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到底钓没钓上?

“清涟,心太硬,视这些将士为草芥,也不行。”

“为什么?”

“此前国朝以文制武,边事糜烂,为何?

一是众多文官只会四书五经,兵法军略全靠凭空想象。在他们眼里,自己神机妙算,用兵有方,吃败仗完全是武将贻误战机,怯敌畏战。

二来就是众多文官,视边军将士为草芥,只是叫他们提着脑袋卖命,不要说赏功,给他们一口饱饭吃,文官们都觉得是天大的恩赐。

如此心硬如铁,焉能不吃败仗。”

丘弃浊点点头,“有道理。可是子明,这不是两头堵了吗?慈不掌兵,又要爱兵如子,岂不是十分矛盾。”

“这有何矛盾的?”李明淳不以为然,“不要妇人之仁,要舍得让将士们牺牲,但是必须要让将士们牺牲得有价值,有意义。”

丘弃浊连连点头:“太有道理了,子明兄,你的一席话真是让我胜读十年书啊。”

“好了,你此前不是说指挥司有事找我吗?耽误这么久,会不会误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朱师长担心杨兆龙会逃,想找子明商议一下,看如何黏住他们。不过今日情况来看,杨兆龙还是老样子,一时半会走不了。”

“今日走不了,明日可能走。明日走不了,后日可能走。我们必须想法子,让杨兆龙十天半个月都脱不了身。”

李明淳这么一说,丘弃浊连连点头:“子明,你这么一说,觉得还真有可能。下决定往往在转念之间。

走,我们赶紧到指挥司去,跟大家好好商议一下。”

指挥司在水德江长官司里,进了戒备森严的大门,院子里一片忙碌,两厢房间全是指挥司的办公室,参谋处、政工处、后勤处,穿着原野灰陆军军装的军官和士官们,来来往往,见到李明淳和丘弃浊都点头打招呼。

穿过两道门,进到中院里,这里是指挥司作战厅,隔着院子就听到正屋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嗓门最大的就是水德江长官司副长官杨偏刀。他负责统领思南城里的土兵,是思南城指挥行司副指挥使。

他嚷嚷的声音就跟打雷一样,传出前厅,在院子里回响,震得窗棂哗哗响。

“这么憋屈的打仗,我老杨还是头一回。你说我们兵少势弱,老老实实当个缩头乌龟,我老杨也认了。

可我们兵少,但不势弱啊!开战头三天,播州那帮龟儿子,差点被打崩了。我们这边居高临下,就跟功德池里打王八,那是一枪一个。

打死打伤播州军官头人两三百人,其余的士兵们,士气都被打没了。

要我说,当时就应该把播州土兵打崩,再冲出去把他们都抓起来”

“打崩?老杨,你口气不小啊。我们才多少人?第四师前卫团第一营,一千人。加上水德江司和蛮夷司的兵丁两千四百一十人,拢共才三千人。

播州土兵有多少人?一万三千人。打崩了跑得漫山遍野,怎么抓?就算是一万三千头猪,你漫山遍野去抓,得抓多久?这还是一万三千人,有刀有枪,身经百战的播州精锐。

我们追出去,追到荒郊野外,只要在某一处给黏住,其他的播州土兵闻讯围过来,该崩的就是我们了。”

跟杨偏刀打擂台的是吴笪飞,第四师前卫团副团长,镇筸兵悍将之一。

“可也不是这么打仗啊,当缩头乌龟,你心里舒服?老吴,你好歹也是镇筸兵出来的,甘心吗?”

“有什么不甘心的?”吴笪飞不以为然地答道,“只要能打胜仗,叫老子当乌龟在地上爬也可以。”

杨偏刀愣了一下,停了几秒钟又嚷嚷道:“既然要守城就好好守,官码头那里有城楼,把城门一关,墙高城坚,杨兆龙把满嘴牙磕碎了也攻不上来。

你们倒好,非要把官码头也圈进来,那个鬼地方,无险可守!只有两道堤坝和几道木栅栏,全靠人命在撑。

官码头那里,我们已经死伤了四五百人。我们总共才多少人,这么打下去,我们土司兵打光了,你们镇筸兵光杆一个,撑得住吗?”

“杨偏刀,你什么意思?”吴笪飞怒问道。

“没什么意思。你们躲在后面怯敌畏战,就把那些火枪火炮给我们。你们怕死,我们不怕死!”

