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9章 一生中遗憾的事情

“这下好了,景国已经击败牧国,随时可以调兵南下,现在齐贼是进退两难!”

“这么多天,这么多人的牺牲,总算可以迎来一个好结果……苍天有眼啊。”

“天命在夏!”

“今日之恨,咱们必不能忘!”

“不能让齐狗这么轻易地退回去,咱们要狠狠地咬住他们!”

“王将军说得对,咬住他们,等景国南下。就这一次,把他们打痛!”

“若是这一次把九卒三军都埋葬在这里,兴许临淄……也真可去得!你们说呢?”

议事厅内,你一言我一语,嚷得正热闹。

而后似潮声般,一浪接一浪地黯了下去……

推开厅门的奚孟府,也带来了门外的寒风。呼呜呜地浇灭了沸腾和喜悦。

春日的寒,反倒比冬天更难捱。

人们不自在地散开了,视线都变得很谨慎。看着廊柱,看着座椅,看着旁边那人眼角的皱纹,看着自己的靴面……

总之都像是看不到这个人。

奚孟府的每一步,都像是踩落了雨和雪。

而这座议事厅里所有的沉默,都在诠释着……“不欢迎”。

人心比春风冷。

奚孟府似无所觉。

他经历过更寒冷的时节,他感受过更冰凉的人心。

他明明白白地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是什么。

而他之所以才能如此坚定地往前走,是因为曾经有一只手,拉着他走出了寒冷的人潮,使他免于溺毙苦海之厄。

彼时所感受的那一份温暖,在三十三年之后,犹能驱霜。

还可以支持他,走很久。

他往前走。

走过冷漠的表情。

走过审视的目光。

走过那些厌恶、猜疑、嫌弃、避之不及。

走到了武王殿下面前。

“听说,北宫南图死了?”他问。

“是啊孟府!”姒骄脸上带笑,用力地拍了拍这位大夏国师的肩膀:“咱们终于等到了转机!这是咱们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景国那边,想必已经与您联系上了……”奚孟府开门见山地问道:“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兵?”

“应江鸿正在率部追亡逐北,得将牧国残军彻底赶回草原,才算结束……在这之后,才可以腾出手来南下。”姒骄神态自若,语气轻松地道:“用不着多久了。”

“三日?七日?”奚孟府问。

“或许还需要一定的休整时间……孟府。”姒骄看着他道:“其实景国什么时候来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齐国的时机已经失去,景国对他们的威慑,重新生效,大势不可违逆。曹皆但凡还有理智在,现在必然已经开始准备退军!”

看着姒骄深不见底的眼睛。

奚孟府于是已经明白。

在遥远的盛国战场,景国虽然占据了绝对优势,马上要取得景牧之战的最终胜利,但对于是否出兵南下,内部还未达成共识。至少是还没有给姒骄一个肯定的答复。

想一想也应该知道。

那位牧国女帝是何等伟略?

多年以来稳守边荒,与诸位霸国天子相争,不落下风。

她既然主动掀起了霸国之战,肯定有她的底气在。神冕布道大祭司走下穹庐山,也肯定有传播神光于草原外的信心。

虽然暂时不知那些底气和信心是来自于什么,也不知景国是如何获得的胜利,硬实力碾压也好,准备更充分也好……

但应江鸿真个斩杀了北宫南图,又怎会毫无代价?

牧国能够倚为胜负手的底牌,怎么可能轻易被碾灭?

景国这次就算赢了牧国,也绝不会是碾压性的胜利,必然也有极大的付出。

景国当然不肯坐视齐国壮大,当然不愿意看着齐国一战灭夏。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是否愿意立即又开启一场霸国之战?

他们遏制齐国壮大的决心,有多大?

恐怕只有景国人自己知道。

若真是达到了不惜一切的地步,发生在星月原的那场战争,就不应该是象国和旭国的战争,不该是齐景两国年轻天骄之战。

那时候就应该是于阙大战姜梦熊!

随着奉节陷落、护国大阵被提前逼出,再到东线局势糜烂,帝陵被亵渎,北线也被不断突破……

夏国人的士气,已经跌落谷底。东西两线向齐国投降的将士越来越多,便是明证。东线那边甚至都快把夏国的降军用成伐夏主力了!

