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都在努力

沼泽边,瓦村。

闫三推开门,他阿娘立即回过头来,呆滞地看了他一会儿,道:“我当你们回不来哩。”

“阿娘别烦神,看儿子带了什么。”闫三说着,从怀里掏出了几样贵重物件,“儿子给官兵带路,官兵赏的。”

他阿娘却没被那些金玉钱币迷了眼,而是目光落在破桌上的一张文书上。

“阿娘不识书,看它做甚?是官兵给我的团练告身,说我要是想从军了,往后听到光武军,拿它去投军,算我是老兵。”

“不从军,不从军。”

见阿娘摇头,闫三的两个兄弟直接从怀里拿出他们那份文书,丢进灶里烧了,道:“莫烦神,儿子们哪都不去。”

待他们伸手要拿闫三那一张时,他却是迅速一伸手,将它揣回怀里,嬉皮笑脸道:“留个念想呗,几回能做这样的大事。”

“莫教叛军见了,要你的小命。”

“叛军哪能成气候?万一我凭它换个吏员当当。”

“你想的美,烧了。”

闫三嘴上应了,却提着他自制的小弓出门打猎,走在沼泽边,却是一只鸟都没射中。

前几日给官兵带路之后,那个姜将军便问了他一句,“要不要跟我走?你家反正有三個兄弟。”

他当时有一点点动心,想着万一从此发达了。可兄长们却说,一旦去了,更可能是死掉。他遂没去,姜将军也不勉强,可一回了这瓦村,忽感到这方天地好小好小。

摊开怀里收的那份团练告身,他以前只识得上面的“三”字,现在也识得“闫”字了。

“三啊三,你被关在这个‘门’里了咧。”

日子就这么平淡无聊地过了几天,官兵大胜的消息传来,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便在说河北很快就要光复了,能买到盐了。

闫三的两个兄长便有些后悔把那团练告身烧了,闫三思来想去,却是揣着它独自走到了清河郡城,向城门处的兵士问道:“光武军还在清河郡不?”

“不晓得。”

闫三挠了挠头,正不知去何处时,忽留意到城墙处贴着张告示,画着个俊俏的年轻人,他走上前歪着头看了一会,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认得他吗?薛白。”

“薛太守?”闫三道:“画得只有一点像哩。”

“认得?”

“我给他带过路。”

“随我来……”

仅仅三日之后,一张团练告身便被贺兰进明递到了边令诚面前。

边令诚揣着看了一会儿,喃喃道:“还挺像样,可这能证明什么呢?”

贺兰进明急于拿到薛白妄图僭逆的证据,道:“清河郡不少兵士都听到了他们用这个番号,仅看‘光武’二字,薛白之逆心路人皆知。”

“还有别的证据吗?”

“有!”贺兰进明犹豫片刻掷地有声道,“有个乡民,给他带路时亲耳听到,那薛白与麾下言‘借叛乱逼圣人退位,拥立太子’。”

“真的?”边令诚终于得到了圣人想要打探的消息,站起身来。

“千真万确!”

当夜,方才有人走到了闫三面前,道:“记住,到时只要有人问你,你便说亲耳听到他们的图谋,明白吗?”

闫三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被吓坏了,结结巴巴道:“谁,谁会问我。”

“你不必管,等到了,伱只管答。”

“到……到哪?”

前面的狱吏转身西望,吐出两个字。

“长安。”

~~

长安。

因一场叛乱所扰,兴庆宫已许久不闻丝竹之声。

东都失陷使得长安城混乱了好一阵子,所幸天子打开内帑,招募了许多长安游侠,加上河西、陇右、西羌十二部,总计二十万兵马镇守潼关,局势方才稳定下来。

当然,仓促之间能调集起这么多兵马,其实是以少数精锐的西北边军、中央禁军作为骨干,以招募的新兵作为血肉充实。

至于统帅人选,唯有哥舒翰。

彼时哥舒翰正在陇右,李隆基以五百里加急召他回朝,欲任命他为兵马大元帅。没想到,哥舒翰风尘仆仆地赶回了长安,却是跪倒在殿中推辞不已,不敢接受任命。

李隆基劝慰再三,末了,哥舒翰无奈称自己最多只敢为兵马副元帅,绝不能僭越。

这是常理,自古以来,兵马大元帅多由亲王承担,少予于臣子。李隆基听了心里却不太高兴,认为哥舒翰是在为自己谋后路,可眼下是用人之际,他亦无可奈何,只好答应下诏任命太子为天下兵马元帅,哥舒翰为副元帅,实际统率大军镇守潼关。

