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5.第444章 大河水口,俱在掌握

第444章 大河水口,俱在掌握

端午过后,在积善坊代王邸中,李潼特意摆设一场宴席,以祝贺长史王方庆荣迁为文昌左丞,同时也是借由这场宴会送别王方庆。

国朝至今,作为尚书台长官的尚书令便基本不授臣子,一则太宗李世民曾经担任过尚书令,二则尚书令这个职位本身就有浓厚霸府权臣的味道,以左右仆射代掌台省事务。

永昌年间,由左右仆射改成的文昌左右相也抬秩为二品,一般只授资望超班的大臣。前任的文昌右相岑长倩在天授年间被杀,旧任的文昌左相、魏王武承嗣被罢相之后,这两个职位便一直没有授予新人。

所以,眼下秩在四品的文昌左右丞便成了文昌台实际的长官。王方庆从原本清闲的麟台少监递迁为文昌左丞,虽然还没有正式拜相,但讲到实际的职权,其实也已经与宰相相差无几,能够统管南省六部曹务。

如此一来,王方庆自然不适合再继续担任代王府长史。否则,代王借由王方庆对朝廷政务能够进行的渗透可就无从估量了,这是无论哪一方都不愿意见到的。

宴会中,李潼首先端杯起祝,对王方庆笑语道:“自此之后,长史由闲司步入都省,可以尽显长才,襄助国计。立府以来久承关照,浊酒薄席,未足表意。彼此或不能私邸常见,但也盼左丞能不忘故义,于事中长作提教!”

王方庆避席而起,先作揖礼,然后才举杯应道:“江南陋士,幸能容身名邸,伴随殿下左右,才为君王并朝中诸相公赏识,察授新用。美席虽不便留居,但情义自是长味。殿下驰誉天下,客席无患无嘉士在居,馨香浸染,可谓修身补益之良在……”

彼此之间的默契,倒是不再需要这番虚情的表达。两人这一番做作,主要还是做给在场其他宾客来看。王方庆并未以新获美职而倨傲避嫌,仍以曾为代王门下为荣,这态度自然引人遐想。

今日入府宾客,除了原本王府官佐之外,也有许多在朝供职的朝士。听到两人这一番对答,相熟者彼此之间便互相递了一个眼神,各自心会。

王方庆从代王府长史得补为都高官官,这也使得代王府的府职在时流眼中变得更加具有吸引力。

代王对朝局政事的干涉与影响,如果不是到达一定位置、或者说对当下朝廷事务有着一个比较全面的了解,难免所知不够深刻。而王方庆此番高升,便把这一层隐在事下的联系给加以挑明,让更多人都能认清楚代王如今在时局中所拥有的影响力。

如今朝廷内氛围紧张,酷吏来俊臣在逼杀原冬官尚书苏干之后,非但没有遭到惩戒,反而被高授为宪台侍御史,这也表明了圣皇陛下的态度,是要再次于朝堂中掀起新一轮的清洗。

也正因此,在朝群臣不免人人自危,甚至许多人都生出弃官归乡、以避开残酷权斗的念头。但势位中人,又怎么舍得放弃眼前所拥有一切。在这样的情况下,不乏人是想依傍大枝,给自身的仕途安全增加一份保障。

今日代王邸中宾客满堂,许多人都是心存这样的想法。而除了代王之外,尚善坊的梁王邸近日也访客剧增。

毕竟如今在朝诸王,唯此二王最贵,相比起来,梁王势位更高,乃是政事堂宰相,但代王事迹更显,名声较之梁王也更好。

对于这一现象,李潼也不得不感慨,世道人心之复杂,绝不是一人私念能够算尽。

他奶奶所作一切,都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皇权、增加自己的威望,不愿意分权给别人,但却因为太过用力,使得朝臣们都自感承受不了这庞大压力,反而将时流给逼到了诸王派系中去。

武三思那里情形如何,李潼不甚清楚,至于他这里,拜见者络绎不绝,事态甚至都有些夸张。

单说王方庆所空出来的这个长史位置,王方庆获得任命是在端午前一天,而在端午节这一天,诸多闻腥而动、自觉有资格争上一争的时流便纷纷不同程度的表达愿意与代王加深一下情谊。

单单一个王府长史的位置,便吸引了朝中四品通贵六七人之多!不重朝职重府职,这也是在初唐玄武门事变之后便再也没有发生过的情况。

发生这样的现象,一则自然是说明在时流眼中,代王殿下这个山头是真的立起来了,成为了一个值得认真考虑的选择。

另一个原因,那就是武则天给朝臣们施加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已经大到让人自觉独力难支的地步。

