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早安

黑云遮月,一场小雪不期而至。

雪花如同飞扬柳絮,扫过楼前的布幡子,空幽琴声伴着女子的妖娆歌喉,一同从窗内响起:

“春色三分过二,柳条万缕千丝~小楼昨夜雨如丝,燕子归来何处?……”

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外面的梧桐街依旧灯火绚烂,而后街上却已经大半关了门。

人分三六九等,青楼也是如此,前面龙吟楼的头牌,给文德桥的富家子摆脸色,依旧有无数恩客争先恐后砸银子。

而距离不过百步的后街上,环境姑娘都较为普通,来消遣的客人,都是家底不富裕,却又想沾沾梧桐街名气的小财主,满嘴豪横,出手却多半抠门,消遣完不缠着东家打折都算阔气,打赏什么更不用去奢求。

不过这两天却不一样,后街上一家不算大的青楼里,来了一位豪客,听口气是北方来的游侠儿,出手相当阔气,唱一曲给一两银子,什么时候唱累了什么时候停,还不像那些没见女人的土财主似的,酒不喝一口,光知道扣扣摸摸。

为此陪酒的歌姬相当卖力,坐在桌前,硬从中午唱到了这后半夜,嗓子都哑了,依旧轻柔弹着琵琶。眼神困倦,却又带着几分好奇,不时瞄一瞄坐在窗前独自喝酒的男子。

男子看面相也就三十出头,很年轻,谈不上俊俏,也不修边幅,但浑身上下带着股潇洒江湖气,看起来就如同常年行走于远方的浪子,倒是挺受窑姐儿喜欢。

男子穿着素色青袍,身上没太多配饰,最起眼的只有桌上的铁折扇,和腰间的钱袋子。

折扇挺大,长两尺,合起来像是戒尺,上面刻着‘今日逍遥云水,他年依旧烟霏’十二字,展开后什么样,歌姬倒是没见过,毕竟大冬天也没人会扇扇子,她估摸是走江湖的兵器。

钱包也挺鼓,这个打开过,里面装的全是金豆子,一颗能换十两纹银,唱十首曲子便给她一颗,身旁的小茶盘离,已经放了一小碗,都够从良往后过安稳小日子了。

金豆子越多,往后自然越舒坦,歌姬虽然嗓子手指很累,但还是保持这笑意,认真唱着江州流传过来的小调。

按照这两天的惯例,窗前的青袍酒客,喝到五更天,便会匐在案上休息,她也可以退下了。

但今天四更天刚过,歌姬便瞧见青袍酒客抬指,带着三分醉意的眼睛,望向了窗外的街道。

曲音一顿,歌姬略微探身,看向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的街道,却见有个身着文袍的老者,双手负后走来。

老者相貌儒雅,年纪估摸五十往上,但依旧不失俊气,特别是那双眼睛,就像是那些从来不会来后街的朝堂大老爷一样。

歌姬见此,还以为酒客的爹找来了,眼底明显有点慌:

“客官,这位是?”

青袍酒客蹙眉看向窗外,手指轻勾,一坛子没开封的老酒,便从窗口飞旋而出,看似四平八稳,却连当空风雪都被牵动。

而街上老者,慢条斯理抬手,以指尖稳稳托住酒坛,没带起半分异响,含笑开口:

“都说花大侠潇洒不羁、出手大方,喜好结交酒友,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花翎靠坐在窗前,眼底带着三分疑惑:

“阁下何方神圣?”

老者随口道:“侠游千里赴燕地,宝剑龙光照斗西。醉后狂歌双眼暗,满头霜雪似猿啼。南来北往飘零半生的老武夫罢了,姓名不值一提。”

“阁下是龙正青?”

“呵呵……”

老者并未正面回应,转而看向旁边的歌姬:

“姑娘下去吧,有些东西听不得,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歌姬脸色一白,连忙抱着琵琶起身,拿着金豆子快步跑了下去。

咚咚咚~

花翎待脚步声下楼后,拿起桌上的铁扇打量:

“阁下是来替夜惊堂挡刀?”

老者摇了摇头:“我是惜才,不忍看着百年难遇的好苗子,为了几张鸣龙图,客死在这异国他乡。”

花翎嗤笑一声:“消息倒是灵通。人在江湖,生死各凭本事,你如何一言断定,我此行凶多吉少?”

“夜惊堂一死,便等同于解了南北两朝的心腹大患,但西北王庭气数未尽,夜惊堂还没到死的时候。”

老者轻提袍子,在楼外一辆马车外坐下,随手拍开酒封:

“如果说玄乎点,便是杀夜惊堂,乃逆天而行,断声寂、司马钺、席天殇等皆是前车之鉴,花大侠与这些人没区别,结果也无非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说实在点,就是有人不想这天下太平,夜惊堂活着,才能让大魏皇权动乱、北梁西疆难安。你去杀夜惊堂,便坏了人家的谋划,即便成了,你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花翎放下铁扇,意外道:

“伱是绿匪的人?”

老者依旧没回应,只是道:

“老夫只是来劝花大侠悬崖勒马罢了。”

花翎眼底闪过一抹戏谑,摇头端起酒杯:

“你来之前,我确实心存疑虑,一直在考虑胜算;但现在,你和我说这些,便是认为我有可能除掉夜惊堂,否则不必露面制止。局外人都如此认为,我这局中人,又何许在瞻前顾后?”

老者倒也没否认:“花大侠乃四圣之下第一人,只要机会得当,得手机会确实有。

“但即便事成,你想要的东西,从夜惊堂身上也拿不到,北梁更给不了,唯独老夫这里有些门路。”

花翎听到这里,也明白这老头是绿匪的接头人,跑来招揽他。

绿匪相当神秘,麾下高手如云,放在南北两朝确实算庞然大物。

但花翎身为北梁四圣之下第一人,能招揽他的只有两国朝廷,怎么可能给一个江湖势力鞍前马后。

花翎拿起酒杯,平淡道:“我一介江湖游侠,逍遥自在惯了,对你们那些藏头遮面的事儿,不感兴趣。另外,觉得我是为了几张鸣龙图,才给梁帝卖命,未免太小看了我花翎。”

“哦?”

老者摩挲着酒坛,略显好奇:

“阁下身为江湖游侠,替朝廷卖命,不为钱财至宝,又能为什么?”

花翎给自己满上一杯酒:“你看起来阅历不俗,‘薄凤楼’的名字,可曾听说过?”

