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徐青望着酆都城隍化作青烟消散的方向，玄色道袍在裹挟着腐尸气息的幽冥罡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忘川河如同一条盘卧的巨蟒，墨色浪花翻涌间，半截布满青苔的白骨、破碎的魂灯浮上水面，又迅速被血色雾气缠绕着，朝着奈何桥方向飘去。

蹲坐在他脚边的细黑神犬突然低伏身子，三头法相冒出，六只琥珀色竖瞳警惕扫视四周，犬爪在青石板上抓出五道焦痕，传音徐青道：“那不是寻常孟婆，她是后土娘娘的一道化身。”

“于后土娘娘而言，整个地府的阴司体系，从阎王、判官到鬼差，皆是她掌中的丝线。”

随着话语，神犬周身泛起幽蓝微光，在地面投射出无数牛头马面的模糊虚影，而这些虚影的头顶，都有一根根细不可察的因果丝线。

徐青明白它的意思。

后土娘娘实是整个阴曹地府的源头，或者说是六道轮回的缔造者。

“上次有人请动孟婆出手.”细黑神犬继续开口，三头法相中间那颗头颅的耳朵不安地抖动，犬尾不自然地蜷缩起来，“那人如今还在黄泉尽头撑船，每一桨落下，都有无数冤魂撕咬他的元神。整整一个纪元，连轮回转世的资格都被剥夺。”

它抬起头，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忘川河，那里面有一座永远笼罩在雾气中的古宅。

在它的谛听神通下，此时正传来若有若无的汤勺搅动声，混着冤魂的呜咽，令人毛骨悚然。

细黑神犬心知，它说这话，估计已经被孟婆注意到了。

但酆都城隍说了此事，细黑神犬当然要将事情解释清楚，免得横生枝节。

徐青伸手接住飘落的幽冥花瓣，看着花瓣在掌心化作飞灰，轻叹道：“难怪你之前只字未提。”指尖划过虚空，凝出一道微型阴阳鱼，黑白二气在其中缓缓流转，“这代价，确实不是常人能承受的。”

细黑神犬又道：“不过，地府之中，大都只知道孟婆替人出头，却不知最后的结果。那摆渡黄泉的人，知晓其来历的寥寥无几。而且在黄泉摆渡，也是有功德的，且受到后土娘娘庇佑，他也得以免掉死劫。”

话音未落，神犬突然直立而起，中间那颗头颅发出尖锐的犬吠，指向天际翻滚的乌云：“二郎真君的气息！”

只见云层中浮现出巨大的金色瞳孔，所过之处，黄泉雾气如沸汤般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徐青望着天空冷笑，袖袍挥动，无数五行剑气，化为丝缕，泛起凌厉的锋芒冲向虚空，驱散对方的气息。

他平淡道：“就算是显圣真君，想让我乖乖就范，也得先问问我的剑答不答应。”他周身道韵流转，十二品青莲虚影在背后若隐若现。

“道长可别小瞧了真君。”神犬重新伏下，犬爪在地上画出复杂的幽冥符文，每一笔都渗出暗红血光，“他能成就如今的威名，其实也与我家主人地藏王脱不开干系。”

“当年我家主人地藏王发下宏愿，要创造完美世界。”

细黑神犬声音变得沙哑，喉咙里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祂以地府无间道为试验场，试图炼化所有厉鬼的邪恶本源”

说到此，神细黑犬身上毛发炸开，中间那颗头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可主人低估了那些厉鬼的力量。其中一些特殊的厉鬼，实是陨落大能残魂所化。他们的残魂早已与大道法则融合，本质便是‘道’，根本无法被杀死。”

它突然噤声，犬爪指向天空，在虚空中凝成三尖两刃刀的虚影，刀刃上流转着诡异的黑色纹路，“就像二郎真君手中的兵器，看似是神兵，实则是由上古大妖三头蛟的生魂所化的厉鬼。”