白马寺被抄之后,朝臣群起围攻薛怀义,君臣矛盾不免尖锐到一个极点。恰巧这时候发生苏干自杀于刑狱的事情,武则天很快就抓住这个机会,大肆发挥,向朝臣进行施压。

她采纳了来俊臣的说法,直接将苏干定性为畏罪自杀,非但没有就此罢休,反而下令继续深挖苏干所隐藏的罪孽。

短短两天时间里,苏干亲友故交入刑者便有几十人之多,大有将这整个传承悠久的关陇门户都连根拔起的架势。

关于这一点,谁也不怀疑武则天究竟有没有这样的气魄,只看李唐宗室被屠戮成什么样子,区区一个苏家在圣皇看来也实在算不了什么。

王府中堂里,酒过三巡之后,李潼留下府员招待其他宾客们,自与几个重要的府员退入内堂议事。

“长史高升入省,之后府事也不便勤走频议,于此也无须过分牵挂。只要专心漕运诸事,让一众才寄于此者都能安身为用,积功养望。”

王方庆因为心情畅快多喝了几杯,这会儿脸色泛红,闻言后便也点头郑重道:“殿下请放心,既然事付于我,必勤劳尽力,不负所托。”

讲到这里,他又望着坐在对席的李敬一说道:“李司马与殿下相知长情,尤甚于我。我也就不再自卖情资,入府之后如果有什么杂情难决,使人来告即可。”

李敬一闻言后便点点头,并向王方庆道谢。

虽然争求王府长史位置的时流不少,但李潼在权衡一番之后,还是选择了出身赵郡李氏,并且很早之前就已经认识的李敬一。

李敬一虽然出身赵郡李氏,但却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河北人,其家所在的赵氏南祖房很早便迁居豫南的谯郡,即就是如今的亳州。

也因为这一点,其家人脉网络可谓南北通透,与河北人、江南人都有着不错的互动交情。而且李敬一的两个兄长李敬玄与李元素都先后担任过宰相,也使得其家世更加显赫。

李元素年前与魏元忠等一同遭贬,眼下虽然还没有回朝,但也已经量移到怀州担任刺史。怀州位于河北,即就是旧称的河内,同样也算是近畿的大州,与汴州隔河相望。

如果再加上时任汴州刺史的前宰相姚璹,神都洛阳东出的大河水道,已经可以说尽被代王一系所掌握,这已经具有了一定的形胜之效,可以让漕运主动权更加牢靠的掌握在他们这一系手中。

其实对于李敬一出任王府长史,李潼一开始也有些不确定。毕竟这样的大家族底蕴深厚,所拥有的政治潜力可以让他们不必急于表态,毕竟谁要上位,这样的人家都是需要拉拢的对象。

在整个门户政治前程的路线选择上,李潼与李敬一的私谊虽然能发挥一定作用,但也绝不会太大。

所以当李潼通过担任洛州长史的郑杲向时任洛州司马的李敬一传达意思时,主要还是试一试,倒是没想到李敬一在听完这个提议后,当即便点头同意。

其实生人忧苦,各自心知,或许在外人看来,赵郡李氏仍是姿态极高。

但李敬一兄弟们也是自有苦衷,圣皇陛下警惕名族,旧年遭贬诸宰相如魏元忠、狄仁杰之流已经俱得复起召回,甚至魏元忠拜相之后前几日又被罢相,被一撸到底外放担任阳城县尉,但其兄李元素仍然徘徊于外州不得入都。

这意味着,尽管朝事动荡不定,但李元素并不在圣皇陛下所考虑平衡时局的第一序列选择中。

这个问题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李元素再想归朝入参机要希望不大,往大了说,当此动荡之世,不进则退。

他们一家徒具虚名而却没有相匹配的权势,就很大可能会被人踩着上位,诸如来俊臣这样的酷吏,是最喜欢选择这样的名族作为目标。

眼下代王一系在朝堂上已经颇具声势基础,但有一个短板那就是找不出一个能够挑大梁的角色。此前还有宰相姚璹,可是随着姚璹外放,政事堂已经无具一席。甚至在这样比较优势的情况下,都只能将王方庆拱到文昌左丞而不能直接拜相。

也是综合各种考虑,当代王再次抛来橄榄枝,李敬一便直接应了下来。与代王联合起来,才能彼此相得益彰。

总之李敬一加入进来,接替王方庆担任长史,这大大扩充了李潼对时流的接纳面,再也不会被时流讥作只用南人的吴儿府。

抱歉抱歉,更新晚了。。。下午挂了点水,这热感冒有点烦人。。。这一卷的剧情也快到收尾了,故事快要进入另一个节奏,许多线要提一提、收一收,写的不会很快,望见谅。。。缺更的章节在思路顺畅的时候一起补一补。。。

