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大军

“刚才在附近戒备,见这人浮在河面上,衣服破碎,像个死尸似的漂着,便捞上岸了。”

姜星火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人脸上。

他认出来了,这个伙计确实是酒楼那个伙计,只是他怎么想不明白,对方怎么会伤成这幅样子?

此时,县尊被杀的消息,还没有大规模散布出来,但姜星火依旧有了几分猜度。

难道

王斌此时在旁边回想起了今日所见,心中亦是猛地升起了一股寒气。

两人几乎想到了一块去,这伙计当然是锦衣卫,但恐怕这其中另有隐情,锦衣卫,或许内讧了!

可一旦锦衣卫内讧,若是有人想对他们不利,姜星火此时的境况,也就危险了!

这个猜测虽然荒诞,可仔细想想也并非没有可能!

因此,当务之急,就是赶快撤退到安全的地方,免得夜长梦多。

毕竟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哪股势力狗急跳墙。

“二皇子的军队到哪里了?”

王斌急忙掏出南直隶堪舆图,摊开到凉亭石桌上,找到一处指着说道:“军队整备的时间长,二皇子殿下比我们出发要晚,昨日到了丹徒,今日或许是到了包港、利港之间。”

“有联络的办法吗?”姜星火蹙眉问道。

王斌肯定答道:“有!”

姜星火看着石桌上的堪舆图,测算了一下距离。

“去联系,让他们按计划迅速南下。”

“国师不走吗?”王斌有些讶然,竭力劝道:“此时不该留的,国师乃是天人般的活神仙,江南万千黎庶等着国师拯救呢,万万出不得差池。”

回答他的只有姜星火的两个字。

“不走。”

不再解释什么,姜星火转头望向慧空。

“听老和尚说,你是会医术的。”

慧空微愣了刹那后,连忙点头:“阿弥陀佛,小僧略懂岐黄之术。”

“那赶紧治吧。”

慧空把那句“小僧真的只是略懂”咽回了嘴里,默默地取了一套银针出来。

他伸手拈住一根根银针,插入昏迷男子身上的穴位,过了片刻,而随着他将银针拔出,有几滴黑血落了下来。

姜星火忍不住问道:“虽然不出血了,但是不该先把伤口缝好吗?”

慧空方才想说,这不符合流程。

但最终没说什么,而是换了套针线,严谨而丑陋地给昏迷男子缝了细密的针脚。

随后,慧空把周围的血擦干净,再用布条包扎了起来,最后取出一粒药丸,喂食进对方嘴里,又拍打了几下他的胸口。

姜星火站在旁边静静观察着。

“好了,休养几个月便可以恢复如初。”

慧空收拾好东西,轻声道:“还请国师暂且呆在此处为好。”

“好,我知道了。”

姜星火颔首应下,而就在此时,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眼皮一抬,就看到远处跑来的几名便装护卫。

“出了何事这般慌张?”

“国师,武进县令死了。”

这句话话音一落,仿佛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更可靠一般,昏迷的男子竟是茫茫然间挣扎着清醒了过来。

赵海川的眼皮缓缓睁开,视野逐渐变得清晰。

看着眼前的一切,尤其是那个坐在凉亭里的年轻男子,

他努力回忆自己之前经历的一切,最终,记忆回溯到了不久之前,自己在酒楼内与曹松生死搏斗,被曹松的匕首刺进了小腹,随后跳窗投水逃脱。

可现在.

赵海川艰难的挪动了下脖颈,顿时疼得呲牙咧嘴,他扭头望去。

“你是国师.”

