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执辔者

“停下?”

黑夫看向陈平,心中给了陈平之策一个中肯的评价……

“真知灼见!”

的确,光是做个裱糊匠是不行的,统一,这是一条前人没有走过的道路,马车在这凶险莫测的小径上狂奔, 越过了一个个坎坷,但若不减速歇歇,迟早还是会车毁人亡。等这辆车倒退徘徊,再度上路,得一百年后的汉武帝了……

他一个穿越者认识到这点不难,然陈平在帝国还算鼎盛时,就觉察到这种危险,真是个人才。

黑夫只叹自己找对了人,捡了个宝, 遂在席上移膝,靠近陈平,对他一作揖:“陈平,将你的想法细细说来!”

这是君臣之间,待遇极高的前席之礼,陈平连道不敢,朝黑夫对拜,继而说道:“五百余年来,诸侯分立,争地之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荒废百姓春耕秋收,饥寒冻馁而死者, 不可胜数。”

“如今海内一统, 黎民得离征战之苦,人心思定思安。然朝廷无岁不征, 当然, 下吏也知道,即便没有匈奴、月氏之役,也会有南征之战。可外战不息,内政也不安分,大的工程一个接一个。长城、驰道等也就罢了,但宫室、骊山之事,为满足陛下之欲,夺民之用,废民之利,每年需要的劳力越来越多,于是百姓役夫奔走于道,田舍稼作荒废于野,天下人欲休息而不得……”

还有租子太高,口赋太频,酒盐等物的增值税太重等问题,总之,陈平认为秦政之弊,便是政令太过频繁,担子太重,使百姓喘口气的时间都没。

这样下去,牛马都会累,何况是人?

陈平出身底层,虽然地位爵位日渐尊隆,但目光却一直在往下看,越看越皱眉,在他老家阳武县,人们早就对劳役不厌其烦,还闹出生子不举,闾左刮厕土熬盐的惨事,一向富庶的梁地尚且如此,其他地方更不用说了。

在他看来,秦朝,已经是一个外强中干的病人,对外连连告捷,内里却越发空虚。

这比喻好,黑夫笑道:“若让你给这病人开一味药,你当怎么开?”

陈平献上了他认为的妙方:“当以黄老治之!”

“黄老?”

黑夫了然,陈平年少时曾学黄老,而齐地更是黄老之学最兴盛之处,稷下学宫的作品,多是黄老思想,而陈平在胶东郡这段日子,也与本地的黄老之士往来密切,算是将早年丢掉的学问又捡了起来,思想有慢慢的转变。

“下吏以为,值此之时,朝廷施政,不能再像先前那样一味刚猛。既然六国已灭,胡虏已破,何不刚柔相成,富安天下。”

说白了,就是在政治上主张无为而治,经济上实行轻徭薄赋。这就是典型的黄老思想了。

陈平对这一套十分推崇:“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中的黄老之学,更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总之,旨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

不过陈平和典型的黄老也不一样,他以为,对待诸田豪贵,还是得像黑夫一样,用法家那套,将他们统统干掉。之后再以黄老温润养士,与民休养生息,但并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做,官府也可以牵头做些利民之事。

管仲就是陈平最推崇的实行者:“官山海之策,出自管仲,然与今日不同的是,当年管夷吾设轻重鱼盐之利,在为国渔利的同时,也用来赡养贫穷,禄贤能,于是齐人皆悦,而之后的齐威王、齐宣王、齐襄王、齐王建,皆遵循此策,故齐人之富,甲于天下。”

“你说的有理,以黄老治国,的确是一味救危的良方……”

黑夫拊掌而赞,但随即叹息道:“但陈平,你忘了么?齐以黄老之政而富,也是以黄老之政而亡啊!”

