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夜大魔头

时间转眼入夜。

皇子府内的观景楼上,三皇子李崇拿着工部刚送来的新式千里镜,欣赏着城中夜景。

王继文则坐在旁边,随手摆弄着茶具,略显自得说着:

“‘事不过三’果然有些道理,你看这事儿不就成了,听去看棋的张胖子说,华青芷从小树林里出来后,看护卫眼神都不一样了,连跟着的丫鬟,都一直贴在护卫跟前……”

李崇虽然对表哥的办事能力抱有怀疑,但今天这事儿办的确实没毛病,为此开口夸赞道:

“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嘛。”

“唉,过奖……嗯?”

李崇回过身来,在榻上坐下:

“开个玩笑罢了。接下来,表哥准备怎么安排?”

王继文看在是自己表弟的份上,也没计较一时失言,稍加琢磨:

“男女之间,最怕的便是平淡如水无事发生,只要创造的机会够多,哪怕是天天打架,到最后也能打出感情来。今天英雄救美过后,华青芷对护卫必然已经另眼相看,接下来肯定得趁热打铁。嗯……十二所还有没有在通缉的贼寇?”

李崇听见这话,有点无语:

“表哥准备继续驱虎吞狼?”

“不然呢?这法子不仅能撮合华青芷和护卫,还能顺带为民除害,可谓一举两得……”

李崇叹了口气:“表哥此计,确实是一举两得,但为了搜寻合适的贼寇,表哥可知背后要废多少功夫?仅今天一事,就亏出一坛子夜白头,还不算下面的人力物力。我只是皇子,不是太子,调用太多人脉,若是被朝臣注意到,我做好事是野心勃勃意有所指,做坏事是私德有损德不配位……”

王继文知道为了找人垫刀当炮灰,下面人腿都快跑断了,他想了想:

“那换个法子?比如下药什么的,让生米煮成熟饭?”

李崇摇头道:“下药痕迹太明显,华家真要查,最后事情闹到我头上,我以后还有何颜面去见父皇……”

两人正如此商谈,还没聊出个结果,观景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以及呼喊:

“殿下!”。

李崇微微皱眉,转眼看去,却见管家提着袍子快步跑了过来,在窗户下便拱手一礼:

“殿下,王公子,你们快去李国公府看看,那边出事儿了……”

王继文‘以爹为子’做了这个局,就知道他爹和华俊臣会吵嘴,对此询问道:

“是不是又是我爹骂华俊臣不务正业,华俊臣骂我爹附庸风雅,两人杠起来了?”

管家连忙点头:“王公子果真料事如神。不过令尊这次占了上风,几句话出去,把华老爷脸都气黑了,席间拂袖而去,出门唰唰就杀了两个人……”

“啊?!”

王继文听到最后,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杀了俩人?我爹说什么了,把华俊臣气成这样?”

“不清楚呀,反正把令尊吓得不轻,皇子殿下赶快过去解围,别真出事了……”

三皇子完全没料到一个酒宴,能闹到杀人的地步。

这里可是天子脚下,当街杀两人可不是小事,弄不好十有八九要砍脑袋的;而且王继文爹,就是他大舅,要是华俊臣杀红眼,回头把他舅也砍了,那不就出大事了。

李崇听见此言不敢大意,连忙起身跑下楼,跟着管家往同在钟楼街的李国公府跑去……

——

稍早之前。

太阳刚落下山头,挂着‘万’字牌的马车,从西城门缓缓驶入,前往城中心的万宝楼。

夜惊堂骑马走在马车侧面,因为一天又即将结束,已经开始暗暗琢磨起晚上该教梵姨什么新花样了。

旁边的车厢中,华青芷坐在车窗旁,面前摆着小棋盘,正在复盘着今日所见的三局棋;而绿珠常年跟着华青芷,也精善此道,一边撸着鸟鸟,一边给华青芷当参谋探讨。

夜惊堂并不擅长下棋,沿途也没打扰,等路过钟楼街附近,才在车窗外询问:

“华伯父今天去了钟楼街赴宴?”

华青芷收回思绪,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去了李国公府上,现在应该快结束了,李国公好酒如痴,不知道喝醉了没有。”

“要不去接一下?”

华青芷身为千金小姐,不太好自个往豪门大户里跑,不过在外面等着倒也没什么,便道:

“也行,去看看吧。”

夜惊堂见此点了点头,带着马车转入了往东的路口。

钟楼街和云安的文德桥类似,都是王侯将相扎堆的地方,居住密度没那么大,入夜后白石长街上很是安静,偶尔能看到王公贵子乘着马车出入。

夜惊堂上次来钟楼街送过画,各家豪门大户的位置顺带踩过点,无需华青芷指引,便来到了李国公的府上。

夜惊堂在府邸外停下马车,可以瞧见大宅侧面停了好几辆奢华车辇和骏马,有仆人在外面等候。

而李国公的门房,显然也是见多识广的,瞧见马车上的‘万’字牌,就连忙上前迎接:

“哎呦!华大小姐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

华青芷挑起车帘,柔声道:

“免礼,我只是路过看看,不必惊动府上。李国公他们还在喝酒?”