(本章完)

446.第445章 军器难窃,武库可夺

第445章 军器难窃,武库可夺

讲完了王方庆与李敬一的府事交接问题,李潼才又问起姚元崇有关尚方监军械盗卖案的审查情况。

尚方监军械流出入市售卖,这件事情是由李潼揭发出来的。最开始时在朝中也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武则天在盛怒之下,着尚书秋官、尚书夏官并司刑寺联合彻查此事。

不过由于前有皇嗣谋反,继而冬官尚书苏干入刑,紧接着又发生白马寺被抄,无不是震惊朝野的大事。所以尚方监军械盗卖一事,夹杂在诸多大事当中,反而被映衬得不再显眼。

毕竟案情再怎么重大,倒霉的无非尚方监一司官员与相关的一些市井商贾而已,与大多数人祸福关联并不大,当然也就不会引起广泛的关注。

李潼虽然检举其事,但也并没有完全放弃弄军械、搞事情的想法,所以对于事态的发展也比较关心。

姚元崇以夏官兵部郎中参与此事,听到代王的问题,便回答道:“此案主推为秋官徐有功,卑职也只是附案参赞。徐有功久作行事,推案严谨,不失宏大,案情推审已经初有眉目,罪事追溯最早可达天皇调露年间……”

李潼听到这话,神情便有几分不自然,忍不住怒声道:“一桩罪事,绵延年久,十几年间竟无一有觉!天视天听被如此遮蔽,累年涉事之众,一定要作严惩!”

他这愤怒倒也不是单纯被人抢行十几年,主要是联想身世而生出几分悲愤。他那个老父亲李贤就是在调露年间被废,主要罪名是在东宫马坊搜到皂甲几百领,以此论定为谋反。

当然,如果仅仅只是因为他老子被废,李潼不至于如此愤慨,毕竟没有那种朝夕相对的亲情,而且如果没有后续一家人的悲惨遭遇,他兴许还来不到这个世界呢。

他主要愤怒还是他爷爷跟他奶奶这对极品夫妻,你们他妈的防儿子倒是防得挺严密,结果尚方监军器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流出十几年却茫然无知。活该一个身死后被戴绿帽,一个临老被跳反,纯粹是活该,报应轻了!

在座诸人熟知故事,听到代王殿下如此忿声,对望一眼,也都各自心会。这种妖事,放在谁身上一时间也都难看得开。尽管谁都知道,故太子李贤被废,原因绝不止于此。

姚元崇有些尴尬的继续说道:“案事延续年久,所涉人事也都杂芜难追,秋官徐郎中就事申论,推问此案,重点并不在于罪实诸种,而在于深查罪因,若不能从根源杜绝此类事情,即便严惩于当下,不过肃清于一时,久则故态弥张。”

“哼,徐有功不能专事职中,只是泛论道德。以大义遮蔽小罪,目律令为私器,实在枉为刑吏,窃食禄米,不能矫正人事!”

对于徐有功这个人,李潼本来印象不错,武周一朝酷吏横行,在这样的司法环境下,徐有功还能守住底线,不因刑逞威,可谓一股清流。也正因此,史论评价往往将其摆在周兴、来俊臣等酷吏的对面,作为一个刚正不阿的法官代表。

但在这件事情上,李潼就有些不能认同徐有功的做法。倒不是其人所言没有道理,而是这番议论已经超出了其人职权范围,大环境再怎么不好,也不是有罪者免于刑罚的理由。

姚元崇闻言后便点头道:“参案之司刑少卿杜景俭也如殿下所论,深查罪因与严惩罪实并不相悖,力主有事则查,有罪则惩。至今所引涉案罪官十几员数,其中不乏远任外州者,畿内罪民几十户,即便主犯身死,也要量刑抄没家资……”

李潼闻言后便点点头,武周天授年间的司刑官员,通常以徐、杜并称,以对应酷吏中的代表人物来俊臣与侯思止。但无论是个人的才器水平,还是所达到的成就,杜景俭都要远超徐有功。

杜景俭在武周一朝两度拜相,其人才器并不只局限于刑事。

徐有功一生则只在刑事之中浮浮沉沉,之所以名气还要大于杜景俭,主要是做对了一件事,那就是在长寿年间的风波中保住了窦氏一家性命。以至于到了开元年间,窦氏长子窦希瑊还上书要将自己的官职转授给徐有功之子以答谢旧恩。

心中略作人物臧否,李潼又问道:“案情既然已经清晰,鉴于此情,兵部夏官可有什么革除旧弊的计略?”

