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我不愿作官家

韩琦在政事堂上一言而决。

临末了韩琦向欧阳修道:“永叔,此事你吩咐章度之去办,可有什么难处?”

韩琦都是这般先斩后奏的风格,不过欧阳修能为宰执,可谓全凭韩琦出力,对他这样的安排不敢有异议。

只是在安排上,欧阳修觉得应该更让老成持重的司马光去办,章越毕竟太年轻,资历太浅了。

欧阳修道:“没有难处,一切听韩公吩咐。”

赵概与欧阳修退下后,赵概见欧阳修一脸凝重。

赵概见此问道:“永叔可是不愿让派章度之去?”

欧阳修道:“章度之年纪太轻,说话的分量不够,实不如派一个资历老成的人去。”

赵概道:“章度之掌礼法,又入侍经筵,是官家的身边人,虽说资历浅了些,但却有等初生牛犊的劲。”

“再说了你也看到了,之前司马君实(司马光),范景仁(范镇),唐子方(唐介)为了上疏建储当了多大的干系?可以说是提着脑袋,拼死上谏。章度之入侍经筵不过数日,也未有什么建树,不过是跟着司马君实身旁说几句话,即得了这泼天之功,他日难免会有人妒忌的。”

欧阳修恍然,章越是平白捡了个大便宜,道:“叔平的意思,就让章度之再去一趟,以实其功。原来是此意,倒是某错会了你的意思。”

赵概点头道:“我确实也有此意,不过你看了之前前往濮王府宣诏之人,要么是宫中老人,要么是宿望之大臣,却无一不被团练推了回来。你说团练到底是何意?除非他真不愿为这官家,否则未免也太过了。”

欧阳修道:“是啊,无论团练如何想的,官家以天下托之,此番盛情,却是丝毫不放在眼底。此番官家与中书都对团练心底有怨气。”

赵概道:“正是如此,我们如今谁也不知团练心底是何意思?若此番再劝不得,那么团练既无缘储位,真的如司马君实所言若待到官家不豫时,宫里半夜递出片纸,立何人为储君,你说我们几人从还是不从?”

欧阳修道:“叔平说得是,是要令后生们历练历练,是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好,就算是能探得团练的心意也是好的。”

赵概悠悠地道:“怕是再不行,我看韩公的意思要请几个宗室同往,将团练绑之面君了!”

欧阳修神色微变,章越若此事办不好,岂非开罪了濮王。

欧阳修略一沉思,吩咐手下人吩咐章越退衙后,到府上一趟。

章越前往欧阳修府上,先给欧阳发,吴氏带了十七娘准备的衣袍及些许滋补药材。

欧阳发,吴氏自与章越在厅里闲聊,欧阳发对吴氏道:“家长里短这些改日等十七来了再叙,我与度之看些新收得古玩。”

吴氏皱眉道:“都是些陈年之物,有甚好看?也罢,我去收拾些东西。”

说话间,一名下人来禀道:“薛七郎君到了。”

欧阳发道:“让旁人去接待,没见得我这有贵客么?”

欧阳发与章越解释道:“此人叫薛良孺,是我母亲之从弟,当初外祖对爹爹仕途上颇有提携,故而薛家的人常挟恩要爹爹办这办那的,真是烦不甚烦。”

章越一愣,一旁吴氏却对欧阳发频使眼色,欧阳发这才领悟过来。

欧阳发对下人道:“让薛七去拜见母亲便是。”

说话间但见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闯入,对方与欧阳发年纪差不多,一见便是纨绔子弟的模样。

“怎么要见欧阳家大郎君一面这般难么?”对方冷笑道。

章越知道此人便是薛良孺,欧阳发满脸堆笑道:“哪呢,这不是有贵客呢?七舅我与你引荐,这位便是状元公。”

薛良孺闻言看了章越一眼笑道:“失敬失敬,难怪伯和有贵客在此,就不待见我这自家亲戚了。”

欧阳发神色有些不好看勉强道:“怎会?稍后再陪七舅说话。”

薛良孺道:“我今晚要见姐夫,你替我传话,若是见不着我就在你欧阳家住下了。”

欧阳发面上有几分挂不住道:“七舅去找我娘不是一样么?”

薛良孺道:“那不成啊,上一次我求姐姐的事,你们欧阳家还没给我办了,今日我要姐夫亲自拿句准话才成。”

欧阳发忍着气道:“那也好,七舅你自便吧!”

薛良孺道:“瞧着你不甚情愿。”

“不敢当。”

薛良孺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知道如今咱们薛家失了势,攀附你欧阳家你们也看不上,你这不敬长辈,我也不愿与你计较,只是当年的恩情还是不要忘了好,作人不可忘本啊。”

欧阳发气得不能出一语,吴氏也是脸色铁青。

说完这薛良孺便要自顾去了。

章越道:“站住!”

