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7章 43.我将弟子交付给你,若她出事你

要说服一个重度社恐症和孤僻症患者进入一座拥有百万人的城市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即便是巧舌如簧,自称“千舌之魔”的布莱克也几乎耗干了口水也没能完成这个壮举。

在他的百般劝说之下,已经习惯了孤身独处的梅特里大师才勉强同意前去苏拉玛,但他只在平原边境的树林里等待,要海盗把他的弟子艾尔娅·蓝月带过来。

而且他确实很忙,所以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能留给布莱克和蓝月院长。

“我说您也是很奇怪,明明想要帮助自己的同胞,却非要偷偷摸摸的行动。”

在苏拉玛的边境树林里,布莱克很自来熟的吐槽道:

“刚才他们打仗的时候我还疑惑呢,为什么恶魔的支援来的这么慢,我以为是永恒之井那边传送门的功率不太行,但看到您之后我才知道,是您暗中阻断了恶魔的大规模传送,对吧?”

“那很难。”

带着面具,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梅里特小声说:

“阻断邪能对空间的影响对我而言也是非常陌生的领域,我曾试图远距离引爆永恒之井上的传送门却发现那道门被一个黑暗之神的意志保护着。

依靠个人是没办法摧毁它的,战争来的如此突然,我想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只能做一些边边角角的微小工作,这让我感觉到愧疚。”

“边边角角?微小工作?您这也太谦虚了,若不是我知道您的真实情况,我都会觉得我的祖师爷是个牛皮精,您这都谦虚道近乎虚伪的程度了。”

海盗吐槽道:

“如果没有您的干扰,集结在苏拉玛平原的恶魔数量最少要多出三分之一,那样的话拉文凯斯和他的反抗军可等不到荒野半神和巨龙来援。

您这已经是以个人力量扭转战局的鲜明例子了,我的祖师,说实话,我真的不是很理解您为什么总是这么不自信?

你似乎愧疚于他人的称赞,总觉得自己的成就是‘偷’来的?”

“因为那确实不是我的成果,布莱克。”

听到海盗说起这个问题,隐士大人叹了口气,他抬起手,让奥术元素的魔力在手指尖跳动成耀眼的流光。

他沉默了好几秒,又眺望远方升腾紫色壁垒的苏拉玛城以及天空中飞来飞去的巨龙们,他轻声说:

“我愧疚于直面这个世界不是因为我天性如此.”

他的话刚开口,就感觉到了身旁徒孙那古怪的目光,这让老隐士非常尴尬,在布莱克幽幽的注视中,他改口说:

“好吧,我确实从小就不喜欢和其他人打交道,更愿意一个人待在安静的森林中发呆,我还记得我小时候被父母带去瓦尔莎拉的月神殿请祭司看病。

那些祭司说我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我确实从小就这样,和他人接触让我压力极大。用你的话说,我的‘社恐’是天生的,但选择隐匿之路却是我自己的选择。

因为我确实‘偷’了一些东西。

这个!”

他将左手抬起。

更纯粹的奥术魔力在手心汇聚成白光跳动的能量球环绕着他细长的手指旋转起来,就像是给孩子们看的魔法把戏一样。

他对身旁的布莱克说:

“我在自学成为正式法师后本想继续深造,但我的天性让我抗拒前往那些陌生的法师塔或者学院,在父母逝去后我便踏上了游历的道路。

或许是幸运,我在辛艾萨拉附近的山中偶遇了一头喝的烂醉而迷路的蓝龙,我和它交谈了很多,并从那蓝龙的梦话中得知了‘艾露尼斯’的存在。

我花了很多时间与这个奇特的生命建立了联系,又用了百年的时间将它召唤到物质世界和它签下了契约。

从那之后,我就变的强大起来。

但布莱克,这份通往强大和真理的知识是我从蓝龙那里‘偷’来的,那是它们的秘密但被我用不光彩的手段得知。

我的所有成就和我的力量都来自于那不光彩的手段,这样的我是没有资格和那些踏踏实实搞研究的大师们站在一起的。

而且,我是个离经叛道的人。

我所研究的东西和这个时代的理论格格不入,我从不使用永恒之井的魔力,我觉得那些来自世界之心的力量被滥用了,挥霍那些魔力会让这沉睡的世界陷入虚弱。

因此我是他人眼中的‘怪胎’。

而在长久的和艾露尼斯绑定之后,我的元素友人已经成为了我的力量之源,如果没有了艾露尼斯,我或许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三流施法者。

