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章 川雒的分歧【加更23/27】

第1152章 川雒的分歧【加更2327】

其实在肃王赵弘润抵达三川雒城之前,『川雒联盟』内部就已经吵翻天了。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乌须部落』窜通『羯部落』与『羚部落』,暗中勾结秦国,起兵反抗魏国。

对,严格来说并不能算是『叛乱』,毕竟乌须部落也好,羯、羚两大部落也罢,至今都并没有加入川雒联盟,成为魏国的附属盟众。

但有一点必须承认,乌须、羚、羯三大部落勾结秦国,使秦军再次踏足三川,这已经触犯了『雒水之盟』的条例。

『雒水之盟』的条例中规定:三川属于魏人与川民共有,但当第三方势力企图攻占这片土地时,川雒联盟必须出兵抗击,倘若力量不足,可向盟主国,即魏国求援。并且,违反条例,且做出危及三川及魏国利益的部落,应当将其驱逐出三川。

简单地说,按照『雒水之盟』的誓约,川雒联盟应当驱逐『乌须』、『羯』、『羚』等几个违反条例的部落,并且联合魏国,将秦国的军队赶出三川。

而在这件事中,就出现了一个问题——『乌须部落』,它并非是一般意义上的普通部落,它是三川所有部落的王庭所在,是羱族人、羯族人、羝族人的王族领袖,相当于中原国家的王室。

因此,与乌须王庭为敌,这是三川内许多部落从本心抗拒的一件事,毕竟乌须王庭统治了这些羱族、羯族、羝族一段相当漫长的岁月,即乌须王庭如今越来越衰弱,但许多部落仍然将乌须部落奉为首领。

否则,实力远远不如羯、羚、羷三大羯族部落的乌须部落,凭什么能得到『卢氏』那片牧草繁盛的天然牧场?

但如今,乌须王庭公然站出来反对魏国,这就让川雒联盟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局面。

九月初,川雒联盟紧急召开了内部的商讨会议。

所谓的内部商讨会议,无非就是指把持着整个川雒联盟的几个大部落族长级别的会议,比如青羊部落族长阿穆图、白羊部落的族长哈勒戈赫、灰羊部落的族长齐穆轲、孟氏部落的族长孟良、纶氏部落的族长禄巴隆,以及在上次『魏秦三川战役』之后加入川雒联盟的羷部落族长鄂尔德默等寥寥几位。

“这有什么值得商议的?按照「雒水之盟」办即是,当初不是都歃血为盟了么?”

在会议桌上,穿着打扮越来越偏向魏人的纶氏部落族长禄巴隆,挺着大腹便便的肚子,慢悠悠地说道。

不得不说,由于这些年来纶氏部落越来越富裕,禄巴隆这位曾经英勇的羝族战士难免也堕落了,以往精壮的肌肉逐渐被赘肉所取代,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在纶氏部落内的威望。

不夸张地说,纶氏部落是「魏人化」最迅速的几个部落之一,除了还保留有羝族人文化外,其余的生活习惯、言行举止,皆朝着魏人靠拢。

正因为这样,或有些针对禄巴隆的人私底下诋毁:纶氏已沦落为魏人的走狗,羝族纶氏部落,早已不复存在。

而对此,禄巴隆只是嗤之以鼻,他认为这是某些眼红他的人在背地里嚼舌根。

曾经的羝族纶氏部落,不过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流部落,每年冬季来临时,战战兢兢,生怕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冻死了部落里的羊群,使得整个部落因此灭亡。

而如今,纶氏部落是川雒联盟中屈指可数的大部落,虽然部落族人仍然只有两万左右,但却拥有着数十万畜牧,更要紧的是,纶氏还是川雒联盟中最大的几个奴隶商人之一。

因此,禄巴隆一点也不后悔投靠那位肃王殿下。

或者干脆点说,若他早知道投靠那位肃王殿下后,会使部落里的族人过上如今这般富裕的生活,他早他娘的投靠了,何必与那位肃王殿下为敌,导致数千英勇的部落战士白白牺牲。

“禄巴隆大族长说得没错,一切按照「雒水之盟」办即可。”羝族孟氏部落的大族长孟良也帮腔道。

相比较堕落程度严重的禄巴隆,孟良还保留有一副健壮的体魄,看得出来这位大族长并没有像前者那样因为酒水与女人而导致体型走样,但不能否认,这位身穿魏服、带着玉冠、头发梳地一丝不苟的大族长,其价值观与当年亦不可同日而语。