姚元崇闻言后便沉声道:“尚方监之所以长久积罪失职,一者在于国用日短、度支困蹇。二者在于职事繁多,失于调度。有关前者,朝中功士俱参漕济事宜,一旦利好大收,自能转济百司。后者则是国计军事积年有改,这就需要量权分授了。”

朝廷财政逐年恶劣,诸司需用都受困扰,这一点倒不需要多说。只是听到姚元崇所言后一条,李潼不免眼前一亮,暗赞姚元崇不愧有救时宰相之称,对问题的认识很深刻,能够直指核心。

尚方监之所以发生这样的乱象,往小了说是在用度不足的情况下,任事官员们搞一些违法操作。往大了说就是随着世道发展,特别是内外军事情况的改变,朝廷在有关制度方面并没有做到与时俱进,已经严重滞后于现状。

国初所奉行的府兵制,府户们且耕且战,兼领番上宿卫,相当一部分军器都需要自己筹备,余者也有各地的折冲府负担。在这样的情况下,中央武库军备负担较小,所以还可以归在少府尚方监的兼领之下。

可是随着府兵制逐年崩溃,而北衙军权也原来越重。像是贞观年间还是只有北衙长上左右屯营并飞骑、百骑这些军众,统共不过几千人,到了高宗时期便创建左右羽林军,武周时百骑又扩建为千骑。

中央直属禁军的规模扩大,所需要的军械自然也就激增,相关的管理工作自然也就越来越繁重。所以尚方监这一次出问题,从本质上而言是管理制度的落后,需要将职权进行分割、分配。

历史上,一直到了开元年间,朝廷才开始正视这个问题,由少府拆分出一个新的部门、即就是军器监,专门管理各类武库军备。

如今由于李潼的检举揭发,朝廷中有识之士如姚元崇已经开始注意到这个问题。李潼点头认可了姚元崇的看法,并且表示支持他将这一份见解整理成奏进行上书。

另一边王方庆听完这番议论后,微微皱眉道:“如今朝中人情惊悸,未必经得住大事频弄。况漕济诸事新上章程,若再兼计军器武库,恐怕将要事繁难当。”

李潼这里还没来得及回答,姚元崇已经先笑道:“左丞多虑了,朝廷养士诸多,所为正是分领职事,岂能群众都沉迷一情一事?既然已经事发,困计陈在眼前,若只因事繁而窃议,则就不免有失臣格。”

哪怕是身在同一派系之中,但因出身、性格的不同,遇事也都未必能够完全达成共识。

“王公请放心,漕事当然是目下所任重点,毕竟关乎国计民生,决不可半途而废。不过尚方监所暴露出的丑弊也是让人触目惊心,一定是要有所改变,否则畿内动荡恐难平静,更怕会有祸引于后。”

李潼也笑着回答道,同时心里也不免叹息一声。

王方庆这个人有资历、有才器,入府以来诸事良多,但也并不是完全的无可挑剔。或许是出身江南、底气不足的缘故,性格上过于谨慎保守,像是此前李潼率领徒众抄了武承嗣的家,其人就直言当面。

当然,李潼年轻气盛,也是需要这样一位谨慎长者经常提醒刹车,但有的时候,真的不是一味保守就好。

眼下各方关注都还在别的事情上,对于尚方监军器失窃就有些忽略。趁着这个时候主动倡议,才能将推动事态发展的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虽然盗取军械的计划迫于无奈不得不放弃,但想要达成自己的意图并不只有这一种方式。尚方监发生这样的事情,很明显军器武库的管控已经不适合再放在尚方监。

李潼让姚元崇上书革变,就是希望争取、起码是将北衙禁军这一部分事权争取到自己手中来。既然库中军械不好再盗取,那么索性把库房掌握在手,随用随取。

李潼接着又说道:“如今朝中人情焦灼,各有自谋的炽热之计。我是打算短离京畿,暂避情势。离开之前,先将能够预料的人事铺陈一番,才能更加的出入从容。”

听到此言,在场几人脸色俱都略有变化,王方庆首先点头说道:“此前白马寺一事,已经让人情沸然。殿下由事中暂作隐退,也是一善。”

口中这么说着,王方庆心里也是忍不住叹息一声,代王殿下诸多是好,但唯有一点不足,那就是太能折腾了,纵然一次两次能够安然度过,但若长久习惯于此,终究难免自伤。

但李敬一闻言后则皱眉道:“殿下驰誉当事,人所称者,就是在于勇而进取。庸者尚且忝居高位,殿下又何必作避事之想!”

听到两人所言,李潼又微笑说道:“也不可说是避事,北衙千骑于禁中长久乏于使任,精兵虚置。而河洛周边民事混乱,常有蜂盗横行乡野,安土镇都,定乱乡野,也诚是当务之急。”

继续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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