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相忍为国

糜晃离开广成泽时,见了一下戴渊。

此人正坐在修了一小半的宿羽宫内,与程收对弈。

糜晃与他没什么好多聊的,只略略谈了一下广成苑的修建事宜,便离开了。

山上草木焦枯,了无生气。

役徒们手上、嘴角都是血泡,形容枯槁。

这一切都让糜晃暗暗叹息。

但当他与役徒们交谈过后,却发现这些人居然不愿回家,甚至打算把家人接来广成泽,顿时惊了。

再一问,原来汝南、汝阴、梁国、陈留等地同样大旱,赤地千里,且已经有人把老家的消息传过来了。

役徒们老实木讷,但不是傻子。

老家的地都快冒烟了,广成泽却还顽强保留着部分水源,这是人所共见的事实。

今年大旱,明年就不大旱了吗?没有旱灾,还有蝗灾呢。

故老相传,大旱之后必大蝗,明年怎么过?

他们看到了广成泽相对丰富的水资源,看到了广成泽地里黄澄澄的小麦,知道这里能活人,傻子才会走呢。

离开广成泽,踏上北归之路时,天色已经渐暗。

糜晃坐在马车上,途经一市集时,与随从们下车吃饭。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从北方策马而至。

当他们将马匹交给店家照料时,突然来了句:“洛水断流了。”

大部分过路的食客还没什么反应,糜晃脸色却变了。

随从们亦面面相觑,全都下意识看向广成泽方向。

“买些干粮、打些井水,连夜回洛阳。”糜晃上了马车,吩咐道。

“诺。”随从们心不在焉地应道,一边采买食水,一边相互间以目示意。

谶谣真的应验了啊!

毫无疑问,绝大部分人认为谶谣“主角”是鲁阳县公邵勋,还有很少一部分人认为谶谣所应之人乃王弥,因为他的头衔太吓人了——侍中、特进、都督六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青州牧。

但不管是谁,对大晋天子、司徒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会不会铤而走险呢?

真这样的话,可就真的乱了啊。

马车离开之时,糜晃同样叹了口气,掀开车帘看了眼广成泽方向。

广阔的田野之中,依然有无数屯丁就着月华的光辉,拼命抢收小麦。

可真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热土啊。

******

流华院内,邵勋刚刚开完会。

旱情越来越严重,夏收后肯定没法种粮食了。

他决定等到秋天,无论旱情是否缓解,都将下种新一季的冬小麦。

在他的印象中,蝗虫一般在盛夏时节最多,似乎成虫期就在那会。在此之间,蝗虫还未成熟,移动能力没那么强。

但他也不是很确定,毕竟河南、河北、关中各个地区气候、纬度都不一样,蝗虫的生长期多半不一致。

这是最烦的。

你应付完本地蝗虫,可能还会迎来外地蝗虫,冲击一波接一波,直到夏天过去。

众人散去之后,邵勋大咧咧地宿于流华院中——都把手下召集过来开会了,显然没什么可遮掩的,也无需遮掩。

唐剑将众人一一送走后,又检查了一遍哨位,然后自觉地远离了后院。

静静地坐了半个时辰后,他又出去巡视了一遍,然后听到亲兵来报:“国友裴康来了。”

他立刻出门,躬身行礼:“裴公。”

裴康今天晚上没来开会,曹馥也没来——他俩本来就是门面招牌,来不来都无所谓。

但这会前来,怎么都透露着不寻常。

“有急事,速速通禀鲁公。”裴康的脸色有些凝重。

唐剑犹豫了一会,没动。

裴康有些不悦,道:“唐典卫缘何站着不动?有十万火急之事。”

“有多紧急?”唐剑问道。

裴康一听,心中了然,更堵得厉害,嚷嚷道:“你不通禀,便让老夫进去。老夫乃鲁阳公友,需得匡正国主。”

唐剑不太敢阻拦裴康,只能稳住他,道:“裴公稍安勿躁,仆这便去通禀。”

说罢,对院门口的几名兵士使了下眼色,离开了。

跨过两进房屋,走过一个花园之后,唐剑的脚步便有些迟疑。

在后院值守的亲兵挺胸叠肚,威武肃立。

唐剑轻叹一声,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穿过一道连廊后,遇到几个流华院侍婢,纷纷行礼。

唐剑大声回应,嘱咐她们打起精神,不得偷懒。

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传来“呀”的一声高亢呼喊。

然后便是人垂死之前的“呃呃”声,仿佛有什么气堵在胸口,一时间无法排遣而出的样子。

似乎还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

唐剑宁愿自己什么都没听到,赶忙退后几步,看着廊柱上的雕刻,仿佛能看出花一样。

片刻之后,邵勋披着一件深衣走了出来,问道:“何事?”