今日之夏国,急需景国大胜、景国大军即将南下这样的消息来提振军心。

所以姒骄当然不会公开说,景国未必南下。

所以他当然会摆出信心满满的姿态,与满座公卿一同欢喜。

景国取得了景牧之战的胜利,对夏国当然是个绝好的消息。

但具体好到什么程度呢?

遗憾的是……竟不由夏国自己来决定。

仍是要看齐景的决心,要看两大霸主国的态度。

对于景国来说,如今局势下最优的情况,是他们大胜牧国的消息一传开,齐国就不得不退军东域。

如此,他们力胜牧国,势胜齐国,不需要付出额外的代价,就能够顺便赢得齐夏战场上的一切。

次优的情况,是齐国一意灭夏,夏国殊死抵抗,撑到景国大军南下,届时内外夹攻,大破齐军。

那么,景国先败牧国,后败齐国,虽则难免自身也伤筋动骨,但仍旧是天下无双的霸主,是现世最伟大的帝国。

最坏的情况,是夏国撑不住,且景国南下,也未能打破齐军……

到那个时候,景国在盛国战场赢得的一切,说不得都要吐回去!

因为以景国今时今日的地位,天下列强哪个不虎视眈眈?以景国天下驾刀的霸道,天下列强哪个不暗中牙痒?一旦天下无双的神话被打破,那些凝望中域多年的雄主,只怕都难以按捺自己的刀锋。

在与天下霸主的交锋中,景国是一场战争都输不得的。

所以景国绝对不希望在如今局势下,再与齐国开战。那么他们援夏的力度,就有很大的斟酌空间……与齐国夏国两方的表现都有关联。

再站到齐国的角度来思考。

齐国也绝对不愿意在现在的情况下与景国开战,不然当初也不用苦费心机,派曹皆去离原城。想尽一切办法,只是为了让景国人无暇南顾。

星月原之战是景齐两国互相忌惮互相妥协的结果。

最终是齐国赢得了伐夏的机会,景国决定集中力量去迎战牧国。

现在景国率先结束了战争……齐国当然要面临更艰难的选择。

于齐国而言。

这次战争最好的结果,是在景国腾出手来之前,就一举荡平夏国社稷——但现在已经注定不可能。

同央城防线至少此刻还是固若金汤。相信再守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景国扫清盛国境内的牧国残军,可不需要十天那么久。

就这么退去,重演三十三年前故事,齐人是否甘心?

可要是不退的话……齐国真的做好了与景国交战的准备吗?等到景国大军南下,齐国这远征大夏的百万雄师,可未见得就能安然撤回了。

夏国今日之可悲正在于此——哪怕殊死抵抗后,已经撑到了现在,撑到了天下形势的转变,仍然要等待他国的意志!

夏国应该怎么做呢?

奚孟府认为——

无论景国齐国怎么想,夏国仍需要展现自己的力量。需要让景国知道,景国大军南下,可以用更少的代价攫取胜利。需要让齐国知道,齐国要想伐灭夏国,需要付出更多代价,且已经有了更大的不确定性,要承担更多的风险。

在齐景双方的战略天平上,都加上自己的砝码。使前者的天平往“退兵”倾斜,后者的天平往“南下”倾斜。

这就是夏国应该做的事情。

而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与武王应该是一致的。

奚孟府在心里默默想着这一切,而后一言不发。

姒骄于是知道,他是真的懂了自己的意思。随手拿起一杯酒,递给了这位国师,示意满饮,示意欢喜。

“王爷,形势已经发生转变。已经出发去北线的诸位强者,是不是可以追回?”台下有大臣在这个时候问道。

来不及了啊。奚孟府在心里想。

“箭已离弦,哪有再收回的可能?”姒骄说道:“再者说,虽则景国已经腾出手来,齐军完全是秋后的蚂蚱,蹦不长远。但咱们大夏立国千年,岂能事事皆倚于强景?我们之所以能够保持独立法统,不至于像盛国一样,连天子登基,都需要去大罗山受封……不正是我们浴血奋战的结果吗?”

他大袖一挥,直接起身道:“景国当然会来。但无论景国什么时候来,都不影响我们要给齐人一个深刻教训的决心!诸位同僚,备战吧!”