老者想了想道:“薄凤楼前一剑耸,长龙湖畔万刃寒。薄凤楼的大名,老夫自然听说过,甲子前的江湖老辈,北疆剑客,曾位列北梁大宗师。

“甲子前北梁奇袭亱迟部,天琅王震怒,入北梁报复,薄凤楼单人一剑拒敌于雪原,却被挑死,钉在了城门之上,卒年四十有五。

“薄凤楼纵横江湖一生,经历称得上轰轰烈烈,但最得意之作,还是教出了个叫‘项寒师’的高徒。你莫非和其也有渊源?”

“那是我祖父。”

花翎端起酒杯抿了口:“项寒师为报杀师之仇,隐忍数十年,终在二十年前,助朝廷灭了西北王庭。而我这些年游历江湖,也在寻找西北王庭余孽,只要薄家还有人在,就不会让任何一个天琅王后人苟活于世。”

老者轻轻点头:“原来是家仇,那确实劝不了。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夜惊堂迟早会去北方,何必在此时孤身涉险?”

花翎回答倒也坦诚:“夜惊堂从出山到名震两朝,满打满算不到一年,势头直逼大燕末年的奉官城。我倒是有耐心等他十年,但十年后,他可能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记得前半年,水云剑潭的周赤阳,还和夜惊堂定了个‘十年之约’,一战了结杀兄之仇。结果这才过去多久,周家满门上下,可有一人敢怨恨夜惊堂半分?”

老者轻轻叹了口气,知道没法招揽,也不再多说,拿着酒坛走向街头:

“命只有一条,花大侠珍重,老夫告辞。”

花翎停下话语,眉头紧锁目送老者离去后,又拿起酒壶灌了一大口,显然也在思考这神秘老者的提醒。

而许久后,随着东方初明,街道上又跑来一人,鬼鬼祟祟来到窗下,拱手道:

“花大侠,昨夜千机门的堂主韩宇卓,被南朝抓获带回黑衙审问,恐怕很快城内大半人手就会暴露。李侍郎意思是速战速决,赶在韩宇卓招供前动手,让花大侠即刻回去准备。”

花翎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手把窗户关上:

“知道了。”

“呃……”

传讯之人,见花翎没有离开的意思,脸上不禁犯难。

但花翎江湖地位太高,世上根本没几个人惹得起,他一个跑腿的哪里敢多说,当下只能快步折返回去复命……

——

天不知不觉亮了,露台外的建筑群间,传来鸡鸣犬吠;距离不远的天水桥,也响起市井嘈杂:

“咯咯咯——”

“包子馄饨……”

……

夜半下起小雪,温度下降许多,随着暖烘烘的酒意褪去,睡在棋榻上的人,自然感觉到了几分寒冷。

梵青禾缩在薄毯中,背对身旁之人,因为很暖和,睡眠中下意识往后缩了很多,直至整个人窝进怀里,心里知道是妖女,但常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天白天她瞎想西北王庭没消亡的事儿,这晚上睡着,倒是把梦给续上了,还续的乱七八糟,比如:

她是西北王庭的王妃,含辛茹苦抚养着还没长得的小天琅王,白天忙活政务不说,晚上还要抱着她睡。

明明年纪不大,但小惊堂发育的倒是很好,从背后搂着他,用那羞死人东西,在她腰后蹭来蹭去,还把手放在怀里乱捏……

梵青禾觉得这样不好,但身为王妃嘛,怎么能怪小孩子,甚至觉得自己不能反对,免得把小惊堂惹哭了……

所以还挺配合……

而背后,夜惊堂身上盖着薄毯,怀里抱着梵青禾,因为睡前抱着水水,半梦半醒间自然有点疑惑:

怎么大了一圈儿……

真软……

……

就这么躺了不知多久,随着鸡鸣响起,梵青禾睫毛动了动,本想蹙把妖女不安分的手推开,但……

背后怎么真有恶棍顶着她……

还有这手,怎么这么大?

?!

梵青禾脸颊微僵,可能是不敢相信,还悄悄摸了摸环住她的胳膊,结果发现确实是男人,而且是很熟悉的男人……

“……”

梵青禾如遭雷击,都不敢睁眼,只是急急思索:

我昨晚干什么了……

对了,和妖女一起喝酒,喝多了……

喝醉后,担心回房休息被夜惊堂摸进屋欺负,就在妖女跟前睡下,想着夜惊堂再大胆,也不敢在妖女面前对她动手动脚……

后来就记不清了……

为什么他还是睡在跟前?

梵青禾心乱如麻,先是摸了摸衣服——还好,虽然手在衣服里面,但衣服好歹还在,看起来只是摸了摸……

怎么能说还好……

梵青禾又羞又气,也不敢乱来,当下只是悄悄把手移开,想先爬起来再说。

而夜惊堂几杯酒下肚,睡眠质量相当好,发现怀里的姑娘乱动,还习惯性的抬手,帮忙转了个身,面对面抱着,在额头啵了下:

“还早,再睡会。”

“……?”

梵青禾瞪大眸子,几乎贴在胸口,脸和火烧似得,实在忍不住,咬牙推了夜惊堂一下:

“夜惊堂,你怎么……呀!”

梵青禾声音刚出,就发现夜惊堂背后,忽然翻起来一道白衣人影,茫然左右打量,然后看向了她。

??

梵青禾万万没料到旁边还躺着一个,下意识拉住薄被遮掩身体,但马上又发现不对,迅速坐起身来:

“你怎么也在?”

璇玑真人宿醉过后被惊醒,心底还是有点慌,不过发现自己好端端坐在另一侧,并没有被捉奸在床,心也就定了下来,甚至还暗暗感叹自己果然有先见之明。

璇玑真人清醒过来后,便斜靠在小案上,带着三分困倦随意道:

“昨天一起喝酒,我自然在这里。你怎么睡他怀里去了?”

“我……”

梵青禾怎么知道?她整个人都是懵的,仔细回想后,询问道:

“昨天喝酒他也在?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你估计喝醉了,他最后来了,你弹琵琶,他还给你里作诗来着,嗯……十三学得琵琶谱,弹到关山月上时。今夜销魂何处觅,满天风露湿胭脂~你觉得不错,还准备让他吃胭脂来着……”

哈?!

梵青禾满眼震惊,想矢口否认,但完全想不起来了,心里没底,嗫嚅嘴唇片刻后,询问道:

“吃上没有?”

