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2章 妖孽必出

景正十年,六月。

大明今年的六月格外的炎热,早早的热浪就席卷大明。

山东,严州府。

巡抚冯江峰在知府周之恺的陪同下,正在视察严州府的分地情况。

头顶大太阳,一群人都是满脸大汗, 衣衫湿透,马困人乏。

周之恺站在一处田头,看着毫无丰收之态,稀稀疏疏的麦田,皱着眉道“大人,去年冬天比往年更冷, 大雪过膝, 不知道冻死了多少谷物,哪怕是番薯, 玉米等也是如此,怕又是减产的一年。”

冯江峰作为山东巡抚,自然知道情况,背着手道“嗯,我去年入京的时候与内阁奏报过,今年可能进一步减税。”

周之恺听着也只能如此,却道:“大人,也不能一直依靠朝廷减税,朝廷的‘四万万白银计划’总有见底的时候,还得我们自身想办法。”

周之恺是皇家政院前三届的生员,在当前的环境下,走到知府一级也算是能力突出之人,属于破格提拔。

冯江峰点点头, 道“以前我们总觉得内阁走的太急,想要慢一点, 现在看来, 还是慢了。”

大明对于‘景正新政’舆论的转变,既有朝廷坚持不懈的宣传, 也有现实原因。灾情不断加重,促使很多人反思,改变了立场。

周之恺默然一阵,道“虽然去年天气严寒,好在工部的水利工程修的还是尽心尽力,没有形成洪涝,山东的情形,比其他省份还好一些。”

冯江峰看了眼身后的官员,看着他们的疲态,微笑着道“倒也不用那么担心,钦天监这些年一直在观察,研究灾情,他们几年前就有说,这几年会是最酷烈的几年,今年的情况已经在向减弱转变,或许明年就会明显一些,再过几年,灾情就能过去。”

果然,听着冯江峰的话,一群人神色有些好转,脸上多了些笑容。

周之恺见如此,便道“大人,严州府的分地情况还是比较顺利的,户籍登记情况较好,预计两年内就能完成分地,落实朝廷的政策,预计一到两年的缓冲,就能恢复正常。”

冯江峰抬头看了眼大太阳,道“嗯,这与朝廷的预计差不多,但还是要加紧速度。尤其是发现的问题,不要掩盖,要着力解决,并且通传出来,好让其他地方避免。”

分地是一件极其复杂的事情,涉及到如此大的利益,别说官吏,士绅大户,哪怕是普通老百姓也想多分一点地,多拿一点补贴。

是以群魔乱舞,妖魔鬼怪的手段齐出,冯江峰作为山东巡抚,已经算是领教了。

周之恺作为具体的执行,监护人,自然更深有体会,沉色点头道“下官明白。”

冯江峰看着枯槁的田地,道“再走几处看看。”

周之恺点头,跟着冯江峰冒着酷暑向前走去。

山西,太谷县。

新上任不足一年的知县顾仟里看着手里的户籍登记,脸色铁青的盯着眼前的一群人。

他们有县丞,主簿,典吏,刑狱队队长等,都是一县高官,他们此刻垂着头,面色变幻。

顾仟里压着怒火,慢慢合上这本户籍簿,绷着脸道:“这本户籍簿里,凭空多出了三千人,也就是说,起码要有六万亩地,你们认为,真的能瞒得过我?还是瞒得过朝廷的巡查?”

一群人低着头不说话,这里面的事情无法言说,涉及的不是一个两个人。

顾仟里到底是外来户,还无法理清当地的复杂权利网,但他能够利用那些新衙门,另起炉灶,冲破这些阻碍。

这一次,也是利用执法局发现了其中的猫腻,眼前这群人,在抱团给他下套!

顾仟里神色忽然出奇的平静,道:“你们几个暂时先住衙门里,等我调查清楚再做处置。”

一个县丞脸色大变,道“大人,你要软禁我们?”

其他人神色一样大惊失色,如果他们被软禁,还不知道要出多少事情,他们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顾仟里没有说话,一队执法局的人大步进来,领头的队长抬手向顾仟里,道“大人,刑狱队已经被弹劾住,其他相关衙役也被限令在县衙不得乱动。县警备队已经在整队,预计一刻钟后赶到。”

一干人听的脸色急急变幻,头上冒出冷汗来。

这位顾知县不声不响已经调动了这么大的力量,控制了他们的所有势力,已经容不得他们反抗。

顾仟里站起来,淡淡道“将他们请到后衙,县衙从这一刻起,任何人不得出府,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执法队的领队沉声应道:“是!动手,谁敢防抗,就地格杀!”

