大夫裴宽的孙女吗?”

“唉,裴家太显赫了,我觉得裴小娘子不会是我的良配。我喜欢那种,嗯,不知道如何说。”

“去见见他吧。”

薛白随口说着,心想一旦李林甫罢相,裴宽就是最有力的宰相人选。

李俶既接了那封血状,正是怂恿裴宽出头,继而引发东宫、右相府拼命的时机。

这就是他方才说的借东宫名义查。

让那两块巨石再碰撞得狠些,他这棵杂草才能茁壮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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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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