看着禄巴隆与孟良二人,白羊部落的族长哈勒戈赫微微皱了皱眉头。

因为他看到,会议场上除了他以及青羊部落的族长阿穆图仍穿着羊皮袄外,其余很多族长,都开始效仿魏人,身穿锦服、头戴玉冠,穿金戴银、假充贵族——偏偏这帮人还学不像。

人家魏人的贵族根本不会穿金戴银好不好?只有暴发户才会那样穿戴!

『川民魏化』,这是近几年来,三川、尤其是雒城中,已形成的一股非常普遍的不良风气。

最直接的体现就在于建筑与穿着。

曾经的川民,一直以来都居住在毡帐内,可如今放眼整个雒城,到处都是魏国文化气息极重的土木建筑。

而在穿着上呢,川民们也逐渐抛弃了传统的羊皮袄,改穿魏人的棉袄。

曾经纯真的草原姑娘们,用草原上的鲜花打扮自己,可如今呢,这些姑娘身上,有魏人的簪子、楚国的珍珠,甚至于还有一些金银熔铸的手链、脚链等饰品。

而这些草原姑娘们的择偶标准,也不再是曾经那样强壮的战士,而是看男方是否有能力替她购买到魏国、楚国的饰品。

最让哈勒戈赫感到忧心的是,羱族的语言在雒城内的使用越来越少,越来越多的川民都懂得了魏言,并且用魏言与来自魏国的商人交易。

这样是不对的!

白羊部落的族长哈勒戈赫意识到,他们羱族文化正在迅速消亡,被魏人同化。

可能若干年后,三川境内再也没有羱族人、羯族人、羝族人,只有一帮留着草原民族血统,可衣着打扮、言行举止却与魏人一模一样的人。

但是对于这一点,哈勒戈赫毫无办法,因为魏国根本没有用阴谋诡计算计他们,他们只是通过更优越的生活,诱使川民一步一步向魏人靠拢。

川民会拒绝更优越、更富裕的生活么?

不会!

所以说,被魏人同化,这是在所难免的。

用魏人的话说,这就叫阳谋。

看着会议场上一圈的大族长们,哈勒戈赫就有些泄气,因为他看到,会议场上很多族长,皆在效仿魏人,身穿锦服、头戴玉冠,穿金戴银、假充贵族——偏偏这帮人还学不像。

人家魏人的贵族根本不会穿金戴银显富好不好?只有暴发户才会那样穿戴!

要不是彼此知根知底,他很怀疑自己是不是与一群魏人坐在一起。

倒是青羊部落的族长阿穆图仍穿着传统的羊皮袄。

然而,这并不表示青羊部落与他的态度一致,谁都知道,青羊部落大族长阿穆图的小女儿乌娜,嫁到了魏国,成为了那位肃王殿下的女人。

有这层关系在,相信青羊部落绝不可能站在乌须王庭那边——哪怕青羊部落是羱族部落。

果不其然,青羊部落的族长阿穆图笑呵呵地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废话,没有任何表示。

突然,羷部落的族长鄂尔德默笑着问道:“那么,哈勒戈赫大族长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哈勒戈赫闻言一愣。

见此,鄂尔德默遂指了一圈在座的诸族长,问道:“我是想问,你聚集诸位族长,讨论一个完全没有必要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难道,大族长要支持王庭?哈,我就是随口问问。”

听闻此言,禄巴隆、孟良等大族长有意无意地将目光看向哈勒戈赫。

他们羝族人对乌须王庭并没有几分尊敬,毕竟回溯数百年前,羝族还是羱族人统治下受压迫的奴隶,尽管后来羝族人反抗且得到承认后,也接受了乌须王庭的统治,但这并不表示羝族人消除了心中的芥蒂。

只能说,羝族人没有自身的文化,只能被动接受羱族人的文化灌输,这让这个种族缺乏底蕴,因此哪怕自立之后,也只能承认乌须王庭的统治——谁让他们说的是羱族的语言,学的是羱族的文化呢?