“怎么?”薛良孺转过头。

章越走到一旁道:“没什么,请了!”

薛良孺一摆手,重新回头时却没看见地上台阶,一屁股摔在地上。

“你!”薛良孺这才会意,原来章越方才故意打岔,让他没有看见台阶,令他摔了这么一跤。

“好,好,好!”薛良孺气得大怒。

章越道:“怎么你也要我面前发脾气么?敢问我之前亏你什么恩情么?我一时记不起来,还请你提点一二。”

薛良孺吃了哑巴亏拂袖而去。

欧阳发,吴氏见章越替他们出了一口气都是大笑。章越对欧阳发道:“伯和兄,似这等人不必客气,他都不怕得罪你了,你何必怕得罪他呢?”

欧阳发道:“度之说得对,只是当年我们欧阳家确实亏欠他的。”

“小心一讨再讨索要无度,”章越提醒道,“还有伯父这些年在朝为官得罪的人不少,似对方这样的人迟早会翻脸,不必让他随意出入内宅,以免有什么话让他传了出去。”

欧阳发还未开口,吴氏就道:“正是如此,爹爹好交朋友,但得罪的人也多,咱们还需多防着旁人一些。”

欧阳发道:“旁人也就算了,似薛七不会害咱们吧。”

“祸害都有亲近之人生起,他们对你知根知底,若是信不过还是敬而远之的好。”章越劝了欧阳发一句。

欧阳修这性格说实在的,欣赏他的人多,同样的得罪人也多了。他喜欢结交朋友,同时也口无遮拦,动则批评人。为人称得上坦荡,能与朋友推心置腹,但可惜城府不深,不太有防人之心。

不久欧阳修退衙回府,听说薛良孺等着见他,也没好脸色道:“又不知是为谁来求官了,这政事堂又不是我欧阳家的,更不是他薛家的,他也张得了口。”

欧阳发道:“可惜娘的面上不好看。”

欧阳修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而对章越道:“度之,我与你道,我就是年轻时在仕途上倚仗岳家太多,如今欠了这一身债,你可不能学我啊。”

于是欧阳修家宴上自是没排薛良孺,而是让章越入席。远远的听有人在内堂喝骂的声音,似薛良孺拿欧阳家的女使出气。

欧阳修,欧阳发都装作没有听见,神色很是尴尬。

欧阳修在席上对章越道:“韩公有意让你往濮王府走一趟,让他接受官家的安排,你若是不愿去大可与我说,在韩公面前我替你开脱。”

章越也是有听闻,赵宗实推了十八道圣旨,无论谁劝都是没用。

欧阳修也是有让他一试的意思,至于方才那句仕途上仰仗岳家甚多的话,也让章越深思。男人大丈夫要功名需一刀一枪去博,走捷径固然是方便,但看看今日这光景,焉知日后吴家就没几个薛良孺呢?

章越放下筷子,似没有半点犹豫地言道:“既是韩公安排,那么小侄义不容辞,再说之前建储之事似包公,范公,唐公等等都出力甚多,但最后却是我与司马公二人落得好处,若我不出力,那么官员对此会有微词。”

欧阳修见章越所言与赵概不谋而合,也是高兴道:“那就好,那就好。”

欧阳修心情一下子愉悦了起来。

这日章越受差遣,与宫中内宦一并至濮王府家中。

接待章越则是濮王府记室周孟阳。

周孟阳见了章越先是一揖道:“状元公还请回吧!团练他身子不舒服!”

一旁随章越前来传召的官宦们都是一脸无奈,每次来濮王府上的人都是这个说辞。

章越心道,身子不舒服,这团练不舒服频率比大姨妈还高,一个月就没几天舒服的。

章越道:“周记室可否借一步说话?”

周孟阳稍稍犹豫后点头答允了。

周孟阳也是进士出身,与章越同属文官,士大夫之间沟通总是方便些。章越拉周孟阳至一旁道:“此外间无外人,濮王到底为何不愿进宫,还请记室如实相告。”

周孟阳叹道:“外间的人都不相信团练,言他是故作推让,实则向官家宰相要挟,但我身为王府记室多年。团练是如何人我最清楚。团练为人忠厚良善,平日待下人都不肯相欺,怎会使要挟这样的手段来。”

“那么团练的意思是?

周孟阳道:“我就知状元公不信服我的话,我的意思是团练他啊,打心眼里根本就不愿为这个官家!不愿作这个皇帝!”

章越听了心道,若周孟阳说得是真话,那么这世上还真有不愿意当皇帝的人么?