执法局在王周的统领下,杀气凛凛,不知道杀了多少人。这群县丞之类的小官也是闻风丧胆,哪敢防抗,忐忑不安,脸色苍白的被压到后院。

顾仟里早就有了计划,迅速出府,一面向知府衙门借人,一面安排他的人手以及各新衙门迅速动作,对‘分地计划’中的舞弊进行调查。

类似这种情况,在整个北方三省陆陆续续的出现,几乎没有一个县是干净的,妖魔鬼怪齐出。

其中原因就是这些知县都是外来户,来的时间太短,还不能理清关系网,控制局势。

但朝廷给予了极大的支持,尤其是执法局,警备部队的支持,将地方官吏,士绅压的死死的。

当然了,一些严重的,甚至发生小规模的‘民变’,地方驻军都得行动,进行弹压,震慑宵小。

北方三省的分地行动轰轰烈烈,引起了不知道多少乱子,各种非议声甚嚣尘上。

这些非议声在民间,也在朝廷。

户部作为这次分地行动的主要执行机构,面对的压力尤其的大。特别是出现的种种问题,都被归咎于户部,归咎于尚书李邦华。

李邦华不到一年的短短时间,头发都白了,在户部衙门经常是十天十天的出门,灯光彻夜未熄。

户部侍郎娄清进来,看着李邦华的枯槁模样,叹息一声,道“大人,这么熬下去也不是办法,还得劳逸结合,否则身体就垮了。”

李邦华抬头看了他一眼,满脸疲惫,双眼血丝遍布,道“又出什么事情了?”

娄清递过一封信,是密奏的那种,道“督政院的一封密告信,说督政院有人与丈量队勾结,在北直隶,山东,山西三省瞒报了三千顷良田。”

李邦华这些日子积累了无数的戾气,闻言看也不看,直接杀气腾腾道:“转给反贪局,执法局,一律重处,必要的话,再杀一批!”

娄清苦笑,道:“反贪局那边还好说,只抓人,过堂到大理寺,总有个说法,堵得住外面的嘴。王周已经是众矢之的,不知道多少人想将他送下大狱,这要是再杀,怕是我们朝廷内部都要压不住了。”

李邦华摆了摆手,道“他本来就是做这种脏事的,不用想那么多。冒出这么多事情,不可能一个个去详细的查,就一刀切,凡是胆敢不听劝告伸手的,一律重处,让他们后悔都没有机会!”

娄清听着也只能点头,继而道“内阁正在酝酿一整套的分地计划以及配套的法律法规,相关机构,可能由周阁老来主持,统领各机构。”

一个‘清田特别小组’显然不足以应对当前的情况,内阁需要集中精力来处理,需要统合各个部门的人力物力。

李邦华倒是不奇怪,喝了口茶浓茶,道“嗯,晚上我会去内阁开会,你整理一下近来的问题以及处理方法,我要汇总上报,在会上集中解决,集中推广。”

娄清应下,看着李邦华的神态,再劝他道“大人,还是注意休息吧,我听说吏部的淘侍郎已经病倒了,太医说还病的不轻,需要静养一个月。”

李邦华也不年轻,这样熬下去,迟早撑不住。

李邦华拿起笔,在写着什么,头也不抬的道“这么多事情要做,哪里有心思休息,我听说皇上几个月也没睡几次。”

要说拼命,大明第一的就是乾清宫的皇帝陛下了,这些年几乎都是没日没夜。

娄清苦笑一声,没有再劝,抬了抬手便转身出去。

内阁大楼里灯火通明,孙传庭等内阁阁臣,诸部尚书,还要一些相关机构的官员在彻夜开会。

乾清宫的东暖阁也未曾熄灯,朱栩在审议着内阁送来的各种计划书,不只是看,还要思索,修订。

刘时敏站在不远处,已经不知道续了几次茶,看着朱栩似乎躬了的腰,皱了皱眉,不知道如何再劝,暗想着明天得去坤宁宫走一趟,请皇后娘娘来劝劝。

直到天色渐亮,朱栩还是没有休息的意思,喝了口茶温酒,继续看着,写着。

这个时候,一只信鸽突然飞入宫中,内监送入翻译房,继而快速被送到了刘时敏手里。

刘时敏匆匆扫了眼,神色大变,送到朱栩身前。

朱栩放下笔,接过来看了眼,眼神厉色一闪。

这份密信是军情处发来的,内容是:多尔衮已经秘密离开江户,不知去向!

朱栩放下信,依靠在椅子上,闭着眼,揉着太阳穴。

多尔衮是大明朝野的一块心病,兵部一直在试图对他限制,一些人更是想要问罪。孙传庭等人的想法也倾向于此,只是碍于朱栩引而不发。

随着多尔衮这几年在倭国不断坐大,朝野的忧虑更多,呼声更高。

如果说谁最忌惮多尔衮,不是张国维或者孙传庭,而是朱栩,但他有足够的信心控制住多尔衮!