门房客气道:“已经喝了一下午了,估计也快结束了。华小姐是来接华先生的吧?要不小的进去打声招呼?”

华青芷终究是闺女,跑来逮爹爹回去不合适,便客气道:

“华安,你先跟着进去看看,要是还要喝一会儿,咱们便先回去。”

“好。”

夜惊堂见此把马交给了国公府的小厮,跟着管家一同进入了大宅,走出不远,便听到国公府的正厅里,传来并不怎么其乐融融的话语声:

“谦虚藏拙是好事,但也别太过火。偷偷去灭了几个逃犯,说起来也就芝麻大点事儿,承认了都没几个人在意,华兄如此遮遮掩掩,不知道的还以为伱立下天大功劳不求虚名……”

“你爱信不信,我华俊臣一生行事坦坦荡荡,有自然会认,没有便不会去贪这点虚名。你以为都和你一样,明明没肚子里几两墨水,还成天附庸风雅以名士自居,就你那画功,连我闺女都不如……”

“呵~王某才疏学浅,确实比不上令千金,不过和华兄比,应当绰绰有余吧?文咱们就不提了,华兄还不如犬子,就提‘武’这方面。王某虽然武艺平平,但以前在地方当县令,好歹还带衙役剿过贼寇;华兄既然说剿匪之事与你无关,那倒是来给我讲讲,你三岁习武至今,都做过什么拿得出手的事儿?”

“……”

夜惊堂跟着管家来到正厅附近,抬眼便看到大厅里放着几张长案,六七个非富即贵的中年人坐在其中,都已经喝的面色微醺。

方才说话的,是个颇为儒雅的中年人,名字听华青芷说叫王崇宁,面相和王继文有几分神似,正端着酒杯,等着华俊臣的回答。

华俊臣坐在对面,看模样颇为不悦,略微沉默后,轻哼道:

“湖东道向来太平,我未曾撞见过贼寇,又岂会有除暴安良的机会。”

“那就是一事无成。”

王崇宁微微摊开手:“王某再不济,也拿出过几幅画。华兄文不成也就罢了,武艺高强的名头吹的震天响,结果一件正事儿没干过,谁知晓你正儿八经动手,有几斤几两?”

华俊臣就没出过江湖,生平履历都是和人切磋,实战确实没有,面对这直击痛点的嘲讽,虽然心头恼火,但还真没话反驳。在憋了半天后,余光发现夜惊堂站在外面,便沉声道:

“习武之人,行必有章杀必有法,岂能为了自证武艺而杀人,等日后华某匣中剑出鞘之日,你自会知晓华某斤两。闺女一人在家,华某不便久留,先行告辞了。”

说罢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对李国公行了一礼。

李国公早习惯了两人这样互怼,因为互有胜负,王崇宁被气走的也不在少数,当下也没太往心里去,起身开始客套,准备散场。

而王崇宁把华俊臣怼自闭了,心情颇好,还起身相送道:

“那王某可拭目以待了,华兄走好。”

“哼……”

华俊臣起身拂袖而去,都懒得回话,等快步走出大门,厅中之人看不到后,才转头看向跟过来的夜惊堂:

“你怎么来了?”

夜惊堂走在跟前,回头看了看:

“小姐操心华伯父,专门过来接华伯父回家。这王侍郎的嘴着实不饶人……”

华俊臣虽然恨不得踹王崇宁两脚,但表面上还是维持住了温文儒雅的仪态:

“我年少时相貌俊朗、武艺过人,总是压王崇宁一头,他心里嫉妒罢了,不用和这种闲人一般见识。”

夜惊堂感觉华俊臣都气的今晚上估计睡不着了,但华伯父说不往心里去,他自然也不会逮着这事儿不放,转而道:

“小姐就在门外,今天去棋社的时候,还遇到了三个贼寇……”

华俊臣听见这话,目光微凝,酒意都散了几分:

“青芷没出事儿吧?来的是什么人?”

“小姐无碍。据官差后来查问,劫道的人是‘茫山三雄’,崇阿道那边的匪寇,武艺稀烂,我踢了一脚沙子,趁着揉眼睛的功夫,三拳两脚就给放倒了……”

“茫山三雄……”

华俊臣仔细回忆了下,还真没听说过这杂鱼名号,见夜惊堂已经解决了,又问道:

“有没有问出谁派来的?”

