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3.第1092章 居延(2)

第1092章 居延(2)

沿着甲渠候塞一路向北,半天后就进入了汉居延的核心要塞群,同时也是居延城的所在——卅井塞的黑城塞下。

坚实的城墙,宽大的城门,密布城头之上的床弩、箭楼,无不昭示着这里的特殊。

这里就是过去李广利的老巢,汉军在整个河西的军事重镇——汉居延治所。

居延都尉、贰师将军官署皆在此地。

未来,鹰杨将军官署也将移师于此。

概因,这里是距离汉匈战场前线最近的汉家城市。

同时也是一个非常适合囤积重兵的地方。

富饶的居延泽,延绵数百里,五条河流,汇聚于此,整个祁连山以西的水系的最终归宿,也都在这里。

只是,如今,此地有些萧条。

除了城楼上的士兵外,城塞冷冷清清的。

张越直抵城下的时候,也只有一个校尉出来迎接。

“末将黑城校尉郑敢拜见鹰杨将军!”这位黑城校尉郑敢,是一个年纪三十多岁的粗壮魁梧大汉,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子,脸黑的和泥炭一般的男子,只是,他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精气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张越看着,眉头微微一皱。

他意识到,问题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

连黑城塞校尉这种级别的高级军官的士气与情绪,都受到如此大影响!

恐怕,底层的士卒中,绝望的情绪,已然彻底蔓延开来了吧?

故而,张越立刻就知道,他应该做什么了?

撒钱!

黄金开路,五铢钱为道,这是最有效也是最简单的办法。

可惜,摸了摸了口袋,张越也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现在能动用的资金,连一千金都不足!

鹰扬旅带来的,也最多不过百来金。

而这居延的阵亡、受伤士卒的抚恤、赏赐和激励,需要的资金是一个天文数字。

保守估计,要做到基本安置和抚恤,完成最基础的奖励,至少也要数万万金钱以及与之相当的财物、土地。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大汉王朝,没有第二个势力。

可惜,现在,朝堂诸公怕是连半点要做这个事情的兴趣也欠奉。

毕竟,在这位大人物眼中,这居延的军民,与他们一毛钱干系都没有。

李广利的屁股,凭什么叫他们来擦?

至于天子?

若没有人提醒他,并极力进言,劝说。

他恐怕也会乐得假装不知道这个事情,能拖就拖。

拖死了最好!

这是高居庙堂之上的肉食者们的本能反应。

除非搞出了乱子,否则,真的没有人会来关心,这些曾经的李广利死党的命运。

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了。

在大人物眼中,升斗小民,只是数据罢了。

这不是张越自己脑补瞎猜,而是两世为人,亲眼所目睹的种种一切所知的事情。

统治阶级,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但同时,它们也是最腐朽的!

腐朽程度,与文明程度成正比。

譬如,最坏的奴隶制也比最好的氏族制好。

同样的道理,最坏的封建制,也比最好的奴隶制好。

而最坏的资本主义,百倍强于最好的封建制度!

只需要将工业革命时期伦敦、巴黎底层童工的悲惨,再乘以一百,大概就是当代底层农民的生活日常了。

后世有句诗说的好——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在这个时代,农民再怎么勤奋、努力、节省,一旦天灾人祸,甚至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变动,就极有可能落得破产,卖儿卖女卖妻卖自己的下场!

而汉家在居延,实行的是兵民一体。

居延都尉、贰师军的将士,大部分都是定居于此的职业军人。

他们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跟着李广利出生入死,大部分人都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

而是为了拿赏钱回家,喂养妻子父母。

如今,他们舍生忘死的拼杀,却不能换来任何赏钱。

他们的牺牲,他们的付出,都有被遗忘的可能。

这对这些家庭而言,堪比最重量级的灾难。

相当于关中大旱、河洛洪灾。

若不改变这个局面,明年开春之时,居延,这一帝国在河西最重要的军事、经济、农业重镇,恐怕就会出现难民潮了。

无数人会用脚投票来逃离这个地方。

不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负担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张越在来前,就已经拿到了李广利方面交接的资料和各类档案。

所以他知道,别看居延泽这数百里膏腴之地,物产富饶之所,就以为生活在这里的百姓与人民的生活很轻松了。

事实上,恰恰相反!

居延百姓的负担,冠绝天下!

他们种的粮食,他们生产的布帛,他们制作的酱料,他们辛辛苦苦砍伐的柴禾,乃至于水里抓到的鱼,森林里猎获的禽兽!

