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6.第438章 吾爱吾师,吾更爱大明

第438章 吾爱吾师,吾更爱大明

隆庆皇帝果然不爽了,把弹章丢到一旁,就躺床上看书去了。

学习使人快乐,读书可以解忧!

很快,张齐的弹章便被司礼监传到了徐阁老家中。

嗯,太监们的心眼儿,就是针鼻儿大小。

这让本就意气消沉的徐阁老,彻底灰心丧气。

但首相的尊严不容小人冒犯,张齐的奏章更是对他半生功业的全盘否定。徐阁老焉能忍气吞声?

他便连夜又写了一道长长的辞呈,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一做出了辩解。

他说自己当初并无谏止先帝的能力,而且曲事先帝者也绝非自己一人。

至于《遗诏》,更绝无诋毁之意,而是在为先帝挽回天下人心,同时为当今隆庆皇帝建立恩德。

关于和严嵩的问题,他解释说,当初严嵩官职比我高、年龄比我大,我不表面顺从,如何保护那些弹劾他的官员?

当年不知多少人经我调停劝谕而保全,只是这种事,下臣无从得知罢了。

至于严嵩事败,那是御史弹劾、法司公审、先帝圣断的结果,怎么成了我攻击所致?再者,我确实与他是亲家,但与先帝更是君臣,难道不该大义灭亲吗?

最后,针对张齐指控他‘寝置边事’的问题,徐阁老的辩解尤为精彩——

他说,只有前朝的宰相才有总理国家大事的权力。宋朝的政事堂相公们,就已经不得与闻军机了。

国朝更是废除宰相,将军事全权委托与兵部。而内阁职责仅限于票拟,就如科道官员的职责只是建议一般,不能越权行事。

如果为臣过问了边事,可能张齐又要弹劾我越俎代庖了……

至于‘天下人只知有阶、不知有陛下’之说,更是可笑至极。随便找个孩子问问,大明之主是谁?会有一个人不认为是陛下吗?

元辅这番避重就轻、避实就虚的推卸责任,看的隆庆皇帝击节叫好,心说今天终于学会该怎么甩锅了。

但徐阁老如此惫懒的态度,也彻底凉了隆庆皇帝的心。

他准备以元辅已经多次上书请辞为由,恩准徐阁老的辞呈。

~~

然后,隆庆皇帝又失眠了。

这次真不是因为看书,而是琢磨了一晚上,到底该不该答应。

就像整天吵着要离婚的两口子,真到了要签协议的那一刻,又开始各种瞻前顾后起来了。

离了他,日子还怎么过?

孩子怎么办?

谁给我洗衣做饭?

一个普通小家尚且如此,遑论堂堂大明的皇帝,要和他的首辅分开了。

实在拿不定主意,他只好请三位大学士来共商此事。

“徐陟的弹章,朕就不给你们看了。”隆庆替徐阁老不值道:“有这样的弟弟,真是家门不幸。”

“是啊。”三位大学士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看徐阁老的反应,他们已经能脑补出,那是怎样的一篇精彩文章了。

“朕肯定要继续下旨慰留的。”隆庆叹口气道:“三位觉得,徐阁老这次,有可能留下来吗?”

李春芳不吭声,对他来说,这是道送命题。

陈以勤倒是想说几句,但他是个厚道的长者。良好的修养不容许他,对上司落井下石。

众人的目光,便落在张相公身上。

~~

见皇帝和两位大学士,都将目光汇聚到自己身上。

张居正却陷入了回忆的漩涡。

毫无疑问,师相是他仕途的贵人,和人生的导师。

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师相就对他另眼相看。

在庶常馆时,师相每每于课外传授他理政治国的道理。

京都米贵,当时他日子过得清贫,师相便时常接济他家。

严嵩当国,横行无忌,他也想像同年杨继盛那样,上本弹劾严党,却被师相一次次的劝住。

他不理解、告假回乡,师相便在书信中,苦口婆心教育他,保全己身的重要性。教他内抱不群,外欲浑迹,相机而动。

师相又在合适的时机,把他送入裕王府,让他成为储君的班底,这才造就了他在隆庆朝的异军突起……

更不要说共拟先帝遗诏之恩,连升八级之情了。

可以说,没有师相就没有今日的不谷。

师相对不谷,恩深似海啊……

~~

一滴眼泪顺着张居正的面颊淌下。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得那泪滴闪闪发光。

看到张师傅居然哭了,隆庆皇帝不禁感动于这份师徒情深,抽抽发酸的鼻头道:

“张师傅不要难过,朕会尽全力留下元辅的。”

却见张居正摇摇头,掏出帕子擦掉泪珠,然后嘶声道:

“师相这次是真的累了。不被旁人理解也就罢了,连亲生兄弟都要捅他一刀,让师相如何再立于朝堂之上?”