“据这三人招供说,是从江湖上听见了小姐找到雪湖花治病的消息,才过来碰运气,也没人指使……”

华俊臣听到这里,忽然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怪不得……我就说怎么出门老遇见匪类,原来这些贼子是冲着雪湖花来的,上次的蛇峰五怪,肯定也是为此而来,恰巧被赚赏银的青龙会杀手给堵住了……”

两人如此说话间,很快在仆从送别下离开了国公府,管事也迁过来了马匹。

华俊臣今天喝了不少,人有点飘,并未上马,而是徒步走向停在街边的马车,想过去慰问下遇到贼子的女儿。

结果他刚走到一半,跟在身侧的华安却放慢了脚步。

华俊臣略显疑惑,回头看向夜惊堂:

“怎么了?”

夜惊堂身形笔直站在原地,耳根微动,听着建筑群深处的风声,明显感觉到了两道气息藏于暗中。

一道很清晰,应该是没步入天人合一的杂鱼。

而另一道极难捕捉身位,绝对是顶尖高手。

夜惊堂不清楚是什么强人藏在暗中,这时候肯定不敢大意,见华俊臣回头,他笑道:

“有点尿急,我去巷子里撒泡尿。”

“?”

华俊臣摇了摇头,本想自行去马车那边,但他也喝了一肚子酒,听华安这么一说,倒也有点需要释放的感觉。

此时又跑回国公府借用恭房,难免和王崇宁撞上,客套起来也麻烦,他想想便转身走向暗巷,还不忘给遥遥眺望的闺女解释一句:

“为父四处走走醒醒酒,你稍等片刻。”

“哦……”

华青芷自然不知道这一老一少要干啥,当下也没多问。

夜惊堂瞧见华伯父跟着一起去撒尿,倒也没说什么,相伴进入了侧面的巷子。

呼~

如霜月色洒在青石巷的墙壁上,地面除开些许飘落的树叶不见任何杂物。

踏踏~

两道脚步往深处前行,夜惊堂沿途也在仔细感知,明显察觉到藏于暗处的人一直存在,他确定过两人大概方位后,待转过巷子拐角,便抬手示意:

“华伯父先请,我在这盯着。”

“呵,你还真是贴心。”

华俊臣来到拐角后解着腰带,还不忘感叹一句:

“我要是真有你这么个儿子,今天非把王崇宁气死……”

夜惊堂轻笑了下,也没回话,来到了拐角后,便想故技重施,趁着华伯父方便的时候,偷偷把潜伏之人解决了。

但让他没料到的是,他刚走出拐角,藏于暗处的两道气息,竟然在无声无息靠近,很快就来到了十余丈之外的围墙内,而后便是:

咻~

一声破风急响。

夜惊堂余光看去,却见一把飞刀激射而来,目标直指他眉心,明显是要把他这护卫灭口。

夜惊堂瞧见此景,便知道这两人不是冲着他来的,毕竟若是知道他身份,不可能拿飞刀来射武圣,为此做出了来不及反应的菜鸡模样。

呛啷——

也在此时,巷子里响起了一声清澈剑鸣。

华俊臣晕乎乎的解着裤腰带,还没把家伙事掏出来,就听到了急促破风声,虽然实战经验欠缺,但反应还是对得起中游宗师的水准,腰侧佩剑瞬间出鞘,身形几乎横移到了拐角外。

叮~

金铁交击声中,爆出一点火星。

距离夜惊堂上有三尺的飞刀,瞬间被宝剑从中一分为二,弹到了对面的墙壁上。

而夜惊堂也是此时才做出措不及防的模样,迅速后退两步,看向左右:

“什么人?”

华俊臣醉醺醺的脸色几乎瞬间化为冰冷,持剑斜指地面,转向了飞刀袭来的方向:

“何方神圣?”

呼~

围墙后先跃出一道身影,落在了几丈外的巷子中,头戴斗笠黑巾遮面,手里拿着一把长刀,看身手最多是个入门宗师。

华俊臣感觉贼子没他厉害,本来还暗暗松了口气,不曾想下一刻,瞳孔便是一缩。

只见一道身影,毫无征兆的从斗笠刀客背后走了出来,远看去就好似一个人,忽然分身变成了两个。

华俊臣可不信世上有分身之术,但他无论怎么看,都没看懂后方的黑衣人,是怎么出现在斗笠刀客背后的。

动静之间能让他完全捕捉不到行迹,不用想也知道是入了天合一之境的枭雄。

北梁的的武魁,已经被夜大魔头宰了五个,剩下的人本就不多,华俊臣心中微沉,惊疑询问:

“阁下是阴士成?”