“艾满民,你说谁怕死?”

“哪个砍脑壳的躲在后面,那个就是怕死的。”

“信不信老子一耳斯铲死你!”

“来啊,来啊,你要是不敢,就是背时砍脑壳的!”

李明淳和丘弃浊对视一眼,继续往前走。

“好了!莫要吵了!”出来灭火的是水德江长官司正长官张瑢,整个思南城也就他能压得住杨偏刀。

“杨偏刀,你乱弹琴个鬼啊!吴笪飞他们是镇筸兵出来的,你湘黔川到处打听好,镇筸兵那个不是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的好汉。

你以前不是最佩服他们的吗?怎么现在面对面还呛火?”

“他们是见面不如闻名!浪得虚名!”杨偏刀又呛了一句。

“给老子闭嘴!”张瑢彻底怒了,“再敢出声老子用布鞋抽死你。”

“好了嘛,我不出声就是了。”

张瑢继续说道:“守城前三天,镇筸兵那个打法,一枪一个,三天就把一多半的军官和头人搞没了,谁遭得住?

李参军说得对,这样打下去,再打个一两天,杨兆龙撅起屁股就要跑。王督宪费尽心思,姚都事、任都事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把杨兆龙哄弄出来了,你个龟儿子的又把他给吓回播州那个团鱼廓阔里头去。

后面怎么打?播州那些山寨,你个龟儿子当先锋去啃下来。”

“张叔,播州那里山比我们高得多,地势比我们也险得多,你喊我去当先锋啃团鱼廓阔,你是嫌我死得不够早啊。”

张瑢继续骂他:“你现在知道事了!刚才你在这里叫什么?镇筸兵就是打得太厉害,生怕把杨兆龙打跑了,才没得法子撤到后头来。

是怕死吗?你个龟儿子瞎讲什么!”

李明淳拉着丘弃浊站在门外,继续听着。

张瑢把杨偏刀骂了一通,转过头对朱钰和吴笪飞说道:“朱师长,吴团长,杨偏刀这个砍脑壳的胡说八道,你们不要放在心上。不过他有一句话,我觉得说得有点道理。

官码头那一块,实在不好守。杨兆龙除了从两边进攻,还时不时调船过来,靠在码头上,直接冲码头,那才是大麻烦。

杨兆龙进攻官码头,打了有五六天,两边进攻,我们也就伤亡了一百来人。调船冲码头,冲了两回,伤亡四百来人。

我们拢共才多少人,杨兆龙正在收集更多的船,再往码头冲两次,我们就真的有些扛不住了。

朱师长,吴团长,思南城里已经囤积了足够多的粮草和军械,足以坚持三个月。三个月这战事肯定发生了变化。

你们帮忙劝劝李参军,这官码头,不守也罢.”

前厅里一片寂静。

任博安、罗昇、杨彦等人面面相觑。

罗昇开口道:“张长官,杨副长官。现在我们的形势大好,安长官和张副长官,带着五百兵丁,汇合了印江那边的兵,守住了印江城,保住了我们思南的后路。

守城最忌讳的是守死城。

官码头通过乌江把我们跟印江城连在一起,是思南城与外界的唯一通路,要是弃守官码头,就等于把这条唯一通路也放弃了,思南城可就成了一座死城。”

杨偏刀又嚷嚷开了:“死城就死城。要是再这么守下去,我们两千多土司兵在官码头死伤殆尽了,你们镇筸兵也守不住这思南城。”

这话一下子把他肚子的小心思暴露出来。

他是心痛自己的兵丁。

镇筸兵太猛了,不敢轻易用。官码头和城防现在全靠思南土司兵,水德江和蛮夷两土司,拢共才三千兵丁,安岳、张承祖带了一部分去到印江,思南城就剩下两千多。

守官码头就死伤了五百来人,几乎损失了五分之一。

杨偏刀心痛,张瑢也心痛啊!

朱钰和吴笪飞也是带兵的主官,能体会到两人的心痛。

可这个决定是李明淳力排众议下达的。

他虽然挂着参军的名义,虚职一员,可他是湖广总督王督宪的令史,奉命前来,等于是监军。连指挥行司主官,指挥使朱钰都不敢轻易驳他的意见。

再说了,李明淳的这个决定也很有道理。

留下官码头这么一个破绽,让杨兆龙心怀希望,以为自己再努努力就能打下思南城。

王督宪给思南城的任务十分明确,把杨兆龙连同他的一万三千兵马,死死地牵制在思南城下,让他无心旁顾。

现在李明淳就是把官码头当成一个诱饵,死死地钓住杨兆龙,没毛病啊。

可是张瑢和杨偏刀的心情,也需要体谅。

他们是思南城的主人,没有他们的鼎力支持,怎么守思南城?