“裴公漏夜而至,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唐剑远远回道。

“稍等。”邵勋点了点头,又回了房间。

卢氏像濒死的鱼一样翻着白眼,时不时猛地抽搐一下。

邵勋拿起丝绢,细心地帮卢氏擦了擦,然后将白玉般的身体抱起来,道:“薰娘先睡,我还有事。”

卢氏慢慢回过了神来,一把抱住邵勋,问道:“还回来么?”

雪白光滑的身体紧紧贴在黝黑粗壮的男人怀中,月华照耀之下,对比鲜明,奇异的荫弥感油然而生。

“回。”邵勋拍了拍她的臀,道:“这几日我都睡这边。”

卢氏轻嗯了一声,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仰起脸,红着眼圈说道:“郎君可千万不要把方才的事情说出去,不然我不活了。”

脸色无比认真,还带着几分哭音。

邵勋哑然失笑,目光在地面扫了扫,大旱之年,居然湿漉漉的。

卢氏都快哭出来了。

小时候尿过床,怎么年过三十了还尿?她真的无法接受。

“绝对不说,放心吧,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邵勋将卢氏放到席上,为她盖了层薄被,细声安慰几句后,穿上袍服离开了。

出门之时,满面春风。

他的两個小妾,都有小秘密,都对他说要是被别人知道,她就不活了。

哈哈,司马家的女人,怎么都这么可爱?比男人可爱多了。

来到前厅之时,裴康已经吹胡子瞪眼,很不高兴了。

“君为县公,夜宿范阳王遗孀之府,成何——”裴康刚刚开始施法,就被打断了。

邵勋说道:“明日便遣人来娉。”

裴康一窒,正要二度施法,又被邵勋打断了:“武帝初年,因战乱频繁,下诏鼓励寡妇改嫁,以实户口。而今战乱剧于彼时,我娉个寡妇又怎么了?你情我愿,又非欺男霸女。”

裴康无言以对,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转而说道:“老夫方才收到消息,洛水断流了。”

卧槽!即便真有心理准备,邵勋还是有些惊讶。

他当然不信什么谶谣。

大旱之年,洛水断流又不是不能理解。

新中国成立后,黄河还多次断流呢。

断流不是全流域没水,而是某一段没水,河床裸露而已。有些较深的河段,可能还积存着一些河水。

但他理解没用,关键是其他人怎么看。

此时老裴就用黄鼠狼看鸡的眼神看着邵勋,让他有些不自在。

“鲁公可知如此一来,有人就容不得你了?”裴康幽幽说道。

邵勋叹了口气,道:“我还是那句话,今年就该抗旱救灾,打个屁的仗。但我说了不算,刘元海硬要来,我也没办法。匈奴既来,朝廷就该好好迎战。听闻有使者快马前往凉州搬救兵,这就很好嘛。上下同心,匈奴并非不可战胜。但如果再出内乱,可就难说了。”

从理智角度来分析,他现在最大的利益、首要任务就是保住大晋朝廷,不要让它受到严重削弱,更不能让它倒台。

朝廷威望跌得越厉害,地方藩镇化的可能性就越大。

届时大家就不是朝廷任命的方伯,而是乱世争霸者,彻底没了约束,陷入无序混战,谁最危险?

不是匈奴,而是身处四战之地的邵某人。

司马越调动豫州兵从东向西进攻,匈奴从北向南进攻,割据荆州者从南向北进攻,关中南阳王再东出,你浑身是铁,能打几颗钉?

无尽的消耗战是非常危险的,一定要避免。

但世事总不如人意,总有人要搞事。而且这人还是司马家子孙,一点不珍惜祖宗的基业,反复拆台。

反倒是邵勋这个外人,在为司马家的基业操心,不希望它太快倒台,反复维护。

简直离谱!

“司徒会怎么做?”邵勋问道。

裴康想了想,道:“司徒本就与你貌合神离,如此一来,怕是更加忌惮。说实话,老夫也不知他会怎么做。”

“他会不会举兵南下?”

“应当不会。”裴康摇了摇头,道:“刚刚清洗禁军,怕是不敢。”

“我若北上洛阳,会如何?”