如此一来,薛白通过王承业呈上的谏言终究还是实现了,李隆基想到此事如鲠在喉,其后又再派使者往常山郡押薛白回朝。

然而,哥舒翰竟还得寸进尺,称自己病重在身,于军务有心无力,恳请任颜真卿为行军司马。

李隆基原本因为颜真卿是薛白的丈人而心有芥蒂,压着颜真卿在吐蕃的功劳,此时不得不封赏,无奈任颜真卿为御史中丞、充行军司马。

等军队匆匆做好了准备,李隆基亲自到城郊为哥舒翰饯行,等那绵延数百里的大军离开长安,他才稍稍舒了一口气,回过头来处置一些别的事情。

近来,天子与宰相都显得十分勤政,日日在勤政楼奏对。

“圣人,高仙芝又上表请求觐见,欲与圣人当面解释洛阳之败。”杨国忠双手叠放在身前,很恭谨的貌样,实则手里没有拿任何奏折。

李隆基并没有察觉到他语气中微微有一些虚言试探之意,听到高仙芝就感到厌烦,立即蹙眉道:“不见。”

这已是高仙芝第三次遣使求见,无一例外地全都遭到了拒绝。

洛阳失守,高仙芝退入陕郡,之后又弃守陕郡,退守潼关。李隆基曾经无比信任、喜爱他,可也正是因此,希望越大,越是失望透顶、怒火中烧,只不过是因为局势危急,不得不遏制住怒气,眼下既命哥舒翰守潼关,必然要处置他了。

洛阳失守这样的大败,不杀不足以平心头之恨,唯一的顾虑是临阵斩大将,是否会招致非议。

“杨卿认为高仙芝该如何处置?”

杨国忠低着头、眼神闪动,应道:“八万大军守的洛阳,却败得这般快,圣人哪怕不听高仙芝的解释,或可听听监军的说法?”

“吴元孜回来了吗?”李隆基向左右问道。

“圣人忘了,他早已返回长安。”高力士一开口就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也是因为近来事情太多太杂,就连他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李隆基侧目一瞥,心中不喜,淡淡道:“召。”

杨国忠心想,也怪高仙芝自己倒霉,这次监军的不是与之一起灭小勃律国的边令诚,若是,边令诚只怕还会包庇他。

不多时,吴元孜到了,他与边令诚一样也是宫中近侍,不声不响的性格却能够爬到高位,乃因他擅于附和圣人的心意。

他十余日前就回到长安候见,但李隆基一直顾不上见他,此时他不说是圣人忘了,而是道:“圣人辛劳,还是该以龙体为重。”

“朕问你,洛阳、陕郡如此大败,为何?”李隆基不肯看高仙芝的三次陈情,更相信身边人的话。

“高仙芝到洛阳,招募的八万兵众皆是市井之徒,难当范阳骁骑精兵,这是实情。”吴元孜多少还是有些不忍,先是如此说道,之后他话锋一转,又道:“但失守得这么快,只怕还有一个原由。”

“说。”

“圣人曾下旨开洛阳仓库赏赐将士,以振士气,但高仙芝克扣了士卒的军粮与赏赐,导致军心动摇。”

李隆基闭上眼,对一切都有了答案,不是他的布置有问题,原来国事坏在高仙芝的利欲熏心。

他冷着脸一挥手,以示不愿再听到高仙芝的任何解释,以冷冰冰的语气道:“当斩。”

此二字一出,杨国忠也是松了一口气。

等退出了大殿,他与吴元孜走过长廊,低声道:“吴将军一言而决,高啊。”

吴元孜回看了一眼勤政楼,淡淡道:“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是日,回到守备森严的府邸,杨国忠在书房中打开他那上了锁的柜子,从中拿出高仙芝那三份奏折。

他也不唤仆婢来,四下看了一眼,把书房中一个金盆摆饰放在地上,把这三份奏折点燃丢了进去,看着火苗将它们卷成灰烬,冷哼了一声。

“怎么可能?”