徐青没想到，威震三界六道的三尖两刃刀，居然是厉鬼所化的凶器。

“这种厉鬼，与大道法则无异。正因如此，二郎真君才能将那些逃入人间道的特殊厉鬼镇压。又因为这些厉鬼不死不灭，即使被封印，也有可能逃出来。故而二郎神向太乙救苦天尊求了寻声显圣的能力，一旦有厉鬼脱离封印祸害人间道，只有诵念真君的神名，真君就会出现，将厉鬼镇压。在这过程中，自也有源源不绝的功德。使得真君的神威，与日俱增，最终成为三界六道中顶尖的存在。”

徐青没想到，二郎神成道，还有这一段曲折在内。

他心里不免有一个疑惑，说道：“为何太乙救苦天尊不自己动手？”

细黑神犬：“据说是太乙为了还玉清的一个人情，有意给显圣真君成道的机会。毕竟显圣真君有一道化身曾拜在玉清门下，与玉清一脉，渊源不浅，而且也是玉清钦定的司法天神，得授元始符诏。”

这元始符诏非同小可。

上个纪元，真武在天庭干活时，都是领了元始符诏，才名正言顺。

“我在地府，人间都久闻太乙救苦天尊之名，不知神君可见过祂？”

细黑神犬摇头：“上个纪元时，太乙救苦天尊便已经踪迹罕见了，但祂确实经常救苦救难。在诸天大能中，太乙实是最有侠气的一位，且不为侠气所累。”

徐青笑：“那就是随性洒脱，还好打抱不平是吧。”

细黑神犬：“菩萨说过，太乙救苦天尊是道门中最具有道性的存在。因为他随心所欲，却皆是大道运转之妙。如来渡众生，却只渡了自己，太乙渡自己，却顺带救苦救难。”

徐青：“地藏王菩萨身为佛门四大菩萨，没想到对如来竟颇有微词，着实出乎我原先的意料。”

细黑神犬叹了口气：“如来和菩萨是理念不合，但除此之外，其实和菩萨是良师益友的关系。”

徐青倒是对此深以为然。

世间的道理到了高明处，都是相通的。这些体会，只有真正有大智慧的存在才清楚。

对手难得，知音难觅。

哪怕有大道之争，也不妨碍这些顶尖存在内心里对敌手欣赏，惺惺相惜。

其实一个男人，年轻时或许追逐美色，可年纪大了，才会懂得，能心意相通，才是胜过人间无数。

美丽的外表会枯萎，可是心灵的美妙，若是触及到了，带来的体验，远非美色可比。

不过，要是出门，眼睛还是忍不住先看美女的。

这是本能。

人生在世，根本摆脱不得声色二字。

故而佛祖说，不可以声色见如来。

只要你还是个老色胚，那确实见不到如来本性，那就还是芸芸众生。

其实做不做众生都不是自己决定的，那是天注定。

徐青继续开口：“神君博闻广见，也是贫道的良师益友。但目前，咱们还是得专注于应对二郎真君的事。无论如何，要去诸天生死轮，总归要是进酆都鬼城一趟。”

他说了不去拜见二郎神，不代表自己不入酆都。

只是他不想被人强迫和欺压。

我当牛马时被欺负，现在都是准天帝了，还能被欺负。那这一世修炼，岂不是白修了。

没这个理啊。

…

…

酆都城隍回到大殿时，整座大殿已化作梅山雪景。

真君倚在冰晶凝成的宝座上，三尖两刃刀斜插在地，刀身映出奈何桥上飘摇的引魂幡。

城隍跪在积雪中回禀，每说一个字，须发便结出霜花。

他心知，这怕是真君知道他多嘴提了孟婆的事，才故意惩罚他。

没办法，城隍只能认罚。

而且现在被罚，这事也算过去了。

他也达到目的，两不得罪。

真君听完城隍的回话，指尖轻抚刀柄缠着的缚妖索，索链突然活过来般游向殿外：“年轻人确实气盛，却果真也有几分吕祖的风骨。”

他随即笑了一声，清越之音，宛如天界古钟，神君接着又淡淡道：“既然如此，我会过孟婆之后，便去阴山见他。”

神君话说完，突然出现在忘川河上空，足下的黄泉水受到威压，掀起百丈狂涛。真君眉心血痕骤亮，踏着浪头直抵河心古宅。

那宅院门楣上悬着的牌匾刻有——“皇天后土”的太易金文。

“吱呀。”