“没有,你追着亲,他到处躲。”

“啊?!”

梵青禾眼底显出三分委屈,想骂妖女胡说八道,但都抱着睡了,谁知道她昨晚有没有真发酒疯乱来?

梵青禾低头看向旁边,见夜惊堂呼吸平稳,睡得很安宁,半点没醒来的架势,便坐远几分,抬手摇了摇:

“喂!夜惊堂!”

夜惊堂在梵青禾推他的时候就惊醒了,只是摸了人家半晚上,怕挨打不敢醒过来,被晃了晃,才蹙眉做出头疼模样,撑起身揉了揉眉心:

“呃……这酒劲儿真大……怎么下雪了?咦,我怎么睡在这里?”

梵青禾见夜惊堂左右查看,有些茫然的样子,暗暗松了口气,询问道:

“你昨晚什么时候来的?我喝醉出丑没有?”

夜惊堂摇了摇头:“没有,我过来喝了两杯,你就躺下睡了,我也不清楚什么时候睡下的。我昨晚没酒后乱来吧?”

你还没乱来?!

梵青禾被抱着睡了一晚上,到现在胸口还是热乎的。

但见夜惊堂不记得的样子,她也不好意思挑明,当下只是暗暗咬牙,整理了下衣襟:

“真是,喝醉了应该回房休息,怎么能和女子躺一起?男女授受不亲,姓陆的可是你长辈……”

璇玑真人拿起酒葫芦,喝了口早酒提神醒脑,闻言微微耸肩:

“我隔着张桌子躺着,何来授受不亲一说?”

“那你就不会拦一下?或者把我摇醒,让我回房睡?”

“好了好了……”

夜惊堂见梵青禾恼羞成怒,把火气往水儿身上洒,连忙抬手打圆场:

“是我疏忽,这酒太烈,以后还是少喝……”

梵青禾吃了这么大的亏,却不敢吭声,心里着实憋屈,但除开默默下定决心,从今日起戒酒,也说不得其他,想想起身套上鞋子:

“我先回房了……有伤你还喝这么多,真是……”

咚咚咚~

话音未落,便跑下了楼。

璇玑真人并未下去,而是来到了围栏旁,眺望满城飞雪,高抬双臂伸了个懒腰:

“嗯~……”

夜惊堂坐在背后,正好可以瞧见线体完美的腰身,脑子里也想起了昨晚两人的交谈。

昨天喝了酒,脸皮不是一般的厚,说了那么多肉麻话,结果到头来抱着梵姑娘睡一晚上,夜惊堂确实有点尴尬,想想起身来到背后,尝试着双手扶腰:

“你昨晚什么时候跑对面去了?该叫我一声的,看现在弄得……”

“我也喝醉了,不记得。”

璇玑真人收回双手,倒也没把夜惊堂挤开,还把酒葫芦拿起来晃了晃:

“要不要来一口?”

“呃……”

夜惊堂可没有喝早酒提神醒脑的习惯,正想摇头谢绝。

但他马上就发现,面容冷艳清丽的水儿道长,把酒葫芦凑到嘴边抿了口,鼓着腮帮:

“嗯~?”

?!

夜惊堂受宠若惊,左右看了看:“那就来一口吧。”说着低头往过凑。

结果璇玑真人把酒咽了下去,酒葫芦放在了他手里:

“想的还挺美,想喝自己喝。”

“?”

夜惊堂大失所望,心头气不过,抬手在月亮上打了下。

啪~

然后翻身从围栏跳了下去:

“今天靖王找北梁才女打擂是吧?我先去黑衙了,去晚了就麻烦了……”

璇玑真人眼神微眯,显出三分杀气,但也没去追夜惊堂,面向晨风吸了口寒气,整理好仪态后,才不紧不慢下了观景楼……

——

咚——

咚——

随着城钟响起,街头巷尾都忙碌起来,街面上积攒一夜的白雪,很快被脚步消融,房顶上则白茫茫一片,四处可见炊烟白雾。

东大街上,黑色骏马迎着寒风在人群中前行,还没睡醒的鸟鸟,又被拉起来加班,有些生无可恋的蹲在怀里,小声“咕咕叽叽……”,应该是在说昨晚荷包蛋摁着萍儿吃不可描述的事儿。

因为蟒袍实在太惹眼,平时穿在身上不合适,夜惊堂身上穿的还是寻常黑色官袍,马侧悬枪腰后佩刀,打扮的还算低调。

但前天晚上在芙蓉池,他舌战北梁群公的事情,已经通过王赤虎这大嘴巴子,在京城市井间传开了,随处都能听到闲汉瞎扯:

“咱们夜国公那口才,简直绝了,据说当场把那北梁大臣,气了个吐血三升,偏偏还得赔笑没法翻脸……”

“据说最后还在芙蓉池亮了一刀,那阵仗,把半个湖都劈开了……”

……

夜惊堂以前去衙门上班,都是走这条道,也没蒙着脸,一来二去路人自然都记得些,如今名头越来越大,路过的时候,明显能发觉回头率很高,甚至还有漂亮姑娘在路边满脸窃喜指他。

夜惊堂瞧见此景,觉得以后出门不坐车都不行了,就现在这模样,跑去铺子买窑烧鸡,那老掌柜估摸都不敢收银子。

想到烧鸡,夜惊堂自然想到了太后娘娘,略一盘算,倒是两天没欺负暖手宝了,心头还挺挂念;而太后娘娘估计已经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了。

不过今天进宫,还是很难抽出时间,本来他的安排,是早上去黑衙报道,中午陪着户部的官吏,跑去城外的裴家药坊验收。

但大笨笨要决战华青芷,他不在跟前肯定不行,为此去药坊的事儿交给裴家掌柜去办了。

和华青芷切磋,诗词歌赋还好说,下棋太费时间,就算不下十番棋,来个三局两胜,也可能下一整天,什么时候结束谁也不清楚。

夜惊堂知道太后娘娘性格最是多愁善感,老不去欺负肯定抑郁,想想便带着鸟鸟来到窑烧鸡铺子,买了一只烧鸡,用油纸包起来,交给睡眼惺忪的鸟鸟:

“去宫里,送给太后娘娘,路上不许偷吃,不然午饭没了。”

“叽?”

鸟鸟抬起圆脑袋,眼神颇为不满,意思估摸是——你当鸟鸟傻?能送过去让人喂着吃,为什么要偷吃?

