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不亏心

几天过去。

店家每日都在大堂中,招呼客人,留意进出。

那日半夜听见的声音不知是不是巧合,总之几日以来,他都对那位说要请李大官人向善的小先生多了几分留意。

只是这几日以来却甚为平常。

那位先生有时会出门,有时下午出门,有时上午出门,还有时晚上也出去逛逛。昨天说是倦了,在客栈里待了一整天。

有时会在客栈点菜,有时会出去吃。在客栈点菜时从不吝啬钱财,店家几乎每天都在为他出去买肉,说是之前从栩州走老路过来的,几百里的山路基本没吃过好东西,到了城里不能亏待了自己。

先生对猫倒好,每天都要为它买鱼。

后院的衣服已经晒干了,那先生昨日便收了,那日说丢了不赔只是怕真的丢了或假的丢了找他赔,其实平常哪里会丢。

今早那先生又出了门,出去取了之前做的新衣服,还给他说蒋家三娘手艺果然好,看来是很满意。

这先生倒是走哪都把那只猫带着。

那猫也神奇,竟然能老实跟着。

说来便又想起了那匹马……

这先生该是有些本事的。

只是他说要请李大官人向善,店家却是不信的。人心复杂,要能那么容易劝得向了善,诸天神佛多大的本事,天底下哪还有恶人来。

这几天这位先生每逢进进出出,皆会与他闲聊两句,有时在大堂吃饭,他就坐在旁边,与这先生东聊西聊,好像无论讲什么这先生都爱听。偶尔他会问起那位李大官人,那先生便说过几天李大官人自会来找。

这都第五天了,哪有人来?

店家想看热闹,又并不抱希望。

“客官慢走……”

又送走了一桌客人,店家耐心的收拾起碗筷,仔细擦净桌子。

门口光线忽然一暗。

抬头一看,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冲了进来,衣袍带风。

“店家!”

“啊?”

店家却是一愣。

正是那臭名昭著的李大官人。

“客官……”

“要一碗酒!”

“客官这是……”

“端来便是!”

“好……”

店家几代人都住在城中,虽然不是任人拿捏那一类的,却也不敢轻易惹这浑人,只连忙去打酒。

一边打酒,那李大官人一边在身后问:

“你这可是住了一位道家先生?”

“正是!”

“在哪里?”

“客官寻他这是……”

“自然有事。”

“客官,酒打好了。”店家把酒递给他,却是想了想,才说,“楼上,地二号房,上楼梯左拐就是。”

“……”

李大官人接过酒,连忙往楼梯上走。

店家心想居然真的来了,正待要跟上去看热闹时,便见这浑人在楼梯间停下来,对自己怒道:“不许上来,不许偷听,否则洒家饶不了你!”

“是是是……”

店家只得停下脚步。

上楼左拐,便是地二号房。

李大官人站在门口,眼光明灭不定,犹豫许久,这才做下决定,一手端酒,另一手抬起欲敲门。

手还没落下,便听吱呀一声。

房门突然打开了。

李大官人一眼看去,不见里头有人,可目光一低,才发现面前居然站了个小女童。

小女童也就几岁的样子,长得颇为漂亮,脸蛋白白嫩嫩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见不到,身上穿的抹胸、短衫和裙子各有一种颜色,正高高仰头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脸上看不到一点表情,好像很严肃的样子。

“这……”

李大官人愣了一下。

随即听里头传来声音:

“请进。”

这倒是那位道人的声音了。

女童闻言也转身走了。

李大官人又迟疑了下,这才跟着进去,想了想,又关好了房门。

房间里头很简单,一扇窗户,一张床,还有一张没有上漆的木桌子,可以吃饭也可以写字,看起来旧得很,配了两条板凳。

道人便坐在木桌子旁,板凳上。

那女童也过去坐在他身边。

李大官人端着酒过去。

刚一把酒放在桌上,立马便挤出笑容,如之前在家中演练过很多遍的那样,连连躬身,点头哈腰:“仙师,尊师,小人知错,知错了,还请仙师高抬贵手,解了小人身上的仙法。”

说完立马举起手来发誓:“小人发誓!小人对周雷公发誓!此后必定改过自新,多行善事,如若不然,便天打雷劈!”