……

……

奚孟府走出议事厅,当然也带上了大门。

门后的气氛,很快又活跃了起来。

胜利的希望足以抚慰人心。

仿佛战争的伤痛现在就已经抹去了,一干文臣武将开始憧憬着击败齐军后的生活。

诸如该怎么给理国一个教训,梁国竟敢陈兵威胁,应当如何如何……

乃至于齐军一路过来,大开方便之门的沿途诸小国,能够得上巴掌的,必须要狠狠扇几巴掌才行……

想想确实是挺解气的。

奚孟府的心情并不沉重。

战争的确是迎来了转机,天下形势利于夏,他有什么可沉重的呢?

他只是忽然很想念先帝,在这料峭春寒里。

先帝在时的夏国,与现在的夏国,已是有太多的不同了……

这三十多年来,每个人都很努力,太后,武王,岷王,自己,乃至于那个脾气暴躁的老家伙……

但今时今日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回不去了。

也不是说对哪一个人失望,也不是说对哪一件事不甘。

只是有的人注定无法替代。

是太阳悬空,才有普天朗照。

星星与月亮再努力,悬明灯的光焰再明亮……也终究是大夏帝国的夜晚。

还会有下一个白昼吗?

奚孟府曾经坚定相信……现在不知道答案。

不知不觉间,已在城中转悠了许久,活像个孤魂野鬼。

奚孟府摇摇头,便要回去,但眼角余光,已经扫到了前面那荷花池中的荷花亭。

瘦亭临水,孤影自照。

鲜衣华服的岷王正独坐亭中,静看水纹——为避嫌疑,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参与军议,也基本不会再去贵邑城那边。

区区一首闲诗,就逼得岷王都要避嫌,也真是太荒谬。

贵邑城的情报系统真是千疮百孔,今上也,太自我了些。没有足够实力去匹配的自我,往往是一种灾难。

奚孟府与岷王本没有什么交集,但这会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殿下有心事?”他问道。

虞礼阳抬起眼睛,淡淡地看过来一眼。对眼下人人避之不及的奚孟府,他倒是没有什么特殊表现。只道:“与国师一样,为国事忧心。”

真是唇红齿白的好相貌,与周边半开的荷花相映成趣,此身如在画中。

奚孟府缓步走在石桥上:“景国很快就能腾出手来,殿下可以稍微放下一些忧心了。”

虞礼阳看着他:“那国师为什么还心神不宁呢?”

奚孟府便停在石桥中段,没有再往亭内走。静静地看了一阵水中的倒影,问道:“殿下认为,齐天子会怎么选?他会让曹皆撤军吗?”

虞礼阳看似操心,但不很操心地道:“会的吧。牧国之败,近在眼前。齐国比牧国强得到哪里去?他凭什么两线作战,挑战景国?”

“但愿如此。”奚孟府说。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何等人物,实在不需在意些许流言蜚语。

虞礼阳愣了一下,看着身边的青荷叶、红荷花,笑了笑:“我一生浪荡,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他虞礼阳不在意,可是有的人,需要在意。

有的人一生只求顺心意,有的人一生只活一个名。

他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不能不在乎那人的名声。

奚孟府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然后道:“荷花的花季不在春天,我曾经也一度为此遗憾,后来离了船,便不在意这些了。殿下能够改花期,变时节,伟力近于天成,仍然不免遗憾。所以知山河易改,人心难移……”

“请殿下珍重。”

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看着石桥上渐渐远去的奚孟府的背影,虞礼阳咂摸出了一点了却身后事的味道。

他是清楚奚孟府做了什么决定,有了什么承担的。

自然也清楚,奚孟府为自己选了一条什么路。

纵然此前不相熟,无交集。

此刻也不免觉得。

在这个春天才开始了解奚孟府,真可以算得上是一个遗憾。

但人生遗憾的事情,不止于荷花。

不止于红。

(本章完)

第1600章 未回头!

道历三九二一年元月四日,牧国神冕布道大祭司北宫南图,战死于万军之中。

夏人喜,齐人惊。

天下震动!