“既然官码头不好守,那我们就不守了!”

李明淳的声音传进前厅里,打破了寂静。

众人闻声转头,看到李明淳和丘弃浊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李参军,我们不能因小失大啊。”杨彦连忙劝道。

“是啊,牵制住杨兆龙要紧啊。”张瑢一脸纠结地说道。

“诸位,我理解张长官和杨副长官的心情,但也请大家相信,我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刚才我和清涟在官码头目睹了一场战事,明显感觉到,播州土兵的士气十分低落。

这不行。

这好比我钓鱼,鱼上钩了,几经拉扯后,鱼儿觉得这诱饵食之无味,准备放弃了。那不行,诸位,我们不能就这样放他们走。

我们必须给杨兆龙一些甜头。”

李明淳的话让众人眼睛一亮。

对啊,杨兆龙在思南城下困顿了十几天,除了碰得一头包,啥也没捞到。说不定这会已经心灰意冷,准备卷包袱走人。

现在必须给他些甜头,再把他给钓上。

朱钰眼睛里满是欣喜,“没错,再这么拉扯下去,杨兆龙可能会脱钩了。一旦脱了钩,再想钓上他,可就是件大麻烦事了。”

张瑢一拍桌子,“没错,是得给杨兆龙丢点好处了。”

杨偏刀在一旁嘟囔着,“神也是你,鬼也是你,好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完了。”

张瑢头也不回,转腿就是一脚。

“就你个砍脑壳的屁话多。”

李明淳不在意地笑了笑,“诸位,我估计了一下,现在可能是战局最关键的时候。十二天了,朝廷王师各部,应该已经展开,正在进军各战略要点的路上。

此时杨兆龙万万不能退!

他一退,就会给战局带来难以预料的变数。所以在下建议,干脆让出官码头,让杨兆龙把思南城围成一座死城。”

丘弃浊在一旁点头附和道:“官码头,是思南城目前唯一与外界联系的通路。对于杨兆龙来说,占了它就等于把思南城最后的通路切断。困死思南城,攻下它就指日可待。

满满的诱惑。杨兆龙一旦吞下去,十天半月肯定脱身不了。”

朱钰也不啰嗦,直接问道:“李参军,什么时候撤离官码头?”

“现在。半个小时前,杨兆龙部在官码头东边又一次铩羽而去。估计两三个小时内不会有新的进攻。

趁着这个好时机,把守军都撤回水门里来。此外,派一艘快船下印江,给他们报个信,我们放弃了官码头,叫他们不要再派船逆江上来演戏了。”

“好!吴笪飞,杨偏刀。”

“到!”

“吴笪飞,你马上接管水门防务,掩护官码头的弟兄们撤回来。杨偏刀,你马上去组织撤离,有序撤离,不要让杨兆龙部有所察觉。

人员和军械全部清点完毕,必须一人不漏、一刀一枪不落地全部撤回来。”

“是!”

过了一个小时,杨偏刀回来了。

“六百四十六名兄弟,都撤回水门了。没少一人,也没给播州佬留任何东西,一根木棍都没留。”

任博安也跟着回来禀告,“派往印江城的快船也放下去了。码头上还有四艘船,一并都放下去了。”

又过了两小时,吴笪飞派人来报信。

“播州土兵很快就察觉到官码头的异常,很快派兵前去打探,发现我们撤兵后,马上派兵占领了官码头。

现在他们正在官码头一带安营扎寨,停靠了五艘船只,全军都在欢呼”

“让他们欢呼吧,打了十二天,终于有了战果,不容易”

是夜,李明淳正在睡觉,突然被人叫醒。

睁眼一看,是朱钰,一脸的严肃。

“怎么了朱师长?”

“夜不收侦察队刚急报,杨兆龙部撤了!”

“撤了,他放弃了官码头?”李明淳脑子还有点蒙。

“不是的,他们从思南城下全线撤离了。”

(本章完)

第678章 从西南到西北

撤了?