面对着种种不信任的眼神,青羊部落的大族长哈勒戈赫硬着头皮说道:“我只是希望,这次我川雒联盟能彼此克制,保持中立……至于王庭,尽可能地说服他们。或许,以往我们的确欠缺对王庭的尊重……我觉得,倘若魏国能给予乌须王庭优厚的待遇,效仿几十年前魏国授予的『乌须王』的爵位,承认王庭对三川的统治,哪怕是名义上的统治,我相信王庭那边立马会放弃与魏国为敌……”

“哈!”还没等哈勒戈赫说完,禄巴隆便冷笑着打断道:“对王庭的尊重?是指像数百年那样,诸部落每年献上贡品,奉养着王庭?”

说着这话,羝族部落的族长们眼中闪过了怒意,毕竟王庭最强盛的时候,正是他们对羝族人压迫最最严重的时候。

“时代不同了,哈勒戈赫,三川不需要两个王。”眯着眼睛,禄巴隆冷冷说道。

毫不夸张地说,同样是川民,但若是有更好的选择,羝族人会毫不犹豫地抛弃羱族人的王庭,这也是他们为何不抵触被魏国同化的原因。

“这就是你们羝族人的回答么?”哈勒戈赫有些动怒。

“留着你心中的话,对「那位」说罢!”说着,禄巴隆与孟良等羝族部落族长对视一眼,皆起身离开了。

看着这些离开的大族长们,哈勒戈赫心中一沉。

他当然知道禄巴隆口中的『那位』指的是谁,那是一位左手提着钱袋、右手握着利剑,硬生生使三川诸部落臣服的魏人——魏公子姬润。

在三川,这个名字比『乌须王庭』更响亮。

(本章完)

第1153章 三川新格局【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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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言止于此,希望两位能接受我方的善意。”

在一间装饰摆设还算考究的毡帐中,两名川民打扮的使者,正以三川独有的行礼方式,向毡帐内的两人鞠躬行礼。

除了这两名使者外,毡帐内也只坐着两人,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位穿着羊皮袄且两鬓已花白的老者,而坐在下首首席的,则是一个脸上留有一道淡淡鞭痕的、目光深沉的男人。

这两人,即是『川北联盟』的大族长『古依古』,以及五万『川北骑兵』的督统领,博西勒。

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博西勒,古依古沉声对那两名使者说道:“两位尊使且先在部落内歇息几日,容我等商量一番。”

听闻此言,其中一名使者说道:“大族长,此事关系重大,不宜拖延啊……”

古依古微笑着说道:“正因为关系重大,才要愈发冷静地考虑周全,不是么?……来人,送两位尊使到部落内歇息,好生招待。”

话音刚落,毡帐外就走入两名腰粗膀圆的大汉,其中一人瓮声说道:“两位尊使,请吧。”

那两名使者见古依古态度坚决,在对视一眼后,只能依言跟随那两名壮汉离开毡帐。

在他们离开之后,古依古端起面前案几上的羊角杯,喝了一口羊奶酒,问博西勒道:“博西勒,你怎么看?”

博西勒,五万川北骑兵的大督统,他的眼眸微微出现了几丝波动。

方才那两名使者,一个来自『乌须部落』,一个来自『羯部落』,论身份皆是尊贵的客人。

乌须部落,即王庭,因此理所当然,而羯部落,若回溯数代或者十几代,它堪称是三川所有羯族人的母族,无论是『羚部落』、『羷部落』,亦或是曾经的『羯角部落』等等,均可视为是羯部落的子部落。