自隋炀帝开大运河以来,洛阳就是天下河运的大枢纽,大唐一半的储备粮食都存在含嘉仓。高仙芝却说含嘉仓供应不了他的八万兵力坚守洛阳,滑天下之大稽。

此事说破了天杨国忠都不信,若是真的,怎么可能连他这个宰相都不知?

另外,他虽然极力遮掩此事,但含嘉仓并不是他贪墨的,至少不全是,他也没能耐短短几年就把天下一半的储备粮贪墨了。

过了一会,杨国忠看着金盆上漂浮的灰烬,转念开始思忖自己的人到底有没有动过含嘉仓,那是战备储粮,若不是杂胡突然叛乱,所谓的五百八十余万石也只是数字,不会有人去仔细清点。

再一想,圣人十余年不就食洛阳,这些年间那么多聪明人、用尽各种让人眼花缭乱的办法使关中粮食充沛,这些粮食是变出来的不成?自开春以来关中就阴雨连绵,今年若遇粮灾,无非是动用储粮赈济,可圣人似乎不愿承认雨水伤苗,他也只好不在圣人面前说这些扫兴之事。

杨国忠眼神中泛起狐疑之色,起意要去查,可这些账目千头万绪,想想都让人头疼。

末了,他喃喃道:“管它呢,叛军已攻占洛阳,死无对证了。”

~~

两日之后,吴元孜带着一百陌刀手赶到了潼关。

彼时,哥舒翰也堪堪行军抵达,吴元孜请哥舒翰不必插手,向高仙芝道:“圣人对你有恩旨。”

高仙芝闻言,毫无二话,卸了盔甲,换上麻衣听旨,听到后来,嘴唇抖得厉害。

“我不能守住洛阳,其罪当死,但休要污蔑我截留兵粮与赏赐!”

他愤然抬手指向那些正守在关城头上的唐军将士,瞪着吴元孜问道:“天在上,地在下,将士都在,你扪心自问一句,当时发生了什么,你不知吗?!”

吴元孜不为所动,道:“高将军不必问我,我只是个奴才,传的是圣人的旨意。”

这句平淡如水的话,让高仙芝愈觉悲愤,他转身西望,天际处只有一轮落日、没有长安。

他跪倒在地,朗声喊道:“陛下!洛阳城陷以来,臣三度奉表,不蒙引对。然臣非求苟活,唯愿拜首阙庭,吐心陛下,述社稷之计,破虎狼之谋,酬万死之恩,以报陛下一生之宠。今长安日远,谒见无由,潼关路遥,陈情不暇……”

话到这里,他想到自己之所以没死在战场上,本就不是为了苟且偷生地活着,而是有要计禀呈天子,谁知却换作了这般屈辱的冤死。

哽咽着,高仙芝低下了一直以来高傲的头颅,道:“吴监军,我有一封《谢死表》想呈给陛下,可否劳你递呈。”

吴元孜比边令诚心软些,叹道:“高将军,何苦又为难我呢?”

“不提详由,唯向陛下谢恩,可否?”

“我为将军留个全尸,如何?”

高仙芝双拳攥紧,忽然在吴元孜没留意到的情况下起身奔到城垛边,大呼道:“儿郎们,我可曾截留你等兵粮赏赐?!”

“冤枉!”

“冤枉!”

“冤枉!”

刚进潼关城的哥舒翰听着这惊天动地的呼声,感到了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之意。

“颜公以为高……”

还想与颜真卿谈论几句,哥舒翰转头一看,却发现颜真卿已不在身后了。

“颜公呢?”

“好像是方才遇到一个潼关兵将,带他离开了。”

~~

河南府。

薛白正在向雍丘行军,忽然远远望到了天边腾起的尘烟。

前方,姜亥领着探马匆匆赶回来,禀道:“郎君,遭遇到叛军精骑了,有五千余人,对方也发现了我们,正在向这边赶来。”

身在敌境,这是难免的情况。薛白早有心理准备,在夺下魏郡之后便特意保留了一些叛军的旗帜、戎袍,未必能瞒得过去,求的是交战时能占个先手。

于是光武军停止了前进,开始原地休整、列阵。

薛白与王难得领着先锋兵马上前,挥动着叛军旗帜,以逸待劳。

随着马蹄声,对方的探马上前了,远远喊道:“我等乃睢阳太守麾下,你等是哪路兵马?!”