不瞒你说,布莱克,我对自己的魔法技艺确实缺乏信心。

或许刚开始是习惯了隐世独居,后来也觉得一个人毫无挂牵的行走世界是不错的生活,再到最后,我越发抗拒融入这个看似繁荣实则畸形的时代。

和小蓝月的相遇是一次意外。

但我承认,那是我孤独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直到艾萨拉女皇的征召送到我手里时,我意识到自己又要面对那种我抗拒的生活,于是我再次上路。”

说到这里,梅特里在面具之下发出轻盈的笑声。

他说:

“但我真没想到,小蓝月会把我离别时的玩笑那么认真的执行,她真的建立了一座魔法学院并且将它发扬光大。

不得不说,这其实也让我感觉到骄傲。”

“恕我直言,师祖,您这就是得了病不吃药导致病情越来越重的反面例子,药不能停啊。”

海盗忍不住吐槽道:

“在您感觉到一个人待着挺好的时候,您就该意识到您的心态已经朝着孤僻症的道路一路狂飙了。

人是社会性的,长期和世界脱节的结果可不好。

当然,您是个特例,您的精神生活是那么的丰富,有很多故事可以和自己分享,这让您能抗拒这个世界选择独处。

但说实话,就算没了艾露尼斯,您的施法技巧依然是这个时代乃至这个世界的顶峰,您或许不知道,但在一万年后的时代,有个天资横溢的女法师从您的手札里得知了艾露尼斯的存在。

她可是一位半神。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能做到您独力完成的壮举,她召唤出了艾露尼斯却无法和您一样与太古元素签下友善的契约。

实际上在您之后,天性顽劣的艾露尼斯就再没有服从过任何人。

您是个天才。

不折不扣的天才,才不是那些傻逼嘴里的怪胎。他们只是嫉妒您的天赋,所以才用下流的语言辱骂您,多看他们一眼都算我们纳萨拉斯学院输了。

但这就是成为天才的代价。

您的技巧和学识在精灵帝国覆灭之后为下一个时代构建起了魔法体系的基础,在我来的地方,那些孩子们在进入魔法学院的第一节课就是听您的故事并学会写您的名字。

您的光辉不会被时间掩埋,更不会被世界遗忘。”

布莱克的话让梅特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好几分钟之后,这位施法大师长出了一口气,他的语气变的温和了一些,却依然没有选择摘下自己的面具。

他低声说:

“那是一万年后的事了,就让它在一万年后继续传扬吧,我只是觉得自己现在这样挺好的,伱不必再劝说我了,布莱克。

去把蓝月接过来吧。

我不能在这里久留。”

他伸手放在布莱克的肩膀上,拍了拍,轻声说:

“苏拉玛很幸运的拥有你在暗中守护,但其他精灵城邦可没有一位万年后的神灵庇护它们,恶魔在各地发起袭击,我既然有力量就必须肩负起自己的责任。

我不期待掌声,也不想要歌颂,我只是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这个对我还算不错的世界。

感谢你的开导,我弟子的弟子。

但你所说的那种肆意张扬的生活方式并不适合我,不是每个人都适合站在众人眼前。”

“好吧,强者多有怪癖,我很懂这个。”

海盗挤了挤眼睛,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跳入了虚空裂隙,但一秒之后,他又从梅特里眼前的阴影中探出头,把自己的祖师爷吓了一跳。

布莱克眨着眼睛说:

“您不会趁着我去接蓝月院长的时候偷偷跑掉吧?”