吐槽完后,鸟鸟就抓着油纸包冲天而起,自风雪中飞向了远处的宫城。

夜惊堂骑在马上举目眺望,可能也是想看看太后娘娘收到早餐后满眼惊喜的表情。

但隔着一道宫墙,显然是看不到,他驻足一瞬后,轻轻叹了口气,便驱马朝着鸣玉楼方向行去。

京城最繁华的地段,都在文德桥附近,梧桐街说起来距离鸣玉楼也就一个街区。

夜惊堂飞马疾驰,在经过梧桐街和东正街交叉的十字口的时候,可见路口围聚了大量书生仕女,中间还有不少马车,直接把路口堵住了,应该都是早起去龙吟楼占位置的。

他见此准备绕道从小街穿过去,但还没行出几步,就发现一辆颇为低调的大马车,挤在车队中间,外面还站着个书香气很足的漂亮丫鬟,踮起脚往里面眺望,说着:

“大早上的,堵这么多人,小姐都挤不进去,他们准备看谁切磋?”

夜惊堂一愣,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人注意后,驱马来到马车附近。

马车外有两个护卫,其中一个便是华宁,武艺底子挺不错,发现有马匹接近,便谨慎转头,看到走来的黑衣官差,有些疑惑:

“官爷这是?”

话语传出,坐在车厢里看书的华青芷,也挑起帘子,发现面如冠玉的夜公子来了,眼底明显惊了下,想要行礼。

“不必多礼。”

夜惊堂尽力避开人群的目光,来到车窗之外,往里面看了眼,结果发现华青芷一袭墨紫仕女裙,打扮的极为知性,本来不施粉黛的,都点上了一抹红胭脂,看样子是听说了大笨笨美的大气磅礴,怕见面就被压一头。

虽然彼此身处两国,但华青芷前天傻乎乎跑来给他送解药,夜惊堂对其观感还是很好,在窗口询问道:

“华小姐是来赴约?”

“嗯。”

华青芷在路上撞见夜惊堂,心里着实惊喜,又往后看了看:

“夜公子位高权重,出门为何不带护卫?朝廷能放心?”

“呃……嗯?”

夜惊堂微微歪头,眼底神情,和被人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差不多,憋了半天,才回应道:

“带的人太多,我护卫不过来。”

“……”

华青芷听到这个,才反应过来面前的俊公子,是单枪匹马从云安砍到西海岸的大魏阎王爷,她有些尴尬道:

“也是,公子文武双全,哪需要带护卫防身,不像我这百无一用的弱女子……”

夜惊堂过来也不是撩姑娘的,打过招呼后,便抬手一礼道:

“前天私自翻华小姐私人物件,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华青芷听到这个,脸稍微红了下,毕竟首饰盒放在肚兜小裤下面,夜惊堂能中毒,那肯定是摸过那些。

虽然她不会再穿了,但毕竟以前穿过,这两天心头确实有点尴尬,见夜惊堂大大方方当面致歉,她心底那点症结自然烟消云散,微笑道:

“公子是查公事,查的仔细只能说尽职尽责,小女子岂会放在心上。嗯……前天我一时兴起,做藏头诗得罪了公子身边那位姑娘,还请公子别往心里去。”

夜惊堂自然不会往心里去,但虎妞妞直接气的差点把房子拆了,显然没那么好摆平,今天龙吟楼的切磋,不就是虎妞妞找外援报仇来了。

不过这些事情,夜惊堂不好明说,只是道:

“无妨,文无第一,文人切磋向来如此。”

华青芷颔首一笑,想了想又问道:

“公子在黑衙当差,和当朝靖王关系如何?”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嗯……身为下属,关系还不错。”

“昨天靖王下帖子,邀小女子来龙吟楼小聚,如果公子有意的话,我到时候可以……”

夜惊堂自然明白,华青芷意思是看在他的面子上,给笨笨放水,打个平局什么的。

夜惊堂确实希望笨笨赢,但还犯不着走华青芷的后门,毕竟笨笨虽然武艺稀松,但书画在他心里,真不输世上任何一人,给他画的小本子,他都恨不得供起来百年之后抱着带进棺材里……

眼见华青芷口气这么狂,夜惊堂严肃道:

“靖王才学之高,京城女子无人能及,华小姐可不要轻视。”

华青芷性格温柔谦逊,但才气方面是真傲:

“只要公子不给靖王出谋划策,小女子可不会惧靖王半分~”

“呵呵……”

夜惊堂摇头笑了下,因为在大街上不好聊太多,便拱了拱手:

“还有公务在身,我就先告辞了。”

“诶!公子待会会不会去龙吟楼旁观?”

夜惊堂就算去,也是在楼上偷偷看,不然以他的身份,肯定被拉上去当裁判,他这点墨水,能判个什么出来?

为此夜惊堂只是道:

“我是差人,听命行事,这种文人的场合可能没时间参与,告辞了。”

蹄哒蹄哒……

话音落,夜惊堂调转马首,朝着鸣玉楼飞驰而去。

华青芷在窗口目送,见夜惊堂不去看她扬名云安,心头还挺可惜的。

而一直躲在马车外面不敢探头的绿珠,此时才快步跑进来,趴在窗口打量:

“真俊~这么好的公子,怎么就不是我们大梁人……”

华青芷把帘子放下,又拿起书本:

“人家可是天琅王之子,西北王庭的太子,也不算南朝人,只不过暂时住在这里罢了。”

“也是……待会小姐一定要好好教训那女王爷,让夜公子知道小姐的厉害。”

“哼~……”

……

——

多谢【六六瘋瘋】大佬的万赏!

(本章完)

第341章 你怕是有点过分哦!