从这封密报来看,韬光养晦几年的多尔衮,有些安耐不住了。

朱栩揉着,脑子清醒了一阵,语气平平淡淡的道:“传旨多尔衮,第一,命他挑选三万精锐,送到台湾,交给熊文灿训练,组建一支绥海舰队。第二,命他将这些年训练的军队全部召集,半年内凑集三十万,十万送去海参崴,十万送去甘肃镇,十万送去金边。第三,多尔衮卸任倭国太政大臣,由德川明秀接任。第四,要求多尔衮尽快平定倭国之乱,明年如期上交赋税。第五,新兵训练营不能停,继续征召训练,等待朝廷调令。”

刘时敏一一记下,面无表情,心里却透亮,这几道圣旨连下,如果多尔衮有异心,怕是就再难忍住了。

只是如果多尔衮真的作乱,朝廷根本无力再次征讨倭国,该当如何?

刘时敏没有多说,转身命人传到内阁制诰房。

制诰房是由内阁执掌,一旦草拟,内阁那边必然知道,内阁有什么反应,或许已经可以预料。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未离开班房的孙传庭,看着通传过来的几道圣旨,眉头拧起,沉默片刻,继而起身步入乾清宫。

——

朱栩:作者霸霸的新书《明廷》你们收藏了吗?推荐了吗?那么多爵位,你们等啥呢?

(本章完)

第1533章 先下手为强

孙传庭看着朱栩比他还疲惫的神色,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朱栩倒是能猜到,笑着站起来,道:“走,陪朕吃点东西。”

孙传庭应着,眼前的皇帝总是让人忽略他的年纪。

两人在软塌相对而坐, 吃的都是开胃的清粥小菜,稍微有点咸。

孙传庭吃了几口便吃不下,开口道:“陛下,这个时候试探多尔衮,臣以为为时过早,若再晚两年, 臣稍微施点手段,就能将他诱来京城处死。”

孙传庭说的是‘新政’大体完成之后,那个时候大明上下不止有精力, 也有能力,由不得多尔衮不乖乖就范。

朱栩喝了口粥,也没什么胃口,放下筷子,道:“朕知道你的意思,不过,军情处那边传来消息,说多尔衮离开了江户,去向不明,行踪诡秘。”

孙传庭脸色骤变,旋即沉思起来。

多尔衮基本控制了大半倭国,新兵训练营得到朝廷的允许,这些年大力招募兵卒, 三十万是没有问题,但是暗中的, 谁也不清楚有多少。

多尔衮现在离开江户, 去哪里,想要做什么?

手里有这么多军队, 随便做一点什么,都能让现在无暇分身,国力极度衰弱的大明头疼无比,难以制衡。

孙传庭思索半晌,道“陛下,臣还是觉得有些冒险,多尔衮隐忍这么多年,一旦发动,必然非同小可,还是要早做准备。”

朱栩擦了擦嘴,风轻云淡的笑着道“不用那么多担心,别说我们在倭国布置了那么多,就算什么也不做,朕相信,多尔衮也没胆子反朕!”

孙传庭一怔,旋即会意过来。

整个大明,除了那些不知死活的嫩头青,谁敢真的造反,越是位置高,越明白乾清宫这位的可怕!

这么多年,他向来算无遗策,与他作对的人,谁有好下场?

孙传庭本来忧虑的心情顿时一松,道“那臣就专注于改革,这些事情,还是交给秦元帅去头疼吧。”

朱栩依靠在椅子上,点了点头,继而道“外面纷纷扰扰,千奇百怪,我们要做的就是沉下心,将事情做好,做实,对于外面的声音,理性的听,辩证的看,不要被干扰。”

孙传庭现在是毁誉参半,反对声如潮,整个内阁仿佛风雨飘摇,随时会倒。

对此孙传庭倒是仿若未觉,道“是,臣明白。”

朱栩看着他,稍微沉默片刻,道“听说,政院出来的,近来闹的有些大?”

政院系入仕的越来越多,渐渐冒起了不少山头,尤其是前三届的,好些人出头,以一种政院系领袖的姿态收拢人心,拉帮结派,组建各种势力。

原本官场的一些人似乎也看到了某种趋势,联姻,收入门下,攀亲扯系的也是不少,着实是五花八门,乱人眼球。

朋党之势又起!

