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5章 终章涉岸篇【91】「为你拍张照吧。

第1746章 终章·涉岸篇【91】·「为你拍张照吧。」

昭元仰起头,望着天空。

宫人们没有如她所想那样收拾行囊四处逃跑,年轻的侍从与侍女们依旧行走于楼阁之间,宛如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小侍女,小侍女捧着香炉站在长廊上,仰望天际,似乎在看风景。

「啊,是摄影师大人。」小侍女望向她,露出单纯的微笑。

昭元眼神复杂:「你知道……」

「我知道呀,这几个小时发生了很多事呢。」小侍女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教皇徽赤杀死了帝师徽碧,世主遗子继位,第一件事就是拔出圣剑,指向他们自古以来的信仰耀光母神……

「但我的想法不重要,能活下去就重要。」小侍女笑了笑,「摄影师大人,您看呐,最后无论是谁赢了谁输了,我手上这个香炉依旧要送入库房,不然我就会被扣工钱。要不是这天空太好看了,我可不会在这里傻站着,要干活的嘛。」

昭元眨了眨眼睛:「要是耀光母神赢了……」

「要是母神大人赢了,我们这些侍从还是原来的日子吧!一切都不会改变。」小侍女说,「要是陛下赢了,他应该能庇佑我们吧……庇佑我们这些信徒。」

无论日升日落,年幼的小姑娘现在最担心的,是明日还有没有这样的工钱。

昭元怔了怔,忽然露出微笑,举起挂在脖子上的摄影机:「我给你拍张照吧。」

「拍照?」小侍女眨了眨眼,「我有什么好拍的呀。」

「想给你拍一张……」昭元调整镜头,「可以吗?眉眉。」

小侍女脸上闪过一丝羞赧,有些不好意思地转了转脚尖:「我从小到大都没拍过照,但是,如果您想的话……」

铺天盖地的金灿灿的阳光之下,穿着侍从服的褐色长发少女拘谨地合掌站立,双腿并得紧紧的,脸上既期待,又忐忑。她水灵灵的眼睛静悄悄注视着摄像头的玻璃,映照着渐渐下垂的万丈阳光。

最后一分钟,一切都将见分晓。

无论苏明安最后是成功还是失败,昭元心中从未如此坦然,生也好,死也罢。最后的时间,请让自己最后拍一张照吧。

铺天盖地的金灿灿阳光,自几近崩塌的天穹缝隙决堤般奔涌而下,染黄了长廊朱红的立柱,覆在伫立于长廊尽头的少女身上。

小侍女很紧张,几缕碎发黏在微微出汗的额角。或许是因为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拍照。或许是因为摄影师大人是外面来的了不起的人。或许是因为天空要塌下来的最后时刻,有人愿意为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侍女停留片刻,记录下她的存在。

昭元透过取景框看着她。

小侍女背后,是沐浴在毁灭性金光中的宫殿剪影,金光与黑影疯狂交织,隐约有巨大的龙影与撑天的翅翼轮廓,如同神话绘卷般在天幕上搏杀。

庞大与渺小,伟大与平凡……

极端对立的元素,被压缩在一方小小的取景框内。

昭元见过太多震撼或悲惨的场面,她用镜头记录过战士的冲锋、难民的眼泪、城市的废墟、粮食与蔬菜……但此刻,她难以用任何言语形容心脏的触动。

「咔嚓。」

快门按下。

「很好看。」

眉眉的眼睛亮了亮,看了看相机里的照片,脸颊泛起一丝羞涩的红晕,笨拙地屈膝行了个礼:「谢、谢谢摄影师大人。」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忙道:「啊,我得赶紧把香炉送过去了,不然真的要被扣工钱了!」她连忙捧着香炉,匆匆消失在长廊拐角处。

昭元望着她的背影。

这样的人,也是毫无意义的杂质吗?