却只见那道人抬头看他。

女童也仰头看着他。

只是一个平静,一个好奇。

李大官人愣了一下,平日里面对那些城中贵人的脸皮好似一下没了作用,在家中的演练似乎也忘了干净,在这般平静的注视下,他除了不知所措便只觉得羞愧与忐忑,渐渐放下了指誓的手,不敢与这道人对视。

心砰砰跳,腿也开始抖了。

“坐吧。”

“……”

李大官人扶着桌子坐下来。

只听那道人说道:“我本以为你前两日就要过来寻我的。”

李大官人不敢回答。

其实遇见这道人的第二天,他就发现自己等人供奉的灵敏大仙神像碎掉了,神龛还有被雷劈的痕迹,当时便已知道不对,不过他又怎么知道自己来找这道人会有什么下场,一时心中纠结,纠结到了现在。

就如此时,哪怕已经在家中演练不知多少次,仍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仍然不知该如何讲话才能不惹这道人动怒。

却只听前边传来声音:

“三钱银子呢?”

“带了带了……”

李大官人慌不迭的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桌子上,又慌不迭的说道:“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刚好三钱。”

悄悄瞄着桌子。

却只见那道人伸手接过,很随意的就揣进了自己怀里,还对他说了声:

“多谢。”

李大官人愣了下。

他只以为道人要这三钱银子一碗酒是有什么妙用,却不知为何揣进了怀里?

难道就是单纯想要钱?

要真如此,自己不是该多拿一些?别说三钱,就是三两三十两也行啊!

这时前方又传来声音:

“在下听说官人原本也是城中穷苦人家,只是不知如何变成如今这样子的?”

“小人也是……”

李大官人刚想说被逼无奈,再说一通为自己开脱的假话,可不经意间一抬眼,与那双平静的眼睛一对视,心里便不由得抖了一下,只觉得那双眼睛平静得好像自己说什么他也都不会生气、不会在意,也不会意外,可正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表情,却偏偏让他把原先想说的话吞了下去。

“只是无聊,想听听官人经历,官人既然都到这里了,不妨说点实话。”

是了——

这就是他感觉到的意思。

都到这里了,说谎推脱还有什么必要?面对这等高人,说真话假话又有什么区别?

可那些事又怎是说得出口的?

李大官人目光表情变换不定,最后也只抖着声音说:“小人从前过惯了苦日子,偶然运气好,找到了一条能过上好日子的路子……后来小人便习惯了在贵人们面前低头讨好,在穷人们面前凶狠毒辣,越是这样,小人就越过得好,若不这样,小人怕就回去了。”

“只是这样?”

“是……”

李大官人硬着头皮说:“还请仙师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宋游不由笑了笑。

恐怕不止这样。

不过他心里知晓,便也不问了。

其实也不在意——

宋游并没有将这李大官人的前半生说解通、再循循善诱引他向善的意思,那是佛祖赖以成佛的本事。

只见他伸手一翻,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这物件核桃大小,通体乳白,形状好似一颗人心,细节清晰可见,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李大官人定睛一看,被吓了一跳。

“敢问先生……这是何物?”

“不亏心。”

“何……何为不亏心?”

“此物天生地养,本与人间善恶心思有关,以酒服之,可使人不做亏心事。”

这物件其实是一种天地孕育的精灵邪祟的精华,有一本书上记载了它,不仅记载了食用、药用方法及其功效,还记载了它的口味。宋游在离开大山集镇的时候便碰见了这种邪物,只是他并没有在那里取任何东西,而是一把火把它们都烧了干净。这一颗不亏心是之前在集镇上花钱买的。

李大官人却瑟瑟发抖:

“吃了会如何?”

“吃了便不得再做亏心事,若是做了,便会内心绞痛,越来越痛,直至痛死。”

“若……若我原先做过亏心事呢?”

“伱要自行去解,方才不痛。”

“那怎么解得了?”

“亏心事一来可解,可去弥补,若是实在解不了、补不回来,便多去做善事,有善事抵挡,也可使心好受一些。”宋游对他说道,“若官人平生所做亏心事已经多到了无论如何也消解、抵挡不了的地步,那活活痛死也不足惜了。”

“如……如何解呢?”

“好比官人欠了别人的债,便去还了。知晓曾经为难过别人,对不住过别人,便去诚心请罪,好好照顾,弥补亏欠。若实在无法挽回,便去多行善事来抵挡内心亏欠,渐渐也可于心不亏。”

“我……”

“我知官人是个心中有秤的人,如此才能得到这个机会。”宋游淡淡看着他,“官人前半生作恶不少,这一点想必自己心知肚明,而且官人还敬了那邪物为神,如此下去,实在难以善终。我愿官人从此以后不再为恶,多行善事,弥补前生恶行,这才愿意将这颗不亏心用到官人身上。若是官人不愿如此,便就此离去吧,那法术仍旧午时午夜解开一刻,也不至于让官人饿死渴死。”

“我……”

“别无他法,不容商量。”

“……”

李大官人颤抖着伸出了手。

(本章完)

第88章 前去云顶山

“啊!!”