杨兆龙带着人从思南城跑了?

李明淳脑子嗡嗡的,就像昨天早上钓上的那条乌江大鲢鱼,在脑海里乱蹦乱跳,把所有的思绪搅成了豆腐渣。

“全跑了?”

李明淳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夜不收侦察队深入播州兵军营,里面一片狼藉,还能看到散落在地上的少量军械和物资,看得出他们跑得很匆忙。”

“朱指挥使,稍等一会,我先穿好衣服,再去洗个冷水脸。”

朱钰笑了,“好,我和大家在作战厅等你。”

“好,我马上就来。”

朱钰离开后,李明淳飞快穿上衣服,跑到院子里,抓起一个铜盆,从水缸里舀了大半盆冷水,一头扎了进去。

冰冷的水猛地包围了他的脸,凉意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去,直达脑海里,让沸腾的脑海瞬间冷静。

杨兆龙突然提桶跑路,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察觉到思南城是个陷阱;二是接到命令。

察觉到是陷阱?

杨兆龙是受什么刺激或点拨,突然幡然醒悟,洞悉了这一切?

收到其它地方的急报,让他意识到思南城只是羁绊他的陷阱,于是马上抽身离去?

顺着这个思路,李明淳继续往下想。

一千乔装打扮的播州土兵从辰州出发,经铜仁、思南回播州。出发时,严阵以待的各部也开始悄悄行动起来。

思南一打响,他们马上就行动。而且他们行动不用等思南的信号,只需要算好日子就行。

因为这一千播州土兵,不管杨应龙会不会派人来煽动,他们肯定会在思南城发起一场“兵变”,制造一场混乱,好让西边蓄势待发的播州兵马有借口出击。

事实上的结果是一千播州土兵刚到思南城,播州的奸细就带着杨应龙的密令找上门,然后一切都如双方预料的一样,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只是杨兆龙没有想到,思南城的几位土司如此有魄力,再加上这一千播州土兵有太多人吃了朝廷蛊惑,忘记杨家的恩德,居然站在朝廷那边,帮着思南土司平乱。

然后杨兆龙在思南城下困顿了十几天,每次都是努把力就能攻陷这座不大的城池。

这十几天,也足够第四师主力,以及第二师、第三师展开行动。

没错,是王师主力开始对播州展开进攻,播州那边派人给杨兆龙送来急报,这才让他幡然醒悟,然后匆匆撤兵。

想明白这点,李明淳从水盆里抬起头,接过随从递过来的毛巾,匆匆地把脸搽拭干,快步向作战厅走去。

李明淳等人住在后院里,作战厅在中院,穿过两道门就到了。

刚走到第二道门,就听到了杨偏刀的大嗓门。

“还等什么啊!杨兆龙成了缩头乌龟,我们赶紧出城去,揪住他的尾巴,好好收拾他。”

与他对呛的还是吴笪飞。

“现在城外的情况不明,我们怎么敢确定杨兆龙不会是假装撤兵,引我们出城,然后伏击我们?”

“杨兆龙怎么可能这么聪明?他要是这么聪明,早就把思南城攻下来了。我量他也没有这个计谋。”

“我在西山军官学院进修时,学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战场上,你把敌人想得有多愚蠢,也就意味着你有多愚蠢。”

“你个龟儿子的,换着法子骂我蠢是吗?”

“艾满民,你还自己跳出来领这个蠢字?”

“好了!不要再吵了。”在两人要呛出真火来前,张瑢及时开口了,“朱师长,你是主官,我们都听你的。

只是”

张瑢迟疑一下,继续说道:“大家在城里守了这么久,听到杨兆龙这个龟儿子的跑了,都很开心,也都很兴奋,都想着冲出去,痛打落水狗。”

朱钰说道:“我的意见是各部坚守思南城,以不变应万变。”

杨偏刀在一旁说道:“好嘛,当了十几天的缩头团鱼,都当出瘾来了。”

李明淳走进听力,大声道:“杨副长官,你此话差矣!”

“怎么说?”杨偏刀鼓着眼睛看着李明淳。

“诸位,督宪给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站在旁边的任博安答道:“守住思南城,牵制住杨兆龙。”

“没错,守住思南城。”

“可还有一条就是牵制住杨兆龙。”杨彦在一旁说道。

杨偏刀连忙附和道:“对对对,牵制住杨兆龙,我们不出城追击,杨兆龙跑远了,我们牵制住个锤子!”