赵海川虚弱叫了一声。

姜星火点头:“嗯,是我。”

见眼前的伙计晓得自己的身份,不管是猜的,还是其他什么,姜星火知道,他在常州府的锦衣卫分部里,也定是有些地位的了。

见状,赵海川亦是稍稍松了口气,既然国师已经到了这儿,而且救了他,就证明自己被曹松背刺跟国师没关系。

可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太对劲。

他的目光四下扫视,看到的不仅仅只是他和国师,还有王斌,甚至于,一些形形色色的人。

国师的能量,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

锦衣卫并非是国师了解常州府唯一的渠道。

有兵、有权、还有情报.这让赵海川的心头落下了一块大石头。

“说说吧。”

到了这般田地,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便装武士,赵海川想要活命,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于是将之前的事情一一道来。

“嗯,赵小旗,也就是说你杀了姚公志,结果反被曹松偷袭,险些送了命。”

姜星火说完,指尖捻着一片桃花,用力搓成两半,说道:“擅杀朝廷命官,是得抵命的。”

“下官的命不值钱。”

赵海川赵小旗很有自知之明,他径自说道:“下官有曹松的罪证,他是锦衣卫暗桩,对外不公开的,但常州府有一些官员知道他的身份,为了堵住他的嘴,给了他不少银钱,这里面就有武进县令姚公志,而姚公志的靠山就是常州府知府丁梅夏.丁知府在这个位置,从洪武二十五年接任了张度后,一直坐到现在,在常州府一地可谓是只手遮天,没有人不怕他、不畏他。”

事实上,自从朱元璋时期胡惟庸案、蓝玉案后,为了稳定大幅度减员的文官系统,朱元璋就默认了这种久任制,便是所谓“凡内外庶官,不可不重其任,尤不可不久其职”,譬如琼州府这种人人视为鸟不拉屎的地方,知府王伯贞就足足做了十六年,至于创纪录的宜城知县一职就更离谱了,尹希文做了二十年都没挪窝。

建文帝朱允炆一登基就忙着削藩,更没空搞文官正常的铨叙、升迁、罢黜,所以各地官员普遍又干了四年。

这种地方主官长期位居某一个位置的情况,必然会导致其势力在当地与本土力量相结合,继而盘根错节,成为一个个寄生在大明身上的土皇帝。

在江南富庶之地,这种情况尤为严重,这也是姜星火首先要动手的对象。

不把这群土皇帝赶下来,怎么搞变法?他们才不会乖乖看着这个世界产生不利于他们的变化。

“胳膊还能动?”

“能。”

“把伱知道的都写下来,写一个落在书面上的名单。”

姜星火点燃了佛寺内的香炉,幽香袅袅升起。

一炷香过后,看着手里的名单,姜星火轻笑道。

“没想到居然牵扯出来这么多事。”

赵海川紧张地看着国师,他所知道的事情,可都交代出去了,国师如果是个曹松那般的人,此时他一定是没活路的藏私也没用,这点东西如果国师真想杀他,保不住他的命。

除非,国师还缺一个人证,当然只有他一个,是远远不够的。

“你的东西很有用,我收下了。”

姜星火把名单折了一下,收入怀中,随后道:“不管你做了什么,赵海川会死,你不会,且在这寺庙里好生歇息吧。”

赵海川闻言,沉吟了刹那后点头:“那就劳烦国师费心了。”

姜星火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赵海川被寺里的武僧抬了下去,这时候,王斌凑上前,压低了嗓音,低声道:“光靠此人,恐怕证据不足,若是没有像样的证据,哪怕二皇子殿下带兵过来控制住了局面,也无法给丁梅夏定罪.国师大人当然可以拿着尚方宝刀一刀宰了他,但无法服众啊。”

“我晓得。”

姜星火看着香炉内飘散的青烟,轻声道:“我与那陈掌柜相约,今日黄昏时分,是要验货的。”

“你猜猜,他这能装两万石米的仓库,会是自家仓库,还是常州府的常平仓,亦或是直接带我去备倭军军粮转运仓?”

“须知道,去年宣布组建备倭军后,朝廷可是沿着京杭运河立了几个大型的仓储站,常州站就是其中之一,这些仓储站也不是新东西,都是靖难时期南军从江南征发军粮运输到徐州大营,再补给到前线德州大营用的旧站里面的烂账,恐怕都堆了四五年了吧?”