李春芳和陈以勤闻声,暗挑大拇指。不愧是张相公,哭着也能捅刀子。

有人起了头,二位也不客气了。

李春芳便也叹气道:“是啊,元辅本来身体就不好,今春以来时常卧床不起,都是在直庐中票拟奏章的。老人家眼睛也看不清了,全靠小阁老口述。再遭此番重击,怕是很难撑得住了。”

“是啊。”陈以勤点点头道:“与严党周旋二十年,透支了元辅太多心力。如今国无奸臣、政治清明,陛下就遂了老首辅的愿吧。”

“嗯……”隆庆皇帝让三位大学士,你一言我一语,说动了心思。

颔首寻思片刻,他又想起那个最现实的问题,问张居正道:“张师傅不是说,只有元辅复出,朝廷才能恢复正常运转?”

“为臣确实说过这话。”张居正毫不讳言,话锋一转道:“但师相不在,也有师相不在的办法,只要陛下下定决心,办法总比困难多。”

“什么办法?”隆庆追问道。

“之所以六科一请辞,朝廷就停转。是因为无人‘科抄’,六部各衙门收不到抄送的题本。”

便听张相公不紧不慢的分析道:

“然而,最初抄送奏章,并非六科之职,而是由中书省履行这项责任。”

“不错。”李春芳颔首接过话头道:“后来太祖皇帝因胡惟庸案废宰相,撤中书省,才将上传下达的差事一分为二,一半给了六科,一半给了新设的通政司。”

“原来如此。”隆庆皇帝有些明白过来。“那暂时将‘科抄’之权,交由通政司代掌,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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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457.第439章 什么,我也要致仕?

第439章 什么,我也要致仕?

乾清宫,西暖阁中。

“圣明无过陛下。”听了皇帝的话,张居正点点头道:“而且长期来看,六科权责过重,早已影响到了朝廷的正常运转,这次就是明证。”

顿一顿,他沉声道:“而翰林院比之前朝,又太过清闲。如果能复设中书科,由翰林充舍人,承担抄送之责。则可为翰林们提供练习政务的好机会,也能让朝廷更有序的运转。”

李春芳和陈以勤点点头,心说还可以加大内阁的权柄。

因为翰林院可以看成是内阁的外围组织,可比六科容易驾驭的多。

“嗯,嗯嗯。”得到大学士们的赞许,对隆庆皇帝来说可是很新奇的体验,不由心情大好。

自然也就放下了,对徐阁老致仕的担忧。

是啊,朕还有张师傅,李相公和陈师傅,大家可以一起想办法嘛。

而且,徐阁老不走,高师傅怎么能回来呢?

一想到满脸胡子的高师傅,嗡嗡就什么也不担心了……

~~

很快,‘科抄’之权将由通政司接管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给事中们登时就炸了锅,齐聚欧阳一敬家,名为商量对策,实则怒气冲冲指责他,把大家带上了不归路!

骂神表示自己也很懵逼,谁能想到徐阁老复出才一天,就被亲弟弟弹劾下野了呢?

要是徐阁老他老人家在,朝廷现在肯定已经下旨慰留六科了。咱们七品官也不用‘三辞三留’,只要‘一辞一留’就保准回去上班。

“实在不能接受陛下的处分,我们就上书争辩好了!干嘛要请辞呢?而且还是集体请辞?”

“这下好了,科抄之权被拿走了,我们六科等于被砍掉一条腿!”

“是啊,怎么对得起一代代的六科前辈?!”

“欧阳科长,你必须要谢罪!”

“还我们科抄!”

“我们要上班!”

欧阳一敬见房子都要被愤怒的同僚拆掉了,只好求他们稍安勿躁,然后拉着朱绘跑去西长安街,想看看小阁老有什么办法?

毕竟,大家是为了给他讨说法,才在会极门被太监埋伏的。

必须要负责啊,小阁老!

“我负你妈个逼的责!”