只要是有产出的,都将被居延官府剥削!

而且,不是一般的剥削。

他们的负担,是内郡农民的三倍以上!

没为什么,因为这里是居延,汉家在河西的进攻基地,大汉精锐驻屯之所。

这些百姓,不仅仅要养活自己,还得养活两万以上的脱产军人在此屯驻时的基本开销!

而居延的常住百姓,即使算上军人,总人口也未超过二十万!

换而言之,他们需要每十个人就供养一个士兵及其战马!

虽然朝堂会调拨资源,丞相府、大司农,都会尽可能的将物资转运到此。

但,从内郡转运物资,耗费太高了。

若非战争期间,这种输血行为不会太多。

当然,居延还可以指望河西四郡及河朔地区的补给。

但……

这些地方,本身产出就少,能养活自己,不麻烦朝堂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故而,居延军民,只能靠自己!

自己种地,自己开垦荒地,自己开凿渠道,自己养活自己。

在无尽的艰苦岁月中,生活在此的百姓,唯一可以指望的,只有一个东西——军功!

期望其丈夫、兄弟、子侄,在战争中异军突起,立下战功,然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将整个家族,从农民直接带飞为贵族。

是故,居延就是一个大兵营。

这里的人,只要男子,从六岁开始就会接触各种武器,并由其父母叔伯教授种种技战术。

二十岁时,就可以尝试参军入伍。

然后,用性命来换取军功、赏钱与爵位。

过去,这条路子一直畅通。

而且,年年都会出现一批幸运儿,带着其家族鸡犬升天,从此成为帝国的将官,至不济也能攒够足够的钱与爵位,让家人过上安逸的生活。

即使是战死、负伤,也能拿到相当不斐,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可能等于十年甚至二十年收入的巨款。

故而,过去二三十年,天下郡国之中,每年都有无数破产百姓、寒门家庭、游侠儿,拖家带口来到居延寻梦。

这里生活虽苦,负担虽重。

但这里是大汉帝国普通人最容易迁跃自身阶级的地方。

但现在……

这个循环被打破了!

李广利兵败天山,由之造成连锁反应,导致李广利与他的嫡系,只能壁虎断尾,将整个河西都抛弃了,匆匆忙忙赶回长安去收拾残局。

而河西四郡,包括这居延塞军民,统统成为了弃子。

老实说,若无张越这个接盘侠恰到好处的出现,居延军民的命运,将是悲惨的。

朝堂方面,可能会争斗不休,并持续数月甚至数年。

在这段时间内,他们将会是大汉帝国的被遗忘者。

不会有人关心他们,也不会有人关注他们。

直到,一切争斗落幕,胜利者出来收拾残局。

到那个时候,那位胜利者,可能会随便丢点东西出来收买人心。

但在那之前,居延军民,将在绝望与痛苦中,度日如年。

这可不是什么开玩笑的话,而是事实!

历史上,李广利兵败漠北后,居延、轮台,甚至整个河西,都成为了帝国的弃子。

时间长达数年,直至昭帝登基,霍光掌权。

在这个过程中,河西守军和西域汉军的境遇,只能用一个惨字来形容!

轮台都尉赖丹,被龟兹王所杀。

楼兰王倒向匈奴。

大宛王国脱离汉室控制。

除了乌孙,因为有和匈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外,整个西域一夜变色。

曾经人人惧怕的汉军、汉人、汉商,成为了西域各国可以随意欺凌、劫掠、杀戮的对象。

心里面想着这些事情,张越就有了打算。

他现在确实手里头没有资源,也没有带什么东西来。

但有一个东西,他却可以现在就可以拿出来。

那就是希望!

以他鹰杨将军英候的身份,以他的战功和成就。

他确实可以将希望重新带回来,让居延的颓废与凋敝消失。

但问题是……

在不知道长安动静和决定前,贸然这样做,万一最终被打脸?

仔细想了想,张越忽然笑了起来。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假如,居延汉军的抚恤、封赏的开销里,有一大半甚至全部都不需要朝堂买单呢?

顺水人情,那个不知道做?

而现在,张越知道,有一个冤大头,肯定愿意也必须给他买单。

于是,他再看向眼前的郑敢,这个黑大个,在他眼里也变得可爱起来。

“郑校尉,请校尉召集全城军民……”张越笑着道:“本将要话要说!”