据大齐起居注记载,当日齐天子正在批阅奏折,闻此战事信息,“面色如常,尚问午膳有鱼否”。

随笔蘸了蘸墨,手书一封,命人送往前线。

书只八字——

“伐夏之事,汝皆自决。”

天子在这里还玩了一个文字上的小游戏。

因为“皆”为曹皆之名。

所以后半句既是在说“你全部都自己决定。”

也可以是很亲昵地在说“你这个曹皆啊,你自己来决定。”

短短八个字,显尽君心,道尽从容!

起居舍人附注曰:天大事,不过寻常事,乃握乾坤而不意吉凶,此诚圣天子之心也!

前线曹皆收到天子手谕后,反应同样平静。既没有“士为知己者死”的慷慨,也没有“当舍命为天子平夏”的悲壮,只是在一个平静的午后,传令三位九卒统帅——

“今日晴好,多给同央城一点压力。”

曹皆好像仍然不着急,措辞平缓得很。好像还有充足的耐心,来面对这一场战争。

但同央城的守军,就必须要展现,他们在大悲大喜之后,是否还能具备原先的坚韧。

而这个时候,整个伐夏战争,仍然在沿靠着它的惯性运行。

北线打得不可开交,东线仍在攻城略地。

横亘在临武、会洺二府之间的呼阳关坚若磐石,触说誓死不降,齐军强伐无果后,也是围而不攻。主力四散,去扫荡其它更容易攻破的地方。

午阳城的护城大阵熄灭了,会洺府刚刚竖起的旗帜又被斩落。

樊敖也已经放弃了天风牧场,四处窜逃。

锦安府的边军战力不俗,锁死了边界,南慑梁兵,北拒奉隶、会洺二府过来的齐军,一时竟自成堡垒。

同样是在这个时间段,重玄胜的信使,刚刚驰至临武。

而“胜利在望”的两位将军,也将将马过绍康。

夏国方抽调东线大量高层战力,当然不可能瞒得过谢淮安。

他一方面迅速汇报了曹皆,提醒北线多加注意,另一方面也怀疑周婴是不是在故弄玄虚,耍什么诡计。在得到重玄胜的传信后,他以更为激进的方式调动大军,很快就验证了真相。于是放开攻势,且在第一时间切割战场,兵围伏安城!

为了更好地牵制东线齐军,大夏奉国公周婴,就亲自镇守在此城中。

这也是整个临武府范围内,最后一座还在夏国人手里的大城。

围绕伏安城展开的攻防,几乎可以看做整个东线战场的终场故事。但因为东线已经整个被夏国高层放弃,这最后的余音,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无论它是慷慨,还是悲寥。

在奉隶已经全据、临武只剩孤城、会洺摇摇欲坠、锦安激战正烈的时候,有这样一只骑军,正驰骋在夏国南部。

逢城不入,一路几乎无阻。

绍康府是夏国有名的富庶之地,也是令得胜营上下倍感亲切的一个地方——毕竟他们在东线来回赚城,不知假扮了多少次绍康府军。重玄将军那一口地道的绍康口音,弟兄们都能听得懂七七八八了。

随着邻府会洺的战火频仍,这繁华之府,也显出了几分凋敝来。

重玄胜做了太多的准备工作,对夏国地理熟悉得不得了,用他反复跟夏国降将说的一句话来讲,就是“来夏境如归故乡!”

走哪条路最方便,哪里驻军最多,哪里民风如何……全都烂熟于心。

看似随意指出的方向,背后是提前做了不知多少次的推演。

褒甲道是贯通绍康府、怀庆府、桑府这三府之地的一条官道,也是夏国南部最有名的商道。

重玄胜选择从此路趋贵邑,颇有大军欲往皇城朝圣的仪式感。

整个行军过程,突出一个“快”字。

快到已经失去关键节点的夏军东线防御网根本反应不过来,快到沿途夏军还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蹄声如雷,卷尘而去。

说起来,整个东线数以千万计的夏国军民,也压根不知道他们已经被放弃掉了。当然也难以想象,区区一支数千人的军队,竟然敢兵指贵邑。竟然能在座座城关、层层驻军的环伺下,长驱直入都城!