(本章完)

第385章 说辞

听周孟阳说赵宗实不愿为官家,章越着实不相信,不仅仅是他,外面的内宦也不相信,这话要传出去大宋的百姓也不愿相信。

真不愿当皇帝?你派你儿子到我那学书法是什么意思?耍我不成?

章越道:“周记室,如此的话你让我如何与官家,中书交代呢?”

周孟阳道:“之前安国公前来,团练也是如此分说的。”

安国公赵从古,是赵德芳之孙,如今是宗室的大宗正,连他来劝也是铩羽而归了。

“又何止于安国公,其余大臣来劝也退了回去,今日闻之章学士亲临,团练令我如连辞疏都写好了,之前十八分辞疏,一疏十贯,团练给了我一百八十贯,如今加上章学士你这一疏,我又得十贯也。”

章越见周孟阳一副惋惜的样子,章越低声道:“周记室又岂是羡钱之人,若团练为皇子,记室即是潜邸旧臣,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啊。”

周孟阳淡淡地道:“我是一心为了团练好,哪是攀龙附凤之人,章学士看错我了。”

周孟阳反应在章越意料之中,他连道:“得罪得罪,在下言语冒犯之处,还请周记室不要计较。不过话中意思一般,如今诏令已下,团练恐已难全身而退了,你我都是一心为了团练好,也为了祖宗江山社稷,不知可否让我见团练一面,我亲自分说。”

周孟阳道:“章学士是官家侍从近臣,你到王府宣诏,我定为你通传即是,不过团练那边章学士需自己分说。”

“当然。”

通禀之后,章越进入内室。

却见一名三十有许的男子,躺在床榻上,身上半盖着被子。

章越仔细打量却见对方脸色苍白,容色憔悴,显然也是这段日子都在煎熬中。

章越不由对一旁的周孟阳道:“团练怎么病至如此?真非虚言啊!”

周孟阳长叹了口气,至于病榻上的男子缓缓睁开眼睛问道:“是状元公来了吗?”

章越近前道:“下官章越见过太尉!”

床榻上的赵宗实转过头来道:“久仰状元公之名,可惜宗实是宗室,不能邀状元公至府上一趟结识一番,实是遗憾。”

章越道:“太尉仁孝好儒之名,下官早有听说,家岳曾为王府记室,多次在下官面前盛赞太尉仁名。”

赵宗实笑了笑道:“状元公言重了,你不妨看看吾室内屏风。”

章越称是走到屏风后看后惊讶道:“这不是《宗室六箴》么?是家岳为王府记室时进呈予官家的。”

赵宗实道:“不错,吾命人抄录下来镌刻在此屏风上,并以尊岳的话来自束。”

章越道:“太尉此举,下官佩服之至,亦为家岳高兴。”

章越在赵宗实床榻旁的锦凳坐下道:“官家中书很是惦念太尉的病情,并托我宣慰,不知太尉如今能否下床?”

赵宗实道:“章学士你是官家侍从之臣,我也不瞒你,我下床无碍,只是……只是……德不配位,不敢承此重托啊。”

章越道:“官家早知太尉贤,参以天人之助,连发德音,有十八疏在前。为何太尉坚拒如此啊?”

赵宗实连连摇头,章越见无论自己如何说,赵宗实是一个劲地拒绝。

章越低声道:“太尉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赵宗实犹豫半天才道了一句:“无隐也。”

章越看向周孟阳,周孟阳拉章越到一旁道:“我也曾如此问太尉,太尉言非敢徼福,以避祸也。”

避祸?

章越有些明白赵宗实拒绝的原因,原来是怕了。

赵宗实四岁被确立为皇子养曹皇后膝下,八岁后被除了皇子身份赶出去宫去,到了至和年间,官家病重,传出富弼曹皇后确立赵宗实为储君的事,结果消息走漏被官家知道了,曹皇后被疏远,张茂则被赶出宫去。

任谁被这样来来去去折腾几次,也快要疯了。这回官家说要让他当皇子,他故而不信。

章越再仔细看宋英宗这容色,之前还以为是思虑过重,如今看来倒似得了的癔症人差不多。

见赵宗实情绪不佳,周孟阳欲劝章越暂时告退,章越走到赵宗实面前道:“既是太尉不愿去那下官唯有如实禀给官家中书,不过下官有一句肺腑之言,还请太尉鉴之。”

赵宗实道:“章学士请讲。”

章越道:“太尉不愿入宫若是为避祸,但如今官家已有立太尉为皇子,进而为储君之意,天下臣民人人皆知。若太尉今日坚辞不拜,日后官家另择他人,太尉又能燕安无患否?”