李大官人面色扭曲,跌跌撞撞冲出房去。

那“不亏心”进了嘴后,沾酒即化,味道又酸又辛又苦又辣,从嘴里直冲天灵盖,又沉入五脏六腑,好似全身都在刺痛。

最后所有的酸辛苦辣全部汇集在了一处,带来的便是心脏有如刀绞一样的痛。

痛到喘不过气!

痛到走不稳路!

痛到生不如死!

那些被自己欺凌的穷苦人家便是这样吗?

李大官人扶着栏杆下楼,整个楼梯全是叮叮咚咚的声音,好似不是在往楼下走,而是什么坚硬又有棱角的东西在往楼下滚。

心中浮现出的,却是方才自己服下这颗不亏心前,与那道人的对话——

“服下这颗不亏心后,你便只可为善,不可为恶。若你觉得为善艰苦,便是为你前半生所还的债,所受的罚,若伱渐渐发现为善比为恶更有趣……”

“那便怎样?”

“那便恭喜你,有了两颗不亏心。”

“……”

“客官!客官你怎么了?”

耳边响起了另外的声音,艰难睁眼抬头一看,是这客栈的店家。

奇怪的是,心中被满满的酸辛苦辣和痛所充斥着,这双眼睛反而更清明了,他从这店家脸上看到了慌张,慌张之余,还有些新奇,新奇之余还有点儿幸灾乐祸,怕自己在这里出事,却不是怕自己出事。

“别管……”

李大官人挤出两句,便跌跌撞撞出了门。

才过几息时间,店家刚到门口想去看他往哪走了、去做什么了的时候,便见他又跌跌撞撞走了回来,把店家吓了一大跳。

“客官……怎……”

“酒、酒钱……”

“哦……”

店家松了口气,随即乐道:“一碗酒值什么钱,便当小老儿赠与客官了。”

李大官人扶着门框,面色通红而扭曲,冷汗直冒,却好像听见这店家说,一碗酒值什么钱,哪有看这浑人吃这苦头来得划算。

“不……不行……”

“八文。”

“……”

李大官人说不出话,只把手伸进怀里摸索,摸出一把钱,递给了那店家。

“客官,多的还你。”

“……”

“嘿嘿!客官慢走啊!”

“……”

李大官人又跌跌撞撞出门。

心痛到难以维持,只觉天旋地转,眼周都开始发黑了,视野变窄,分不清方向,不知走到哪里来了,可头脑却清醒无比。等抬起头来,却发现正巧有人拉住了自己,口中说着什么,仔细听才发现,是央求自己的话,叫自己清账什么的。

好像是城外的菜农,自己欠了人家的货款,一直没有给。

这也是此刻绞心的一把刀子吗?

仔细听是多少钱?

才五百钱。

才五百钱啊……

“……”

李大官人摸出钱来,此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只要这痛能少一分,做什么都愿意,语气艰难含糊:“是我不对,是我对不起你,给你磕头,还请你、老丈你叫上别的人,别的欠了账的人,所有,都一并到我的家中来拿,今日全部结了……”

小贩说什么,听不清。

李大官人只努力辨别了一把方向,便往自己的家中走。

眼下要紧的,是去还债,去请罪。

平日里欠下的每一笔款项、欺凌过的每一个人、做过的每一件错事。

尤其那城外的尼姑庵。

李大官人觉得,那尼姑庵对那道人有收留之恩,那道人之所以没有把自己的嘴永远封上,还花了这一颗“不亏心”,除了让自己向善,恐怕也有让自己活着还债的意思。最先要还的,当然便是那尼姑庵的债。

……

那先生当真是有本事的。

店家跟着那李大官人出去走了一遭,自然是为了看热闹,也确实看到了热闹。

见那李大官人痛苦不已,生不如死,对于被他欺凌过的穷苦人家来说,怕是比杀了他都开心。店家不算穷苦人家,也没被他欺凌过,最多在别地遭那人恶心过几回,却也看得爽快。

见他还了菜农的钱,又叫别的债主都去家中清账,不知那先生是怎么威胁的,店家想来,却也总归算一件好事。

只是人心似海,本性难改,那先生又不是一直在南画不走,时间一长,那人可能一直保持下去?等他回过神来,该不会为难自己吧?

“……”

店家摇摇头,也不多想。

能保持一刻,算是一刻的好,能保持一天,算是一天的好,能一直这样下去,便是一直的好,多好少好,总比没有好。

回到客栈时,却见那先生已经将行囊都收拾好了,马儿也带出来了,正在店门口,把被袋往马背上放。

有个小女童站在他身边,手上拿着一把干草,喂给那马儿吃。

“先生!走了?”

