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铁面御史海瑞,知行合一徐阶

自嘉靖二十年五月以来。

天子朱厚熜正式避居大内,不再视朝。

军国重务,由内阁与诸臣共议。

内阁依旧是首辅严嵩、次辅夏言。

诸臣之中则以原侍讲学士,后晋翰林学士,掌翰林院事海玥为首。

天子不上朝会,仍重讲学,作为唯一能以学士身份面圣的官员,他的意见举足轻重。

由此为朝堂三大巨头。

六部事务,皆在其掌控之下。

不过这三位的政见,不说是亲密无间吧,只能叫南辕北辙。

首辅严嵩的目标十分明确。

河套之役并未结束,俺答部提前撤出前套平原,保留了族中精锐,坐拥精骑数万。

大明与蒙古草原势力的对抗并没有结束。

驱逐鞑虏,比起收复交趾,意义都要重大。

因此严阁老提议再接再厉,出兵塞外,一举击溃土默特部,保边地二十年太平。

次辅夏言坚决反对。

主动出击和河套驱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出击塞外,首先需要骑兵。

而明初依赖的骑兵优势,在土木堡之变后严重削弱,边军马匹缺额过半,蓟镇骑兵实际兵力不足账面三成。

历史上戚继光守蓟州时,主要依靠车营火器防御,野战追击能力极其有限,连他都练不出骑兵,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点大明高层心知肚明,而且仁宣之后本就放弃朱棣五征漠北的攻势战略,九边防线收缩至长城,这个时候再冒险出塞,实在过于乐观。

所以夏言接受兵部右侍郎曾铣的提议,对蒙古诸部采取分化政策,拉拢除土默特部以外的蒙古部族,联合这群小部落,限制俺答的发展。

这是有先决条件的。

灭安南证明大明今非昔比的军事实力,俺答部率众主动退出前套平原的举措,又证明了大明五年经略河套的成功。

俺答当机立断的撤离,无疑是一个正确的战术,深谙“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得”的道理。

但在其余看不懂大局的蒙古人眼中,这就是胆怯懦弱的表现。

趁此机会,可以发动大明通贡的优势,以铁锅的诱惑,令本就四分五裂的蒙古各部自相残杀。

双方各执一词,然赞同分化之策的朝臣,远比出塞的要多。

就连严嵩的心腹兵部尚书毛伯温,都偏向曾铣之议。

关键在于。

据说兵部右侍郎曾铣,起初是向严嵩进言,却遭到否决,这才转而投向夏言。

就有人嘲笑,严嵩是老糊涂了,和他那个草包儿子一样,居然把这般精干的臣子推到对头的阵营去。

相较于这两位阁老,围绕着塞外争得不可开交,海玥的关注点,则在南方的倭寇上。

就在这一两年间。

浙江沿海倭寇的进攻越来越频繁,每伙倭寇的人数也越来越庞大。

真正的倭人构不成如此规模,沿海的百姓与商贾主动从了贼。

纠结于这些人是被海禁政策逼得没了生计,被迫如此,已经没有意义了。

倭寇但凡上岸,就是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必须要剿灭干净!

如此才能确保大明东南沿海的经济秩序,避免商路受阻,民生凋敝,进而影响朝廷的税赋征收。

钱,是重中之重。

现在之所以不像大明王朝里面,一群朝堂重臣在西苑的值房里,为了几百万两银子争吵得面红耳赤,再去浙江弄什么改稻为桑,正是因为在新政的推行下,国库逐渐充盈。

朱厚熜不修道的优势倒是展现出来,这老登相对省钱多了。

可一旦东南生乱,税收受阻,别说扩大战略优势,河套说不定都要得而复失。

因此海玥的重点,就在于东南。

从军事、经济、政治三方面综合施策。

他重视倭乱,却无法得到严嵩和夏言的认可。

“俺答的十万控弦之士正磨刀霍霍,至于那些劫掠商船的倭寇?不过疥癣之疾!”

“待王师踏破汗帐,再调俞大猷南下,不过旬月便可犁庭扫穴!”

“两位阁老所言,恕下官不敢苟同!”