徐璠满肚子邪火没处发,又找不到徐元春的人影,正好拿这两个可怜的科长泻火了。

“谁他妈让你们集体请辞了?问过我和我爹了吗?!”

“当时,不是为了避嫌吗?”欧阳一惊缩缩脖子。

“现在就不为避嫌了?”徐璠冷笑道。

“现在还有什么好避嫌的……”朱绘苦笑道。

“是啊,咱们都成了落水狗……”徐璠点点头,忽然从宣德瓷的大掸瓶中,抽出鸡毛掸子,朝着两人劈头盖脸抽去。

“还不是你们这群王八蛋害的!”

朱绘抱头鼠窜。

骂神却一把抓住鸡毛毯子,跟徐璠斗鸡似的对峙道:

“小阁老,事情可都是因你而起!我们不为帮你,能落到这般田地,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们?!”

徐璠闻言神情一滞,半晌松开鸡毛掸子,颓然坐在官帽椅上道:“罢了,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回头我问问父亲,看看你们还有没有救?”

“多谢小阁老。”欧阳一敬和朱绘深施一礼。“日后也不会忘记阁老和小阁老的恩情。”

“去吧。”徐璠摆摆手,就算父亲致仕,自己也一样需要汪汪队帮着咬人啊。

死脑筋也死脑筋的好处,不会那么快就忘本……吧。

~~

徐阶寝室内。

“你答应帮忙是对的。”听了徐璠的讲述,徐阁老点点头,表示赞许。

将养这几日下来,徐阁老已经没那么颓丧了。他穿一身居家厚松江棉布道袍,坐在微微吱呀的摇椅上,对儿子说道:

“六科这帮人,将来的日子会很难过的,自然会念起我父子的好。”

“是。”徐璠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再没有像父亲这样,宠着他们的首相了。”

“不只是这个原因,未来朝廷要改革,省议论是必须的。”只听徐阁老淡淡说道:“不管谁当首相,都得让他们闭嘴,不然有这帮家伙在旁边聒噪,什么也干不成。”

“呃……”徐璠目瞪口呆,没想到这番话能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张居正说还差不多。

“有什么好惊讶的?老夫在内阁十八年,当了七年首相,难道连国家出了大问题都看不出来?”徐阁老冷笑一声。

“那为何父亲从来不提‘改革’二字?”好一会儿,徐璠才轻声问道。

“这就好比一个久病之人,你不能一上来就用虎狼药,需要先温补调养,等身子骨没那么弱了再说。”徐阶叹口气道:

“可惜啊,有人等不及,不愿意老夫这头老牛,慢条斯理的拉破车。人家要换上骏马试一试。”

元辅说着,还是忍不住郁郁道:“也不怕散了架。”

“父亲指的是张太岳?”徐璠幽幽问道。

徐阶沉吟了足足十几息,方缓缓摇头道:“不是。”

“那是?”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爷俩要回家了。”徐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道:

“嘉靖二年中探花以来,给老朱家卖命快五十年了,也该卸下担子歇歇了。”

徐璠早知道,父亲被二叔这一炮,干得去意已决。

但他还是被徐阶的话惊呆了:“咱们?父亲,我也要辞官吗?!”

本官还是堂堂小九卿呢!

人家还想趁着父亲致仕,弄个吏部侍郎当当呢……

“不错。”徐阶点点头道:“你跟我一起返乡。”

“为什么?!”徐璠不忿。

“就凭你问这句,便说明你不是当官的料。”徐阶长长一叹道:“为官者,不知进退,只有死路一条。”

“父亲拨乱反正,恩泽满朝,足以庇护儿子了。”徐璠不甘的别过头去:“当年父亲阻止我去当知府,现在又要用同样的理由,让我跟你回家……”

“唉,要是老夫再干几年首辅,你想当官就当吧。”徐阶歉疚的看儿子一眼,然后苦笑一声道:“但现在我这一走,高新郑必定复出,他肯定饶不了你!”

徐阶怕伤到儿子,有句话没说——其实根本不用高新郑,光那姓赵的父子俩,就能把你玩死!

“但是父亲,朝里没人当官,到时高拱欺负我们怎么办?”徐璠还不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不用操心。”徐阶闭上眼道:“这些年,为父护过的那些人,不至于看着老头子被人欺负死。”

“唉……”徐璠愤然而出,去寻元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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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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