“是啊……”

宋游笑着对他说道:“在下已与令正说好。这几日用的灯油也折算了,钱也退了,这就走了。”

“不多住几日?”

“休息够了。”

“这几日住得可好?”

“好极了。”宋游瞄了眼旁边小女童,“说来该谢谢店家指引,这里的布果然名不虚传,店家推荐的蒋家三娘的手艺也真好。要说最好的,还是店家店里的汤饼,若有机会,希望今生还能再回来吃一回。”

“那可就恭候大驾了。”

“店家客气。”

“先生慢走。”

“好。”

马蹄踏在石板上,得得作响,脖子摇晃,马铃声叮当。

那一人一马头也不回。

只有那小女童回头了几次。

店家却是有些疑惑。

这先生是游历天下的道人,又是独自而来,怎么忽的身边就多了个女童?

“哎呀!”

店家这才反应过来——

那三花猫去了哪?

再看前边,那两人一马已走过了街边转角,看不见了。

此时稍作回想,那女童小小一个,却是肤白胜雪,干干净净,漂亮得像是小仙女儿,穿着一身颜色还很亮的新衣裳,是刚做的夏装,上衣里外和下边的裙子各有一个颜色,在自己和那先生讲话的时候,她便一直仰着头,睁着大眼睛盯着自己看,眼中满是好奇与灵动。

岂不就是先生身边那只三花猫儿?

……

“马儿马儿跟着我走!”

穿着新衣裳的小女童一溜小跑,跑到了最前边去,又转过身来退着走,面朝马儿,连声说道。希望马儿能从道士身后把道士超过,然后马儿跟着自己走,道士跟着马儿走。

这么活泼漂亮的女童,吸引了路边不少行人的注意。

然而马儿只是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脚步与先前一样,不快不慢,走在道人后头。

怎么回事?

明明才喂了它吃的!都和它说好了!

小女童也并不气馁,继续面朝马儿,倒退走路,一脸认真,念咒语一样:

“马儿马儿跟着我走!”

“三花娘娘小心摔跤。”

“三花娘娘不会摔跤。”

“是吗?”

“哎哟!”

小女童坐倒在地,又一下子爬起来。

第一时间是扭过身去看自己的新衣服有没有摔坏弄脏,见只是有些灰尘,便轻轻拍了拍,下一秒又抬起头来盯着道士,皱着眉头仔细思索,好似在怀疑自己的摔倒与这道士有关。至于有没有摔痛,似乎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与我无关。”

“那怎么刚说完我就摔了?”

“有可能我是看见三花娘娘后边路上有个坑,所以才提醒三花娘娘的。”

“是哦……”

“三花娘娘这样从客栈里出来,客栈店家肯定知道了三花娘娘是猫儿妖。”

“可是有新衣服诶……”

“那没办法了。”

宋游说完便瞄着这小女童。

衣服是今早才做好的。

本来想着天气暖了,恰好南画产好布,正好扯点布给三花娘娘做点夏天的衣服,自己也搭着做一件,以作纪念。不过在买布的过程中,倒是体现出了三花猫和宋游的审美差别。

宋游喜欢素净的。

三花猫喜欢花的,越花越好。

最后商量后买了三种不同颜色的布,浅色的做了抹胸,棕色的做了件短衫,绯色的做了裙子,都是纯色的布,拼撞起来倒也挺好看。不过也多亏了蒋家三娘的手艺好,和三花娘娘长得好。

没多远便出了县城。

此时已是莺飞草长的三月,阳光正好,柳絮纷飞,宋游停在门口转身,看向这窄小老旧的城门。

南画二字写得端正。

“我们去哪?”

小女童又爬到了马儿背上,趴下来抱着马儿脖子,扭头看他。

这问题问得好。

平州多山多水,又多妖鬼仙神传闻,许多名人诗人都曾慕名来过,风景名胜多不胜数。

要去云顶山,得横跨大半个平州。

若是直直的奔过去,也就一千多里的路程,半个月大半个月,或是一个月,也就到了。

可是这么多名山名水,奇绝风景,好不容易来了,又怎能错过?

这些风景名胜大多在《舆地纪胜》一书中有记。书中按照平州治所平都的位置,讲了他们在平都的不同方位、离平都又有多远,如此一来心中便也有个大致的远近方向了,可以排个顺序。

“问你!我们去哪?”

“三花娘娘跟着我走。”

“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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