马车停在王府正门外,黑衙捕快已经整装待发。

夜惊堂腰悬佩刀立于雪中,手上撑着把油纸伞,眺望距离不算远的巍峨皇城,等待片刻后,影壁后方便传来了密集脚步声。

踏踏踏~

夜惊堂在伞下回眸,可见盘龙影壁转出一行丽人,居中的便是昂首挺胸大笨笨。

不过与往日不同的是,参与文人场合,东方离人并没有太高调,换下了胖头龙蟒服,改成了一袭白色仕女裙。

裙子为花边斜领,半尺腰襟束着杨柳小腰,而裙摆则是宽松褶裙,因为双腿修长,行走间便如同亭亭玉立的百合花。

下半身如此修长,如果上半身平平无奇,那看着就有点干了,可能是为了平衡,东方离人衣襟生的十分饱满,整体看去构图如同晴雨娃娃。

配上九头身的夸张身高,行走间真感觉笨笨的胖龙龙,比旁边娇小侍女的脑袋大……

夜惊堂回眸一顾,咄咄逼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心中只觉论气场,世间能和大笨笨媲美的,估计只有平天大教主了。

不过大教主胸脯有点平,还真不一定镇得住,不知道是不是缠了裹胸……

踏踏踏……

东方离人喜怒不形于色,缓步从王府大门走出,见贴身高手撑着伞站在台阶下回眸,上下打量她的身段儿愣神,眉儿不仅蹙起:

“咳咳~”

“哦……”

夜惊堂迅速收起杂念,转身来到台阶旁,把伞撑在大笨笨头顶:

“殿下这身打扮当真秀气,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周边都是护卫和侍女,东方离人自然不好“嘻嘻~”,只是若有若无“哼~”了一声,目不斜视走向马车:

“你昨天晚上抓回来的人,是千机门的堂主韩宇卓,江湖诨号‘雾中鬼’,在北梁也算名声不小的豪雄……”

夜惊堂三两招就把人擒下,并不觉得有多厉害,但这世上能在他手底下走过三招的人本就不多,韩宇卓能躲开他第一次还击,放在江湖上确实算得上豪雄。

夜惊堂撑着伞,送笨笨登上马车,询问道:

“问出什么东西没有?”

“嘴很硬,伤渐离软硬兼施拷打一晚上,都没透漏半个字,还在地牢审问……”

“伤大人不会又光打不问吧?”

“?”

“开个玩笑罢了。”

夜惊堂把伞收起来,在东方离人身边坐了下来。

东方离人靠在小榻上,本来准备拿起书本复习,见夜惊堂进了车厢就忘记礼数,自觉往身边凑,眼神不由一冷:

“本王让你坐这儿了?”

夜惊堂面带笑意,抬手帮东方离人倒茶:

“天气冷,坐一起暖和些。”

东方离人把书本放下,认真:

“夜惊堂,你没发现,伱脸皮越来越厚了?记得刚入京时,本王对你笑一下,你都不假辞色,很守君子之道。如今怎么这般死缠烂打?”

夜惊堂笑道:“我一直比较坦荡,只是刚进京的时候太坦荡,把凝儿气的一天没吃饭,才收敛了些。”

“好色就好色,还坦荡……”

东方离人眼底带着三分不悦,不过茶杯送到面前,还是接住了。

咕噜咕噜——

马车缓缓起航。

夜惊堂觉得大笨笨这么穿确实很新鲜,坐在旁边也没事干,便偏头上下打量。

如果换在平时,东方离人被轻薄下,可能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待会是要给姐姐找场子,可不能出岔子,她见此严肃道:

“你老实点。本王打扮了一早上,你给揉的乱七八糟,待会怎么见人?也不许亲嘴,胭脂也点了半天……”

夜惊堂无奈摇头,握住白皙左手,放在掌心揉了揉,又哈了口气:

“我欣赏下罢了,又没动手动脚。”

东方离人被握着暖手,倒也没说什么,转而询问:

“前天在芙蓉池是怎么回事?你那套说词从哪儿学来的?背后有高人指点?”

夜惊堂就知道笨笨会问,对此道:

“侠之大义,为国为民,我说的那些,又没跳出‘侠’的范畴,能说出来有什么稀奇?至于高人指点,这个倒是有……”

“嗯?”东方离人眨了眨眸子,凑近几分:“谁?”

夜惊堂含笑道:“还能有谁?我受殿下赏识提拔,进入黑衙任职,就是殿下没有明说,耳闻目染下来,我也能学不少东西……”

东方离人一愣,反应过来后,抬手就在夜惊堂肩膀上轻锤了下:

“好你个夜惊堂,本王如此器重你,你好的没学会,官场拍马屁的功夫,倒是学的炉火纯青……”

这话显然是被哄高兴了,撒娇的成分居多。

夜惊堂见此,觉得笨笨应该奖励他,当下也不劳笨笨大架,自己凑过去在唇上啵了口。

啵~

东方离人并未躲避,但亲完后,还是脸色一冷,作势拔刀:

“放肆!本王都说了不许动手动脚……”

“我知错,下次一定注意……”

“哼……”

……

两个人就如此打情骂俏,马用了不到半刻钟时间,马车便来到了梧桐街。

在尚武成风的大魏,文人掐架的热度,远不如武夫单挑;毕竟比武就是一个站着一个躺着,明明白白干净利落,门外汉都能看个热血沸腾,而文人掐架,大部分人都看不懂。

不过京城这地方,文人终究不少,听说靖王要找燕京第一才女过手,文德桥的文人基本上全来了,而原本统治梧桐街的纨绔子,可能是怕被长辈骂,今天倒是齐齐不见了踪迹。以前满街的风尘气,都变成了书香气,走进去和进了书院似得,遍地可见小姐书生。

东方离人虽然穿着常服,但驷马并驱的大马车终究还在,尚未到街口,街上车马就齐刷刷让开了道路。

夜惊堂并未露头,等马车从侧巷进入龙吟楼的后院,才撑开油纸伞,送笨笨下了马车,气态和送女朋友考试似得,边走边开导:

“不用紧张,私下寻常切磋罢了,又不是赌上两国颜面……”

东方离人先不论战斗力,临危不乱的气场确实练的很好,不紧不慢走向龙吟楼,蹙眉道:

“你觉得本王会输不成?”