“杨副长官,你那不叫牵制,叫歼灭杨兆龙部。我们才三千人,杨兆龙部一万三千人,不依靠思南城,我们能把他们拖十三天吗?”

李明淳反问了一句,环视众人一圈,继续说道。

“没错,现在杨兆龙是跑了,可朱师长和吴团长说得对,杨兆龙为什么要走,没人知道。他会不会是十几天一直攻不下思南城,心生一计,故意撤退引我们出城。

只要在野外重创我们,思南城不战而落。

诸位,要是被杨兆龙占据了思南城,他可以顺着乌江北上重庆府,或者向东攻陷铜仁和思州,切断镇远和贵州布政司与湖南的联系。

到那时,局势就倒向播州杨氏,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沉寂了一会,杨偏刀不甘地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各部严守阵地,任都事和吴团长一起,立即派出侦察队以及细作探子,尽快搞清楚周边的局势,以及杨兆龙的动向。

同时与印江、麻阳和辰州取得联系,获取我部最新动向通报。”

“好!”张瑢点点头,“李参军这样布置最稳妥,朱师长,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这样最稳妥,就按李参军说的布置,大家马上执行!”

“是!”

京师西苑,李春捧着一叠奏本来到紫光阁。

“皇爷,这是通政司呈上的戎政急报。”

坐在御案后面的朱翊钧头也不抬地问道:“哪里的?”

“湖广的,还有青海的。”

“给朕。”

“是。

朱翊钧先拿起湖广的那一本,细细看完后,默然想了一会,对李春和站在御案旁的祁言说道。

“王一鹗跟梅林公不同,他胆子大得很。前几日在江夏公学开启之日,当着众人的面,说程朱理学是亡国之学,与蒸蒸日上的大明不符。

轩然大波啊!”

祁言在一旁轻声道:“皇爷,奴婢发现一件趣事。”

“什么趣事?”

“皇爷,潘府尹心思缜密,王督宪胆大敢为,他俩的性子倒是互补。”

朱翊钧看了祁言一眼,“那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皇爷,事关军国,奴婢不敢妄言。”

朱翊钧没有再追问此事,转言到黔东战事上:“黔中都司急报,一千假扮的播州土司兵从辰州出发,逆江而上,现在到了铜仁城,再北上就是思南城,王一鹗预设的钓鱼场。

从种种迹象来看,杨应龙应该会上钩。他的弟弟杨兆龙屯兵在石阡,虎视思南和镇远。有野心的人是按捺不住的,就好比上钩的,都是不安分的鱼。”

“皇爷,要是杨应龙不上钩呢?”李春问道。

“没有杨应龙这个张屠夫,难不成我们就要吃带毛的猪?播州,朕已经把它划到贵州布政司了。还有水西安家、永宁奢家,大小金川,云南土司,这些西南的核桃,朕要一个个砸过去。

只有把它们砸碎了,大明的西南才会安宁。现在一个西南,一个西北,都是大明的心腹之患,不靖平这两地,大明没法中兴。”

“皇爷,而今西南有王督和殷督,西北有莱阳公和居延伯、云川子霍氏兄弟,一定能绥宁平定。”

“朕也希望如此。”朱翊钧放下黔中都司的奏本,拿起霍家兄弟的奏本。

奏章是昆仑都司参谋军事田乐所写。

田乐字希智,号东洲,直隶河间府任丘县(今河北省沧州市任丘市)人。隆庆二年(1568年)进士,观政后主动到西北任职,被徐渭选为令史。

霍家兄弟平定青海,徐渭奉命把青海蒙古部,包括盘踞在青海湖一带的青海土默特部,游牧在祁连山一带的赤斤、罕东部,柴达木地区的曲先、阿端部,一并改为蒙古右翼居延和云川两部,作为霍靖霍边的部众。

徐渭在甘肃还有一堆的事要做,整编的具体事宜多由田乐负责,与霍氏兄弟相处甚欢。

田乐家贫却自强不息,刻苦读书,又胆识过人,到甘肃后跟随甘肃抚台长史、雄杰自喜善骑射的梅国桢学习骑射,被派往青海后又任劳任怨,处事慎重,果敢明断。

霍靖霍边奉诏出兵天山,向曹邦辅和徐渭请求,派田乐为随军参谋。

于是田乐被任命为昆仑都司参谋军事,随青海翼卫军翻越昆仑山,下到天山南路。

田乐在奏章里说道,“我部过雅令阔山口,沿着扯力昌河(车尔臣河)河谷来到扯力昌城(且末城),迅速攻下此城后,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是两条去路。

