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章 鹌鹑

温汀兰也便坐下了,坐姿优雅端庄,而后才问道:“哦?我喜欢喝什么?”

“那我还能不知道吗?”晏抚笑容满面:“你放心,府上备着!”

晏抚明显并不记得温汀兰爱喝什么茶,不过对于晏府的管家来说,这肯定不是难题。

姜望面带微笑,毫无多余的动作,表示自己完全听不懂这两位言语间的暗涌。

温汀兰显然是知道答案的,但并不穷追猛打,只轻轻点了一句便放过,转道:“都坐下了,怎么独你站着?”

“哈哈,也是。”晏抚今天笑的次数特别多。

至于是不是真心快乐……不重要。

此时此刻,他独站着。

姜望与温汀兰正隔开两边,相对而坐。

晏抚看了看姜望旁边的空位,又看了看温汀兰旁边的空位,最后哪边都没有去,自去上首坐了。

居中看着两边,他又笑了起来:“今天,我真是,开心啊。”

晏抚笑的时候其实很见气质,不过现在气势被压得有点低迷,笑容也变形得厉害。

姜望不知他是被拿住了什么要害,也不想知道。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一口一口地喝茶。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晏抚笑了一阵,没人搭腔,于是瞥了姜望一眼,状似无意道:“姜兄,你觉得呢?”

“茶很好!”姜望积极回应。

尽管姜望回应得如此牛头不对马嘴,晏抚这厮居然也能把话接下去:“原来姜兄你对茶道也有研究,那可得与温姑娘多聊聊。温先生是茶道大家,温姑娘自小耳濡目染,茶道造诣是非同凡响呢!”

他就差按着姜望的脖子,强逼着他帮忙跟温汀兰聊天,缓和气氛了。

温汀兰很有礼貌,并不因为姜望出身不够高贵就怠慢了,闻声微笑道:“家父在城郊有一座兰心苑,不待外客,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但里间有不少好茶,姜兄往后若有闲暇,还请去品评一二,我会叫人给你留位置。”

朝议大夫专门建来喝茶的地方,这兰心苑的规格如何,自不用说。

温汀兰这也是给足了晏抚面子。

姜望只能以喝茶来掩饰自己:“有空一定,一定。”

见气氛好像和缓了些,晏抚才状似无意地道:“汀兰这次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倒叫我失了准备,仓促之下,恐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叫我心中忐忑啊,哈哈。”

“噢,是汀兰失礼了。”温汀兰瞧着他道:“我来晏府,是该提前递帖才对。”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晏公子是什么意思?”

晏抚求助般地看了姜望一眼。

嗯,姜望低头在看茶叶,恰恰没有注意到。那碧色的茶叶在水中肆意舒展,十分的好看。真的太好看了,他一会看看这一片,一会看看那一片,就是不抬头。

这家伙是指望不上了。

谁说姜青羊义字当先来着?这就很不够义气嘛!

晏抚终于看清了现实,只能靠自己努力往回圆:“我的意思是说,你的吃穿用度,都是精细惯了的,在外间恐难如意。若早知你今日会来,我该提前准备好一处新宅,比照温府来布置,也免得叫你不自在。我怎能忍心……”

为一次迎接而专门建设一处新宅。换做是别人来说这番话,大概就只是说得好听而已。但说这话的人是晏抚……他绝对是做得出来的。

温汀兰纵是心中着恼,这会也消了些恨,轻声道:“这叫你说得,我哪有那么娇惯?”

“你当然不娇惯了。”晏抚状态大好,有如神助:“是我患得患失,关心你。”

姜望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幸好实力不俗,强行咽了下去。

当着姜望的面,温汀兰有些不太好意思,嗔道:“也不知你跟谁学的这些,脂粉堆里腻出来的,惯会糊弄。”

晏抚有意无意地看了姜望一眼。并不说别的,一切已在不言中。

姜望:……

真无耻啊,这狗大户!

好在温汀兰并不相信,轻啜了一口茶,说道:“我看姜公子,是个实诚人,跟你们不一样。”

晏抚当然不会蠢到问这个“们”里都有谁,无论是许象乾还是高哲,抑或在临淄的另外几个公子哥,沾在一起都没什么好印象,个个是风月场中的班头。

他晏某人是特立独行的!