“呃,不会。”

社恐症患者梅特里悄悄放开了自己身后已经捏起的法印,他咳嗽了几声,说:

“我会在这里等你们的,以纳萨拉斯的名义,我发誓。”

屑海盗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消失在阴影中,几分钟之后,布莱克就抱着虚弱的蓝月院长重新出现在这片树林之中。

手臂上还打着绷带,脸蛋上也有伤痕的蓝月女士从弟子怀中站起,她被布莱克搀扶着向前走了几步,便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林中的一块石头上,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行囊,而他手中正捧着一本巨魔的典籍看的入神。

那似乎时刻准备踏上旅程的身影让蓝月女士的身体摇晃了两下,她似乎想起了很久之前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总是蹦蹦跳跳的跟在这个人身后。

似乎只要有他在身前,自己就什么都不怕。

但他就那么消失了,在某一个夜里留下一封信就消失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一向坚强稳重的蓝月小姐眼眶泛红,看得出来,她真的很想要保存自己的气势,但那泪水却怎么也忍不住的涌出眼眶。

布莱克悄然递上一块手帕,院长没有去接。

在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后,泪流满面的蓝月女士长出了一口气,她迈步向前,以最标准的师生礼节向眼前的人俯身说:

“好久不见了,导师,您不用装了.您的心思根本不在那本书上,您把书拿反了,天呐,我从未想过这样的事会发生在您身上。”

“我只是只是”

被蓝月叫破心思的梅特里大师尴尬的起身,他手足无措的想要解释,而布莱克在旁边戳了戳蓝月院长颤抖的手臂,小声说:

“喂!导师,别揭破这么尴尬的事呀,小心祖师又应激传送了怎么办?他之前可是一口气从灰谷连续传送十二次跳到潘达利亚边境,我差点都跟丢了。”

“布莱克!”

梅特里大师很尴尬的呵斥了一声。

这大概是这位社恐大法师第一次如此大声说话,但看到布莱克那满脸恶劣的笑容,他就知道,这是自己这位坏心眼的徒孙在活跃气氛。

他摇了摇头,板着脸对布莱克说:

“那么,寂静者大人,能给我们师徒两一点私人空间吗?”

“哎呀,我又不是外人!”

布莱克扯着嗓子反驳到:

“咱们都是一家人啊,师祖,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难道你们还怕我把这些事写在日记里又拿出去到处传扬吗?

喂,我在你们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恶劣的混蛋形象啊?

话说回来,这大概是梅特里大师在上古之战里的最后一次公开亮相了。

我得把这事记录下来,以后还能成为那些擅长用拳头说服对方的小法师们辩论梅特里大师怪癖时的第一手资料呢!”

“嗖”

梅特里伸手丢出一个传送术砸在大喊大叫的布莱克身上,把自己的徒孙送到了世界另一面的大海上。

但两秒后,全身湿漉漉的布莱克就抓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鱼又从阴影中跳了出来,他没好气的瞪了一眼自己的祖师爷,耸了耸肩,抓着海鱼跑到林地旁燃烧的邪火上烧烤起来。

在确认布莱克离得够远之后,梅特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子。

他犹豫了几秒,对沉默的蓝月小姐说:

“布莱克告诉了我你在一万年后的遭遇,我的弟子,我有一个猜想或许可以帮助你避免万年后的自毁。

但我首先要确认一件事。”

——

十几分钟之后,正在大口嚼着烤鱼的布莱克听到了蓝月院长的呼唤,他起身提着香喷喷的烤鱼走回林地,就看到了已经打点好行囊的梅特里大师正在准备一个传送术。

他要离开了。

不过在离开之前,这位社恐大法师对自己的弟子说:

“小蓝月,你先离开一下,我有几句话要和布莱克说。”

“嗯。”

蓝月院长很明显不舍导师就这么离开,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布莱克,便后退着离开林地之外。

梅特里站在通往另一座精灵城邦的传送门前,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了一张非常帅气俊美,又带着沧桑的大叔气质的脸。

当然,精灵们就没个丑八怪,这个种族的特点就是男帅女靓,随便在现在的苏拉玛挑一个人丢到布莱克老家那边不用化妆都能进军演艺界。

他看着眼前抓着一只烤鱼不顾形象的撕咬的布莱克,他知道这是这个坏家伙在故意装作粗鲁。

这让梅特里嘴角露出稍纵即逝的笑容。

他想了想,说:

“照顾好蓝月,我把我唯一的弟子托付给你了。”

“嗯?”