得胜营的前身是天下劲旅,得胜营的现状是武备具足。

对此军来说,如今横陈在他们前方的广袤夏土,几乎是不设防的。

数倍于此的大军来不及调动,相近数量的夏军,绝不可能挡得住这支军队。

更重要的是,除了陪着周婴装模作样营造死战假象的那几个,整个东线,已经不存在神临层次的强者了……

所以在这个千载难逢的空当里,得胜营如离弦之箭,穿空破云,不断地前进、前进、前进,几无阻碍!

奔袭两日夜,人不离鞍,马不停蹄,掠过了绍康府,穿过了怀庆府,马蹄声已经响彻桑府大地。

这个提供夏国过半丝织品的富庶府地,时隔三十三年后,再一次面对了齐人的刀剑。

所谓“丝绸抹锋,血染绫罗”,是烙在夏国史书上,不曾消失的痛,更是桑府之永哀。

但说起来,当初夏国打进东域,打得齐国青年男子不惜自残以逃避夏国兵锋,也不过是一场倾国之战发生前的故事。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战争的本质,也不过就是资源的再分配。而中间的残酷过程,往往会被执棋者们所忽略。

当然,胜者拥有一切,败者失去一切。这也是战争的本貌。

时至此刻,得胜营的每一个人,都无法自抑地亢奋了起来。

在重玄胜将军和姜望将军的带领下,他们竟然真的做到了!

以一支三千人的孤旅,贯穿夏国广袤腹地,纵横数千里,兵锋直指夏都!

桑府过去……就是贵邑了。

三千人的荣华富贵,已经唾手可得。

足以载进史书的荣耀,近在眼前。

谁能淡然?

“望哥儿啊望哥儿!回去之后,你该找个婆娘了!”重玄胜纵马而驰,大声笑道。

虽则这话是为了活跃气氛,激励麾下士卒,使军队能够始终保持良好的状态。但他笑声后的轻松,却是真实无虚。

此次从会铭府的战团里跳出来,领军直冲夏都,兵行妙手。这个决定看起来凶险万分,但是在他的判断里,其实是十拿九稳。

这次行动最大的冒险,就在于对夏国高层的战略判断,是否准确。但随着他们领军奔袭至此,一路无惊无险的过程,本身就已经佐证了他的判断。

但凡还有一个多余的神临强者,夏国人都绝不会把握不了这支齐军的动向,更不会眼睁睁看着这样一支三千人的骑军往夏都穿插!

对局势的精准判断,是此次行动成功的前提。

而其次的危险,在于这次行动的最后一步。

作为一国之首都,贵邑城的守备力量绝不会弱。怎么说也会有几个当世真人存在,精兵强将更不会少。

他们这三千兵马的小胳膊小腿跑过去,跑到城外插旗,很容易就被一锅端掉。

但在重玄胜的判断里,这种危险仍然有很大的概率规避。

他们此次行军,放弃了新荣营、振武营等各部兵马,只带最精锐的得胜营三千人前来,求的就是一个“快”字。

快到沿途诸城都反应不过来,快到贵邑城方面都还没能搞清楚情况。

快到夏国东线诸多高层武力或许还在赶赴北线的路上,他们就已经穿插至此!

重玄胜的动念,只是因为在岷西走廊看到了周雄。

一场大战结束,还未扫完战场,便已领军出发,何其果决?

如此一路疾驰,冲到贵邑城前,气势汹汹地插了旗就走,贵邑城里的强者,难道还真敢放弃城防,冲出来追杀吗?

不怕是诱敌之策?

但凡是个有点理智的,都要观望一番再说。尤其是在夏国此次的战略计划里,贵邑城应该已经做好孤城拒齐的准备,既是孤城,怎敢草率?

等他们探查清楚虚实,得胜营早已远遁!

重玄胜的勇敢绝不是送死,而是在深思熟虑之后,以极大的把握前行。

姜望斜乜了他一眼,哪怕是踏风妖马,驮着这位胖将军也很有些吃力。

“重玄将军这么操心兄弟们,此战结束后,这三千兄弟的人生大事,便都交给你了!若敢赖去一家,姜某人的拳头须不答应!”

战场厮杀这么多天,同生共死建立起来的交情非比寻常。

当下便有士卒笑道:“姜爵爷,已经成婚的怎么办?岂不是少了一桩好处?!”