某种意义上说,乌须部落等同于中原国家的君王,而羯部落则相当于摄政的权臣。

当然了,如今时代不同了,『川北联盟』根本不会畏惧乌须王庭或者羯部落,因为,川北联盟亦拥有着强大的军事力量,比如说,博西勒所掌握的五万川北骑兵。

不过谁都知道,『川北联盟』只是表面上的强大,它是受到『川雒联盟』管制的,在后者的监视与管制下,『川北联盟』连拥有羊群的权利都被剥夺,只能每隔一段时间,从川雒联盟手中得到粮食。

虽然食物还算充足,但不可否认,这是一件相当屈辱的事,因为按照草原上的文化习俗来说,只有奴隶才不配拥有羊群(相当于财富)。

回溯原因,无他,只因为『川北联盟』是战败者,因此,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数十里之外的雒城的繁华,看着『川雒联盟』日益富裕。

“……”博西勒面无表情,只是自顾自喝着酒。

见此,古依古也不催促,似自言自语般说道:“最近魏国的处境的确不大好,据说,韩国已再次与魏国开战,我寻思着,或有可能魏国的确会面临『五方伐魏』的局面……”

博西勒闻言瞥了一眼古依古,一言不发。

『五方伐魏』,这是方才那两名使者为了说服他们倒戈而透露的绝密消息,虽然博西勒不清楚这些人是怎么办到的,但不可否认,乌须王庭的确得到了秦国的支持,而韩国,也的确已在河西、河东一带与魏国开战。

唯独魏国东边的宋郡,以及南面的楚国,仍不清楚是否会加入到讨伐魏国的行列当中。

不过,看方才那两名使者信誓旦旦、自信满满的样子,相信也不会出现太大的出入。

这也就是说,魏国的确面临着五方势力的联合进攻,正处于有史以来最虚弱的时候。

『……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博西勒抬起手,摸了摸脸上那条从左额到右颊、横贯整张脸的鞭痕,尽管很多年过去了,但他始终没有忘记这道鞭痕的来历。

那是他的义父、羯族部落大族长比塔图在战败之后,一时恼怒在他脸上留下的鞭痕。

据后来为他诊治的部落巫师(巫医)说,就差那么一点,他一只眼睛就废掉了。

但即便如此,博西勒依旧没有丝毫痛恨比塔图那位义父的意思,毕竟后者在身败的当日,将几个哭吵着要投降的儿女全部杀掉,却将羯角部落最后的骑兵交到他博西勒这个义子手中,让他带着这些战士去向那个魏人投降,这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我到此为止了,但你不应该死在这里。』

博西勒至今还记得义父比塔图在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带着这句话,博西勒当时离开了那座城,眼睁睁地看着义父在城头上,仍旧挑衅那个魏人,然后,那个魏人下令动用了数百架投石车,向羯角部落居住数代的城池抛投猛火油,将整座城池变成了火海。

至今,在那座残败城池一带,仍寸草不生。

义父(比塔图)是勇士!

只有他,在最后时刻仍拒绝向那名魏人投降,亲手杀死妻儿,从容赴死。

『……那么如今,我该怎么选择呢?』

端着羊角杯,一口一口地饮着羊奶酒,博西勒静静地思索着。

不可否认,那两名使者说得也对,面对着『五方伐魏』,目前魏国正处于最虚弱的阶段,若是他川北联盟倒戈,加上他手中的五万川北骑兵,他们甚至能够凑出六七万的骑兵。

率领这支骑兵,他们与秦国以及乌须王庭、羯部落、羚部落联合,搞不好还真有可能脱离魏国的控制,重新控制三川这片土地。

甚至于,还有可能趁着魏国虚弱而反攻到魏国境内,就像数十年前『乌须王时代』那样。

但是……

深深吸了口气,博西勒将目光投向古依古,认真地问道:“您又怎么看呢?大叔。”