布莱克诧异的眨了眨眼睛,说:

“您把院长支开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不,我想说的很多,但我能说出口的就只有这个。”

梅特里的头发在林地中随风飞舞,他以一种温和的目光看着自己万年后的徒孙,他轻声说:

“布莱克,我想你其实也知道,蓝月的问题不在于你想要把自己在她心中的印象替换成其他人.你来到这个时代或许有其他目的,但我相信,蓝月也是你的目的之一。

你们两都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但你们一直在逃避它。

我无法理解爱情或者眷恋,对我而言,我个人已足够有趣能让我坦然面对孑然一身的现实,但这不妨碍我祝福你们。

你们都是施法者。

你们应该明白精神的陪伴远胜于物质的相连,如果你的私人生活已经没有空缺留给我可怜的弟子,那么不妨在你的精神世界中为她留下一席之地。

就当是我这个祖师爷请求你。

在未来的时光中,替我照顾好她。

拜托了。

另外,当你回去之后,别让蓝月再找我了,我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葬礼’,我习惯了孤身的旅行,就让我没有牵挂的离去吧。

再见。

来自未来的布莱克,在你需要的时候我会出现的,就把这当成是‘报酬’吧,我的弟子告诉我,你是一个很现实的人,所以我会付给你报酬。”

隐士的身影消失在传送的流光中,他最后的声音在海盗耳边回荡着。

就如林间的烦恼之风一样,吹拂着海盗的头发。

那位一点威严都没有的祖师爷用很严肃的,明显是第一次威胁人才会有的软弱口气“威胁”布莱克说:

“别让别人欺负她,你也不许欺负她,否则我会揍你的。”

(本章完)

第1818章 44.绝望与希望

梅特里走了,走的非常潇洒,无牵无挂。

甚至潇洒到近乎冷漠无情,堂堂艾萨拉都稀罕的大奥术师居然连个礼物都没送给自己的徒孙,不讲究啊!

但布莱克知道,这位隐士并非一个无情的人,或许只是如他自己所说,他已习惯了孑然一身并将那当成是世界对于一个不安灵魂的祝福。

他并非一个孤独的人。

他有魔法和真理陪伴他,就精神生活而言,他要比这个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更充实幸福。

不必为他祝福,亦不必牵挂,他只是踏上了另一段旅程。

“真是个潇洒的家伙。”

在苏拉玛的林地中,阳光透过被毁弃的不像样子的树叶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光点,布莱克目送着眼前的传送门消散,忍不住对身后走来的蓝月女士说:

“虽然我无法理解祖师爷的生活方式,但我或许应该感觉到钦佩?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旅法师’了吧?”

“导师和你说了什么?”

蓝月女士还处于伤后愈合,连说话都带着一股虚弱,但她很在意梅特里导师和布莱克最后的交谈。

她看着自己的弟子,布莱克撇了撇嘴,说:

“没什么,一些老头子的临走叮嘱,多穿些衣服别着凉了,感冒了赶紧吃药巴拉巴拉的,毫无意义的啰啰嗦嗦。”

屑海盗叼起烟斗,左右看了看,说:

“真是个抠门的长辈,见了一万年后的晚辈也不知道赐下一些宝贝当见面礼,亏我还鞍前马后的侍奉,我都不知道我在期待些什么?”

“导师说自己要完成自己一生中最珍贵的造物,而那把寄托了他对这个世界的祝福的武器最终会成为你的佩剑。”

蓝月女士不满的说:

“他把最珍贵的东西留给了你,伱还不满意?”

“他还把自己的元素朋友通过一系列巧妙的安排最终留给你了呢,导师。”

屑海盗挤着眼睛说:

“或许艾露尼斯圣杖最后落在你手里,也是我这位神秘莫测的祖师爷的暗中安排呢,我可不觉得他这么神秘的家伙会被时间打败,或许一万年后他就躲在某个犄角旮旯里看我们的笑话呢。”

“他才不会这么做咳咳”

蓝月女士反驳道,但很快就捂着心口咳嗽了几声,布莱克摇了摇头搀扶着她离开,他一边打开通往苏拉玛城的虚空裂隙,一边小声说:

“瞧瞧你这个身体状况,真的差的可以,你们这古典法师都不锻炼身体的吗?被邪能领主打了一拳就虚弱成这样,还真是脆弱呢。

不是我吹嘘,我们那个时代的术士可厉害着呢,我麾下三个混球都是可以硬抗深渊领主大屁股的滚刀肉货色,随便提把刀就能把邪能领主给剐了。

唉,我真的不太放心你继续独自行动了,导师,所以,接下来要跟我去辛艾萨莉吗?”