暮云升不敢让‘重出江湖’的消息走漏出去,在没灭口之前,肯定不能表明身份,在显山露水后,便负手站在了原地,没有任何言语。

而前方持刀的柯愈,则压着嗓音道:

“华大侠不必紧张,我等过来并无恶意,只是想打听一件事情。”

华俊臣见这两人现身就对华安下杀手,可不觉得这俩人会是好说话的善茬,心头如临大敌,面色倒还算镇定:

“华安,你先下去,我和这两位朋友聊聊。”

“……”

夜惊堂站在背后,本来在演戏的,听见华伯父让他先离开,明白华伯父是自知不敌,怕待会都死在这两人手中,让他先走。

夜惊堂虽然毫无危险,但心里还是免不了有点感动,正想言语,不曾想对面先开了口:

“能不能走,可由不得华大侠。华大侠把所知全盘托出,我等不会伤你们一分一毫;若心存侥幸,下一把飞刀就不是我出手了。”

华俊臣握着宝剑,稍作迟疑,询问道:

“你们要什么消息?”

柯愈开口道:“华大侠据说前几天去了朝堂的禁地,打探到了‘仙丹’的确切消息,可方便告知我等?”

华俊臣一愣,莫名其妙道:

“你们从哪儿听来的?我要是潜入过朝廷大禁之地,轮得到你们来找我?早被十二所抓了……”

咻——

话语未落,巷子里再次传出破风急响。

这次威势比刚才强太多华俊臣都没看清对方出手,一枚铜钱便已经到了面前,他迅速抬剑格挡,铜钱内裹挟的强横气劲,却硬生生压弯了剑刃,直至撞在胸口之上。

叮~

嘭——

华俊臣身形当即被撞退,往后滑出直至被夜惊堂扶住才站稳,眼底错愕看着后方不言不语的神秘强者。

柯愈等师父出完手后,声音微冷道:

“华大侠最好如实相告,再有虚言,朝廷在乎你世家嫡子的身份,江湖人可不在乎。”

华俊臣着实被这骇人听闻的身手镇住了,心跳如擂鼓,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无可奈何的恼火:

“我真不知道你们找错……”

咻——

话刚出口,青石巷便再度传出一声爆响,这次飞来的铜钱,目标直至右胸。

暮云升当年退隐江湖,就已经步入天人合一的境界,隐世潜修多年,虽然年纪有点大了,但打华俊臣这种毫无实战经验的中游宗师,还是能碾压。

华俊臣这次连抬剑格挡都来不及,只能强行侧身避开要害,已经有了几分心如死灰之感。

但就在来势迅猛的铜钱,即将击中右胳膊之时,却听‘啪~’的一声轻响。

华俊臣余光看去,只见一只手从身侧探出,双指往前,准确无误夹在了铜钱之上。

而快若奔雷的铜钱,几乎是在触碰手指瞬间便骤停,没带起任何余波,其中裹挟的强横气劲,似乎凭空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

随着铜钱停滞,巷子里瞬间化为死寂。

暮云升瞳孔一缩,原本随意的站姿,转变为了双手下垂蓄势待发的应敌之姿;柯愈则往后退出了半步,眉头紧锁。

而华俊臣显然有点懵,还以为有高人相助,但顺着胳膊往后看去,却见华安贤侄站在旁边,用手夹着铜钱。

华安贤侄神色一如既往的平和,但那双眼睛,却再无前些日子的憨厚温良,虽不凶煞,却透漏着一抹肉眼可见的锋芒,就好似坐在阎王殿上的九幽阎罗,低头看着两个胆敢放肆的小鬼,眼神足以震慑人之三魂七魄!

!!

华俊臣僵立在原地,此时忽然回想起,为什么看到‘赵四’第一天前,就觉得这身影很熟悉了。

这眼神、这气态,这他娘不就是活阎王嘛这……

暮云升显然还不明白自己撞上了什么鬼东西,但瞧见对方能轻描淡写接住铜钱,就已经如临大敌,率先发问道;

“阁下是?”

夜惊堂从华俊臣手中拿过青锋宝剑,走到了身前:

“你是朔风城老城主暮云升?”

暮云升见对方一眼便瞧出他底细,心头咯噔一下,往后退出一步,腰间弹出了一柄软剑:

“正是。”

夜惊堂单手持剑斜指地面,缓步往前走去:

“人老了,就该老实退隐,给新人让位,一把年纪还出来丢人现眼,最后还把命搭上,何必呢?”

扑通、扑通……

暮云升纵横江湖一辈子,可能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绝对的压迫力,早已沉寂如死水的心湖都荡起波澜,根本稳不住。他缓步后撤,眼神慢慢显出惊愕;

“你是夜惊堂?”

柯愈有师父在背后,本来还不怕,听到这个名字,身体明显抖了下,难以置信道:

“夜大魔头?”