“是啊,不成不成!”一群人跟着起哄。

“好办!”姜望道:“折成现钱,给已经成家的兄弟们补一份聘礼!”

“这算什么大事?都交给我了!”重玄胜笑嘻嘻道:“倒是望哥儿你,这回去少说也得升个伯爷了,偌大门庭,岂可无主母?”

这群见钱眼开的,很快又调转枪头,帮重玄胜起哄,队伍里一阵喧声,好不快意!

功名利禄马上夺,荣华富贵刀头取。

他们挎弓提刀、远赴万里,于家于国之外,不就是为了能挣一个好前程吗?

如今一切都在眼前。

真是令人振奋!

声闻仙态不能够时刻开启,但在战场环境里,时刻以五识收集情报,已经是一种习惯。

因而姜望是首先在弟兄们嘻嘻哈哈的声音里,听到了远处的锐响。

他抬眸远眺,在桑府的东北方向,正看到一抹巨大的刀痕,掠空而起,剖开了流云万丈!

姜望骤然勒马!

他认出来。

那是……

日月星三轮斩妄刀!

不久前攻破大夏皇陵的齐国天骄,身任伐夏先锋的重玄遵!他怎会在这里?

作为得胜营的旗帜人物,姜望一个动作,即刻全军跟从。

整个得胜营三千人整齐划一地扯住缰绳,战马扬蹄而嘶!

“怎么了?”重玄胜嘴里问着,已经顺着姜望的视线看过去……

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姜望的乾阳赤瞳更是已经看到——

一袭白衣横过长空,身姿完全不见往日潇洒,分明是在亡命窜逃。

而在那白衣身后,是一只巨大的赤色蝠兽,肉翅横开,速度极快,正穷追不舍。

那蝠兽血气澎湃,完全不输于姜望曾在山海境见识过的那些异兽,绝对是正经的神临层次战力。而蝠兽之上,还立着一尊赤袍身影,随手一招,便有数不清的蓝色森寒火线,穿透长空,正疯狂地封锁重玄遵去路。

姜望的战斗经验何等丰富,一眼就看出来,重玄遵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妙。

瞧重玄遵此刻窜逃的方向,是往大邺府而去。可结合他之前惊世骇俗的行动,他应该是才从大邺府逃出来不久!

这说明追杀重玄遵的强者,肯定还不止驾驭赤色蝠兽的这一位。

重玄遵若是能逃,就该去临武、去会洺,此刻向大邺府方向飞,分明也是别无选择之下的路。

其它方向必然是已经被锁死了!

“倒是忽略了这一茬!”重玄胜道:“夏国东线强者既然全部都抽调去了北线,在过去北线的路上,随便分出几个人,顺便解决掉亵渎皇陵的大胆狂徒,正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姜望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把缰绳一放,人已拔空而起,连踏青云印记,如上登天之阶,直往重玄遵消逝的远空追去!

他的背影如青鸟,束发垂落后脊,亦如竖剑一般!

“你都不问一下我的意见!知不知道什么叫智者啊?!”

重玄胜的怒喝声,根本也追不上姜望的背影。

而他自己在愤愤不平之后,也只是猛扯缰绳,掉转马头。

“兄弟们!”

他如是说道:“老实说我并不想救那个小白脸,长得丑,穿得花,一天到晚摆姿势,抢老子们的风头!”

“但我们是谁?”

“我们是纵横无敌的得胜营!”

“我们是大齐帝国的军人!”

“我们在战场上,我们是战士——”

他高高地举起右拳,怒吼起来:“袍泽必救!”

得胜营三千人齐喝:“袍泽必救!”

马蹄踏地如雷响,轰隆隆向东北方向而去。

此时距离贵邑,直线距离已经不到三百里。这一支纵横夏地数千里,所向披靡的齐军,不出三个时辰,即可在夏都之外立旗,建立不世之功——

只要他们继续往前。

但三千人,齐转马,未回头!

感谢书友张枫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90盟!

看到书友的寄言了。

也想顺便跟其他的读者说一下。

这书结局的画面,是早就已经想好了的。甚至于倒数第二卷结尾的台词,我都已经做好。

目前仍然在稳定地往那个方向推进。

我很期待和一直支持我的读者,一起见证那一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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