一是沿着扯力昌河到蒲昌海,向北袭扰土鲁番等地。二是向西奔袭于阗、叶尔羌(即牙尔干,今莎车)、哈实哈儿。

东近而西远,两边的路都不好走。

臣等商议后,决定奔西。理由如下。

由西域客商得知,目前天山南路分为两国,西边是叶尔羌汗国,以叶尔羌(莎车)为都;东边是土鲁番汗国,以土鲁番为都。

西强东弱,且叶尔羌国已经攻破铁门关,土鲁番汗国岌岌可危。一旦叶尔羌汗国占据土鲁番汗国,以哈密、沙瓜州为根基,可威胁甘肃肃州和青海等地。

臣等认为,东进土鲁番汗国,很容易就卷入到叶尔羌和土鲁番两国混战中。

叶尔羌国非大明友国,此次大明西征,必定与其一战。

土鲁番国乃大明敌国,占据哈密卫、沙州瓜州等地,时常袭扰肃州,为祸河西多年。

两者都非友是敌,那么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

朱翊钧欣然大喜,“此言不是霍氏兄弟说的,他俩骁勇善战,但战略眼光暂有不足。必定是田乐所言。好,看来这位田乐,有安平君之谋。”

把西征南路军最新奏本来回看了三遍,朱翊钧才依依不舍地放下。

“可惜啊,天山离京师万里之遥,奏本辗转多地,历练三个月才从扯力昌送到朕的御前。这会,霍氏兄弟和田乐,应该陈兵叶尔羌城下。

战事如何,真是让朕牵挂。”

祁言和李春对视一眼,拱手弯腰,齐声说道。

“居延伯、云川男都是皇爷钦点的主将。居延伯见事明、执志强、断敢行,料敌合变、出奇无穷。云川男善骑射、捷如飞、陷阵勇,武力既弘、所向无敌。

一善于谋,一勇于战,再加上参军田乐兼资文武、器识恢宏。三人定能不负圣恩,效绩边隅,西定天山,克敌建功,远扬皇威。”

朱翊钧看了看两人,转头看向西边,目光飞越了千山万水,一直去到了昆仑山脚下。

“朕也希望他三人如你两人所言,为大明建功立业,扬威西陲。”

此时的霍靖、霍边和田乐三人,带着两万蒙古右翼骑兵,在听杂阿布河畔驻扎。

此前三个月,他们以大火燎原之势,一路西进,攻陷了克列牙、齐喇、于阗等城。杀死叶尔羌国派驻的官员和当地的贵族,建立了临时“维持”政权,也获得了大量的补给。

现在前面一百多里,就是叶尔羌国的都城叶尔羌城。

一顶营帐里,中间烧着一堆篝火,支着一个三脚铁架,顶上挂着一只铜壶,被熏得乌黑,壶嘴冒着白气。

“怎么打?我们合计合计。”昆仑都司指挥使霍靖开口。

霍边啃着一支烤羊腿,满嘴是油,不在意地说道:“你们说怎么打,就怎么打,我只负责抡刀张弓,把前面的敌人砍死射翻。”

霍靖知道义弟的脾性,转头看向田乐,“田先生,你怎么看?”

田乐负责政工和后勤,以及部分参谋工作,从征几个月,凭着真才实干,赢得了霍氏兄弟敬重。

他坐在一张牛皮扎凳上,双手捧着一口铜杯,杯口冒着丝丝白气。

“正使,副使,皇上在西山军官学院讲过一堂课,有说道,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我们奉命西征,名为收复西域旧地,但最重要的还是人。”

霍边裂开油光滑亮的嘴,笑道:“没错,把人杀光了,这地也就是我们的了。”

“胡说八道。”霍靖笑了笑,转头看向田乐,“田先生心里有了定计。”

田乐笑着答道:“正使心里也有了定计。”

霍边在一旁说道:“你俩不要打哑谜了,一起说出来。”

霍靖和田乐对视一笑,异口同声说了一个词,霍边右手抓着烤羊腿,刚送到嘴边,“你俩还真想到一块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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