踏踏……

夜惊堂持剑上前,见彼此都知根知底了,也无需再多说废话,略微抬手,左手接住的铜钱便被弹出。

叮~

嗡嗡嗡……

印有‘大梁通宝’的铜钱,在飞旋中升入高空。

柯露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瞧见此景下意识目光上抬,追向飞起的铜钱,结果下一瞬便是:

咻~

噗——

龙吟剑鸣过后,便是刀剑入肉的闷响!

夜惊堂未见如何发力,身形已经化为黑色魅影,携三尺剑光瞬间到了两人面前,一剑自柯露咽喉洞穿而过,剑刃直逼暮云升面门!

暮云升年纪虽然大了,但实力并未退步太多,面对声东击西的突袭,身若飞燕瞬间往后滑出,同时一脚踹在了徒弟背上。

嘭——

爆响声中,柯露眼神都没移回来,脑袋便离开了脖子,身体也往前撞去。

夜惊堂擦着无头尸体飞过,衣袍未染半点血迹,下一瞬便又追到了暮云升近前。

咻咻咻~

暮云升手持三尺软剑,身形后拉同时提剑连刺。

不曾想这南朝赫赫有名的刀枪双魁,剑法半点不差,一把青锋剑闪转快若游蝶,又暗藏蜂刺般的杀机,剑剑直逼死穴!

暮云升认得出这是‘游蜂剑’,虽然威力不大,全靠技巧压人,体会不到武圣绝对的硬实力压制,但他完全跟不上节奏,眼前的场景都化为了漫天剑影。

叮叮叮叮……

青石巷中剑风密如急雨!

双剑不停蜻蜓点水般触碰,不过刹那间,两侧墙壁、青砖乃至暮云升衣袍上,便多出了数道细密剑痕。

夜惊堂为了隐藏身份,必须压着实力,不然打这种早已和当代江湖脱节的老武魁,一个龙气剑过去人就没了。

而暮云升显然也意识到这夜大魔头在布置案发现场,根本就没用全力,自知毫无胜算后,咬牙做出搏命之色,忽然又目光一愣,看向后方楼阁。

夜惊堂在燕京打架,肯定怕项寒师、仲孙锦这俩老妖怪忽然冒出来,瞧见此景知道可能有诈,保险起见还是回头看了眼。

结果毫不意外,远处楼阁上空空如也。

咻——

也在此时,巷子里爆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剑鸣声!

暮云升见夜大魔头上当,眼底显出狂喜,没有选择借机逃遁,毕竟他使出吃奶的劲儿也不可能跑过武圣,而是抓住夜惊堂回头的空档,全力爆发一剑直刺点向夜惊堂脖颈。

但可惜的是,夜惊堂看不到背后的项寒师,可不代表看不到背后的暮云升!

夜惊堂瞧见后方没有狠角色冒出来,并未再把头转回正面,而是手腕轻翻一剑上挑,同时轻描淡写偏头。

飒——

暮云升一剑直刺恰到好处的从夜惊堂脖颈处擦过,心道不妙,刚要收手后撤,便听“噗——”的一声闷响。

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三尺青锋,自下往上点在咽喉,毫无阻碍的灌入血肉,又从后脑勺穿出,露出三寸染血剑尖!

暮云升动作戛然而止,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眼珠又迅速充血化为乌红。

嚓~

夜惊堂一剑收尾,都懒得回头查看战况,顺势拔剑挽了个剑花,洒去剑上血水。

叮叮叮……

两人交手只在电石火花之间,最初被弹上半空的铜钱,直至此时才翻转落地,在青砖上弹了几下,发出清脆声响……

(本章完)

第446章 锅多不压身

叮~叮叮……

铜钱落地弹了两次后,躺在了青石地砖上,月色下的暗巷也在此时彻底寂静下来,只剩下巷子里持剑而立的年轻剑客,和已经倒地的两具尸体。

华俊臣愣愣站在原地,还没从认出夜大阎王的错愕中回过神,夜惊堂便已经飞身上前,挥剑如雨转瞬间斩杀了已经让他心如死灰的强横对手,眼神又从错愕化为了震惊!

滴答、滴答……

暗红血水在青砖上散开,顺着缝隙落入墙边的沟渠。

夜惊堂持剑而立略微感知,发现周边没有对手后,才手腕轻翻,把剑负于身后,转头看向了距离不远的华伯父。

华俊臣保持着难以置信的神色,直到此时才猛然回神,浑身微震,往后退出一步:

“华……你是夜惊堂?!”