即便世界濒临重置,即便游戏可能重来……

水缸里的鱼儿,不是从未存在过。

……

烟雾袅袅,门扉涌动。

「拖住最后一分钟……!」

「汪哥,加油啊……!」

深渊边缘的玩家们仍在拼命呼喊。辅助系玩家们依旧不顾休息地将能量传递给门扉中央,维持着鲜花领域的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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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浓重的雾气遮蔽了他们的视野,他们看不到,鲜花中央早已没有了人。

一朵一朵鲜花,玫瑰、丁香、百合……鲜血、零碎的器官块、污秽……污染了这片美丽的花海。

门扉外,唯有空荡荡的泥泞与魔气,以及玩家们不知停歇的呼喊:

「汪哥!加油!!!」

「汪哥,我们在边上等你回来!!」

「汪哥,你最喜欢的明安哥马上出来了,到时候和陈哥一起,好好庆祝吧!」

……

爱尔亚·桑萨拉·爱兹拉比,见证了一场宇宙尺度之上都堪称奇迹的蜕变。

不知何时,祂已将本体意识降临于小爱,亲眼旁观苏明安的升维过程。哪怕是最聪慧的高维都难以解明原理,凭什么一条灵魂稀薄的生命能在十分钟之内成功消化恶魔母神的营养?结果只能是崩解、只能是死亡,放在任何系统里演算都不可能成功。

但演算与现实不同,祂真正见证了一场奇迹。

黑发的青年逐渐拔高,枝叶与触须无尽蔓延,将黑水搅得天翻地覆,最后一丝属于恶魔母神伊莎蓓尔的能量,如同汇入深海的暗流,悄然融入他体内。

轰鸣、剧痛、心魔的嘶吼、维度的撕裂感……所有蜕变的疼痛,在这一刻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

扎根于深渊黑水之中的巨树,由无数莹白触须构成,摇曳着钻石光点。

一瞬间,巨树开始缩减,直至化为人形。

五官的线条在玉质的面部逐渐清晰,不像是捏造一具人型,更像为他拂去尘埃,显露出原本的面貌。

他睁开了眼眸。

一双人类的黑眸。

深邃,平静,犹如夜空。

「嗒。」

一声轻响,鞋底轻轻触及下方不知何时已凝结如黑色琉璃的地面。

他看起来与进入源点前几乎没有区别。依旧是一袭黑色风衣,略显凌乱的黑发,年轻而清俊的面容,甚至体态都未曾改变。他本可以捏造自己的外貌,但他没有一丝改变。

周遭狂暴的魔气、残存的金光、扭曲的空间波纹,在靠近他身周数米范围内时,都自然而然地平息。

他吞噬恶魔母神、晋升一级神、历经心魔劫难、形态化为巨树所获得的一切,尽数收归此刻。

他擡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修长,与常人无异。

以人之形,承神之实。

……

「叮咚!」

【你吸收了(恶魔母神·伊莎蓓尔)!】

【该吸收存在隐患,请小心。】

……

【你获得了「权柄·死亡」。】

【发源地:第十一世界·罗瓦莎】

【上一位持有者:恶魔母神·伊莎蓓尔】

【权柄描述:死亡是生命必然的终点,但它的意义远远超出了生理机能停止的一刹那。】

【你可以动用「视线」的力量,赋予被你注视者死亡。】

【死亡对于任何人都是公平的,唯有对你例外。】

……

【你获得了泯灭之瞳(金级):「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类型:特殊部位武器】

【攻击力:即死】

【耐久:23/50】

【装备需求:无】

【特殊属性【不死的温柔】:你不会受到即死判定的影响。】

【主动技能【即死之瞳】:开启后,双眼变成纯黑色,被你注视的所有生命将持续受到即死判定。判定成功则立即死亡,判定失败则受到一定黑暗系伤害。无冷却,无消耗。开启期间,你同样受到该判定。(判定成功率与对死亡的理解度呈反比)】