孙传庭倒是很乐观,神色不动的道“臣等也关注到了这种情况,必要的时候,臣会着手对他们进行敲打。”

孙传庭说是‘敲打’,实际上就未必是敲打那么简单了。

朱栩对孙传庭的能力是十分相信的,道“嗯,你看着办吧。对了巴拿马运河,苏伊士运河的开掘要抓紧,可以派专门的人负责,驻军现在以警备部为主,要不动声色,尽量避免节外生枝。”

明朝的国力还不足以在万里之外开战,现在还是处于蛰伏期,韬光养晦。

孙传庭道“陛下放心,臣已经派专门的人进行专项负责,定期勘验进度,预计三年内,能够初步贯通,十年内,能完成所有计划。各处要塞,港口,驻军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还没有引起欧洲那边的警觉。”

明朝目前在建的有三处海上要道,一个是马六甲,一个是苏伊士,一个是巴拿马,这三处都是大明费尽心思拿到的,投入的成本也着实可观。

朱栩点点头,这方面他也一直在盯着,说完这些,头有些晕,便道:“政务上的事情,朕相信你的能力,去做吧,不要有什么顾忌。”

孙传庭看着朱栩疲惫的神色,站起来道“是。臣还请陛下注意休息,莫要熬坏身体。”

可以说,整个大明的支柱就是眼前的人,谁也不敢想象,若是眼前的人倒了,整个大明会迎来怎样的后果!

朱栩吐了口气,道“嗯,你也要注意,朝廷那些大人们也要注意,你开个会通知一下,不要再熬倒了。”

孙传庭抬手,道“是,臣告退。”

朱栩看着孙传庭走了,坐了一会儿,这才向后躺了躺,拉过软被,道“朕眯一会儿,一个时辰后喊朕起来。”

宫女收拾了东西,刘时敏应道:“是。”

几人悄悄退出了东暖阁,让朱栩休息。

大明现在如同一锅沸了的粥,没有一处是平静的。

孙传庭领导的内阁正在全力以赴推进‘景正新政’的方方面面,摊子是铺的越来越大,事情越来越多,得益于多年的准备,进展也是异常的迅猛。

来自京城的圣旨,很快就抵达了江户。

对于多尔衮卸任太政院的太政大臣,绥海省或者说是倭国的高层自然最是兴奋,德川家更是要跳起来,德川明秀身边人,德川幕府的‘余孽’已经沸腾,仿佛要重建昔日德川幕府的辉煌。

至于其他倭国势力,如天皇的的那一支代表,正仁还小,但他背后的力量也有所振奋,他们甚至传出消息,在政仁成年后,他也会继任太政大臣,掌管倭国!

而对于多尔衮等人来说,不啻惊雷!

按照他们的预计,明朝至少会在‘新政’完成差不多,才能腾出手来对付他们,但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代善府邸。

多铎,满达海等人聚集在这里,一脸凝重。

多铎近年的戾气越来越多,在倭国大开杀戒,已经有了‘屠夫’的称号,人人惧怕。

他看着代善,一脸焦急不耐烦的道“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景正那小子就想这样一张纸将我们辛苦训练的军队拿走,他简直是痴心妄想,大不了就反了!”

代善一脸漠然,没有说话。

多铎做事不过脑子,但他十分冷静。

满达海就更为冷静了,眼神凝重异常。

虽然他们现在掌控了倭国,但也只能说是‘掌控’,却不是完全彻彻底底的控制。制衡他们的人、军队到处都是。或许这些人对付不了他们,但他们也无法一举铲平这些人。

如果他们金人真的反了,单单是倭国这些人就足以将他们拖入泥沼中。在倭国,他们到底是外来人,他们手里的大部分人畏惧的是明朝,而不是他们,若是他们反了,拿什么立足?

何况,一旁还有强大的大明在虎视眈眈。

多铎最讨厌代善的就是这种磨磨唧唧,一点也不痛快的样子,气的冷哼一声,道“好好,你不说话,我去找我哥,我就不信了,咱们手里有钱有粮有人,还怕他景正!”

“站住!”多铎一转身,代善就冷声道。

多铎一脸不耐烦的转过头,看着代善。

代善眉头紧拧,道“倭国抗拒明朝的大有人在,若是多尔衮能说服那几人,咱们立足倭国的事就成了一半,现在耐住性子,不要妄动。满达海,你去回复使者,就说我们一切遵旨,再做出一点样子给他们看看。”

多铎气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抱起茶来就喝,显然对代善的做法很不满意。

满达海倒是赞同,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虽然明朝攻取了倭国,很多人投降明朝,但这些人的心态到底如何,谁也无法把握。尤其这些年倭国是战乱不休,死伤无数,明朝又不管不问,一些人的心思在发生转变。

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明朝的改革,知晓了明朝现在极度虚弱,无力他顾!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