因而从容笑道:“莲藕出淤泥而不染,春风过死水犹带香。还是要看个人修行。”

温汀兰话里有话:“可惜个人修行个人知呢,人心毕竟隔肚皮。”

又转而一笑:“倒是姜公子,是有口皆碑。”

姜望不得不承认,抛开其它不说,晏抚和温汀兰,这两人家世、背景、仪态、风姿、人才,都是极相配的。

但待在正不知因为什么闹矛盾的两人中间,那种不自在的感觉,也格外强烈。

“不敢说口碑,本分做人而已。”姜望低调极了。

他迅速地看了晏抚一眼,用眼神说道——我还是走吧?

晏抚还了一个休想的眼神。

“本分做人,姜公子说得真好。”温汀兰笑着问道:“对了,在我进来之前,你们谈什么事情来着?”

“正要跟你说这事呢!”估计是怕姜望说漏了他强留其人打掩护的事情,晏抚连忙接道:“我这姜兄弟,想要参加黄河之会,为国争光。我打算帮忙写个帖子递上去,”

姜望在心中轻叹。

狗大户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本来没什么事情的,他这般一抢答,倒像是他们之间真谈了什么温汀兰不方便与闻的事情了。

果不其然,温汀兰刚起来几分的笑意,又悄悄散了去,

但面上还是未失礼数:“这事情对你来说不难,姜公子人品才华一样不缺。我也会帮着看着的。”

“主要是姜青羊真有本事,不然也不好办。”晏抚也觉心累,本着抬头缩头都是一刀的想法,谨慎问道:“你今日……似乎心情不好?”

“倒也不至于。”

温汀兰轻声说着,忽而话锋一转:“不过这段时间,的确总有些闲言碎语落入耳中……不听都不成。”

晏抚的笑容有些难以为继了:“哦?不知是哪方面?”

姜望嗅到了图穷匕见的危险气息,立马起身:“那个,我回避一下吧?”

温汀兰温柔一笑,笑得很柔美:“姜公子,晏抚他跑去海外都是找你,我看你也无须回避。”

“还是请坐吧。”她柔声招呼道。

俨然此间主人,掌控全场。

姜望乖乖坐下,晏抚一声不吭。

在这个瞬间,两位堂堂的大齐天骄,气势被压得极垮,被压得像两只缩头缩脑的笨鹌鹑。

(本章完)

第1006章 倘若我问心有愧

“咳。”姜望轻咳一声:“温姑娘说得也是,我与晏兄的确有那么点交情在。那个,我说句公道话啊……”

温汀兰很温柔地打断他:“一般这句话后面接的话,都不怎么公道。”

姜望败下阵来。

“太过分了!”晏抚怒而起身,撩了撩袖子,看架势是要当场出门寻仇:“谁在你耳边多嘴多舌?且告诉我,我必给那些人一个教训!”

温汀兰看了他一眼:“坐下说话。”

晏抚老实坐下了。

她才问道:“你怎么不问问,人家说的什么?”

“还能说什么?”晏抚好似是怒火浇心,格外的愤愤不平:“无非是嫉妒你花容月貌、端庄得体、温雅贤淑!汀兰,你莫要介怀。你这种优秀的姑娘,最招长舌妇妒忌了!”

温汀兰此刻并不吃这一套,只道:“哦。倒是未听见你说的这些。只有些人说什么,横刀夺爱、仗势欺人、寡廉鲜耻。”

她脸上还带着温雅的笑。

但晏抚已经没法子再含糊过去。

姜望坐在一旁,肢体也很僵硬。

他是知道晏抚这门亲事的前因后果的。

晏家是在解除了与柳家的婚约之后,才与朝议大夫温延玉结的亲。

整个事件中,晏抚是身不由己。

但谁也不能昧着良心说,柳家那位名为柳秀章的女子,没有受伤害。恰恰她是最无辜、也最受伤的那一个。

有人为柳秀章打抱不平,很正常。她的闺中密友姜无忧,不就追着晏抚揍了好几回么?

可当有些话语,落在温汀兰耳中,显然不可能好听。

晏抚开口道:“汀兰,这事……”

“呵。”温汀兰像是没听到般,顾自轻笑了一声,然后瞧着晏抚问:“晏公子,我不否认自己倾心于你,喜欢一个人没什么可羞耻的。可你说说看,是我强逼你上门求娶么?”

她温柔的的眼睛里,并不能看到委屈。

可是她那温婉的笑容,不知为何,叫人瞧着心酸。

是啊,柳秀章是很可怜。

但在这门亲事中,温汀兰又有什么错呢?