夜惊堂对笨笨挺有信心,但华青芷也不是泛泛之辈,他微笑道:

“我不过一介武夫,对这些也不懂,只是随便说说罢了。盛名之下无虚士,遇强敌不可畏惧不前,更不能轻视低估,要保持平常心……”

“本王知道。”

……

东方离人挺想带着夜惊堂一起去大厅,但如今满城都是她和夜惊堂的绯闻,一起露面参与这种与公事无关的场合,等同于公示彼此关系,为此走入楼中后,就示意二楼:

“去楼上的兰竹轩,本王让王赤虎给你提前准备的,想要琴师舞姬陪酒的话自己点,若是看不上,挑几个侍女上去也可以。”

跟在后面的王府侍女,眼前一亮,当下都在背后抬起眼帘,大有“选我选我”的架势。

夜惊堂对此摇头一笑道:“此乃风雅之地,点姑娘像什么话。我先上去了,有什么安排,殿下给个眼神即可。”

东方离人见夜惊堂识相,满意点头,目送他走上楼梯后,便带着诸多随从,穿过龙吟楼后方的过道,进入了大厅。

———

龙吟楼算起来是京城最高规格的酒楼,平常多用作公务宴请,而诗会文会、国手对弈等盛大活动,也都在这里举行,但唯独不接高手打擂。

这倒不是东家不想接,而是两个宗师打擂,收的门票钱还不够翻修龙吟楼的。

而俩武魁打完,梧桐街可能都没了,为此打擂通常放在虎台街,那边有专门的场地。

龙吟楼高三层,中间挑空形成宽敞大厅,四周则是挂着珠帘雅间,走廊都开在后方,窗户则面向大厅,以便贵客观战。

此时大厅中间已经摆上了桌案和文房四宝等物,左右放着两排太师椅,上面坐着名士大儒,比如国子监祭酒周老夫子父女、白马书院的夫子等等,其中也不乏北梁过来的师长,算是裁判。

而太师椅后方则密密麻麻站着百十号人,皆是文人学子,大厅角落还有专门的乐师在弹曲奏乐。

东方离人从过道走出,整个大厅就安静了几分,齐刷刷转头。

东方离人抬眼看去,可见大厅中央,已经坐了个女子。

女子气质很文雅知性,坐在轮椅上,背后还站着个丫鬟,看起来还挺讨喜,瞧见她走进来后,便准备撑着轮椅起身。

东方离人正准备示意免礼,但不曾想这北梁才女,见面就给了她一棒子。

华青芷起身盈盈一礼,如见好友般含笑道:

“离人何时至?几度凉风吹梦断。靖王殿下,小女子可是在此等候多时了。”

“……?”

话语一出,本就安静的大厅,彻底变得鸦雀无声。

诸多文人的笑容一僵,转眼看向了刚进门的靖王殿下,暗道不妙。

毕竟就算是门外汉,也能听出这燕京第一才女,是在给下马威,直接出了道难题。

离人何时至?几度凉风吹梦断。

这上联不算难,但相当刁钻,把东方离人的名字给放在了里面。

被点名的一方,肯定要把名字合理还回去,不然进门就被压一头,还比个什么?

大魏诸多文人暗道不妙,心头开始急急思索。

而东方离人脚步微缓,眼皮也跳了下,显然没料到这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姑娘,杀气这么重!

虽然感觉到了对方的来势汹汹,但东方离人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不紧不慢走到厅中,行了个书生礼:

“游龙此刻来,三钱青芷祛身寒。

“衙内公务繁忙,来晚一步,让华小姐天寒地冻在此等候,着实惭愧。听闻华小姐身体不便,本王特地给华小姐送了些白芷过来,冬日煮粥煲汤可解体寒,还望华小姐别嫌弃。”

“……”

话语落,整个大厅的嘈杂荡然无存。

在坐名师大儒脸上的凝重,直接化为惊异。

后方学子则是叹为观止,如果不是场合不对,非得啪啪鼓掌喝句彩。

白芷又名青芷,有祛风止痛散寒的药用,若是慢慢琢磨,在座大儒也能想出合适下联。

但刚进门就忽然遇上这当头一棒,他们可不敢保证,自己能在几步之内,就把下联对的如此巧妙,既不失东道主晚到一步的歉意,又王爷仪态十足,没把大魏亲王的姿态放的太低。

虽然只是短短一句话,博学广识、巧思急智却展现无疑。

在座众人眼底皆露出惊艳之色,连华青芷都面露意外,眼底的从容化为了正视。

毕竟华青芷是坐在这里想的上联,而这女王爷进门都没停步,便做出了合理回应,这实力在她所遇女子中,绝对是最强的一个。

而要说在场受震撼最大的,莫过于夜惊堂。

夜惊堂正在上楼梯,听到大厅里的两句后,眼底满是惊讶,心中暗道:

我靠……

这能是我家大笨笨?

就我这江湖匹夫,能配得上这种出口成章、才貌双绝的大才女?

夜惊堂想起以前老笑话笨笨,还让人家画本子,只觉得自己是在焚琴煮鹤、牛嚼牡丹,笨笨没嫌弃他真不容易。

心上人出风头,夜惊堂自然满心欢喜,但就在他暗暗感叹,走上楼梯推开雅间房门之际,却发现雅间里竟然有个女人。

!!

夜惊堂以为不小心走错门,迅速把门关上了。

嘭~

但抬头看了看,上面确实写着兰竹轩,便又重新推开房间打量。

雅间颇为宽大,里面铺着地毯,窗口垂有珠帘,摆着棋案及文房四宝等等,以便贵客观战的同时复盘;后方茶榻也很宽敞,可以坐四五个陪酒的姑娘。

此时房间里素洁整齐,并没有外人,只在窗口处站了个红衣女郎。

女子裙装很单薄,丰腴高挑的身段展现无疑,双臂环胸斜靠在窗口墙壁上瞄着下面,虽然仪态很是闲散,但那双杏眸却睁的很大,和鸟鸟似得,显然是看愣了。

夜惊堂都不用看脸,就从世间罕有的豪气身段儿上认出了屋里是谁:

“钰虎姑娘?”

夜惊堂左右看了看,而后进入房间把门关上,很是意外:

“你怎么也在?”

大魏女帝前几天被气的吃不下饭,妹妹跑来给她找场子,她怎么可能不在。

不过虽然看得心潮澎湃、叹为观止,但帝王气场还是得撑住。

大魏女帝慢条斯理站直,走到棋榻上侧坐,示意对面:

“太后在宫里无聊,听闻靖王过来与人对弈,出来看看,我便也跟着。”

“嗯?”夜惊堂转眼望向外面的:“太后娘娘也在?”

“怎么,想去请安?”

“……”

夜惊堂自然不好过去,只是笑道:“意外罢了。”

大魏女帝转眼看向楼下,感叹道:

“如此刁钻的上联,都能短短几步相出应对,靖王这才智,当真让人……”

“望尘莫及。”

夜惊堂在对面坐下,感叹道:

“这么快答上来,感觉都不用过脑子,实在太吓人了。”

女帝深有同感,虽然前天被虐的很惨,但这改变不了她的爱好,虽然不敢去和下面那俩神仙比划,但在雅间里菜鸡互啄偷偷乐呵倒是可以。

为此大魏女帝斜靠下来后,便开口道:

“瞧见靖王为国扬威,我倒是也来了兴致,夜公子文采不俗,要不咱们也来对对子?”