海玥据理力争,甚至在对天子讲学之时,都尤其着重东南事务。

明晃晃地夹带私货,严嵩和夏言很是愤怒,也上奏弹劾。

双方你来我往,斗得激烈。

分歧如此巨大,也让群臣侧目。

就在众人认为,海玥作为少壮派,即便崭露头角,终究不如严嵩与夏言根基深厚,必然让步之际。

却又惊异地发现,相比起北方的争端尚且停留在纸面,平定倭乱的策略,已经在平稳的执行中。

只因为。

以海瑞、徐阶、胡宗宪、赵贞吉为首的一心会成员。

已然在东南之地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

海瑞此前巡按浙江、南直隶,弹劾罢免两地贪官至五百余人,时人称为“铁面御史”,后屡屡上呈倭寇战报,奉命整编浙江土兵。

以其翰林院庶吉士的出身,又是自请出任地方,再有这赫赫功绩,按照正常升迁,接下来完全能直接升任三司衙门的主官,再加右佥都御史衔,出任地方巡抚。

现在还欠缺些资历,所幸海瑞依旧不辞辛劳地踏过浙江的每一处州县,更是深入兵营,亲自考察过军备战况。

针对辖区内大明官兵纪律松弛、软弱涣散的积弊,他以严明赏罚为手段,大力进行整顿,通过三年努力,浙江官兵的军容、军纪有了不小的改观,士气也逐渐有所恢复。

底子太差,想要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并不现实,这已经很不容易。

如今海瑞于浙江的威望,已经不逊于历史上初任浙江巡抚的胡宗宪。

哦,此世的胡宗宪高中进士后,未能入翰林院,先在兵部任职,后为兵科给事中,今至浙江巡按御史,正跟在海瑞麾下听候调遣。

与这一组相对应的,则是徐阶与赵贞吉。

徐阶是一心会元老里,政治资历最深的。

他是嘉靖二年的探花郎,历史上即便得罪张璁受贬,一腔热血转为隐忍保守,由于出众的从政能力,还是于嘉靖二十一年升任国子监祭酒,嘉靖二十二年升任礼部右侍郎。

即是说,历史上的这两年,他就要走昔日严嵩的路线,先国子监祭酒再升礼部右侍郎,成为朝堂三品大员了。

如今没了前面的贬黜史,徐阶是于翰林院外放地方时,就从山东布政使司左参议做起,后因治水功绩升任按察使。

未满四十的一省按察使,有此地方履历,中枢再得提拔,可谓前途无量。

然而就在海瑞巡按南直隶,要拿下贪污受贿的官员时,那人竟然攀扯到松江徐氏,徐氏族人北上求到徐阶头上,哭诉海瑞听信谗言,缉拿徐氏族人,于当地激发了民怨。

徐阶并未听信一面之词,而是主动向都察院请示,都察院又派出两位巡按御史,共同审理此案。

最终海瑞得以清白,污蔑之人遭到严惩,流放戍边,徐阶大义灭亲的名声也传扬开来,却同样遭到了非议。

在古时不对亲人徇私的行径,确实会受到敬重,但也会受到诟病,尤其是宗族传统浓郁的乡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是常态,你一腔热血把同族之人给定罪了,岂不让人寒心?

徐阶对此也有过迷茫,直到海玥亲笔书信,与之交流心学体会,这才坚定下来。

心外无物,心外无理。

致良知,行如一。

由此反倒坚定了根除南直隶弊政的信念。

徐阶是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人士,由于本省回避制度,原则上是不可在南直隶任官的。

然中枢特派职务,如巡抚、总督等临时差遣,可不受回避限制。

今徐阶以右佥都御史衔任应天巡抚,坐镇金陵,赵贞吉为其副手,督促南直隶防倭战况。

除了这四位出类拔萃的历史名臣,包括唐顺之、苏志皋、桂载等一心会成员,皆至东南任职。

由于一心会早早对地方的布局,海玥哪怕未能在中央通过大方略,也不妨碍在地方上的推行。

“明威兄当真厉害,如今就能与两位阁老分庭抗礼,来日入阁,又有何人能挡?”

这一日孙维贤来到家中拜访,上茶入座后,便发出了由衷的感叹,旋即又道:“陆炳要回来了,我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也当到头喽!”

自从那一年严嵩兴大狱,诏狱再度填满犯人后,锦衣卫再度风生水起,这几年着实威风了一番。

可孙维贤终究不是当今陛下的心腹。

就像是首辅也有过渡之人,当陆炳即将从河套前线回归,他便知晓,识趣的话,是该退位让贤了。

对待海玥,如今无论是从地位还是手段,他都心服口服,此番作客也不含糊,低声道:“此番前来,有两桩要紧事,需当面禀明。”

“请讲!”

孙维贤深吸一口气:“其一,锦衣卫七所千户,近几年抽调了数批精锐,执行的任务,连我这位指挥使都不得而知。”

海玥抬了抬眉梢,轻轻颔首。

“其二……”

孙维贤倾身向前,唇齿间漏出一句简短的话,又迅速抿紧:“建文密藏有进展了!”

