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8章 光与暗

第一五五章光与暗

大雨下个不停,雷电却逐渐停止了,这让皇帝行在里的人们安心了很多,至少,没有了被雷劈的危险。

据说啊,雷公总是会在这样的天气里用雷电劈死几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这里的人大部分都亏心,被雷劈的概率很大。

现在,雷电没了,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避雷针这东西云琅早就知道,他只是不愿意拿出来,跟这群人一起生活的时间长了,觉得被雷电劈死几个完全是合情合理的,没有什么不妥。

云哲的个子矮小,混在人群里危险不大,反正被雷劈的总是个子比较高的人……比如身高八尺的刘彻!

雨不断地下,似乎没有终结的打算。

帐篷外边的江山如画,却没有人理睬,大家都忙着奉承卫皇后。

帐篷里都是些妇人,这些妇人全部来自于皇族。

皇帝封禅泰山,诸侯王也纷纷携家带口的跟随。

连日大雨阻断了道路,行在中居然有谣言传出来了,正如同董仲舒所说的那样,有小人作祟,天帝发怒了,必须找出这个小人祭天,大队人马才能继续前行。

司马迁已经烧了很多龟甲,送给了皇帝,皇帝也召集了很多方士来解析龟甲上的纹路,来判断吉凶。

本来云琅也在召见之列,却被云琅一句‘无稽之谈’就给拒绝了。

这种事情上,皇帝拿云琅是没有办法的,在鬼神之说上,云琅才是真正的宗师。

皇帝见过云琅是如何神奇的弄死了李少君,如何神奇的在大雷雨中也安然无恙的。

所以,云琅说出来的话虽然很无礼,却让皇帝非常的安心。

云氏也是皇族,当皇后召开皇族聚会的时候,云氏也该去,只是宋乔她们都留在长安,云琅不好混在一群妇人中间占便宜,就派了自己的儿子出马。

云哲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脸从济北王妃胸膛上拔出来,他很想发怒,宽厚的性格却让他做出了相反的反应,给了济北王妃一个灿烂的笑脸。

然后,被鼓励了的济北王妃就再一次将云哲搂进怀里,非常的用力,几乎要把云哲按进她身体的架势。

云哲再一次把脸拔出来,就想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没等他走远,就被卫皇后捉住了手。

“都来看看,都来看看,这就是云氏子,陛下也夸赞过的好孩子。”

皇后的声音刚落下,帐篷里的空气就像是凝结了一般,云哲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看他。

“永安侯之子云哲拜见长辈。”

云哲抱拳施礼,却没有弯腰,长身玉立的模样颇有几分父亲的风采。

“这就是让陛下亲口说——恨不生子如云哲的那个孩子?”

卫子夫笑吟吟的道:“正是,你们看看,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谁看谁喜欢。”

云哲施礼道:“皇后谬赞了,云哲也只是一介普通顽童。”

“说自己是顽童的孩子,可不是什么顽童,永安侯世子过谦了。”

济北王妃笑吟吟的走过来又想把云哲抱进怀里疼爱一下。

卫子夫笑道:“这孩子可是阿娇亲自给蓝田公主选的夫婿哦!”

济北王妃的脚步立刻就停了下来,像是被钉子钉在地上一般,一动不动!

不过,她毕竟是老于世故的狐狸精,眼珠子转一下,就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色彩斑斓的琉璃珠子炫耀般的展示了一圈,然后就和蔼可亲的拉起云哲的手,将琉璃珠子放在云哲的手里,得意的道:“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据说人世间这样的东西不超过十枚,今天见了永安侯世子觉得亲切,就当做见面礼。”

云哲低头瞅瞅手上的琉璃珠子,有些疑惑,他记得这东西家里好像很多,自己跟曹信他们趴在地上弹弹珠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东西。

自己赢了好多,小木箱子都快要装不下了,怎么就只有不到十颗?