夜惊堂有些好笑,摇头道:

“我对这些一窍不通,钰虎姑娘出个‘天地有情人共醉’,我能对个‘乾坤无仇鬼同醒’出来。”

大魏女帝眨了眨眸子,略微琢磨:

“乾坤无仇鬼同醒……还挺工整……”

夜惊堂倒酒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钰虎姑娘,欲言又止。

大魏女帝开玩笑罢了,虽然文采不好,但身为一代帝王,也没到不学无术的地步,她手儿撑着侧脸,开口道:

“公子不乐意陪我吟诗作赋不成?”

眼神很媚,还带着些许楚楚可怜之感。

夜惊堂哪里禁得住这个,当下无奈道:

“怎么会,你想对就对吧,我瞎说你可别嫌弃。”

“玩玩罢了,我岂会较真。”

大魏女帝转眼看着楼下,稍加琢磨:

“春风得意花枝俏。”

夜惊堂把酒杯放在钰虎姑娘面前,脱口而出:

“夏雨丢人树叶丑。”

大魏女帝嘴角抽了抽,差点没憋住笑出声,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错。嗯……虎跃龙腾天地阔。”

“猫落蛇摔水山窄!”

“公子果真大才~……”

……

两人坐在桌前,你一句我一句瞎扯,虽然对子对的乱七八糟,但无论相貌仪态,还是气质谈吐,都颇像是对酒当歌的才子佳人,你侬我侬温馨和谐。

而与此同时楼下,气氛则要剑拔弩张的多。

东方离人进入大厅,和华青芷交流几句后,便在正中心的棋案前坐了下来,仪态风轻云淡询问:

“本王听闻,华小姐琴棋书画四绝,巧合本王也略懂此道,不知华小姐,想从那一门开始切磋?”

华青芷坐在轮椅上,眉眼弯弯,语气平和:

“书画我稍逊于殿下,琴棋殿下不如小女子,比这四样,最后终成平手。要我看来,不如我们先定一轮胜负,这样待会正式较量,败者明知必败,可能会知耻而后勇,让对局更精彩些。”

东方离人在鸣玉楼研究过华青芷的书画棋谱,书画她不放在眼里,但棋风过于凶悍,她胜算不高。

至于弹琴这一门,她碰的少,最后四轮比下来,真有可能是平局。

眼见华青芷气势这么盛,平局都不要,必须分胜败,东方离人倒也不怂,询问道:

“这第一局,姑娘想比什么?”

华青芷隔案端坐,柔声道:

“文无第一,诗词歌赋的好坏,除非差别过大,不然在座各位前辈,也不好公正评价;而对联则不然,对的上对不上,一目了然。小女子与殿下互相出题,直至分出胜负,殿下觉得如何?”

文人切磋大半都是这个,东方离人早有准备,当下也不啰嗦,微微抬手:

“华小姐是客,先请。”

华青芷点头一笑,声音柔和开口:

“我近日从一名大才子口中,听到了一句上联,为‘松下围棋,松子每随棋子落’,我对了一句‘雪中观梅,雪花常伴梅花飞’,虽然对仗,但意境稍逊,不知殿下可还有妙解?”

话落,在做的满堂名士大儒,皆蹙眉思索起来,还左右交头接耳讨论。

而东方离人则是眸子睁大了些许,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

你说什么?

近日从一名大才子口中听到?

这不夜惊堂那色胚,偷偷给本王支的招吗?

摸了本王一整天,才说这么一句,竟然给对手提前泄题……

!!

东方离人余光瞄向了上面的窗户,满眼杀气。

而夜惊堂已经一头翻了起来,在珠帘后无措挥手,嘴还在乱动,看模样在说——笨笨,你听我解释,都是误会……

本王不听!

东方离人眼神都变了,方才看着华小姐,还是可敬的对手,此刻则变成了‘表面单纯、内心腹黑’的北梁狐媚子,欺负她姐不说,还偷偷勾搭她情郎,甚至还敢当面在这里对她骑脸嘲讽?

北梁这是两手抓,派刺客的同时,还用了美人计不成?!

东方离人心中刹那百转千回,但神色依旧毫无变化,开口道:

“那位大才子,是不是长得很俊朗?”

华青芷可不知道,对面的女王爷是在试探,笑眼弯弯,说起来甚至带着点欣喜:

“确实如此,非常俊朗,世间仅见,殿下知道是谁?”

本王能不知道?!

那是我男人!

东方离人看对方喜笑颜开的模样,心中便已经了然,看在场合不对的份儿上,没有把在多问,只是平静开口:

“自然知晓,是本王一名下属,以前和本王说过此联,下联是‘柳边垂钓,柳丝常伴钓丝悬’。”

“哦……”

在场名士大儒,皆是点头,觉得这下联,意境韵味确实要切合多了。

至于这下属是谁……

前天夜国公在芙蓉池大展雄风,又是接待北梁使臣的主官之一,见过华青芷半点不稀奇,靖王都快明示了,还能是谁?

念及此处,在场诸多文人的目光有古怪起来,察觉到两个才女之间气氛不太对……

怪不得靖王急急叫人过来切磋,这是教训外面的狐媚子来了……

华青芷倒是没这多想法,听到下联后,若有所思点头:

“原来如此。该殿下出题了。”

东方离人并未占这点便宜,开口道:

“提前知晓下联,胜之不武,华小姐可再出一题。不过最好不要出本王听过的,他人之力,终究不是自身本事。”

华青芷见此,也不再小孩子过家家,稍加斟酌之后,以自己最擅长的春闺词为题,开口道:

“伊人何处?玉笛吹残,只剩得满地落花,一庭芳草,几番春梦。”

啥?!

东方离人眼角微微抽了下,觉得眼前这女子是真不怕死。

还伊人何处?

伊人就在楼上!

什么‘玉笛吹残,只剩得满地落花,一庭芳草,几番春梦’。

你腻歪不腻歪?

北梁女子脸皮都这么厚的吗?

东方离人知道这是对方的心理攻势,故意让她动气稳不住心神,为此强压心念,想了想回敬道:

“明月当空,清风似剪,最难断当年旧事,千里相思,万种柔情。”

这话意思是本王和夜惊堂日久生情,心里没你这狐媚子的位置,你别做春梦,做白日梦去。

在场诸多文人骚客,都不傻,能听出这两人话里有话的样子,眼神又惊艳又古怪。

华青芷见靖王对上来了,面露赞许,微微抬手:

“殿下请?”