【特殊属性【诞生之日】:携带此物,将强化你已有的关于诞生与灵魂的能力。(强化你的「灵魂摆渡」技能)】

【灵魂摆渡(强化):你可以将他人的情感与记忆浓缩,存储在自己脑海,并可使用他人的微弱能力。唯有他人死亡生效。(额外强化:除情感与记忆外,你可以吸纳他人的「故事」与残魂,化作你已然拥有的一部分。对敌无需征求同意。)】

……

一只代表「死亡」的漆黑眼睛图案,与「吞噬」权柄的红色舌头图案、「信仰」权柄的白色钥匙图案落在一起。

「苏明安,你还好吗……」爱尔亚想说话,但苏明安没有丝毫停留,他像是要赶上最后一班火车,急切得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

苏明安一个箭步冲出门扉,却遇到了最后的问答。

人们进入门扉,迎接他们的是问答,如今他即将出去,最后送他离开的亦是问答。

彩色的方糖在天空旋转,眼前展开两条通路,左边的大门刻着:【圣人】,右边的大门刻着:【罪人】。

一个问题随之浮现:

……

【倒数第五个问题:你认为阿尔杰是圣人?还是罪人?】

……

未经犹豫,已经没时间了,苏明安立刻冲向右边的「罪人」。

冲过门扉,眼前再度展开两条通路,依旧左边的大门刻着【圣人】,右边的大门刻着【罪人】。

……

【倒数第四个问题:你认为斯年是圣人?还是罪人?】

……

苏明安立刻朝着左边的大门冲去。

冲过门扉,新的问题随之展现:

……

【倒数第三个问题:你认为徽墨是圣人?还是罪人?】

……

苏明安紧蹙眉头,脚步一顿,这题他确实没有明确的答案。

忽然,他察觉到一个身影也扑了过去!

是那位耀光母神的老信徒!

苏明安过来时,后面这批耀光母神的信徒也跟了过来。他们将「保护他」的信条贯彻到了极致,即使他成为高维了也不例外。

老人一面虔诚地凝视着他,唤着「神子」,一面替他冲过了这扇门。

一瞬间,门扉变得通红,老人发出凄厉的惨叫,朝着苏明安发出最后的声音:

「神子大人……朝另一边走!」

「我们……替你开路!!」

下一刻,老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归为寂静。虔诚的信徒们依旧跟在苏明安身侧,保护着他,向外走。

「神子大人,请向前走!」一个罩着白色兜帽,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信徒立刻道。

「神子大人,请您向前,我们会护送您出去,直到最后一刻。」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女信徒双掌合起。

这群人根本不知道,他出去是要击败他们最信仰的耀光母神。抛开信仰,他们只是一群普通人。信仰让他们变成了这个模样,让他们为了一个愚昧的命令奋不顾身。

苏明安冲过了门扉。

……

【倒数第二个问题:你认为克里琴斯是圣人中的罪人?还是罪人中的圣人?】

……

「这……」信徒们讶异了,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说太过冒犯。

「当然是圣人中的圣人!」一个信徒说。

但苏明安没时间犹豫,他只是略一停顿,就冲向了右边。

穿过门扉,最后一个问题缓缓浮现:

……

【最后一个问题。】

……

【第一玩家,灯塔,苏明安。】

【——你是圣人中的罪人?还是罪人中的圣人?】

……

……

【「苏明安选择了向前回溯……我知道很多人不理解,论坛上吵翻了天。他们觉得他强行延长了世界游戏的进程,阻碍了他们回家的路,说他被『救世主』的心态绑架了,为了少数人拖累了多数人……如果我们这次,拼尽一切去配合他,去揭开那个『盖子』……最后却失败了,什么都没改变,还死了那么多人……那我们,会是什么?」】