“嗯?”

蓝月院长诧异的看着自己的弟子,她说:

“你不是要我去保护拉文凯斯吗?你说他有危险。”

“他迟早都要死的,哪怕以精灵的标准来看,拉文凯斯大领主都已经堪称年长了。”

布莱克撇了撇嘴,吐槽到:

“当然我不是在暗示您也是个老.咳咳,我没这个意思,我是说,或许我们忽略了大领主本人的意见。

相比平平安安的活下去,身为军人的他或许更追求马革裹尸的荣耀与胜利。

总之,我改变主意了,帮帮忙好吗?导师大人,考虑到我可能会被艾萨拉女皇摁着揍一顿,你就不想去亲眼旁观吗?”

这话让蓝月女士露出一抹稍纵即逝的笑容,她咳嗽了几声,说:

“我最后确认一次,拉文凯斯会在万年后复活,对吧?”

“嗯,我当时就站在他棺材板旁边看着呢。”

海盗搀扶着院长走入裂隙,说:

“他还是您亲手复活的呢,您可以在万年后表达自己的歉意,但我觉得他那个猛打猛冲的脾气也不太会抱怨您。

您觉得呢?”

“那好吧。”

——

苏拉玛城,紫色的厚重魔法护盾笼罩在城市上空,将这座风声鹤唳的城池和已经变的非常危险的外界隔绝开。

最后一支在巨龙吐息的掩护下撤退回来的前线战士在半个小时前归来,恶魔溃散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此时整个城市都洋溢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

月神殿前满坑满谷的人跑来向艾露恩女士的庇护表达感谢,但神殿里只有几位忙的昏天黑地的高阶祭司在接待信徒们。

其他的祭司们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姑娘都不在这里,但没人责备她们,因为就在前线开战的同时,勇敢的见习祭司们做了件大事,她们在城市中也进行着自己的战斗。

没人要求她们这么做,但很显然在这个危急时刻,艾露恩赐予了自己的侍女们足够的勇气与无上的拯救之心。

玛维和泰兰德带着祭司们在护盾升起之后配合着看到没有援军的恶魔终于大起胆子的城卫军们杀死了冲入城里作乱的飞行恶魔,还在一片混乱的集市区废墟中救了上百人。

这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截止在最后一个恶魔被占星师学徒们用魔法掀了脑壳的时刻,整个永月集市区已成熊熊燃烧的邪火废墟。