夜惊堂自然没顺手把华伯父灭口的意思,在解决完杂鱼后,又恢复了阳光开朗大男孩的模样,来到跟前把剑还给华俊臣:

“形势所迫,并非刻意瞒着伯父,还望伯父见谅……”

华俊臣接过佩剑,只觉脑袋瓜嗡嗡的,不过瞧见这夜大魔头,没有拾掇自己的意思,还是暗暗松了口气。他想了想,又蹙眉道:

“你是为了青芷而来?”

“嗯?”

夜惊堂来北梁肯定不是为了华青芷,但华伯父这么认为,他总不能头铁解释是来闯皇宫的,当下只是模棱两可道:

“此事说来话长,等以后再和伯父慢慢解释……有人来了。”

夜惊堂正说话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了急促破风声,应该是有人听到此处剑鸣声,跑过来查看。

他当下迅速跑到了华俊臣背后,背靠墙壁,做出了惊慌失措之色。

?!

华俊臣正处于懵逼阶段,发现远处有破风声,正在琢磨该如何应对,瞧见华安贤侄行云流水的动作,他眼神一震,回头看向夜惊堂,意思估摸是——脏东西果然是你!

夜惊堂知道让华伯父背了不少黑锅,心头颇为惭愧,但锅多不压身,当前局势下也没其他办法,只能眼神致歉。

呼呼—

两人眼神沟通不过一瞬,两道破风声就出现在了侧面围墙上方。

钟楼街王侯将相云集,每家多少都养的有护卫门客,豪门赘婿陆行钧、和刚被封爵的许天应都住在这片,听到忽如其来的凄厉剑鸣,自然被惊动了。

此时陆行钧和许天应最先抵达,瞧见巷子里的两人,都是一惊。

华俊臣反应并不慢,虽然知道背后的黑心贤侄,是敌国位高权重的大魔头,他包庇可能惹上大事儿。

但这大魔头十有八九会成为他女婿,作为门阀大族嫡子,华俊臣还是明白‘百年王朝千年世家、举棋不定两头押宝’的世家生存法则。

虽然心里颇有意见,但华俊臣表面上反应极快,手腕轻翻带出‘飒——’的一声剑鸣,指向墙头两人。

“是我!”

陆行钧瞧见华俊臣直接把剑锋转过来,吓了一跳,连忙开口提醒,而后提剑从高处飞身跃下,左右扫视:

“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又有数人各显神通,从建筑群中冒出来,占领了周边各处的制高点,都在往巷子里打量。发现周边到处都是剑痕,都是满眼惊疑。

华俊臣面对询问,想要开口瞎扯几句,但这场面着实不好圆。

好在站在后面的华安贤侄体贴,见人都围过来了,做出了如释重负之色,快步来到跟前:

“这两个贼子相当厉害,刚才忽然冒出来,一飞刀差点把我打死,还好华伯父武艺超凡,替我挡住了……”

“……”

华俊臣见此,本想硬着头皮点头,但他哪儿来这么大本事?

这他娘可是暮云升!

他就算承认,在场高手一看痕迹,不还是得当场露馅!

陆行钧见华俊臣神色不宁心跳极快,像是没从应激反应中缓过来,也没再询问,让华安贤侄好好照顾后,就来到了尸体附近,检验伤口和墙壁上的剑痕。

华俊臣见此心头一紧,急急思索该怎么圆场。

但让他没料到是,在场众人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许天应此时也落在了巷子里,他本以为是夜大阎王动的手,还想帮忙打掩护,结果看了一圈儿后,又感觉不像是夜大阎王的手笔,眼底慢慢显出惊讶:

“这游蜂剑使的着实漂亮,怪不能衣不沾血取胜……特别是这几剑,出手有些死守教条,但又及时变招化险为夷,反应着实不俗……”

陆行钧作为剑道行家,自然能看出剑痕的火候,轻声解释:

“俊臣练了游蜂剑多年剑术称得上出神入化,但极少与人搏杀,实战遇上老手,出现这种情况不奇怪……”

“原来如此……”

华俊臣听到对话后,心底难免茫然,也悄悄走到跟前打量。

结果这一看,他就愕然发现,墙壁上的剑痕,从身位、角度、力道等等细节看,都和他的剑术分毫不差,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自己都不敢说这不是他干的。

??

华俊臣看着熟悉的剑痕,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余光瞄了下夜惊堂,显然是没搞懂缘由。

夜惊堂刚到华府时,就见华俊臣表演过游蜂剑,游蜂剑和九宫步一样,是靠技巧心术取胜的招式,对功力深浅依赖不大,他方才完全是按照华俊臣的模板打的,目的就是为了动手之后,项寒师亲自过来检查也很难看出纰漏,就在场这些人,肯定是发现不了问题。

眼见华伯父又望过来,他也不好讲解,只是看着墙壁赞叹道:

“这剑法确实精妙,刚才我都没看清……”

伱没看清?!