【山田町一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迷茫:】

【「是英雄……还是罪人?」】

……

「哗啦……」

山田町一掀开护在自己身上的第一百三十七条手臂。

「咔哒」,轻轻一声,手臂坠下高台,森白的骨骼断裂,手臂的主人早就不在了。

他仰起头,赤色大雨冲刷着他的妆容,眼泪早已干涸。

高台早已不复舞台的模样。像一个被鲜血反复浇灌的祭坛。大理石地面龟裂破碎,缝隙填满了暗红的血水,踩踏得与污泥不分彼此。

尸体。

层层迭迭的尸体。

以山田町一摇摇欲坠的身影为圆心,呈放射状向外铺开。最内一圈,是夕汀、希歌……这些实力不凡的援军。他们以各种姿态倒下,有的背靠背,有的面朝外,有的甚至保持着向前扑杀的姿势,有的仍在喘息。他们围成了血肉筑成的第一道屏障。

向外,是第二圈。

是护送山田町一回来、又毅然留下死战的玩家们。西里斯庞大的身躯半跪在地,背上插满了箭矢;辛西娅倚靠着一截烧焦的藤蔓,腹部被藤蔓刺穿;埃尔文躺在一片苍白骨殖中间,闭上了双眼……

还有更多,山田町一甚至叫不全名字的玩家。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公会,平时或许有竞争,有摩擦,但此刻他们以惨烈的方式倒在了一起,用身体垒起了第二圈矮墙。

再向外,第三圈、第四圈……视野所及,一直到高台的边缘,直到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远方,密密麻麻,全是倒下的人影。有玩家,也有被失去自我耗尽生命后死去的罗瓦莎人。许多尸体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共同构成了这个同心圆。

……一个人也站不起来了。

除了圆心还在微微摇晃的「小丑」。

护送他回来的玩家们,那些骑在白鹤上高呼「折返」的人们。他们明知折返后,最危险的就是他们这些必须在地面死守山田町一的人。但他们还是留下了。用技能,用武器,用身体,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像用身体滚成球依次烧焦而死的蚂蚁。

山田町一气息微弱得如同喘息,他几乎站不住,全靠一股意志支撑着。

第1736章 终章涉岸篇【92】「跳下去。」

第1747章 终章·涉岸篇【92】·「跳下去。」

从高空俯瞰而下,犹如血海。

这里本该是是象牙塔里的人们编织美梦的地方。洁白的石柱,恢弘的穹顶,精致的浮雕……一切象征着高雅与智慧。而现在,象牙塔被撕扯得淋漓尽致、破碎不堪。

鲜血如同泼洒的颜料,以高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泼溅。断肢、碎甲、扭曲的武器、焦黑的痕迹……整个会场连同周边街区,宛如一张巨大而鲜红的地图。

山田町一身前,芙洛拉缓缓地躺下。这位一直冷静干练的元素法师,脸色灰败,气息奄奄。她早已透支过度,为了维持山田町一的「战斗续行」,她把自己当成了燃料。

她擡起头,看着山田町一被油彩弄得一塌糊涂的脸,轻轻笑了笑:

「还活着……」

「那就好……」

赤雨敲打着无数不再动弹的躯体,高台中央,山田町一的身影晃了晃,几乎要倒下,却又顽强地绷直了脊梁。

这时,一柄鲜亮的红伞映入眼帘。

——一人走来。

遍布尸骨的广场上,一人走来。

那人披散著白发,拥有一双圣洁而通明的眼睛,脖子挂着十字吊坠,一袭如雪长袍脉脉如水,身若琉璃,影子翩跹如蝶……让人觉得这不是一具血肉生灵,而是一尊洁净的瓷器。

他撑着鲜红的伞,伞面微微倾斜,却遮蔽不住满地湿漉漉的羔羊。他的眸中流露出痛惜之情,即使这些人与他并不相关。

一对如雪双瞳凝视了高台上的「小丑」片刻,那人开口:

「你的生命还有1分钟46秒。」

「——山田町一,你要『请雪』吗?」

……

【「如果最后真的撑不下去,你是否有拖够时间的最后办法?我指的是,一切手段都已经无效之后,孤注一掷的最后办法。」战斗时,茜伯尔问道。】

【山田町一抿了抿唇,片刻后,他道:「有。」】

【他指了指天空:「我之前见过黎明系统,也就是曾经的二级神智械之神斯卡塔利亚,祂告诉我这颗星球的外侧存在『双缝』,它的本质像一个屏障,能够输送和筛选信息。祂经过计算后推测,如果能够摧毁这条双缝,就能短暂阻隔梦境之主等高维。」】