(本章完)

第307章 有个叫汪直的想投靠朝廷

“建文密藏……”

海玥微微一怔。

相比起之前锦衣卫精锐的莫名失踪,连锦衣卫指挥使都不知的调动,这第二件事反倒有些出乎意料。

这么多年了,他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玩意。

确实,最初海玥与孙维贤接触,正是因为此人与建文有关,当时对方还想拖自己下水,共同谋划,启出所谓建文逃出金陵后,密谋东山再起的庞大密藏。

但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孙维贤在京师的地位更进一步,心态渐渐变化。

都当锦衣卫指挥使了。

就别寻思你那破密藏了。

确实如此,这些年间孙维贤再也没有提过。

包括他从南镇抚司调来的亲信,也都着力于掌握京师,将权力牢牢握在手中。

直到现在。

陆炳立功回归,鉴于和天子的远近亲疏孙维贤知道是怎么都争不过的,指挥使的位置保不住了,又惦记上了那里。

大致明了这个心路历程,海玥也知劝说无用,此事已然成了对方的执念,直接道:“你所知的密藏大致在何处?”

孙维贤精神一振,赶忙道:“就在江浙沿海!”

海玥道:“倭寇之乱中发现的?”

“不错!”

孙维贤连连点头:“我在南镇抚司留有的几名部下,有一人这些年也从未放弃过调查,恰好因倭乱被派到沿海,偶然间发现了一处地方,与多年收集的线索十分吻合!”

有关密藏,孙维贤的祖辈留下了诸多线索,为了避免泄露,还有不少谜题暗语。

此人为南镇抚司镇抚使的时候,寻上海浩夫妇,就是希望汇集不同的建文支脉,得知这些谜题的解法。

朱琳其实并不知晓谜题,只是在实力不及对方的时候,无法解释清楚,只能与之周旋。

等到海玥入仕为官,孙维贤被调入京师,双方一接触,后者的眼神这才开始清澈,积极寻求和解。

现在他观察着海玥的神情,姿态更有几分卑微:“密藏就在……”

然而刚刚起头,海玥直接抬手:“停!你不必跟我说具体位置!”

“是!是!”

孙维贤呵呵干笑两声,有些尴尬,也有些如释重负。

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就成为朝堂巨头,与阁老分庭抗礼,确实对那种事情不感兴趣。

恰恰也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出现在这里,将之和盘托出。

真要是旁人,那就是抢夺密藏的仇家,岂能泄露半个字?

海玥却清楚,此人恐怕另有所求,直接问道:“可有阻碍?”

“有!”

孙维贤也不含糊:“我的人手想要安然启出密藏,便有一处关隘需要解决——倭寇盘踞的浙江舟山双屿岛!”

“双屿岛?”

海玥目光微动,有些诧异了。

浙江舟山双屿岛,可是这个年代亚洲最大自由贸易港,作为远东与西方贸易的核心枢纽,被称为“十六世纪的上海”。

当然,抛开后世涂抹的光鲜,内在就是一个走私与倭寇的据点。

因大明海禁政策,舟山群岛居民被内迁,双屿岛成为无政府管辖的法外之地,逐渐发展。

后来福建、浙江的商人联合葡萄牙人,在这里建立了一座基地,设有市政厅、教堂等设施,人口超三千人。

看似不多,但作为一个中转的港口,走私贸易的中心,当真不少了。

海玥道:“十四郎巡视浙江时,对于此地有所关注,此处是贼人走私的据点,已成气候。”

“明威兄既然了解这个贼窝,那就好了!”

孙维贤舒了口气,沉声道:“双屿岛的贼首叫许栋,徽州歙县人,与兄弟许松、许楠、许梓并称‘许氏四兄弟’,早年因福州狱变戕杀官吏后渡海逃亡,联合福建大盗李七、林碧川等占据双屿港,主动联络佛郎机商人,使其以双屿为基地,并担任佛郎机与倭寇的中间人……”

佛郎机即葡萄牙,海玥在广州时期,就见过葡萄牙人,当时两广巡抚林富建议朝堂开放与葡萄牙的贸易,一个关键因素就是,葡萄牙人在广东和大明官兵交手过,彼此有深入的了解。

如果不将那里选择通商地,葡萄牙的船只不会放弃,还是会在沿海游弋,做走私生意。

与其让他们转移到条件较为宽松的福建、浙江等地,倒不如就在广州完成交易。

可惜林富的奏疏最终并没有得到认可,葡萄牙商船还是北上了,双屿岛就是其长期据点之一。

现在朝廷已然瞄准了这个贼窝。

但相比起历史上浙江巡抚朱纨的行动,虽然捣毁了双屿岛,却让不少倭寇头目四散开来,祸患更大,海玥酝酿着更周详的计划。

既然孙维贤来了,又关乎到其心心念念的密藏,倒不妨听听对方的计划。

“我锦衣卫在双屿岛有一个暗线,此人叫王锃,是许栋的同乡,才能出众,颇得信任……”

孙维贤道:“入了双屿岛后,王锃先当管库,负责财务,后为管哨,负责守备,接下来再被提拔,独当一面,作为内应,便可起到关键的用处!”