“禁军会一哄而散,投你的不会太多。”裴康说道:“天子也会忌惮无比,檄召四方州郡讨伐你。”

邵勋摇头失笑,他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这不是后汉末年了,风气已经完全不一样。

挟天子而令诸侯者,司马氏诸王已经演示过了,谁碰谁死。就连刚刚扯下最后一块遮羞布,实际控制天子的司马越,同样会死。

既不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又要保住大晋朝廷,而大晋朝廷的实际掌控者还对伱有敌意。

你教训他吧,教训得狠了,他自己散架了,还会坏了你的大事。

你不教训他吧,他又总恶心你。

这事还真操蛋。

“裴公能不能去趟洛阳!”邵勋问道。

“找谁?”裴康眼皮子一跳,问道。

“王太尉。”

“王夷甫会帮你吗?”

“王太尉这人,固然夸夸其谈,信口雌黄,但他有一点好,识时务、身段软。最重要的是,他也不希望朝廷出事。”邵勋说道。

“你想让王夷甫做什么?”

“让他找个合适的机会劝劝天子和司徒。”邵勋说道。

“天子或不难劝,司徒那边就有点难了。”裴康想了想司马越现在的状态,有些不确定地说道:“现下或无事,将来呢?”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邵勋说道:“散播谶谣者,多半是匈奴人。他们也没想到洛水会真的断流,但歪打正着,给我带来了极大的麻烦,让大晋上下无法齐心协力。好在大敌当前,朝廷不会真拿我怎么样。”

裴康默默点了点头,当下确实只能这么做了。

“老夫真是欠了你的,唉。”裴康起身,瞪了一眼邵勋,又问道:“走一步看一步固然没错,但你心中可有个长远的方略?”

“自然是当大晋忠臣。”邵勋说道:“匈奴入寇,我率师赴难,如此忠勇,天子和司徒难道还信那虚无缥缈的谶谣?让天下人如何看待?”

“你心中有数就好。”裴康见夜已深,不便打扰,便离去了。

“唐剑。”邵勋喊道。

“仆在。”

“明日让牧长吴前过来一趟。”

“遵命。”

邵勋挥了挥手,让唐剑退下。

明日唤吴前来,是让他去募兵。这事本来应该是年底办的,因为要到明年年初才会有军官下部队,但现在等不及了,只能提前招募一千两百人,以应对错综复杂的局势。

他现在不是最危险的时候。

最危险的时候当是匈奴被击败,退回河东之时,难保司马越会不会有什么骚操作。

当然,如果匈奴赢了,洛阳陷落,那更危险。

他现在的实力,对上匈奴主力,失败是必然的。大旱之下,匈奴骑兵甚至可以直冲广成泽,破坏乃至毁灭他的基业。

他与朝廷,就像同床异梦的夫妻,互相看不惯,甚至多有争吵,但还得一起搭伙过日子,互相忍让,共同应对家庭危机——因为只有双方一起努力,才有可能渡过危机。

这个时候再算计谁吃亏谁占便宜,乃至大打出手,那就真的一点格局和眼界都没有了。

另外,从辩证角度来看,任何事都有好坏两面。

得到什么,就必然要失去什么。

在匈奴入寇、谶谣满天飞的大背景下,我、司马越、刘渊三人,各自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全看各自的操作了。

(本章完)

第247章 话疗(加更求月票)

糜晃回到京中后,一直没见到司马越,原因是他病倒了。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病的,糜晃也不敢猜测,反正这两年司徒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且不断恶化,生病实属正常。

但四处疯传的谣言,依然让他忍不住猜测。

想到最后,只是喟然长叹。

他忍不住回想起了七年前的场景。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督护,为司空督练第一支兵马,邵勋还只是个什长罢了。

七年过去了,世间风起云涌,让人眼花缭乱。

这七年间发生的事,可能比过去二十年、三十年还要多,还要让人震惊。

仿佛什么东西突然加快了速度,让人极其不适应,然后下意识想做点什么,结果越做越糟,最终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大晋朝,要亡了吧?”糜晃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其实他对大晋朝亡不亡没有那么关心,无非就是换个人当天子罢了。但他对恩主比较关心,他毕竟是司马氏的人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邵勋对司马氏应该不怎么关心,除非那是個姓司马的女人……