【「相当大胆的推测。」茜伯尔说,「也就是说,事态无法扼制之时,我们需要想尽办法摧毁那条『双缝』。就像身体里出现了情况,需要切除肾脏保证存活。即使切除肾脏可能造成后遗症,但也必须这么做,『双缝』如今就是这颗肾脏。」】

【「问题是,我听闻那是星球亘古以来就存在的屏障,以我们之力,即使在相对脆弱的内部去摧毁它,恐怕也……」单双摇头。】

【朝颜缓缓擡起头,眼睫微颤,望向苍穹:】

【「……那就请一场『人间雪』吧。」】

【「请雪?你指的是……」单双的眼睛豁然睁大,「……终焉之雪?」】

【外部的侵略加上内部的轰炸迭加,有概率摧毁「双缝」。这场雪迟早要降下的,与其等到他们猝不及防的时候,不如他们主动引导,以此成为一柄双刃剑。】

【以人类之身,利用高维之力,摘除腐朽的器官。】

【「唯一的问题在于,摧毁双缝后,我们紧接着就要面对最原始的问题——万物终焉之主的入侵。」朝颜道。】

【「是的,那时我们没有其他应对方法,只能寄希望于苏明安那边够快。」山田町一道,「所以这是孤注一掷,非绝境不可用。」】

……

山田町一面对着这个问题。

终焉之雪一旦落下,再无退路,山田町一作为要去炸毁双缝之人,会最先直面终焉之雪……

他现在可以选择折返,离开此地,远离战场。也许,幕布的持续时间够,足以支撑到苏明安解决耀光母神。

亦或,选择留下,请雪。

——折返还是留下,再简单不过的选择了。死与生,任何生命都知道怎么选。

这样的选择,一次又一次发生在这样的世界里。无数人曾走到这条十字岔口,驻足凝视。

「咔哒。」山田町一拿出随身携带的计时器,设置了81秒。他的生命还有81秒,这样可以精准判断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无法行动。

「滴滴」声一点点响起,山田町一松开了沾满血污的话筒。

「铛——!」<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身体早已达到了极限,神经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

他的生命还能维持81秒,81秒后,他一死,锚点很快就会落到苏明安那边。唯有一个办法能继续拖下去——把双缝炸了,换来绝对安全的十几分钟。

「……山田,你决定了吗?」单双从尸体堆里爬出来。茜伯尔浑身鲜血地走了过来。

山田町一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腿。

他满是油彩的脸上,凝固着小丑的笑容,让人们看不清他到底是在笑还是哭。他低头,对着自己的手掌,轻轻呢喃:

「……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对吗?」

……

【你获得了道具(种族传递药水)】

【种族传递药水(紫级):「交给我吧,我能行。」】

【精神+5】

【特殊技能(传递):你可以指定任意一人,征得其同意后,获得其手中的任意装备或道具。该传递不受武器使用限制、道具使用限制的影响,在世界范围内不受时间与空间影响。】

【备注: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对吗?】

……

他曾做过一个梦,梦见路、艾尼、苏明安……很多人都死了,最后只剩下他还活着。他整日整日坐在教堂的长椅上,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个本子,等着什么人。

可是最后谁也没有来。

教堂的修女发现了死去的他,随着他的死亡,曾经光辉耀眼的玩家们终于一个都不剩。他是最后死去的人,他的死亡宣告了时代的终结。

他觉得,自己能活那么久,肯定是因为他遇到危险总想躲起来。不然,为什么曾经最想跳河自杀的自己,反而活得最久?这样想来,早点走掉的人反而是幸福的。他们可以大胆地预想未来,不会见到惨澹的落幕,不会见到最后的孤独与虚无。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使用种族传递药水,目标选择——苏明安。」