章越见赵宗实脸色都变了,走出室内,随即周孟阳追了出来连忙道:“状元公留步,留步!”

章越道:“可是太尉还有什么话要说?”

周孟阳急得顿足道:“章学士且慢走,我将此事禀给县君。”

片刻后章越被引至内室在一道垂帘前站定,章越在外,一名女子在内道:“帘外可是章学士?”

章越知道对方就是高滔滔,于是道:“正是在下,见过县君。”

“听周记室说章学士方才言中,宫中似有另择他人之意,不知是真是假?”

章越道:“此乃禁中密语,下官怎会知道,就算知道,下官也不敢泄露。方才只是劝团练为了自身计罢了。”

帘后的高滔滔悠悠然道了一句:“团练如今病糊涂了,我是怎么劝也劝不得。不过我心底有数,之前司马学士与章学士劝陛下立储之事,我一辈子都记得。”

章越心底暗喜,面上道:“在下惶恐。”

帘后传来轻笑,但见对方从椅上走下至帘边似在打量自己一般。章越不由背后渗出冷汗。

但见对方言道:“章学士果真是有龙凤之姿,又是这般年纪,你是大登科后小登科,娶了吴家的娇妻。团练也是一般,我十五岁嫁他,可谓风风光光,民间都言皇室娶了儿媳妇,皇后嫁了女儿。”

“你这般年轻,要想想以后在朝的日子还有几十年……说不准到时与团练还要常打交道,若有这份恩情在,想必是可以长久。”

章越明白对方的意思,这话可谓说得相当直接了。

想必是可以长久,说白了就是君臣长久了。

相比于赵宗实的顾虑再三,进退失据,这高滔滔可谓毫不掩饰对权力的野心与欲望,而且言语间颇具驾驭之术。

这高滔滔看来着实厉害啊!难怪赵宗实至今也没有纳妾,看来是作了妻管严。

章越道:“启禀县君,官家与相公们都是诚心诚意立团练为皇子,若能促成此事在下一定尽力。”

高滔滔笑道:“我知道了,此事我会劝团练。至于官家相公那边也请学士替团练多多美言才是。之前来传话之人都不太济事。”

章越心道,我是替官家中书来传话的,怎么被你这么一说,反而成了给你办事的。你自己不进宫,反而怪前面十八个使者不给你在皇帝宰相面前说好话,这逻辑实在是感人啊。

如此我不是又与前面十八个使者一般无功而返,白来一趟了么?

章越道:“在下明白了。这天下间凡人争丝毫之利,至相争夺,而今日团练辞不赀之富,至今十八疏仍不受命,可至其贤远于凡人。有识之士闻之,都会称赞官家识人之圣明,天下所托得人。”

高滔滔在帘后听了不由笑道:“章学士真会说话。”

章越道:“不敢当,只是章某看礼记上有云,过去儿子听到父命呼,只称唯字,而不称诺字,诸侯召见臣子,臣不准备好车马,甚至衣裳穿反了也要赶去面君,此是礼数。但团练一而再再而三推辞,这是合乎于礼法所为么?”

“如今我奉皇命而来,召团练入宫面君,既身负皇令即受命而不受辞也,团练却再三推辞,令我徒劳而反。今日如此,章某唯有以臣子大义责怪团练,再回宫复命,还请县君见谅!”

高滔滔闻言不由惊呼道:“章学士安敢如此?”

前面的使者都怕得罪未来的储君,只敢好声好气地的说好话陪着笑脸,但章越不搞这一套,你再不入宫,我真要骂你了。

哪怕储君也要骂!

章越道:“还请县君禀明团练,在下在外室等候。”

说完章越拱手离开。

章越回到堂上,几位内宦皆焦急地问道:“章学士如何了?”

“团练可是答允了。”

章越道:“再等候一刻,若团练不出,我们即回宫复命。”

几位内宦皆是摇头摊手道:“看来又是无法了,今日白走一趟。”

几位内宦长吁短叹了一番。

也是那么多宿望大臣,赵家宗室,亲信内宦来当说客都说不动赵宗实,章越年纪轻轻又怎么说得动呢?

章越等人等了一刻钟,果见王府里确实一点消息也没有,正当众人要打道回宫时。

却见团练赵宗实急匆匆地披着衣裳而出,见了章越急道:“章学士亏本团练一向敬重于你,你竟然如此逼迫于我,于心何忍啊!”

“你这是逼我啊!”

看来赵宗实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章越也是感叹我好心好意让你作官家,你反要怪我,这一家子的逻辑真是……

不过赵宗实身后的王府记室周孟阳却向章越郑重一揖。

打铁要趁热,这是章越与司马光学的。章越转头对内宦们道:“还不快备轿,迎团练入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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