王斌看着国师锐利的眼神,一时肃然。

烂账的意思就是,经不起查。

——————

包港,码头。

无数身着整齐牛皮甲的步卒,扛着长枪与老式火铳走下船只。

这些步卒都戴着兜鍪,在阳光的照耀之下,他们黝黑发亮的皮肤反射出的光芒,看起来都散发着杀气。

这些士兵的装束不仅很统一,而且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在每名士兵的胸前还戴着一块到几块不等的不同材质的勋章,徽章上面绘画着栩栩如生的不同场景,表彰着他们曾经参加过白沟河、东昌、夹河、藁城、灵璧等不同战役的功绩。

姜星火在狱中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慢慢地变成现实。

事实上,税卒卫征召的士卒,本就是具有丰富战斗经验,普遍参加过靖难之役的老兵。

他们是大明的第一支纯火器化实验部队,在完成了实验任务后,他们将成为大明朝廷向士绅收税的最有力武器。

而眼下,朱高煦将按照师父姜星火事先的计划,率领这支数千人的满编卫,先抵达他们的第一站,常州府城。

骑在一匹雄壮的汗血宝马上,朱高煦望着南方的城池,咧开大嘴笑了笑。

“常州府的老爷们,该查税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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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29章 刺杀

常州府城内局势,随着姜星火的到来,在短短一天之内,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紧张地步。

不仅是姜星火稳坐方圆二十亩的清凉寺,谈笑间调兵遣将,只待收网。

便是这些网中的鱼,也始终未曾停止挣扎。

“你说的这些,老夫已经知道了。”

看着神色淡漠的老人,前来邀功的捕头李虎微微一怔。

方才自己手下的小捕快,缠着他通报了早晨在酒楼、上午在县衙看到了疑似杀人凶手的消息,也告知了有另一伙作公子哥、跟班打扮的可疑人物进入常州府城的消息。

所以,李虎兴冲冲地前来给常州府知府丁梅夏汇报。

老匹夫也不晓得是故作高深,还是确实有其他消息渠道,此时表现出的神色竟是丝毫不意外。

这不由地让李虎颇感沮丧.姚公志死了,眼下他在官场上需要竭力巴结的,自然就成了知府丁大人。

不过丁梅夏倒也没有彻底让李虎一无所获,还是给了他个跑腿的差事,老人磕了下茶杯,嗓音沙哑地吩咐道:“去把樊家大郎给老夫唤来。”

樊家大郎?

听闻这话,李虎愣了愣,心里顿时明白了什么,连忙点头答应,匆匆离开了书房。

片刻后,樊大郎被带了过来。

跟他那些好勇斗狠的弟弟不同,樊大郎虽然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但却有一股书卷气,浆洗干净的儒衫穿在身上更显得整洁干净,举手投足之间,都透出一股儒雅的气质。

若非是亲眼所见,谁又能够想象得到,这个书生般的男子,会是出身乡间恶霸家庭,又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坏事。

“草民拜见知府大人。”

樊大郎走进屋子,朝着丁梅夏拱了拱手,姿态恭敬而谦卑,仿佛真是一名寻常书生。

然而,就在他抬起头,目光对视丁梅夏那双浑浊眸子的瞬间,原本平静从容的脸庞之上,却是陡然闪现一抹阴郁之色,旋即恢复正常。

只是,那细微的变化,依旧逃不过丁梅夏的双眼。

“樊大郎,你可知老夫今日叫你来的目的?”丁梅夏声音嘶哑地问道。

闻言,樊大郎摇了摇头,貌似老实地回答道:“草民不知。”

丁梅夏颤悠着站起身,伸手取出茶壶,给他斟满了一杯热茶。

“喝。”

樊大郎光是端起茶杯,就已经被烫的险些脱手,而此时他却别无选择,硬着头皮,一口气把滚烫的茶水灌进喉咙里。

“咳咳!”

茶水入腹,烧得肺腑刺痛。

樊大郎猛烈的咳嗽,甚至于呛得眼泪都流淌了出来。

不过,这番模样落在丁梅夏眼里,反倒是让他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

丁梅夏笑得前仰后合,一副很是欣赏他狼狈模样的模样。

这种情况,使得樊大郎心里愈发愤怒。

不过,樊大郎并未表露出丝毫,而是继续保持低眉顺首、唯命是从的姿态,等候着丁梅夏接下来的指令。

老人眼角的皱纹因为这种情绪的激动,亦是越发地深邃了几分。

半响,等到笑意渐歇,丁梅夏凝视着樊大郎,片刻后方才继续问道:“樊大郎,伱与老夫说句实话,你可曾想报仇?”