蓝田手里还有更多,她喜欢用这东西当弹子,打弹弓的时候常用……

抬头看见济北王妃一脸期盼的等着他夸奖呢,心中一软,就郑重的将这颗弹子收进怀里,在满堂贵妇们的注视下弯腰施礼道:“长者厚赐,云哲不敢推辞,禀明家父之后,再谢长者。”

济北王妃满意的点点头,骄傲的道:“好孩子配的上这样的赏赐,也请世子禀报君侯,济北王府随时恭候君侯到来。”

这一幕落在卫皇后眼中却别有一份感慨。

琉璃珠子就是云氏琉璃作坊里生产的,云哲身为云氏长子,哪里会少什么琉璃珠子。

即便是她那里,云氏也送来了大量的这东西,早就不稀罕了,济北王妃手里的珠子,还是陛下赏赐济北王的时候,随意塞进去充数的。

云哲明明被不怀好意的济北王妃给羞辱了,这孩子却能以德报怨,压下心头的不快,在众人面前给足了济北王妃面皮。

这是真正的君子行径。

看着云哲轻声细语的跟这些已经知道分寸的贵妇们交谈,卫皇后没来由的想起自己的儿子。

那个孩子年幼的时候跟云哲一般心软,不知为何,年长之后却变得乖戾无常了。

怏怏的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卫皇后单手托腮继续瞅着温润如玉的云哲暗自猜想。

“或许,云哲跟随陛下时间长了,也会变成据儿一样的性格吧!”

“久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长居芝兰之室,久而不觉其香!”

曹襄抬屁股放了一连串的响屁之后,继续将羊腿放进嘴里大嚼。

云琅叹口气,挪到上风位之后道:“贵人了啊,讲究些,莫要辜负了尊贵之名。”

霍去病也放了一连串的响屁之后道:“尊贵人也要放屁,更何况我们今天吃了很多豆子。”

云琅的肚皮也很胀,肠蠕动对他也是有效的,他也想肆无忌惮一把,想想自己跟曹襄,霍去病毕竟差了两千年的进化历程,不好有返祖现象,便起身离开,来到帐篷外边,在暴雨的掩饰之下完成了排气过程,回到帐篷之后,就继续刚才的话题。

“云哲是不同的,这孩子从出生开始就接受了很好的教育,你们只要看他身处曹信,霍一,霍三等人的包围之下,依旧茁壮的成长成一个好孩子,就该对他有信心。

莫说陛下对他的影响了,就是我这个亲爹,对这个孩子的影响也没有多少了。

天知道这孩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主意正的要命,陛下想通过言传身教改变这孩子,没有什么可能。

相反,跟这孩子相处的时间长了,反而会被这个孩子影响,反正现在啊,我就不敢在这个孩子面前显露自己暴虐的一面,生怕被这孩子给鄙视了。

我不想让自己的儿子看不起。”

云琅把话说得情深意切,曹襄,霍去病两人的理解方式却发生了明显的偏差。

“你的意思是曹信这孩子是一个坏蛋?”曹襄丢下羊腿就开始质问云琅,毕竟,这孩子是交给云琅教育的。

“我可没有教曹信听你的墙根,在你门外埋炸弹!”

霍去病道:“霍一也就罢了,跟他母亲一样是个废物,霍三我倒是很满意,虽说蠢了一些,多少还有几分我的风采,你对霍三也不满意?”

云琅叹口气道:“我是以霍光为模板来评价这几个孩子的,在我的弟子中,恐怕也只有霍光,云哲这两个孩子以后能够成为精彩人物。”

曹襄撇撇嘴道:“你把霍光调教成了一个大混蛋,把云哲调教成了一个君子,你就不怕他们以后会起冲突?”

听曹襄这样说,霍去病也抬起头等着看云琅如何解释,明暗,善恶永远都是对立的。

霍光小小年纪已经显露出了超越常人的果决,心肠之狠,手段之毒,杀伐之凌厉,早就让曹襄跟霍去病不敢把他当做孩子来看待了。

云哲过于善良,行事过于正大光明,这样的两个人注定不可能走到一条路上来的。

云琅笑道:“黑暗跟光明永远都是同时存在的。

光明的世界里,人的一言一行都会受到约束,在这样的世界生存长久了,只会诞生出更大的恶来。

黑暗的世界里,人的欲望会得到彻底的放纵,在这样的世界生存长久了,人的善念就会复苏,只有最大的恶果上,才能开出最美的花朵。

我们在黑暗中寻找光明,也在光明中寻找黑暗,这才是人的本性,人的本来面目。”

(本章完)

第1259章 大雨瓢泼

第一五六章大雨瓢泼

穿着蓑衣的司马迁从外边走进来,脱掉湿漉漉的蓑衣,抽抽鼻子不满的道:“什么味道?”