前相晏平与朝议大夫温延玉结亲,这是朝野都关注的大事。

晏抚没有在此事上自主的权力,他只能贯彻晏家的利益。

而温汀兰本应是幸运的,因为她能嫁给她自己倾心的人。但闲言如刀,碎语似锥。割在身上、扎在心上,叫人苦,叫人疼。

为什么姜望劝不下去?因为他没办法说,闲言碎语不算什么。

闲言碎语伤人,偏偏不是那么容易处理的。

他在海外劝止了华英宫主姜无忧,却不可能堵住所有人的口舌。

“汀兰。”

晏抚没有再回避,认真地与温汀兰对视:“上温家求娶的是我,去柳家退亲的也是我。此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温汀兰收回视线,起身,只对姜望一礼:“姜公子,今天汀兰失礼了,叫你看了笑话。改日再与你赔罪。”

“不敢这么说。”姜望连忙跟着起身。

温汀兰不再说话,也不再看晏抚一眼,转身径自离去。

晏抚仍然坐在上首位置,一动不动。

姜望叹了一口气:“你没事吧?”

晏抚抬了抬手:“没事。”

“你打算怎么做?”姜望问。

“我马上帮你写帖子,放心,黄河之会的事情没问题。”晏抚答非所问。

“嗯,好。”姜望有些担心,但也只能如此说。

晏抚略定了定神,把茶盏一推,直接取出纸笔,就铺在旁边的桌上。

纸是上好的雪映纸,以映雪见雾而得名。那只毛笔更是流转宝光,见他写将起来,动作如行云流水,舒畅自然。

心中挂着明显的心事,仪态仍无可挑剔。

写罢,屈指敲了敲桌,自有下人走了进来。

晏抚把写好的纸张递过去,吩咐道:“交给吴大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下人接过这张纸,小心翼翼叠好,一声不吭地出门去了。

晏抚以手支额,怔怔出神。

处理好了先前答应过姜望的事情,他才重新陷回愁绪中。

姜望就坐在一旁,静默陪着。对于这样的事情,他实在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晏抚大概是终于想通了,抬起头来,看到了姜望。

依然是那副温文的样子,语带询问:“陪我去一趟扶风郡,如何?”

不等姜望说什么,他又道:“我一个人,不敢去。”

贝郡晏氏的嫡子,前相晏平的亲孙,在齐国范围内,能有什么可怕的?

能让晏抚这种人说出“不敢”二字的,绝非是权势、金钱。

在扶风郡,有一个令他歉疚的人。

姜望只道:“走吧。”

恰逢其会,在这种时候,他自然要陪着。

况且此行……真正难以面对的,是晏抚自己。他与晏抚交情再好,在这件事里也只能是看客。

从临淄到帝国西部的扶风郡,中间要跨越好几个郡府。

姜望这次没有来得及感受晏家的奢华马车,因为晏抚是直接拉着他飞过去的,

济川、秋阳、银翘、抱龙、长明、扶风,直接飞越齐境高空,划过一条笔直的线。

单单是姜望现在的身份,就足以直飞齐境内的绝大部分地方,不会被阻拦。更别说晏抚的背景了。

扶风郡北接东莱,南倚青头,西临屏西,是一处较为富饶的郡府。

柳家虽然在整个齐国的层面上衰落了,但在当地仍然是毋庸置疑的望族。

晏抚没有直接登门。

如今晏家柳家婚约已解,贸然登门是失礼的行为,

尽管晏抚急于尽快把事情处理干净,也还是规规矩矩先递了拜帖,征求主人家同意。

而他和姜望随意寻了一间酒楼坐下,等待消息。

晏抚一路上没有住嘴,一会聊聊抱龙郡的传说,一会说说扶风郡的历史,评价一下历任扶风郡守的治政能力。但到了扶风郡之后,反倒安静了下来。

姜望能够感受得到他的紧张,不过也实在无能为力,只能陪着喝酒。

令他们两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柳家家主竟然亲自迎了过来……

两人正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忽然就有几个人进了酒楼,与店家一番交涉。一会工夫,整个酒楼里其他客人就走得干干净净。

而后几队劲装卫士从酒楼外就开始布防,把守各个要害位置。

那架势,俨然是什么王侯出巡。

当那面容仍能见得几分潇洒的中年男子走进酒楼,晏抚连忙起身招呼时,姜望才知,这人竟是当代柳氏家主……

柳应麒!

感谢大家的努力!咱们的冲榜活动,有了阶段性的结果。赤心终于得到了一个大的推荐-主编力荐。(第一次见到它长什么样子,开心。)

我亲爱的书友们,是你们持续不断的支持,才让这本书被更多人看到。

赤心巡天这个世界,不是我一个人能够搭建起来的。

我爱你们!(破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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