说这些的时候,张越的眼中,闪现着无比自信与从容。

(本章完)

1114.第1093章 帝国主义(1)

第1093章 帝国主义(1)

在一阵紧张的号角声中后,黑城塞的数千军民,聚集到了塞城之中的校场。

这里是黑城塞军民过去聆听将军训导、天子诏命的地方。

只是与曾经的兴奋与激动相比,如今的黑城塞军民,人人垂头丧气,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眼神涣散。

与过去的情况形成了天壤之别。

张越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叹息。

曾几何时,居延就是大汉帝国最尚武的地方!

百姓闻战而喜,闻和而丧。

但现在……

他们的心,伤了!

于是就死了,哀大莫过于心死。

这就是现在的居延军民的状况!

付出了巨大代价,却没有得到回报,这就和农民辛辛苦苦劳作一整年,结果倒欠官府与地主三十年田税一样凄惨。

一念及此,张越就上前一步,俯视着整个校场的军民。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自己所能发出的最大音量拱手道:“诸位居延父老,吾乃英候张子重!”

张越的全力一喊,自是极为震撼。

经过强化后的声道所发出来的声波,几乎堪比狮虎咆哮,宛如雷霆一样,迅速的传遍这宽敞的校场。

无数人纷纷抬头,看向了城楼。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一个身着甲胄,看上去清秀修长的年轻将军。

错非是其自我介绍实在太过震撼,恐怕无人会有什么尊重之色。

下一秒,整个校场内,立刻就嗡嗡嗡的议论起来。

“英候?张蚩尤吗?”

“张蚩尤不是传说三头六臂,额生神目吗?”

无数不解、疑惑,酝酿于人们心头。

但看着那位站在张越身侧的黑城校尉郑敢,他们才有所相信。

只是,传说与现实的反差,确实有点大!

看着城头上那位身形并不粗壮的年轻将军,许多人都有些狐疑。

张越见着,呵呵一笑,再次扬声道:“吾奉天子诏,巡行河西,督查不法,陛下授我以白旄黄钺,节制并州上下,凡军国内政外务,皆在吾所辖之中!”

“父老如有冤屈,尽可来告我!”

“吾将于黑城塞中设衙,受八方冤屈!”

此言一出,顿时便让无数人的眼睛立刻就红了起来。

“将军!将军!吾等有冤啊……”数不清的人立刻就大叫着跪下来叩拜。

其中,大多数都是伤兵、遗孀。

而这黑城塞中的军官的眼睛,也在这一刻亮了起来。

特别是那位黑城校尉郑敢,几乎是在刹那,就活了过来。

作为高级军官,郑敢的正治敏感性,自是极高的。

他很清楚,自己身旁这位鹰杨将军的话里,隐藏着的意思:那就是——这位鹰杨将军要来接盘。

他要接下李广利留下来的烂摊子。

不然,就不会有那一句‘父老如有冤屈,尽可来告我’。

表面上听,似乎只是巡查不法。

但实则,却是挑明了干系——大家的事情我知道了,我会上书天子,给大家说话的。

这实在是难能可贵!

更是雪中送炭啊!

当下,郑敢就长身一拜,对张越拜道:“将军仁义,敢谨代这居延上下谢之!”

居延二十万军民,若没有这位鹰杨将军到来,这个冬天恐怕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反正,郑敢在之前,都已然绝望了。

他甚至都准备好了毒药,事不可为,便只能以身许国,也算偿报天子的恩德——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现在,这位鹰杨将军到来,还摆明车马,顿时便让他有种在落水之时得救的感觉。

张越却只是微微一笑,便上前扶起郑敢,道:“校尉言重了……”

…………………………

接下来数日,张越便在这黑城塞内,设下官署,打起鹰杨将军的旗号,署理内外事务。

前来诉苦、鸣冤者,络绎不绝。

除黑城塞外,远近军民也纷纷来此,很快就扩大到了几乎整个居延塞军民。

张越一边频繁接待来自的军民,一边整理着他们的文档。

于是,便拿到了第一手详细资料。

然后他将这些数据整理好,略作介绍,便命人快马飞报长安。

同时,他有意无意的暗示甚至宣告居延军民——他们的事情,鹰杨将军管定了。

而且,该有的抚恤、赏赐、爵位,一点都不会少!

有了他的保证,居延塞上下军心民心,一下子就稳定了起来。

正常的军事训练,也得以开展起来。

居延内外的大小将官,也开始正式接受和听从他的命令。

虽然,他迄今依然没有得到天子正式诏书,拥有管辖河西上下,节制内外军事的权力。

但,却也没有人计较这些事情。

只是……

张越也很清楚,一旦开春,朝堂的赏赐、抚恤未能正常下来。

那么,居延军民的反噬,肯定会汹涌而来。

好在,他已有了十足把握。

当今天子必然同意他的计划!