他是很诚恳地在询问古依古,因为古依古是当时唯一一个与他一样愿意与比塔图共赴黄泉的人。

然而,古依古并没有直接说出『站边秦国』或者『站边魏国』那样的话,他只是用嗟叹的口吻说道:“比塔图刚愎莽撞,但是他的眼力没有错。他曾说过,他并不后悔羯角与魏国开战,他只是觉得,那场仗来得太迟了……因为当时魏国已经有能力对外开战,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讯号,你要知道,我们族,是当初在魏国与韩国开战之后,趁魏国虚弱时期才得到了三川这片土地,若是有能力收回的话,魏国迟早会收回去的……我当时认为比塔图说得很对,牧羊之人与农耕之人,真的能够和平相处么?他们的语言,我们听不懂,而我们的问话,他们也无法理解……但是,我们最终失败了,那个魏人打败了我们。”

“……”博西勒默然不语。

没有等待博西勒的反应,古依古继续说道:“还记得在最后一日,比塔图曾说过,羯角战败之后,那个魏人就会逐步控制三川,顺他者昌、逆我者亡,看看雒城的纶氏,曾经一介中流的部落,强大的羯角随手就可以覆灭他,可如今呢?纶氏已成为一个庞然大物……而曾经强大的羯角,却连部落名都无法保留下来。……去年,羷部落也加入了川雒联盟,这让我再次坚信,比塔图的预见,他曾说,我们不再会有机会拥有真正的自由。这件事也证实了……雒城那些住着大房子、穿着魏服、一口魏言的人,真的还是咱们的同胞么?”

“……”博西勒摸着羊角杯的边沿,一言不发。

川民魏化,这件事他也看在眼里,相比较川北联盟,川雒联盟那些部落族人的『魏化』情况更为严重,尤其是那些羝族人,除了对外时还自称『氐族』外,其余言行举止、衣食住行,皆逐渐效仿魏人。

按这样发展下去,可能数十年之后,魏国根本不需要再通过战争收回三川,因为三川境内的川民,到时候与魏人几乎已经一模一样了。

博西勒觉得,这或许就是义父所说的『我们不会再有机会拥有真正的自由』的深意,因为整个民族,已经被魏人绑架、同化,再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三川人。

想到这里,博西勒忍不住问道:“因此,大叔的意思是趁此机会自立?”

“自立?”古依古闻言笑了笑,反问道:“你有勇气与那个魏人为敌么?那个打败了比塔图的魏人……”

博西勒闻言面色微变,他很清楚,古依古所说的『那个魏人』,即是魏公子姬润。

“……我没有。”

在博西勒惊愕的目光中,古依古叹息般说道:“那名魏国少年……不,如今已不能再称作少年,他……太过于强势了。你们羯角居住几代的城池『河南』,原是魏国初期建造的城池,甚至于,魏国初期有段时间曾在那座城池建都,而那个魏人,却毫不犹豫地将河南城变成了一片焦土,还是在战争出现胜负之后,在城内仅仅只有比塔图他们几个人的时候,那个魏人毫不犹豫地动用了数百桶珍贵的火油,将整座城池摧毁殆尽,使那一带至今寸草不生……他是在立威,是在警告我们川人,就像他当初所说的那样,他可以一边与我们打仗,一边叫士卒们在攻下来的土地上撒上盐,确保被他们魏人攻克的每一寸土地,都寸草不生……当时我真的感到了恐惧。……魏国没有三川,依旧是魏国,而我们失去了三川,还剩下什么呢?”

听闻此言,博西勒亦不由地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当日魏公子姬润那句豪言,相信没有一个川人在听到后不感到惊恐。

“除非魏公子姬润亡故,否则,我不敢与魏国为敌。”在看了一眼博西勒后,古依古正色说道。

听了古依古的话,博西勒丝毫没有鄙夷对方的意思,他反而感到一阵轻松。

因为他曾经参加过『四国伐楚战役』,因此他非常清楚,在那场战役中,那位魏公子姬润,起初仅率领五万魏兵攻打楚国,可到最后,手底下却拥有了十几万军队,别说楚国,就连他博西勒都感到目瞪口呆——这打仗,还有士卒越打越多的?可不是纯粹的抓奴隶。

从本性出发,博西勒实在不希望与那位魏公子为敌,毕竟据他所知,楚国的一个拥有五十万军队的大将军(项末),再加上一个拥有二十几万军队的君侯(寿陵君景舍),都无法击败那位兵力远远少于前两者的魏公子姬润。

更可怕的是,这位魏公子,至今为止还未吃过败仗,哪怕与强大的韩国交战。

“既然不打算与那位为敌,大叔您接见那两名使者这是为何?”博西勒问道。

古依古深深看了一眼博西勒,随即解惑道:“我是想让你明白,如今我三川所面临的局势……”

博西勒闻言一愣,随即会意说道:“非魏即秦?”