他使用了种族传递药水,自己力量有限,唯有苏明安手里,可能拥有足以炸毁双缝的道具。

……

【(此处存在淆乱。)】

……

「轰隆隆——!」

山田町一擡头,眼前出现了一台机甲。

……

【智械之主圣神机甲(论外级):「我将违背我的本能,忤逆我的天性,去拥抱你。」】

【攻击力:80~200】

【耐久:30/30】

【装备需求:机械族、网络族】

【使用效果:穿戴后化为「智械之主」圣使形态,获得机械系相关能力,获得(浮游炮形态)、(机甲形态)、(航母形态)等多种形态。】

……

这是他从苏明安手里拿到的机甲。他是机械族,可以完美驾驭这台机甲。

单双与茜伯尔的掩护下,山田町一挪到了机甲边。他伸出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瞬。

坐上的一瞬间,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

雨水打湿了他长长的眼睫,有一瞬间分不清模糊的是世界还是眼睛。

血红的同心圆、层层倒下的尸体、飘摇的赤雨……死去的埃尔文、西里斯、克里斯汀、维亚辛、辛西娅、秦春瑶、芙洛拉……

你们已经回到了主神世界吧,会在屏幕后为我加油吗?……等等,抱歉,我想错了,现在直播间合并了,所有人只能看到苏明安那边。我这边没有一个人会看到。

可他俯首,望见了眼神明亮的单双、茜伯尔与朝颜。

「人们总说什么阳刚之气,好像必须打扮得威武雄壮才是真理。但我看见了你,你比那些五大三粗却当抱头乌龟的人强大太多了。」单双竖起大拇指。

「你比穹地那时勇敢很多,进步了不少。如果还能见到你,我请你喝我的穹地特制奶茶。」茜伯尔居然还记得他。

「我尊重你的决定。」朝颜抹去脸上的鲜血,「去吧,我们为你殿后。」

山田町一一面坐进去,一面听见这些声音。

也许这样也足够了。

他想。

其实一个胆子很小的人作出牺牲自己的决定,不需要太长时间的考虑和太多弯弯绕绕的心情,他也许只是……受到了身边人鼓舞,想勇敢一次。他也许只是清楚如果自己不去,很多人包括自己都会死去。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呲啦——!」

机甲合拢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透过面前的观察窗,山田町一看到白发主教低声和一只莹白莺鸟说了什么。说起来,他并不知道这位白发主教为什么能请动「终焉之雪」。

但是,这一刻,雪真的落了。

洁白的、轻盈的、冰冷的雪花,取代了污浊的赤雨,无声无息地从天空降临。

然后,站在高台下的白发主教,朝银白莺鸟点了点头,似乎完成了什么交易。随后,他微微阖目,身形渐渐透明……化作千风,飘向四方。

仿佛一只轻飘飘的蝴蝶,飞过了大雪,飞过了风。

渐渐消散,静谧无声。

……这个人也在牺牲吗?

山田町一突然有些难过,原本他以为自己的牺牲已经非常难过,可原来还有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牺牲了。没有告别,没有祝福,也没有茜伯尔等人的护送。

明明自己也会死,这位主教却将选择权交给了他,问他,要不要「请雪」?

原来这就是代价。

可自己连这位主教的姓名都遗忘了,也不知道他是谁。

……

【「好,你的潜能及一切,我收下了。」莺鸟说,「我会劝动祂,下这一场雪。」】

【「多谢。」洁白的主教轻轻颔首。】

【「可以问问你这么做的原因吗?你也是潜能无限大的生命,你活过了悠久的岁月,也能活到很久的尽头。」莺鸟看起来有些困惑。】

【洁白的主教似乎怔了怔,寻找合适的答案,最终,他嘴唇轻抿,眼神逐渐涣散:】

【「护住我的孩子。」】

【「无论多少次,无论在哪里。无论……我是谁。」】

……

「嗡……」

机甲发出轰鸣。

摇杆被猛地向前推到底!