而按照税务官的说法,这个集市区在完整时住了六百人,最少。

目前这里已经被月郡爵士带领的城中精锐封锁,法师们在清理废墟追杀可能存在的恶魔,盔甲鲜亮的黑鸦卫士们封锁着入口不许无关人等靠近。

而月之祭司们则安抚着伤者,并为他们治疗伤势。

对外宣传的口径已经确立,这将是“英勇不屈的苏拉玛人民自发反抗恶魔的一场胜利”,但对于那些真正在火焰和灾难中竭力救人的祭司们而言,这是狗屁的胜利。

她们无法从那些暴虐的恶魔手中救下那些本可以活着的人。

她们甚至无法靠近那些燃烧的废墟只能等到邪火燃尽之后在黑灰的街道上把那些死状凄惨的尸体拖出来。

她们虽然没有参与城外的大战,但在苏拉玛城中,她们依然亲眼看到了这场鲜活的灾难是如何夺走那些前一刻还活奔乱跳的生命。

在那一瞬间,英雄故事中对于战争的歌颂一下子显得那么苍白,而那些只存在于故事背景板的夹缝里的无辜牺牲者的伤亡却又是如此的真实。

就像是远方的一阵风,在它真正带着砂砾吹打到人们脸上之前,再残酷再美好的消息,也不过是吟游诗人嘴里的故事。

玛维沉默的坐在一处燃尽的废墟边。

漂亮的年轻祭司脸蛋上布满了黑灰,她的头发也有烧焦的痕迹,背后的箭囊已经射空,但手中的战弓却依然死死紧握。

仿佛战争还没结束。

她傻呆呆的看着摆在街对面的三具尸体。

那是从她身后的废墟里被找到的死难者,家中的父亲已成枯骨却还维持着拥抱保护的姿态,而本该在他怀中的妻子与孩子却已与他一起奔赴了另一个世界。

玛维认得那个男人。

他是集市区的一个小商人,每周三会往月神殿送一批新鲜的水果,据她所知,这一家人都是诚挚的月神信徒。

她是月之祭司,她本该保护他们。

她确实那么做了,在其他人都去避难的时候,她一个见习祭司发疯一样带着自己那些随时可能会死在战火中的同伴们冲入了她们不该来的战场。

她曾以为自己和那些怯懦者不一样。

她认为自己拥有月神赐予的勇气和职责。

她试图成为保护者。

但遗憾的是,在按照心中的想法行动着冲入战场之后,她发现,她什么也不是。

不是保护者,不是拯救者,不是治愈者,她手握战弓背负利刃,却连最低级的恶魔卫士组成的战线都冲不过去。

布莱克先生教导的知识与战术如印刻一样留在脑海中,但她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将它们施展出来。

如果她来的再快一点,或许

如果是布莱克先生在这里.

“玛维!”

泰兰德的呼唤声从后方响起,但玛维没有回答,她沉浸在自己怪异的思考中并不愿意理会周遭的事务。

风语者没有责怪自己的同伴。

实际上,好几个年轻祭司这会都和玛维一样,第一次踏上战场的她们被血淋淋的现实冲击到了,甚至是泰兰德自己。

她身上战甲残留着战斗的痕迹,应该感谢月神庇护,刚才那魅魔刺来的短刀差之毫厘。

这让泰兰德的心现在还没平静下来,但她比玛维好的地方在于,她亲手从火场里拖出来三个孩子并用神术熄灭了邪火救下了他们。

她这会嗓子很难受,或许是因为吸入了灼热的烟尘,但见习祭司依然忍着痛苦走到玛维身旁,她顺着玛维呆滞的目光看去,街对面的尸体让泰兰德咬了咬嘴唇。

她低声诵念着艾露恩的名字,在身前划了个精灵的宗教符号,她将手放在玛维肩膀上,轻声说:

“被你救下的那些人想要见你,他们想亲口对你说声谢谢。”

“不必了。”

玛维哑声说:

“我没有救下任何人,我只是.只是假装想要成为一个英雄,但很遗憾,我不是预言中的那个能在灾难降临前就消灭它的玛维·影之歌。”

“玛维,别这么苛责自己。”

泰兰德看着玛维的样子非常心疼。

她半跪在地上,双手捧起玛维脏乎乎的脸,她将额头与玛维的额头挨在一起。

她低声说: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是你在我们都茫然的时候带领了我们,是你唤起了我们和那些士兵心中的勇气,我的姐妹。

在你第一个越过燃烧的火场,向狰狞的恶魔射出利箭的那一刻,我们才知道我们为何来这里。

艾露恩会为你的勇气骄傲的。”

“这还不够,泰兰德,这还远远不够,我们可以做到更多。如果我们讨厌悲剧,那么我们就该站出来阻止它的发生。

眼泪,是最没用的哀悼.”

玛维闭上了眼睛,两滴泪水从眼角滑落,在黑灰的脸颊上留下狼狈的泪痕。

两个年轻的祭司就这么维持着那休息与祈祷的姿态,泰兰德轻声念着艾露恩的祷言想要安抚姐妹的心智,但她听到玛维在祈祷,却不是向艾露恩。

这让泰兰德心中疑惑,但还没等到她发问,玛维那精致的耳朵就突然动了动,她猛地起身,把猝不及防的泰兰德摔倒在地。

“玛维.”