黄老之术的最大问题是民众舒服惯了,国家效率就低。齐国那么多人口,如此富裕的国家,却在秦日益逼压下,窝囊到底就是例证。

虽然这口锅要齐王建和后胜来背,但当时,就算是发动群众,早就安逸惯了的齐人,在秦军虎狼之师面前,也肯定不是对手。

齐国经济文化上的繁荣昌盛,并没能转变成军事上的强势,在乱世,它注定活不下来。

所以秦与齐,一个纯以法家治国,一个纯以黄老无为,简直是两种政治制度的极端,现如今,虽然知道黄老可以救世,但要将此策推荐给秦始皇,让他认可?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听说,齐国人喜欢看赛马赛车,如今七车竞逐于野,秦车剑走偏锋,走的是法家之道,遂遥遥领先,击败其余六车,获得第一。车中的人,已经认准这条路是对的,此时告诉他,得停下,调头走另一条道,如何肯听?”

更别说,以秦始皇的性格,和后世汉武帝很像,卯足了劲想要做事,还嫌这车马不够快,在使劲挥手鞭笞呢,哪里肯停下甚至转头,要他信黄老?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陈平这时候却避席,朝黑夫长拜:“郡君说的没错,只要当今皇帝在位,这车,就不可能停!”

黑夫先是一愣,他没料到,陈平居然能说出这么大胆的话。立刻变了脸色,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走到紧闭的房门前,外面有两个卫士守着,黑夫打开门,让他们走远点,不得让任何人接近,这才亲自合上门,回头指着陈平低声斥道:

“大胆!你这是夷族之言!”

“平说的是事实。”

陈平却不怕:“郡君,陛下近年来对寻找西王母国日益迫切,对身边吹嘘海外有仙岛仙药的方士也不再一笑了之。人若身体康安,不畏死亡,何必寻不死之道?依下吏猜测,陛下年纪虽壮,但身体恐怕大不如前,十年之后,章台宫的高座,恐怕就要换成二世皇帝来坐了!”

果然,虽然嘴上说着黄老,以“达则兼济天下”为志向,但陈平就是陈平,图穷匕见后,每句话都有股阴谋的味道。

“若历史不变的话,连十年都没有了……”

黑夫心中暗道,面上却板起脸来:“那又如何?”

“郡君,人亡政息啊。”

陈平目光炯炯:“皇帝虽称万岁,但终究会死去,而执掌朝政的丞相,也会因此更换!”

黑夫笑着摇头:“陈平啊陈平,你现在说的每个字,都能定罪,你是真的不怕死么!?”

陈平却一拍胸脯道:“臣为主谋,何罪之有?”

称谓变了,陈平以己为臣,以黑夫为主,他一个魏人,虽然做了秦吏,却依然是黑夫的僚属私臣,他效命的是黑夫,而非朝廷。

陈平也由此笃定,黑夫绝不会怪罪自己,因为他每句话,都是在为自己效忠的主君着想!

果然,黑夫不再言语,看着陈平,让他说完。

“主君曾言,公侯将相,宁有种乎?然平以为,封侯,只不过是地位尊荣,但到了那程度,却不见得有何实权。且这世上,可以有许多君侯同时存在,但同一时刻,只能有一位大权在握的右丞相!”

“丞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填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群臣避道,礼绝百僚,定国策,副署诏令,为天子之亚,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天子坐于车中,而丞相为之执辔,这马车的走向,自然有了干涉的权力!”

“十年前,在阳武县户牖乡,主君曾说,平有宰天下之志乎?平承认,的确有,郡君能看出这点来,难道就没有此志?”

陈平再拜道:“主君,陈平的理想,便是助君登上此位!从而改变这马车的走向!”

他低下了头,黑夫看见不到他的眼睛,也不知道这是不是陈平的心里话。

黑夫遂默然不言,他正对的地方,是一面正衣冠用的大铜鉴,它未能反射出陈平的眼睛,却将黑夫整个面庞映入其中。

黑夫发现,鉴中的自己,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陈平低头许久,一直数了二十次呼吸,黑夫才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道:

“你说的没错,宰执天下,这就是我的志向!”