「轰——!!!」

推进器喷吐出狂暴的火焰和浓烟,周围堆积的积雪瞬间汽化!

强大而粗暴的推力传来,将山田町一狠狠压在了冰冷的座椅靠背上。

机甲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炮仗,脱离了地面,冲破了洁白雪幕,向着深黑而幽远,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天空——一飞冲天!

重力失控,整个人仿佛化作火箭,山田町一的身体在颤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濒死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胸口的空洞仿佛有寒风灌入,冰冷刺骨。

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缓慢,沉重,像鼓点。

主持人的任务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山田町一的任务了。

「59秒。」

「58秒。」

「57秒。」

「砰。」

他摘下了头上早已歪斜破烂的头套,修剪后的短发露了出来,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花掉的油彩被抹去一些,露出底下苍白而疲惫的脸。

他要做的事并不多,仅是升空,然后爆炸。这个道具的「浮游炮形态」「机甲形态」「航母形态」对他都是暴殄天物,他用不到这些,他只需要最凌厉也杀伤力最大的手段——自爆。

本来他的生命也只剩一分钟,所以无所谓。

操纵着摇杆飞向幕布最薄弱的地方,山田町一的大脑有些放空,他本以为自己这一刻会想很多,比如回忆过去的聚会,回忆别墅里令人难以忘怀的苏明安牌年夜饭,回忆一次次二次元活动……

那样短短的幸福回忆,只是漫长时间里的毫末。他却像反刍的老牛,曾经翻来覆去地回忆,回顾了一遍又一遍,深入每一个细节。因为他从没有过这样的幸福。

被孤立的少年,在扶桑校园的大环境里是任人欺凌的对象。同学们在他桌子上写下「娘娘腔」,逼迫他脱下裤子直面自己……而他大脑懵懵的,甚至都快忘了这些。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曾经阴郁、平凡、被人欺凌的少年,现在能站在这里。

思绪放空间,他听到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以及……仿佛玻璃出现裂痕般的「咔嚓」声。

那是「双缝」。

根据所有人的想法,在很多榜前玩家之间,山田町一好像没那么强大,他怕疼,怕黑,怕鬼,怕孤独,怕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他比任何人都想活下来,回到有漫画有游戏的平凡日常。很多人甚至认为,他的榜前是靠抱各种玩家和npc的大腿得来的。

所以很多人也没有想到,被路托付重任的山甜甜能坚持到现在,在瓢泼大雨中、在数之不尽的困难中……坚持到最后一刻。

「因为我本就是这样过来的……」山田町一望着玻璃,静静想着,「以前在班上是男同学们嘲讽的对象,麻木了,就不觉得什么困境很难过。」

「咔哒」。

护盖被弹开。

鲜红的扳手露出,这是自爆装置。

他凝视着这枚扳手。

机械族,给了他技术条件,无需说明书,他就知道该怎么使用这具机甲。

胆怯的性格,让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如何躲避危险,如何寻找弱点,如何在绝境中给自己留下一条意想不到的后路。故而他提前想好了,自己要换来这台机甲。

而和苏明安,和路,和吕树,和林音,和所有一路走来并肩作战过的同伴们共处的时光,温暖而吵闹的,令人安心的点点滴滴……给了他最后站上高台、戴上小丑头套、握住话筒、坐进机甲的勇气。

是这些,照亮了他原本或许只有黑白二色、看到河水都想跳下去的人生。

现在,他依旧要「跳下去」。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不是跳下冰冷的、黑暗的、终结的河水。