泰兰德看着自己的姐妹疯了一样冲入身后另一处熄灭的火场,抄起身旁弯曲的长枪就向灰烬地下挖掘。

她还以为玛维受了刺激。

但在她站起来的时候,就听到玛维对她喊到:

“来!快!来帮忙,这里有声音,我听到了.她在求救!”

“玛维,不要这样求你了。”

泰兰德的心都要碎了。

这里被恶魔的火焰焚烧过,这里不可能留下任何东西。

她看着玛维在那翻找着燃尽的废墟,她脑海中想起导师们对她讲过的那些活过了战争却终生活在梦魇中的老兵们的故事。

她觉得玛维肯定是受到的刺激太多了。

她不顾眼前飞舞的余烬冲入那火场的废墟里想要将玛维拖出来,但在她靠近玛维的时候,她也听到了那微弱的,几乎不可听闻的喘息与求救声。

“艾露恩在上啊!”

泰兰德扑倒在那肮脏的灰烬上,她伸出双手拨开眼前的狼藉,玛维也将手中烧融又冷却的长枪插入断裂木板的缝隙。

两个姑娘一起用力,将残破的木板掀开。

出现在她们眼前的是倒塌的壁炉,但或许真的是艾露恩显灵,让那壁炉倒下时正好撑住了墙壁的残骸,在角落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安全地带”。

求救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来帮忙!快来帮忙!”

泰兰德的喊声传出去,很快就有祭司姑娘们跑过来,这些年轻的姑娘们冲进去将那摇摇欲坠的砖石拨开,玛维不顾危险的钻进去。

在其他人的屏息等待里,让人难熬的几秒之后,一个年轻的姑娘被玛维抱了出来,看她的样子好像才刚刚成年。

她身上全是邪火燃尽落下的灰尘,烫的她紧握破碎猎弓的手臂上尽是斑点。

那些附带着污秽力量的余烬差点要了这孩子的命,但一块暗淡的艾露恩护符挂在这孩子脖颈上,是这从月神殿赠出的护符抱住了她的命。

“快治疗她!”

玛维哑声喊了句。

她跪在地上死死的抱着怀中的姑娘,就像是要将她从死神那里夺回来一样。

泰兰德也不顾身上的脏污上前,她呼唤着艾露恩女士的力量,一道道温暖皎洁的月光汇聚起来,就如潺潺流水涌入这孩子已经越发虚弱的身体中。

全身是灰的姑娘们瞪大眼睛在周围默默祈祷着,她们从未像现在这么诚挚的渴望奇迹的降临。

一秒,两秒,三秒.

泰兰德的手开始颤抖,这孩子的喘息声已经微不可闻。

玛维情急之下要呼唤那个名字,但就在这一瞬,布莱克先生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那是艾露恩女士的领域,祂在看着这里,祂不会喜欢我抢她的风头,嘘你吓到她了。”

在玛维惊讶的注视中,一团从未有过的明亮光芒从泰兰德颤抖的手心中涌出。

那皎洁的月光汇成一道飞舞的月牙覆盖在了泰兰德身上,在她额头处留下弯月徽记的同时,也让玛维怀中的姑娘发出了艰难的咳嗽声。

她就像是被玛维的气息吓坏了一样,在噩梦苏醒之后本能的挣扎着。

影歌小姐笨拙的安抚着怀中的姑娘,但她想了想,还是用眼神示意泰兰德来安抚这被吓坏的姑娘。

在站起身时,玛维看了一眼这姑娘手中的猎弓和衣领上的铭文。

轻声说:

“珊蒂斯·羽月真是个勇敢的姑娘,她以后会有大成就的。”

“玛维,你.”

泰兰德抱着那吓坏的姑娘拍打着她的后背,风语者身上还笼罩着艾露恩的月光之辉,让那孩子在她怀中嗅到了温暖便安然入睡。

她看着玛维。

后者露出一个笑容,对她点了点头。

在其他祭司们都惊讶的看着这个奇迹般被救出的姑娘的时候,玛维悄悄的退出了人群,她最后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尸体,然后长出了一口气,向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影歌祖宅。

她脚步轻快,似有一曲无形的鼓励小调环绕着她。

在那节奏轻快的歌声中,玛维脏兮兮的脸上露出笑容,就像是要奔向自己的命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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