“唔。”带着几分怅然叹了口气,古依古正色说道:“当初,羯、羚、羷三个部落没有支援比塔图,我族的时代就已经结束了,再不是数十年前叱咤草原的民族,而是夹在魏国与秦国这两个大国之前艰难生存的弱者……眼下,局势已经很明了了,要么站边魏国、要么站边秦国,不会再有第三条出路……正如比塔图所说的,我们已经失去了真正的自由。”

“大叔看好魏国?”博西勒好奇问道:“那两名使者不是说,魏国正面临五方讨伐么?”

古依古闻言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羊群越多,引来的狼也就越多。倘若没有什么特殊原因,会出现『五方伐魏』的局面么?”

博西勒愣了愣,随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倘若不是因为魏国强大,韩国、楚国、秦国因何抛弃大国的颜面,联合起来讨伐魏国?

“曾经比塔图对我说,『去给魏人当狗吧,虽然失去了自由,但或许能得到不俗的利益。』……我曾经以为他是在嘲讽我们,不过现在看来,给魏人当狗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前一阵子到雒城时曾远远地看到禄巴隆,我当时目瞪口呆,那个肥硕的胖子,果真是当年纶氏部落的勇士么?”古依古故作惊诧地说道。

博西勒微微一笑,其实他也知道,川雒联盟中好些族长都堕落了——曾经的部落族长,往往是部落中数一数二的战士,可如今嘛,那些族长恐怕是打不过几个本族的族人了,富裕甚至是奢侈的生活,使这些英勇的战士们堕落了。

而此时,古依古又说道:“曾经我很恐惧,魏公子润迟早有一天会通过战争,从我们手中夺回三川,但如今看来,我不得不承认,我太低估他了,他根本没想过通过战争夺回三川,他的野心更大,企图将我们并入魏人,但……这并没有什么不好,至少族人们得到了富裕的生活。就像我们给魏人当狗,这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是,同样是给魏人当狗,禄巴隆吃肉,咱们啃骨头,这就说不过去了。”

看着古依谷那略显浑浊的眼眸中闪过几丝睿智的精光,博西勒当即就明白了这位大族长的态度。

“最鲜嫩的内脏献给(狼)王,肥嫩的肉,当由带头冲锋的狼享用。”博西勒用羱族语言说了一句草原上的俗语。

古依古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古依古摸了摸被羊奶酒浸湿的胡须,低声说道:“魏国会派他来,因为只有他能震慑三川……待等他来到三川之后,他会联络我们的,终究,你麾下的五万骑兵,亦是不可或缺的力量。”

“我明白大叔的意思了。”博西勒点了点头。

当日,古依古与博西勒又聊了一阵子,便彼此分别了。

数日后,乌须王庭的护卫军——炎角军,与羷部落发生了小规模的试探战争,但无论川雒联盟或者川北联盟,皆没有丝毫动静。

他们都在等一个人,等一人迟早会踏上这片土地的人——魏公子姬润。

绝大多数的川人并不畏惧魏国,但是,他们畏惧魏公子姬润,因为这个男人,挥舞着钱袋与利剑,臣服了勇敢的川民。

大约两日后,古依古再次将博西勒请到了族长毡帐。

待等博西勒来到毡帐后,就看到毡帐内站着三名身披甲胄的魏军士卒。

『魏国砀山军……』

博西勒眯了眯眼睛,精神为之一振。

作为曾经在三川这片土地上制造过屠杀惨案的魏国军队,砀山军在三川凶名在外,因此,川人对这支魏国军队也格外关注。

就比如博西勒,他甚至能够通过这几名士卒身上甲胄的雕纹与式样,猜到其中一名士卒拥有伯长的军职。

而在博西勒暗自猜测砀山军的来意时,那名疑似伯长的砀山军士卒开口说道:“肃王殿下已抵达雒城,特派我前来传令,请两位前往相见。”

言下之意,大概就是要求古依古与博西勒亲自前往相迎。

在听到这番话后,古依古微微皱了皱眉,倒不是因为那位魏公子的高姿态而气恼,他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在魏国面临着五方讨伐的境况下,那位魏公子为何还有如此的底气,摆出一副高姿态的架势,命令他二人前往相见?