而是……跳下天空。

……

【「还没坐过你的航母啊。」山田町一说得理所当然,「你说过的,等以后,要带我们坐真正的航母,在海上开派对,看夕阳,吃堆得超高的冰淇淋船。」

【「航母不是用来坐的。」路被逗笑了,「不过,如果你只是想体验一下离开地面、视野开阔的感觉……等这次事了,我可以申请一架飞行器权限,带你们去兜风。」】

……

路,自从我来到正常世界线,就再没见到你了。看直播间的弹幕情况,你好像也被困住了,希望你能平安出来。

不过……

山田町一抹去脸上的血水。

我终于可以……

观察窗外,深黑的夜空越来越近,星辰仿佛触手可及。下方,被白雪覆盖的会场,早已缩小成一个模糊的白色斑点。

……坐上这艘「航母」,飞上「天空」了。

「38秒。」

「37秒。」

「36秒。」

他凝视着肉眼可见的天空,闭上眼,脸上只有恐惧。

……

孤寂的黑白棋盘之上,神明的第六感令路察觉到了什么,他立刻擡起头,以为是苏明安那边出了事,连忙看向弹幕,但弹幕还在喊加油。

北望……北望是神明级玩家,在正常世界线,不会有大问题。

山田……山田怎么样了?

路一开始嘱托山田町一,确实是认为山田町一能做到,山田町一是「最舍不得去死」的一个。这种强烈的求生欲,反而可能成为一种另类的优势——因为他会比任何人都更拼命地想活下来。同理,若是遇到不可抗力,山田町一也不会做出极端行径,而是会极度谨慎。

这确保了自己还能再见到山田町一。

这是基于情报做出的判断。在争分夺秒的关头,这是路能做出的最佳决策。他甚至考虑了山田町一的心理承受能力,预估了风险。

这一刻,路扪心自问——对于山田町一,自己也是纯粹的利用吗?

他的心底没有波澜,可对于这个答案,与对苏明安一样,他聪慧的大脑竟找不出一个确切的解法。

他想起别墅里,山田町一戴着动漫发箍,挤在同伴们中间把气氛炒热,嘴里嘀咕着快开饭快开饭。

他想起几个人聊天时,山田町一笨手笨脚地想给大家泡茶,结果打翻了水壶,烫得龇牙咧嘴。

很早以前普拉亚副本的间隙,山田町一蹲在墙角,对着虚拟屏幕上的女装款式两眼放光,转头发现了他,连忙把屏幕关掉,脸上满是忐忑,害怕被嘲笑。而自己说了句「很好看」。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收获了对方的一颗真心,认为他是个温柔的好人。真轻易。

他想起自己承诺「等这次事了」带他们去看海时,山田町一脸上惊喜而期待的表情。

路缓缓擡起手。

他试图用他惯常的方式去解析,但所有的理性分析触及「苏明安」、「山田町一」、「北望」这些名字关联的记忆时,都显得苍白。他无法像下棋一样,对这种感情标上一个数值。

解开抑郁症的心结后,山田町一是所有同伴中最怕死的人。山田町一恨不得吃尽天下美食,画遍天下本子,他不会冲动。

路终于承认,自己渴望看到山田这些同伴们,不仅仅出自于利益。母亲对自己的诅咒是错的,他也有真心。

……

但路·利卡尔波斯聪慧至极的大脑忽略了一点。

他结交的这一群同伴,即使是里面最怕死的人,也远比寻常人拥有太多敢于赴死的勇气。

……

外界,深渊之外。

金光如同神明倾倒的炼金溶液垂落。

裂开的金色天幕之下,四道身影——苏凛、吕树、伊恩、艾尼,生生撑住了正在液化塌陷的苍穹,保护沦为极昼的世界。

他们脚下是跟随他们而战的玩家。每一次金光被阻滞,下方都会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呐喊与更加狂猛的攻击。

整个世界都在排斥玩家,而总有一些人顶在浪潮前方,只手撑起天空。如同退潮的海水,金光一寸寸向上收缩。

金色的「永昼」被短暂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天光重现。

战场上,数百万生灵仰着头,望着这奇迹的一幕,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与呐喊!

「挡住了!挡住了!!」

「苏凛大神!吕树大神!艾尼大神!」

「有希望!我们还有希望!」

然而,席卷战场的狂喜浪潮中,几个眼尖的顶尖玩家心脏却猛地一沉。

天空之上的人们,呼吸依旧平稳,手指却隐隐颤抖,犹如一根根绷紧到极限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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