曹襄笑道:“芝兰之室就该是这个味道。”

司马迁没法子理解曹襄没头没尾的话,挂好蓑衣,就来到火盆跟前,找了一根顺眼的羊腿吃了一口道:“占卜辞说,小人在东方!”

霍去病衡量了一下自己三人身处的位置满意的道:“我们在陛下行在的西方。”

司马迁继续道:“大鱼鼓波,王者阻路。”

曹襄大笑道:“济北王完蛋了。”

霍去病不解的道:“济北王在济水北边啊。”

曹襄不怀好意的道:“在长安的东边!”

云琅道:“封王不多了,看样子陛下又想弄掉一个封国,阿襄,济北国有什么把柄握在陛下手中吗?”

“卧虎地旧事!

当时,谁让刘胡这人不安份,参与到陛下跟淮南王,梁王之间的赌注里去,陛下虽然胜利了,却也是惨胜,长水校尉营算是被这些人给弄没了。

淮南王手下的八骏本事不小,害得陛下差点失败。

刘胡时隔好几年才把泰山一带敬献给了陛下,是在淮南王起事失败之后的事,这就说明,这家伙还是不甘心的。

两年前,陛下就要封禅泰山,命济北王在泰山上修建行宫,修建登泰山的道路,这件事济北王干的不好,拖延了整整两年。

否则,陛下早就携驱逐匈奴的大功封禅泰山了,现在才弄好,是为尸位其上。

另外啊,听说济北王宫里混乱不堪,咱们的济北王世子喜欢美人儿,且不管这个美人儿是谁,跟他有没有关系就胡来,济北王相弹劾过数次,好像没有悔改的迹象。

反正,陛下想找借口,总会有借口的。”

司马迁瞅瞅讨论激烈的三人,疑惑的道:”陛下下旨表彰了济北王,没有杀济北王的迹象。“

曹襄鄙夷的翻了一个白眼对司马迁道:“你对我舅舅的为人一无所知!”

霍去病道:“陛下是一个奖惩分明的人,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奖励赏赐了济北王之后,再惩处他,这就叫奖惩分明,奖励跟砍头是两回事,不能因为奖励了,就不砍你的头。

司马,你也要小心了,前几日我给军士们求情的时候,陛下正在看你的书,本来只是训斥我一顿就能帮到那些军卒的,结果出乎我的预料,我被陛下踢了七八脚,记记踢在我的小腿面上,直到把我踢出帐篷。

这非常的难以理解。

我想了很久,那就是在我去的时候,陛下正在生气,而且生的不是刺客的气,而是你的气。

我受的是无妄之灾,你带来的无妄之灾。”

曹襄撇着嘴巴道:“展现太祖高皇帝胸怀天下的《大风歌》你不浓墨重彩的记录,三言两语就揭过了,偏偏将一个民间流传的小曲《高祖还乡》记录的明明白白,其中有一段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大汉下的车,众人施礼数,那大汉觑得人如无物。众乡老展脚舒腰拜,那大汉那身着手扶。猛可里抬头觑,觑多时认得,险气破我胸脯。

你须身姓刘,您妻须姓吕,把你两家儿根脚从头数。你本身做亭长耽几盏酒,你丈人教村学读几卷书。曾在俺庄东住,也曾与我喂牛切草,拽坝扶锄。

春采了桑,冬借了俺粟,零支了米麦无重数。换田契强秤了麻三秤,还酒债偷量了豆几斛。有甚胡突处?明标着册历,见放着文书。

少我的钱,差发内旋拨还;我的粟,税粮中私准除。只道刘三,谁肯把你揪捽住?白甚么改了姓更了名唤做汉高祖!