……

PS:第二章会比较晚,12点前吧,我的更新是不是在慢慢变早?这是好迹象啊……

(本章完)

第529章 世界那么大

月色如钩,天气寒冷,方术士卢敖将自己的身形罩在大氅中,眼前高门大院的府邸,他一点都不陌生。

“昔日齐人知安平君而不知有齐王,安平君子孙坐拥夜邑万户, 结驷千乘,可现如今,安平君的宅邸,大半被充作行宫,而别院则做了胶东郡守的馆舍,真是可悲可叹啊……”

卢敖的祖籍本就是胶东郡夜邑卢乡,虽然他从小就去燕国拜师学艺, 可根还在这,他回乡收的弟子石生等, 可没少和夜邑田氏打过交道,如今看他们楼塌了,真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感慨。

“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这就是世道啊。”

但方术士不会怜悯败者,他们只会像蚊蝇一样,绕着胜者打转,希望能得到其青睐,随便赏一点残羹冷炙,让方术士去追寻那飘摸不定的“长生”。

不少方术士自己也是相信“长生”的,比如侯生,一直认为,自己能炼制出真正的不死药,和家人一起永享快乐。

但更多人则是不信, 韩终学炼药, 不过是为了履行对韩王的承诺,履行自己未能尽到的“存韩”之任, 药杀秦始皇后,他也就必死无疑,这炼的哪是不死药,明明是将自己也毒杀的歹药。

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行动的基准,唯独卢敖,无人能猜透他的心思:费劲心思撮合方术士各派合作,极力怂恿秦始皇东巡寻仙,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人知晓,除了卢敖自己。

这时候,等待良久后,门扉终于开了。

“卢先生。”

一个白面后生笑意盎然地迎了出来,此人三十余岁年纪,身高八尺,形貌昳丽,笑吟吟地看着卢敖。

“陈长史。“

卢敖猜出了此人身份,弟子石生说过,胶东郡守黑夫有几个得力手下,共敖、萧何、曹参,但最重要的,是郡守长史陈平……

“这陈平颇得胶东郡守信赖,郡守行县,常留他守即墨,将诸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如此一来,众人才相信,这陈平年纪轻轻得任长史,是真有本事,并非以色事君。”

不管陈平和那黑夫之间有无龙阳龌龊,他都是一个重要人物,一言一行影响到黑夫的抉择,卢敖与之交谈时,也谨慎小心,不敢露出破绽来。

“淋卤、开矿,方术士此番可帮了胶东郡大忙。”

陈平显得十分热情,亲自给卢敖引路,卢敖则道:”方术士亦是胶东人,若能助郡守治理地方,求之不得,只不过,相较于此,还是为陛下致长生更紧要……”

“这是自然。”

料定秦始皇没有十年好活的陈平笑而不语,推开门,将卢生带至黑夫跟前。

“郡君,方术士卢生前来拜访。”

黑夫正在勾勒要强行迁走的诸田名单,被打断后,便停止了在名册上画叉,看向卢敖:“卢先生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卢敖一笑:“此来,是为了郡守的前程!”

黑夫哑然失笑:“四个月前,你徒儿石生来这见我时,也一惊一乍,说我印堂发黑大祸临头,而你则站在同一个位置,忽然说我前途未卜,卢先生,同样的招数,用两遍就不灵了。方术士的话,我还能信否?”

“当然能信。”

卢敖道:“在我看来,吾等与郡守之所求,其实是一样的。”

很明显,卢敖今日前来,是代表方术士向黑夫表示和解之意的,见黑夫软硬不吃,卢敖只能占据先机,说道:

“今日陛下欲为夜邑县更名一事,郡守以为如何?”

……

“夜邑改名”,是今日秦始皇巡视夜邑后,一些随行官员的建言。

陈平组织的黔首闾左三呼三岁,见秦始皇龙颜大悦,有几个臣子乘机道:“陛下,胶东郡守曾言,闾左黔首皆言,田氏在时,长夜无边。如今陛下莅临,仿若朝阳初升,照到胶东,照到他们身上,驱散严冬,让彼辈有田有宅,有衣有褐,黔首康定,利泽长久!既如此,何不更夜邑之名?称之为日邑,或日照县何如?”