这般直接的询问,令得樊大郎身体僵硬了霎那,旋即缓缓放下茶杯。

他扭过头来,迎着丁梅夏褪去浑浊后的锐利目光,沉默了片刻,答道。

“草民逃走匆忙,不知樊家被谁所灭门,也不知知府大人所言仇人为何人。”

“还在跟老夫装糊涂?!”

丁梅夏冷哼一声道。

“草民听不懂知府大人在说什么。”樊大郎摇了摇头。

“呵呵,你是聪明人,老夫自然明白你心里的算盘。”

丁梅夏冷笑一声道:“既然如此,你我也不用废话,直奔主题吧。”

丁梅夏说出了一个名字,樊大郎的身躯猛地一震。

“杀了他。”

樊大郎顾不得为何明明素不相识,知府大人却跟那位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他现在考虑的,只有他自己。

樊大郎毫不犹豫道:“今天下午巡抚队伍就要入城了,大街上很难得手,而且即便得手了,我也会死。”

丁梅夏眉眼间的老年斑,似乎都亮了几分。

“那老夫如果告诉你,他不会跟着队伍入城,也不会参加常州府上下组织的洗尘宴,而是会独自行动呢?”

樊大郎惊讶地看向老人。

丁梅夏笑了笑,旋即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从床底下勾出一个盒子。

“打开看看吧。”

樊大郎轻吸了一口气,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把抹去了工匠姓名的军用强弩,脚蹬上弦,五十步内威力巨大,还配了三支贯甲箭。

“知府大人.”

樊大郎抬起头,望向眼前苍老的老人,欲言又止后问了一个蠢问题:“您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呵呵,里面有夹层,你要的,都藏在这里面了。”

丁梅夏说着,再度拿起拐杖,在箱子上敲击了两下,继续道:“你我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打开了夹层,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金子做的纸,方方正正。

看了这些东西,听完丁梅夏的这番话,樊大郎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没有立马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陷入了权衡当中。

一旁,看着这一幕的丁梅夏,却并没有催促他。

“草民遵命。”

最后,在灭门之仇和金纸诱惑下的樊大郎咬牙说道:“请大人放心,我必定会让他有去无回。”

闻言,丁梅夏嘴唇掀了掀,露出一抹诡异笑容,说道:“那就拭目以待。”

“你下去吧。”

“草民告退。”

樊大郎提着箱子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临行之际,忽然微不可查地停住脚步,看了书房中挂的“两袖清风”一眼。

那一眼里,有着一抹极浅的恨意和怨毒划过。

丁梅夏垂眸不语,直到樊大郎离去许久,他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继续喝着茶。

屏风后转出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身影。

“此举.”

丁梅夏盯着茶盏中漂浮的茶叶沫,神情显得颇为轻松。

“曹松那边只要放火成功,捕头李虎会带队以抓捕纵火贼的名义当场格杀,粮仓的事情,自然就无从查起了.至于刺杀国师的事情,是国师先灭了樊家满门,樊家余孽舍却积蓄购了一把靖难时期流出来的军用强弩行险复仇,这些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难道说我们保护国师不利?可国师又不是死在常州府衙里,我们常州府上下官员布置好了三班衙役沿街保护,都出去迎接国师给国师接风洗尘,国师自己不在巡抚队伍里单独跑出去出了事,难道也要怪到我们头上吗?”

“道理不在永乐帝那边,没有无缘无故杀了所有官员陪葬的道理,否则官员就真的人人自危了,最大的可能性,不过是永乐帝震怒,把我们都撤职、降职罢了,换个地方接着捞,亦或是致仕回老家,总比被查出来诛族、砍头、流放好得多。”

那黑色身影迟疑片刻,又道:“可是那军弩,如果事后查出,樊大郎跟咱们有牵连,咱们就要面临麻烦了。”

他没有说的是,虽然军用强弩被抹去了一切痕迹,靖难四年期间,军械也确实莫名其妙地丢了不少。

可能用得起军用强弩本身,就是痕迹。

丁梅夏冷哼一声:“麻烦?呵,那又如何?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人家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难不成要等死不成?”