难道这件事中,还有他们并不了解的隐情?

不过总得来说,面对着某位魏公子的高姿态,古依古非但不生气反而有些心安,毕竟按理来说,只有在握有一定信心的基础上,那位魏公子才会如此高调。

与博西勒对视一眼,古依古恭敬地用魏言说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还请这位兵长带路,我二人即刻前去。”

“即刻?”那名砀山军伯长愣了愣,毕竟他虽说奉命前来传讯,可上头并没有要求他立即将古依古与博西勒带到那位肃王殿下面前。

『挺识相的啊……』

那名砀山军伯长暗自嘀咕了一句,表情有些古怪地说道:“那……且备马吧,我三人皆是骑卒。”

“好!”古依古点头说道。

当即,他吩咐人准备了几匹快马,仅仅带了几名战士保护,便与博西勒一同跟着那几名砀山军骑兵前往肃王赵弘润所在的地方。

期间,古依古询问那名砀山军伯长:“肃王殿下不曾入雒城么?”

可能是见古依古态度良好,那名砀山军伯长给予了答复:“肃王殿下并未入城,暂时与我砀山军猎骑营驻扎在城外。”

“哦。”古依古眼眸中闪过几丝精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此同时,赵弘润正站在雒城城南的一处土坡上,眺望着远处那座堪比大梁般繁华的城池。

曾经败落的雒城,仅仅数年就成为了堪比魏国王都般繁华的城池,这让赵弘润得到了一种莫大的成就感。

而在他的身旁不远处,体型已走样的大胖子、羝族纶氏部落族长禄巴隆,正一脸凝重地向赵弘润汇报着近段时间川雒联盟的近况。

“……殿下,我非常怀疑,哈勒戈赫私底下与乌须王庭存在联系。在前几日的族长会议上,他希望我们保持中立,不参合大魏与王庭的战争,甚至还想说服我们,让我们支持他与殿下您谈条件……”

“什么条件?”赵弘润皱着眉头问道。

“认可王庭对三川的统治,哪怕是名义上的。他希望大魏能像数十年前那样,再册封一位乌须王,并且将川雒联盟的一部分所得,献纳于王庭……”禄巴隆毫不犹豫地就将哈勒戈赫当日在会议上讲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弘润。

听闻此言,赵弘润皱了皱眉,半响后,他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他并不怀疑哈勒戈赫出现这样的举动,毕竟,哈勒戈赫是羱族人,而乌须王庭,相当于羱族人的王室,就好比真正的魏人,即姬姓赵氏一族,哪怕已家道中落,也几乎不会对抗姬赵氏王室一样,这是一种出自血缘上的亲近与认可。

当然,理解归理解,并不代表赵弘润会接受哈勒戈赫提出的建议。

用权利的金钱收买乌须王庭?嘿,趁此机会除掉他们,对他魏国岂不是更有利?

深深看了一眼远处的雒城,赵弘润面无表情地说道:“做出选择的时候到了,禄巴隆,这次本王踏足三川,眼中就只有三类人,朋友、敌人,以及……死人。”

“我会坚定地站在殿下您这边。”禄巴隆当即单膝叩地,正色说道。

在旁,砀山军大将军司马安看了一眼赵弘润,嘴角扬起几分莫名的笑容。

『非友即敌,真是简洁明了的判定方式……』

司马安必须承认,他曾经误会了这位肃王殿下,这位殿下,绝非是妇人之仁的人。

『韩、楚的忌惮不是没有道理的,或许已经出现了,中原第二个「齐王吕僖」……』

司马安暗暗想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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