华俊臣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毕竟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就刚才那行云流水的游蜂剑,他练半辈子都没那么飘逸。

与此同时,陆行钧在检查过剑痕后,觉得另一软剑留下的痕迹有点似曾相识,便半蹲下来,想看看死者身份。

结果面巾拉开,一张有些熟悉的老脸,就出现在了众人目光之下。

各家门客护卫都围了过来,低头一看,便有一人不大确定道:

“暮云升?”

“好像真是,他怎么还活着?”

“还活着?”

“不是,他怎么刚才还活着?”

……

众人瞧见尸体是多年前雄踞北方的朔风城城主,顿时传出一阵嘈杂。

而陆行钧年少时便闯荡江湖,对暮云升的名号自然如雷贯耳,瞧见这往日名声赫赫的大宗师,就这么死在了眼前,明显有点匪夷所思,仔细确认无误过后,才抬头看向华俊臣:

“你杀的?”

“……”

华俊臣哪好意思承认,但案发现场就两人,不是他杀的,还能是他未来贤婿动的手不成?

华俊臣虽然心中纠结万分,但人证物证皆在,就差他口供了,最后还是硬咬着牙含含糊糊道:

“我刚才也不知道他是暮云升,估计人老了,剑法一般般……”

“嚯……”

在场诸多护卫门客,听到华俊臣承认,眼底皆显出钦佩。

陆行钧作为当年一起玩的老伙计,眼神可谓五味杂陈,起身道:

“还一般般?暮云升可是昔日大宗师,有了这一战,你从今往后位列大宗师,江湖上有谁敢说个不字?来来来,咱们打一场……”

华俊臣哪里当得起这名号,要是被人发现实情,他怕是得身败名裂,当下便想继续模棱两可解释,但周边的武人根本不听。

众人刚七嘴八舌不过片刻,巷子入口又传来大队脚步声。

夜惊堂回头看去,却见一大堆人跑了过来,华青芷坐着轮椅被绿珠推着跟在后面,前面则是李国公、王崇宁等人。

李国公抬眼瞧见地上的尸体血迹,脚步一顿,询问道:

“怎么回事?”

“俊臣刚才在这里遇上了雪原贼寇暮云升,已经解决了,李国公勿虑……”

“是吗……王侍郎,你刚说俊臣……诶?王崇宁人呢?”

“跑了……”

……

夜惊堂见来得人太多了,华青芷还有些担忧,又开口道:

“华伯父刚与人搏杀,还不清楚伤势,我送华伯父先回马车休息;还请诸位保护好现场,叫官差过来,帮忙解释两句……”

“行,你先送俊臣下去休息,这里交给我即可……”

……

华俊臣被众人捧得头皮发麻,见此收起剑,穿过人群带着闺女赶忙跑了……

——

与此同时,东城边缘的一座高楼上。

身着锦袍薛白锦腰后挂着两柄铁锏,以玉甲遮掩面容,遥遥眺望着王公扎堆的建筑群深处。

虽然距离颇远又是夜间但依稀还是能瞧见有人从各家府邸冒出来,跃入那条刚刚发生过冲突的小巷,随后不久官差也跑了过去。

骆凝穿着一袭青衣,小心翼翼蹲在屋脊后方,瞧见白锦如此大大咧咧,蹙眉道:

“这里是燕京,项寒师和仲孙锦说不定就在暗中,你这么大摇大摆站着,被发现了怎么办?”

薛白锦语气平淡:“武圣找人又不用眼睛,气息压住了,从身边走过也不会引起注意;气息没压住,你钻床底下照样藏不住。”

骆凝反正是不敢在北梁京城,这么大摇大摆站房顶上,见白锦不听劝,也不多说了,转而询问:

“那边怎么了?”

“有两个人交手,听动静武艺都不低,就是不确定身份。”

薛白锦仔细观察钟楼街那边的情况,尚未看出所以然,高楼下方就传来脚步声。

踏踏踏~

薛白锦见此收回目光,脚尖轻点落在了高楼侧面的客栈后院里。

客栈外的后巷中,仇天合做寻常江湖人打扮,左右打量确定无人尾随后,才进入后院之中,瞧见薛白锦和骆凝落在院内,开口道:

“刚才去见了青龙会的接头人,他们确实摸到了仿制天琅珠的确切消息,不过要价有点狠,完全是狮子大开口……”

“要多少?”

“三万两。”

“三万?”

骆凝站在薛白锦旁边,闻言顿时有点恼火了。

毕竟三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去范九娘铺子买小衣,都能买三百多套,又不是让青龙会帮忙取丹药,只是打听消息罢了,这不漫天要价吗。她蹙眉道:

“梁州山匪都没这么黑,不能讲价?”