“再者说。”

老人阴测测地说道:“就算没有樊大郎这个替身,让你们去做,杀钦差,你们白莲教,也不是第一次干了吧,那时候不怕,这时候在怕什么?”

黑色身影一怔,建文朝的时候,前来查军粮的钦差,确实也暴毙了一个。

“话虽如此,可姜星火毕竟是永乐帝的宠臣,据说两人关系非比寻常,永乐帝将其视作卧龙那般人物,而且姜星火本身听说学究天人,有通天之能或许没有民间传言的仙术,但绝不能当等闲人物视之。”黑色身影忧心忡忡地说道。

“皇帝不用担心,至于姜星火?”

丁梅夏轻蔑一笑,毫不在意地说道,“他一介乳臭未干的书生,连对国子监的生员都下不去手,注定是做不成事的,在常州府这个老夫经营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盘上,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以为他的行踪很隐秘无人能知?可笑,出了清凉寺,离开了那群武僧、死士、老卒的保护,他还能活着回去?”

“可”

“别说了。”

丁梅夏挥手打断他的话语,语气冰冷地说道:“找几个白莲教好手,确保杀樊大郎灭口万无一失,你照办就是。”

黑色身影欲言又止,可见丁梅夏态度坚决,他终究还是选择闭嘴,告辞离去。

直到所有人都消失,书房里只剩下丁梅夏一个人,他仍旧保持着端坐姿势,目视前方,仿佛陷入了思索。

半晌之后,老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幽幽说道:“姜星火,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常州的粮账,不是你该碰的。”

——————

下午时分,从青萍泊方向过来的巡抚队伍,堂而皇之地进了常州府城。

礼部右侍郎兼领江南治水事的宋礼大人,身穿显眼的绯袍,骑在大白马上,不紧不慢走在前面,后面是数百名护卫军卒和一干衙役、差役护送着各种物资,还有相当数量抬辎重、扛箱子的民夫,浩浩荡荡,看起来颇为壮观。

这样的阵势,即使是在建文朝的时候,也很少见到。

“宋侍郎,前面就是咱们洗尘宴的地方,请您移步至东院休息片刻,再用膳。”

常州府知府丁梅夏哪有在书房时阴沉狠辣的阴谋家模样?

一身破旧打满了补丁却浆洗干净的官袍穿在身上,笑眯眯地像个和蔼的老头。

“晚上下官代表常州府做东,邀请各位同僚聚会,为宋大人接风洗尘。”

宋礼点头,翻身下马,跟随着丁梅夏往里走去。

“宋大人,这边请!”

丁梅夏指引着宋礼,走到一座小楼前,推门进去。

房间里收拾得极其雅致整洁,屋内的家具色泽明亮,摆设清新雅致,均是不错的木料所制,窗户旁挂着几幅字画,看起来也皆是出自名家之作,不见得很昂贵,但书写工笔端秀精巧。

“好地方啊!”宋礼微笑着点了点头,赞叹道:“丁知府果真有心,这般精美别致,倒让本官不舍得离开了。”

“宋大人谬赞了!”丁梅夏谦虚道。

两人寒暄了一阵,宋礼便坐在桌子旁喝茶。

丁梅夏吩咐仆役上酒水,给宋礼斟满酒杯,说道:“大人,此番青萍泊之事,多亏了您,解决了农人问题。若非如此,今天这宴席恐怕就办不成了百姓吃苦,下官心里有愧啊!大恩不言谢,待会儿下官敬您三杯。”

“客气什么?举手之劳罢了。”宋礼淡淡说道。

“宋大人,那些灾民虽然安置妥当了,但仍有不少百姓流离失所,不知所踪,恳请大人能够施以援手,救济他们一二。”

丁梅夏突然开口说道:“下官代表全府黎庶,先谢过宋大人了!”

宋礼眉毛轻挑,瞥了丁梅夏一眼,淡淡问道:“你可曾想过,若没有本官,你该如何赈济灾情呢?”

丁梅夏和蔼的笑意里,带上了一丝诡异。

“下官年迈愚钝,只能等宋大人和国师大人训示了。”

“哦对了,国师大人呢?下官可是没看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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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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