糜晃咧嘴笑了笑,十分难看。

“阿爷。”糜直走了过来,行礼道。

糜晃看了看长子,门外还有二十余人。

有的从弘农过来,是他当弘农太守时结识的老部下。

有的就是洛阳人,禁军清洗后投奔过来的小军官。

还有一批是从东海老家过来的,家族部曲中的骨干。

“去吧,回嵩山。”糜晃挥了挥手,说道:“现在到处是流民,你们好生经营。”

“得亏去年秋天听劝,种了小麦。”糜直感慨道:“今年秋天如果下雨,还得种,避开明年的蝗灾。”

“你有主意,阿爷很欣慰,去吧,没事不要回洛阳,好好操练庄客。”糜晃挥了挥手,说道。

“是。”糜直行了一礼,然后带着部下们离开了。

嵩山坞堡现有一千三百余户,可拉出两千丁壮。

他们在山里种田操练,应对时局,非常不容易。

但如今哪里容易呢?

山里再辛苦,也比洛阳安全啊。

再者,洛阳陷入大战的时候,嵩山坞还可以作为一个屯兵点,给邵勋用一用。

是的,就是给邵勋用。

糜晃对禁军已经绝望了。

经历了大清洗的禁军,已不再具备主动进攻匈奴的实力,只能在洛阳周边防守。

即便是与匈奴野战,也一定是倚城而战,不可能远征了。

他曾经与邵勋畅谈过军事。

邵勋认为,能深入敌境进攻的是第一等军队,能在己方境内进攻的是第二等军队,能在敌方境内守城的是第三等军队,只能在己方境内坚守的是最下等的军队。

进攻和防守,对军队素质的要求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如今的禁军,大概介于第三等和第四等之间,堕落得有点快。

从今往后,他们大概率只能被动挨打,守守城池了。

而洛阳这个情况,守到最后,也一定是守不住的。

难矣。

******

糜晃一直在京中待到六月中,才接到入见司徒的许可。

六月十六,他匆匆来到了司徒府。

“参见王妃。”见到裴氏时,糜晃躬身行了一礼。

裴妃回礼,然后轻声说道:“子恢勿忧,王太尉、潘、刘二位长史皆在,小心说话即可。”

“谢王妃提点。”

裴妃飘然远去。

糜晃叹了口气。

得知司徒病重之后,王妃便带着世子回到了京中,亲手照料。

这让糜晃都不知道怎么说好了。

轻手轻脚来到卧房后,却见司马越半倚半躺在榻上,神色萧索,静静听着王衍说话。

糜晃悄悄看了眼,差点流下眼泪。

司徒本就清癯,经过一场大病后,更是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眼神也有些浑浊,不再似之前那般有神。

看来,洛水断流对他的打击非常大啊。

“司徒。”糜晃行礼。

司马越转过头来,看向糜晃,眼神有些闪烁,十分复杂。

“坐吧。”司马越无力地抬了抬手,说道。

糜晃坐了下来,低头不语。

王衍继续说话:“谶纬之说,盛于后汉。彼时《五经》不可改,儒生为了幸进,不断修饰经书,神鬼之说不断引入,信者多矣,但虚无缥缈之说亦多。”

“夷甫是说,谶纬乃是儒生释经弄出来的,不足信?”司马越问道。

王衍捋了捋胡须,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前汉有《河图》九篇、《洛书》六篇,云自黄帝至周文王所受文本。又别有三十篇,云自初起至于孔子,九圣之所增演,以广其意。如《河图赤伏符》、《河图帝览嬉》、《洛书甄曜度》、《洛书摘亡辟》、《孔子河洛谶》等。”

“然后汉这些谶经纬书,其实也是前代所遗。千年以降,经手谶纬经书者不知凡几,各怀目的,不乏居心叵测之人,为达到不可告人之目的,乱写谶纬。”

说到这里,他举了几个例子。

司马越听得十分入神,凝重的脸色稍解。

王衍一直在悄悄观察司马越的脸色,见此心下渐安。

他没有全面否定谶纬之说,而是先从数量众多的谶纬书籍方面入手,指出谶经纬书的内容十分庞杂,历朝历代都有人加私货,演变下来甚至有互相矛盾之处。

这是一种经典的话术手段。一本书哪怕99.9%的内容是正确的,只要0.1%有问题,那就可以揪着这点穷追猛打,混淆视听,全面否定这本书,并给人制造一种固有印象。

司马越显然入彀了。

“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经学成为官学。然天下之事,包罗万象,数百年前的经典如何能包治一切?故儒生用谶纬之说穿凿附会,以免儒家经典为人攻讦。完美之‘经’,只能由‘纬’来完善。”王衍又说道。