斑驳木门无风自开，露出院内沸腾的汤鼎。

孟婆佝偻的背影正在搅动汤勺，每搅一圈，鼎中便浮现出不同纪元的陨落星辰。真君靴底刚触门槛，整座古宅突然翻转，仿佛一下子，颠倒了时空。

“真君来讨汤喝？”孟婆的声音带着九幽回响，汤勺轻敲鼎沿，溅起的汤汁在空中凝成一个个祖巫虚影。

真君刀尖点地，森白的刀光如雪水般漫过石阶：“娘娘当年遣我镇压九幽厉鬼，并将阴山赐给我做别府。后来我将此府借给观自在菩萨使用，如今却被人强行霸占，还请娘娘给我个说法。”

孟婆突然直起腰身。

忘川河底的冤魂突然齐声诵经，声浪震得奈何桥剧烈摇晃。

“杨小子，地府的事，老身已经许多年不过问了。你要解决此事，就用自己的法子，别来找我。”

老妪说话间，挥了挥手。

黄泉水化作浪涛，打湿了二郎显圣真君的神服。

他微微一笑，已然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孟婆不插手此事！

对于二郎显圣真君而言，此行只要孟婆不插手，那一切事态，都能在他掌控中。

这个吕祖的徒子徒孙虽然厉害，但显圣真君连吕祖为首的上洞八仙联手都不怕，怎么会担心徐青。

他朝着孟婆一拱手，随即离去，回到酆都。

虽然不在意徐青，但此行也不能毫无准备。

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来降临更多的神力到地府。

回到城隍大殿，显圣真君用三尖两刃刀在虚空画了一个圈，随后圈内出现一片紫竹林，他看到了里面的白衣菩萨。

“菩萨，我很快会取回五行大道的本源，哪吒兄弟的事麻烦你了。”

原来二郎显圣真君找徐青的麻烦，乃是为了徐青身上的五行大道本源。

这先天五行大道，乃是天地万物诞生的基础。

正是哪吒重生所需要的。

其实二郎显圣真君心知是观自在利用他来对付徐青，可显圣真君为了自己的好兄弟，别无选择。

这哪吒，便是三坛海会大神。

上一个纪元终结时，已经接近灰飞烟灭。

显圣真君在三界六道，诸天万界中，行走多年，才找到了一缕残魂。

又得观自在之助，寻到宝莲灯，以此灯的威能，聚集哪吒的残魂。

虽则如此，哪吒要重生，也需要先天五行大道的本源才行。

否则这一纪元的天道不会认可哪吒重生的事，依旧会降下无尽天罚，直到将哪吒毁灭为止。

“杨道友，徐青背后有太乙救苦天尊，你切莫小瞧他。”

“太乙救苦天尊？”显圣真君忽然神情一颤，并露出一丝激动和憎恶。

哪吒在太初纪元差点神形俱灭，其实都是拜太乙救苦天尊所赐。

而他和太乙救苦天尊其实也有点过节。

但太乙救苦天尊到底是和师祖比肩的存在，竟然颠倒因果，还让显圣真君平白无故欠了太乙的人情。

显圣真君自然不肯承认这段因果，所以放弃了在玉清门下的那段过去，重新塑造自我。

其实这番斩我，也是明道之举。

没了玉清门下那段过往，显圣真君反而更强大了，并将自身的层次，超越了万劫不磨。

只是，他本体被人缠着，一直没空。

不然的话，对付徐青，也不过是一指头的事。

显圣真君又道：“太乙救苦天尊和佛祖一直纠缠不休，哪有空管得到我。而且我迟早回去再找他讨要一个说法。”

“真君如此心高，实非善事。”观自在菩萨摇头。

显圣真君：“菩萨，你帮我救哪吒便是，其他事我自有分寸。”

其实徐青和太乙有因果，更让显圣真君兴奋。

他觉得这是解决自己和太乙过节的契机。

随后，将虚空的圆圈抹去，再不管观自在菩萨那边的事。

显圣真君接着轻轻抚摸三尖两刃刀的刀锋，丝丝鲜血渗透进刀锋中，整个人变得愈发飘渺难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