因为,没有人会拒绝一个不用自己掏钱包,还能解决问题的计划!

所以,在居延局势稳定,他大权在握后,便开始发号施令。

首先,就是重组居延都尉。

天山一战,居延都尉与贰师军皆受重创。

七成以上的士兵,被严寒冻伤,轻则失去几根手指、脚趾或者耳朵,重则丢了胳膊、大腿。

这些人,自是再也无法执行正常的军事任务。

所以,必须予以安置。

然而……

没有了手指、脚趾,甚至胳膊、大腿,他们还能正常做农活吗?

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哪怕是轻伤者,也无法与正常人一样。

这亦是他们为人抛弃,甚至连李广利都不敢再管的缘故!

上万伤残士兵的安置,哪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纵然李广利全盛时期,即使发动整个李广利集团的力量,恐怕也是吃力无比。

何况是现在?

朝堂亦然,一万甚至更多的伤兵,及其赏赐抚恤所需要的资源,不比一场大型战役少。

在国库捉襟见肘的当下,是没有这么多资源与人力物力的。

好在,张越还是有些小机灵的。

他首先将重伤兵进行了安置——他将这些人组织起来,编为居延教导校尉。

让他们继续留在军中,作为教官,教授新兵军伍知识、阵列之法。

这个事情,是相当适合他们的,也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工作。

如此,这些人便可以继续留在军中,有军饷和俸禄,加上未来的抚恤、赏赐以及军人优待,养家糊口是没有问题的。

而剩下的伤兵,张越则再次进行甄别。

首先选出了伤势不重的伤兵,这些人基本都只失去了一根手指或者有几根手指、脚趾灵敏性不足。

这些人自是继续从军没有问题。

最多只需要做些康复训练,大抵就能和常人无异。

不过,这些人的数量很少,反复甄别后也才有两千来人。

张越就以他们为基础,对居延都尉进行重组。

而剩下的伤兵,就有些尴尬了。

他们的伤势既没有严重到彻底丧失劳动力,但继续从军或者进行正常生产生活,又远不如正常人。

他们的安置,是最大的困难与难题所在。

因为,他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庞大了,总人数高达七千!

为了安置他们,张越也是头发都掉了许多,才勉强有了些想法。

只是,还得等开春,才能知道结果。

……………………

长安。

贰师将军李广利与他的军队,终于回到了这座曾经让他们每次归来都兴奋莫名的城市。

只是……

这次归来,包括李广利在内的所有将帅,都是毫无颜面。

他们,甚至没有举行任何庆典,甚至没有在白天入城。

而是借着夜幕,悄悄的从章城门外,灰溜溜的进入长安城内。

即使如此,当他们入城的刹那,整个长安的视线也迅速聚焦过来。

“贰师将军,居然还有脸回来……”数不清的眼神,从李广利和他的部将身上扫过。

对长安人来说,李广利这次真的是丢脸丢大了。

举全国之精锐,对付匈奴一部,结果却是灰头土脸。

更不提,在那之前数月,张蚩尤可是只带了几千人马就按着整个匈奴在地上摩擦。

封狼居胥山,禅姑衍山,甚至还从容不迫的逼迫匈奴人交出了大量赎金与从前被俘被掳的汉家士民。

反观李广利呢?

简直是废物!

讲真,要不是李广利是趁着夜幕入城,说不定还有臭鸡蛋和烂菜叶子会欢迎他。

纵然如此,长安人的眼神,也让李广利难受无比。

所以,他入城后,急匆匆的回了海西候府。

并立刻闭门谢客,关紧大门。

然而,李广利想要清静,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其入城的刹那,御史台的御史,就将雪花般的弹章,送到了天子面前。

短短半个时辰内,天子就收到了上百封御史弹章。

旋即,自丞相刘屈氂以下的三公九卿,纷纷跟进。

没办法,这是李广利必然要面对的情况——他身上的罪责太多,责任太大。

讲真,错非是之前天子态度缓和了。

否则此刻,李广利受到的就不止是这么点弹章了。

弹章内容,也不会只集中在其‘轻敌冒进’‘丧师辱国’这种不会伤害到李广利性命的方面了。

纵然如此,李广利闻讯后,也只能立刻驱车入宫,在宫门口负荆请罪,长跪不起。

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天子没有立刻召见他,而是选择将李广利晾在建章宫的宫门口。

这一晾,就是足足三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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