“前汉末年,王莽为篡权,大量炮制谶纬。当其时也,谶纬之说泛滥无比,王莽不但不禁止,反而纵容乃至奖励。然王莽篡位之后,立即下令禁控谶纬,由此可见一斑。”

司马越听了微微颔首。

糜晃也情不自禁点头,他觉得自己都快被说服了。

“仆闻贤明之君,皆对谶纬之说不屑一顾。”王衍察言观色,继续说道:“汉光武曾颁图谶于天下,为谶纬定型,遏制其发展。”

“魏武帝曾科禁内学,禁毁谶纬之说。”

“国朝武帝又禁星气谶纬之学。”

“故此说不足信也,司徒勿忧。”

王莽曾经为了上位而疯狂炮制谶纬之说,上位之后立刻下诏禁止。

刘秀平定天下后,于中元元年(56)颁布图谶,其实就是规定了谶纬的格式,最终解释权归官方版本,其实是为了遏制谶纬之说的发展。

但官方这种行为,也令谶纬成了显学。终东汉一朝,谶纬学说十分兴盛,儒生也大量使用,甚至到了经、纬不分的地步。

即便从东汉末年开始打压,但这种学说已经扎下了根,不是一时半会能压制的。到了此时,依然是世家大族子弟的必学科目之一。

王衍说了这么一大堆,好似对谶纬不太相信,但你问问他为何总是一个人在家研究图谶甚至算卦?

“夷甫所说,似有几分道理。”司马越的脸色好看了许多,随后又看向潘滔、刘舆二人,问道:“你二人是何看法?”

“司徒,此必匈奴之计,旨在离间司徒和鲁阳县公,不足信也。”潘滔立刻说道。

刘舆犹豫了一下,似是觉得这会不能生出内乱,当以大局为重,于是附和道:“谶纬之说,虚无缥缈。鲁阳县公嚣张跋扈,贪财好色,恶了不少人,或有人中伤。”

“司徒历次征调,鲁阳县公皆出兵相随,忠勇可嘉。”糜晃说道。

司马越迟疑难决,最终还是疑惑地点了点头。

初听到洛水断流的消息时,他直接眼前一黑,重重摔倒在地。

醒来之后,恨不得什么都不顾了,要当场杀了邵勋,幸得左右劝解,方止住了那股子翻腾不休的杀意。

这会经王夷甫一阵开导,心里好受多了,杀心也淡了许多。

但心底的那根刺,却怎么都拔不出来,反倒愈发往肉里钻了。

待到击退匈奴,还是得着手解决这事。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而在想到匈奴之后,他又问道:“石勒寇钜鹿、常山等郡,大肆征发人丁,众至十万,该如何应对?”

“司徒,这事还得着落在王幽州身上。”刘舆答道:“或可令其权摄冀州北部诸郡,总揽军务,剿灭石勒。”

司马越犹豫了下。

这是给王浚名义了,他不是很乐意。

最好的办法,还是王浚为朝廷打仗,击败石勒后就退回,钜鹿、常山等郡仍然归朝廷管。

朝廷可以给王浚名爵,但不能给他升官,不能给他地盘,这是底线。

“先着王浚进剿石勒。”司马越说道。

“诺。”刘舆应下了。

“匈奴定然要南下。”司马越又道:“此番大战,还得有个主帅,何人能为之?”

按理来说,司马越是当仁不让的主帅,但他如今这个身体状况,确实无法指挥——当然,或许还有其他因素。

几人都下意识看向王衍。

王衍是北军中候、太尉,指挥禁军打仗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司马越看了一眼王衍,心中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另外,他也不想把权力过多地集中到一个人手里。

“罢了。”司马越摆了摆手,道:“着曹武、王堪守好渡口,防备匈奴南下,余事容后再议。”

说完,又看向糜晃,问道:“子恢,南下之情形,与孤细说。”

糜晃上前,将与邵勋会面的情形仔细说了一番。

当然,是以他的方式来说的。

比如,邵勋索要钱粮器械,口气很不好。糜晃只提及南边赤地千里,百姓嗷嗷待哺,邵勋军粮不足,恳求朝廷调拨太仓之粮以赈。

如此种种。

司马越听完,不置可否。

正想说些什么,突然间一阵头晕袭来,难受得不行。

只能无力地摆手道:“檄调邵勋率众北上。钱粮器械之事,夷甫你看着给吧。”

“好。”王衍点了点头,应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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