东方离人轻轻吸了口气,平静道:

“求而不得,去之可否,世上何处无风月?”

“嚯……”

在坐大儒听见这话,彻底可以确认,这是两个女子在争风吃醋了。

华青芷在打擂,靖王在守擂!

女人吵架,都这么精彩的吗?

华青芷听这话的意思,是让她滚,在这里没机会,去别处扬名,这火气自然上来了,温温柔柔道:

“学则有成,行乃如是,胸中岂肯少文章。”

华青芷的意思,是‘我读书就得有成就,做事当然也得有结果,心中自有打算’。

而东方离人听的意思,就是‘你别多管闲事,这狐媚子我当定了’。

东方离人都惊了,这辈子还是头一次遇见头这么铁的对手,当下微微颔首:

“姑娘请。”

华青芷最擅长的就是春闺词,当下继续道,

“人言可信,天说能欺,东风嫁与东君,杏花村里,悄携春色至。”

“嚯……”

众人见华小姐如此直白表露心扉,眼神惊讶,迅速看向靖王。

东方离人袖袍下的手捏了捏,暗道:

你怕是有点过分了哦!

还东风嫁于东君,你想嫁谁?

当着本王的面,你演都不带演的?

东方离人银牙暗咬,心平气和回应:

“水唱难和,山歌易断,白雪迷藏白鹭,枯木崖边,难见佳人还。”

“情意缠绵,难舍相思一缕……”

“心弦断续,可怜寂寞三更!……”

“嚯……”

……

鸣龙楼,数百人在大厅或雅间之内来回转头,不时发出惊呼,起初还在看热闹,最后都惊呆了。

如果不是瞧见这俩,他们都不知道女人扯头发吵架争风吃醋,还能吵的这种地步,也太精彩了。

目前看来,华青芷是占上风的,毕竟不管靖王这东宫大房怎么明示暗示,华青芷都是面不改色,持续嘲讽输出,感觉是想把靖王气死好接盘。

而靖王可能是头一次遇见这么跳的狐媚子,脸都快黑了,说话明显暗暗咬牙切齿,些许臣子甚至担心脾气向来不小的靖王,当场起身揍人。

而全场最惊心动魄的,莫过于站在窗口的夜惊堂。

夜惊堂连钰虎姑娘都没时间管了,甚至有些慌,很想下去说一声:

你们不要吵啦!

牛头不对马嘴,你们吵个锤子?

这不要我命吗!

大魏女帝也没管夜惊堂,站在窗前满眼异彩,和看武魁打架似得,时而还倒抽一口凉气,显然是听出了华青芷出招有多狠辣,妹妹回应有多暴力。

就这拳拳到肉的架势,她凑进去怕是得被人怀疑没长脑子。

此时女帝也觉得前天输了真不丢人,能和这种狠人切磋一场,她该虽败犹荣才对。

而夜惊堂眼见两人互怼十几句,硬没分出胜负,怕笨笨误会深了,事后把他打死,在两人一轮交锋过后,直接挑起帘子,开口道:

“两位且慢。”

清朗话语传出,本来议论纷纷的龙吟楼,顿时安静下来。

华青芷全神贯注御敌,忽然听见夜惊堂的声音,迅速转头看向楼上,眼底明显多了几分惊喜,也不乏得意,意思估摸是——夜公子你也来啦?我厉不厉害?

东方离人则是眼神微冷,看向楼上:

“本王与华小姐切磋技艺,你因何打岔?”

而在坐诸多大儒,见夜国公冒出来了,便明白夜国公这是见后宅起火,跑出来拉架了,眼底都带着古怪。

夜惊堂面对几百双眼睛,神色颇为平静,面带笑意开口:

“前日在芙蓉池,我和这位华小姐有过一面之缘,见她才气颇高,就随口考了一句,没想到华小姐能记这么久。

“我和靖王两情相悦,也曾时常讨论诗词……”

啪——

话语未落,双眸微冷的东方离人一个趔趄,抬手轻拍棋案,脸色涨红:

“夜惊堂!”

而在场几百看客,倒是没什么特别反应。

毕竟这事儿半年前就传遍云安城了,上到宰相下到走卒,谁不知道夜惊堂是靖王的那个啥?

夜国公这时候站出来,坦白和靖王的关系,那意思就是站在靖王这边,让这燕京第一才女别痴心妄想了。

为此东方离人虽然满心窘迫恼火,但眼底也不是很凶,反而余光瞄着对面的华青芷,想看这北梁狐媚子求而不得、拂袖而去的反应。

但让东方离人震惊的是,这狐媚子比她想象的还厉害。

华青芷闻言不仅没有失落尴尬,反而露出几分笑意,开口道:

“原来如此。夜公子和靖王郎才女貌,实乃天作之合,羡煞旁人。”

你还羡煞旁人?

羡慕你就当面明抢啊?

没看夜惊堂都瞧不上你,公开和你撇清关系了

东方离人颇为恼火,但这话她不能回怼,只是握了握拳头。

夜惊堂微微抬手,示意大笨笨稍安勿躁,继续道:

“常言文无第一,靖王的文采我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华小姐的才华也确实让我耳目一新,如此较量,在我看来很难有结果。我以前在书上看过一首诗,叫做:

梅雪争春未肯降,

骚人阁笔费评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

雪却输梅一段香。

梅雪各有独到之处,非要论出高低,反而落了下乘,不如这局就到此为止,双方算平局,各位觉得意下如何?”

“……?!”

在坐大儒一愣,仔细回味后,皆是抚须点头,觉得夜国公这说法有理有据,挑不出半点毛病,但就是有点好奇,这梅花诗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西北王庭有这么多不知名的文化遗产不成?

华青芷见夜公子开口了,自然没多说,微微颔首赞成了这个判决,还夸奖道:

“公子果然博学。”

东方离人虽然挺恼火这胆大包天的北梁狐媚子,但也知道比不出结果,当下微微勾手,让侍女端来棋篓云子和茶水,端起茶杯抿了口,润了润嗓子。

夜惊堂见此如释重负,保持儒雅的气态,对大厅众人微微颔首后,就放下了珠帘,回身擦了擦额头细汗……

———

还是写打架简单,这东西太费脑子了or2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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