仇天合摇了摇头:“青龙会的独门消息,现在江湖上打听的人必然多,而且实力都不弱,他们肯定咬死价码。其实要我看,咱们也不一定非得向青龙会买消息。”

薛白锦身为平天教主,家底并不薄,但银子再多也得用在刀刃上,不可能花这种明显宰肥羊的冤枉钱,见此询问道:

“何出此言?”

“我今天打听了下,据市井传言,最近名声鹊起的华俊臣,暗地里似乎和青龙会有关系。能潜入朝廷禁地,首先得武艺高强,其次得身份不低,能大略了解这些秘闻。华俊臣两样都符合……”

薛白锦明白仇天合的意思,是直接去华俊臣,威逼利诱问出情报。她想了想道:

“北梁朝廷不傻,江湖上的风声,他们不可能听不到,若真是华俊臣在暗地里做的手脚,即便没确认,也该扣下来审查……”

仇天合摇头道:“华俊臣身份特殊,是湖东道大世家的嫡长子,在没证据的情况下不会拿人,我估计北梁朝廷正在暗中调查,若是让北梁朝廷先找到证据把人扣下,咱们再想过去问可就没机会了……要不我去找华俊臣探探口风?”

薛白锦略微斟酌,觉得这说法也不无道理,正商量间,巷子里忽然又传来响动。

仇天合停下话语回头看去,却见罡子从围墙外翻身而入,落地便急声道:

“城里好像出大事儿了。我刚陪着丫头逛街,发现有不少武人往钟楼街跑,询问得知那片刚刚有人交手,以前雪原那边的霸主暮云升,被华俊臣斩于剑下……”

“啥?!”

此言一出,不光仇天合愣了下,连薛白锦和骆凝都目露惊疑。

毕竟暮云升虽然退隐江湖多年,但只要在江湖混迹过的,多半都有印象;暮云升是朔风城老城主,江湖地位和柳千笙差不多,但区别是柳千笙被打废了,而暮云升完好无损。

武魁退隐江湖又没受暗伤,时间越长实力便越没法估量,就比如老剑圣孙无极,不声不响就摸到武圣门槛了,若不是年纪太大身体不行了,薛白锦都得怂一下。

暮云升即便没那么高的悟性,随着年龄增长状态持续下滑,只要没受暗伤,那也是正儿八经的老武魁,经验、造诣皆碾压宗师。

柳千笙在地牢里,都能把仇天合这顶流宗师当小辈指点,暮云升再弱能弱到哪里去?

仇天合猛然听到这消息,有点难以置信:

“你确定?”

轩辕天罡也不信,毕竟若此事属实,那华俊臣恐怕能和他打个有来有回。他回应道:

“尚不确定,不过到处都在传,应该假不了。暮云升可是上代朔风城主,若此事属实,那华俊臣的底蕴就有点深不可测了……”

薛白锦听动静,觉得交手两人应该没那么离谱,但剑术重技巧,交手动静本就不大,距离太远她也说不准,想了想开口道:

“下限最少是顶尖宗师,不然杀不了暮云升,上限恐怕能和花翎平起平坐。仇前辈,你还是别去问消息了,这种底蕴难测的武人,我过去都有可能动静太大暴露身份。”

仇天合听到暮云升都死了,哪里敢跑上去送,稍显尴尬道:

“刚才只是说说罢了。暮云升忽然死在华俊臣手上,估计就是抱着和我们一样的打算,想省三万两银子,把命给省没了。嗯……罡子,你带银子没?”

轩辕天罡微微摊手:“我就是个卖鱼的,三十两拿得出来,三万两你让我去哪儿找?”

仇天合想想也是,又琢磨道:“青龙会就是帮刺客,本身就不干净,能不能找到幕后之人,白锦你再去威胁下……”

“青龙会敢干这一行,就会提前想到可能被武魁武圣强取豪夺,此举肯定行不通。”

“唉。”仇天合见此只能道:“那我再找青龙会的人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压压价。话说夜小子在什么地方?北梁卧虎藏龙,高手比我们预估的多,这事儿他若是不参与,咱们拿到消息,恐怕也没把握得手……”

骆凝和薛白锦提前离开了旌节城,虽然知道夜惊堂会来北方,但不确定是什么时候过来。

薛白锦上次练功出事,被夜惊堂抱着看了半天北半球,其实有点不太好意思碰见夜惊堂,对此只是道:

“只要项寒师和仲孙锦不一起碰上,我便有把握得手。”

仇天合见此也不多说,又沟通几句后,便和轩辕天罡一道离开了客栈……

————

这几天严重失眠,状态起伏不定,码子有点慢or2!

多谢【驾海紫金梁】【六六瘋瘋】大佬的万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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