海玥道:“既有这样的地位,此人的忠诚度能否保证?”

“能投靠朝廷的,谁愿意当贼啊?”

孙维贤理所当然地道:“王锃将家人主动置于我锦衣卫的看守下,就是表明态度,此人还是可信的。”

“嗯。”

海玥缓缓点头。

这个人的话,他也偏向于对方可信。

王锃就是汪直的原名。

汪直早年加入以许栋为首的海商集团,担任“掌柜”,负责与葡萄牙人贸易及江浙走私,积累财富与人脉。

历史上是在七年后,巡抚朱纨率军摧毁双屿港,填塞港口,终结其贸易地位,汪直借此机会自立门户,转移至日本平户建立新基地,借着之前掌握的走私链条,主导中日葡三角贸易,后来更是自称“徽王”。

还有一点,也是在双屿岛期间,汪直对于葡萄牙火器颇为眼热,后来将其引入日本,影响了战国的格局。

即便有上述战绩,汪直和普通倭寇不一样,他一直想要受招安,在地方官员默许“私市”的暗示下,主动配合官府,十分卖力地平定了不少烧杀掠夺的海盗,维持沿海秩序。

他还上书,希望将广东开放为通商口岸,设立海关收取关税的方法,推广到浙江沿海,恢复与日本的朝贡贸易关系,那么东南沿海的倭患就可以得到解决,他自己也愿意“效犬马微劳驰驱”,为朝廷平定海疆。

正因为这样,后世不少人对汪直抱有同情,觉得是明廷失信,当了小人,将此人骗上岸杀害。

海玥对于汪直是否值得同情不作评价,但这种可以来往各国的人才,倒是感兴趣的。

按照年份来看,此人应该还没去日本,也不是五峰船主,倒是提前加入了双屿岛,当了锦衣卫的暗线。

“既有此暗线,当好好运用!”

海玥道:“不然即便剿灭了双屿岛,依旧有大量倭寇头目散乱各地,他们没了稳定的交易地,穷凶极恶之下,对于沿海地区的伤害反倒更大。”

孙维贤奇道:“明威兄之意是?”

海玥道:“我想借此机会,将现今的几大倭寇头目齐聚双屿岛。”

孙维贤皱起眉头:“可有几个贼首与许栋并不对付,并不认可对方的地位,想要让他们齐聚一地,难!”

海玥稍作沉吟:“这群倭寇头目,可有什么名号?”

孙维贤有些不解:“名号?”

“比如海贼王,海王之类的……”

海玥道:“可以让王锃向许栋提议,放出消息,在沿海的势力间,选出九大海贼王,齐聚双屿之岛,从中推举真正的海王,号令群雄。”

孙维贤本来就是江湖气极重的人物,闻言马上恍然,眼睛大亮:“此计甚妙,那群贼子最重名号,将这消息放出去,恐怕大小倭寇都要争先恐后地登向双屿岛了,到时候里应外合,来个一网打尽!”

海玥道:“王锃若是真能不负重托,完成任务,得护住他的安全,不要让这等义士埋没。”

暗线对于锦衣卫来说,还真是用完即弃的棋子,孙维贤笑了笑:“王锃倒是有福气,能得明威兄开金口,我自当尽力保其性命无碍!”

“好。”

海玥颔首起身:“我便书信一封,交予十四弟,让他于浙江配合你,促成此事。”

孙维贤露出喜色,也站起身来,眼巴巴地看着。

海瑞与徐阶在浙江和南直隶掌有大权,尤其是前者,于浙江沿海极有威望。

孙维贤此来正是希望回到浙江后,与海瑞搭上线,他可是听说了,那位铁面御史很不好相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偏偏手段高明,中枢还有这个哥哥罩着,若不提前搭好关系,还真的没底。

现在好了。

海玥亲自写完信件:“平倭寇之乱,关系到东南安定,还望孙指挥尽心竭力!”

“请海学士放心!”

孙维贤双手恭敬地接过,难掩兴奋。

如今浙东海疆倭患猖獗,贸然启出密藏,恐遭贼寇劫掠,届时追悔莫及。

只待荡平双屿贼巢,肃清海上倭患,再行开启密藏,方为万全之策。

百年夙愿,终得圆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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