哈哈哈……虽然说得都是真事……你这样记录下来,就不怕陛下发怒么?”

听到曹襄背诵了一段《高祖本纪》上的记录,云琅暗自叹息一声——这是自己跟霍光说笑的时候背诵的一段后世人写的小曲,没想到却被霍光通过一些不为人知的渠道给传出去了。

目的在于消除皇权的神秘与威严,没想到被司马迁从乡间听到记录了下来,终于造成了目前的局面。

就为这件事,绣衣使者疯狂的捉捕了很多人,也造成了很多死伤。

司马迁的书稿云琅是看过的,东方朔也是校正过的,两人都提出将这东西删除。

无奈,司马迁抵死不从,还专门写了奏章将此事上奏给皇帝,问皇帝能不能写,能不能记录下来。

皇帝还能如何说?

只能说司马迁是史官,自然由他来权衡!

按理说,到了这个时候,司马迁应该替尊者隐讳,不再提这件事了。

更何况皇帝还派人明里暗里的示意司马迁这个史官将此事隐藏掉。

没想到司马迁终究不肯这么干,勇敢的记录下来了,并且在刊印完成之后,还送给了皇帝一套……

司马迁笑着摇头道:“远古时期的事情云侯已经在指责我胡编乱造了,近代的事情我如果还不能如实记录的话,后世史家在记录大汉史的时候,岂不是也要如同我记录远古时期的时候一样,也胡编乱造吗?

某家既然开了史书,就要绝了后人编造史书的可能性,告诉后人一个真实的大汉朝。

若陛下杀我,我引颈就戮便是,我已经告知了我父亲,我死之后,他必须尽快来到陛下身边,如果陛下删减了这本书上写的事实,就要尽快填补上。”

曹襄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如果陛下将司马叔父也斩首了呢?”

司马迁微微一笑,抚摸着胸口道:“我父若是也死了,我的女婿杨敞答应接任史官,重新记录!”

“你就不怕害了你女婿?”

司马迁很有把握的摇头道:“不可能,陛下虽然暴虐了一些,却不失为一代大帝,不可能连崔杼这种弑君的匪类都不如的。

杀了某家,杀了我父,已经足够泄愤了,再杀我女婿就会引起天下读书人的愤慨。

而且,那首小曲只会因为我父子之死会流传的更广!

我女婿正好用我父子的血为以后的史官铺平记录事实的大道!”

听了司马迁的规划,在座的三人就没法子再劝了。

因为司马迁是在为自己的理想殉葬,为史家谋万世之基,所谋者大,生命与这样的谋划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

曹襄跟霍去病就很自然的把目光落在云琅的身上。

毕竟,《史记》一出,云氏脱不了干系。

云琅也觉得自己不该脱离干系,灾祸是自己无意中传出去的,受一点牵连也是应该的。

“无妨,这点担当云氏还有!”

司马迁欣慰的冲着云琅抱拳施礼。

在决定书写那个小曲的时候,他就有了殉葬的念头,毕竟,一本书想要流传后世,为后人所看重,不流血,不死人,实在是没有什么说服后人的分量。

他跟父亲早就商量过,司马氏如果想要流传千古,让《史记》成为史家之绝唱,牺牲是必不可少的。

对于云氏受到的牵连,他只能表示遗憾了,没想到云琅居然甘愿被牵连,果然不愧是他司马迁看重的人。

求仁得仁的事情就没什么好说的。

霍去病对自己被写成了外戚多少还是有些遗憾的,本来想找司马迁说道,说道的,如今,太祖高皇帝都被司马迁如实记录下来了,他那点事情也就说不出口了。

他是外戚,这一点不容否认!

司马迁痛快的啃完了一根羊腿,就潇洒的离开了帐篷。

他走了,云琅三人也就没有了喝酒聊天的兴趣。

霍去病站起身,对云琅跟曹襄道:“大雨一时半会停不了,我去睡一觉。”

说罢,就掀开帐篷帘子,一头撞进了瓢泼大雨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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