黑夫听了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还日邑,日你大爷哦,同时感慨,在拍马技术上,不单自己在进步,大家伙也在与时俱进……

秦始皇倒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眼看日邑县就要应时而生,博学的张苍却站出来辟谣说,夜邑其实是“掖邑”,以掖水得名,和日夜的夜没啥关系。

这下,轮到抢在黑夫前头拍马屁的群臣尴尬了,但没想到,方术士卢敖竟就着张苍的话道:

“陛下,春夏时,李信将军平月氏,陛下以河西张国臂掖,以通西域,故更名‘张掖’,置郡。河西可称之为西掖,而这掖邑,东临大海,与海外仙岛遥遥相望,莫非就是东掖?今西掖已张,东掖岂能久屈?不如张之,使天下有东西张掖,也算一段佳话。”

这卢生随机应变能力真是不俗,东掖西掖都整出来了,道理一套一套的,竟根据地名、预兆等事,极力劝说秦始皇,派人出海寻仙,让大秦的两臂同时活动起来。

皇帝听了竟有些心动,但尚在犹豫,大概是想让众人议之。卢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最有权力发言的,无疑是胶东郡守黑夫……

说服黑夫,俨然成了成功的前提,这便是卢敖深夜拜访的原因。

这卢敖倒也会说话,他说道:“数年前陛下西巡陇西,得到祖先鬼神梦中启示,说将有白马黑犬,助帝西行,寻西王母邦。又有巫祝解梦,以为郡守和李信将军二人,分别印证了黑犬、白马之兆,故陛下使二将军屯驻北地、陇西,遂大破匈奴,扩地至塞外,将军出力不小。”

“但现如今数年过去了,将军已被调离西方,李将军却留任河西。他近来屡战屡捷,灭月氏,降乌孙,爵位也日益增加,如今已是大庶长,距离关内侯,只有一步之遥。如今李将军专任西拓之事,只要再降服一二西域小邦,封为彻侯,也是迟早的事!”

卢敖拱手,一副为黑夫不值的样子。

“郡守在胶东虽出力虽多,但秦军功爵毕竟以开疆斩首为主,故只做到了大上造,不如李将军远矣……”

黑夫倒是淡然,吹着滚烫的开水,忍着没往这厮脸上泼,问道:“卢先生莫非有什么妙策?”

“有!”

卢敖立刻道:“听闻郡守在安陆做县尉时曾言,‘公侯将相,宁有种乎’?我倒是有个让将军封侯的法子!”

“卢先生莫不是想让我附议你那‘东西掖’之说,让陛下派人出海寻仙?若是寻到了我也有些功劳。”

黑夫摊手道:“但烟波渺茫信难求,如何得之?”

卢敖笑道:“看似难,实则不难,如今陛下已封禅,德行已足,只要诚心寻仙,则仙岛必现!再说了,与西巡一样,除了西王母邦外,郡守还有许多立功封侯的机会!对了,郡守知道邹衍先生‘大九州’之说么?”

黑夫摇头:“不知。”

卢敖科普道:“禹贡所载,中国有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等九州,其实它们只能被称为小九州,亦叫做’赤县神州‘。在此之外,尚有中九州和大九州!”

“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中九州也,各中九州之间,有裨海环绕人民禽兽莫能相通。九个中九州,再合为一大九州,大九州被大瀛海环绕,瀛海者,天地之际焉……”

这就是秦代人们最先进的世界观、宇宙观了。

一通神秘的大中小九州概念后,卢敖乘机灌输道:“郡守若能在寻找仙岛之余,发现其余中九州,派人登岸,带回仙人之迹,或奇珍异物,陛下必当大悦。到那时,拓地何止万里,郡守之功,将不亚于李将军灭月氏开西域,封侯何足道哉?”

听完之后,黑夫有些发愣,随即却难以抑制地哈哈大笑起来。

不笑不行啊,因为卢敖这番说辞,翻译成后世的话,无非就是……

“世界那么大,黑夫,你想去看看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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