薛白手持着千里镜看着那杆高高扬起的“张”字大旗,确定是叛军的纹样,心中疑惑着莫非是睢阳丢了。

他心中好奇,吩咐候骑上前,互报军号。

“魏郡太守麾下偏将李倩,奉命支援雍丘,行军至此。”

不多时,候骑回报,称对方是安禄山任命的睢阳太守张通晤,好在,如今睢阳其实还不在叛军治下。

张通晤原本是要去雍丘与令狐潮合力攻打睢阳,因为叛军大将杨朝宗奉命东略,遭到了东平、济南一带的官兵抵抗,他遂奉命领兵前往支援杨朝宗。

薛白听了,遂让候骑去询问张通晤是不是张通儒、张通幽的兄弟,套个交情,邀对方到阵前交谈。

张通晤遂以为遇到了故人,领着亲兵上前,快到一箭之地时,王难得便张弓搭箭,准备射杀对方,击溃这支叛军。

然而,应该是看到了光武军兵马众多、列阵齐整,只前方有几杆叛军旗帜、衣物,后方依旧是唐军衣甲。张通晤突然勒马,向后回奔,同时大喊道:“是官兵!”

“杀!”

王难得当即大喝,率军向前冲杀过去。

双方遂于这片平原野战。

张通晤原本极有自信,认为河南官兵未经仗阵,一定远远不敌范阳精骑,然而,交锋之后却意识自己太过轻敌了。当即心下一凉。

鏖战了一个时辰,败迹已现,张通晤正想撤军,忽然,后方尘烟高扬,号鼓大作。

“报!”

“后阵遇到敌袭!”

渐渐地,又一支兵马出现在视线之中。

张通晤认为自己被官兵包围了,大为惊慌,顾不得麾下将士,驱马便要只身逃亡。

马蹄声哒哒作响,他奔出了百余丈,一队披着轻甲的官兵追了上来。

箭矢射来,将张通晤射落马下,为首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子持刀上前,一刀将他的首级斩下。

那边,薛白见有别的官兵来,反而颇为警惕,与对方合力包围、俘虏了叛军的同时,下令士卒整理阵列,严阵以待。

他用千里镜扫视,留意到前来的这支官兵大概在两千人左右,大部分都只是经过简单的训练,甲胄、武器并不齐整,但士气很高。

待战事落定,对方持刀挂着张通晤的首级上前,喊道:“大唐单父县尉贾贲,举兵讨逆,敢问是哪位将军?!”

“常山太守薛白。”

贾贲大喜,连忙将手中的长刀丢给旁人,驱马上前执礼道:“久仰薛太守之名,今至河南,可是河北局势已定?”

薛白观察着贾贲的表情,推测他还没有收到河北的旨意,遂心中有数,笃定地应道:“安禄山已成瓮中之鳖。”

“太好了!”

贾贲再看向光武军那万余人的阵列,更是大喜,推心置腹道:“我与真源县令张巡约定,合兵收复雍丘,薛太守可有意同往?”

薛白答应下来,问道:“雍丘县情形如何?”

“雍丘县令令狐潮与逆贼高尚早有交构,叛军一至他便反了。”

当夜,薛白与贾贲便合力一处,在野外驻扎下来,对着地图商议起取雍丘的计策。

“令狐潮蓄谋已久,雍丘城高粮足,强攻不易。”薛白道:“不如由我领兵佯攻陈留,逼迫李庭望招令狐潮来援,声东击西,你与张巡则拿下雍丘……”

~~

雍丘。

令狐潮早已经脱下了原本那身绿色的官袍,换上了叛军赐给他的红袍。

而他的升迁将远不仅于此,据高尚与他所言,安禄山已准备称帝,连国号都想好了,就叫大燕国,只等筹备就绪就要登基。

大典那一日,令狐潮也能凭元从之功得一身紫袍。他当然是元从,他的女儿早年间随高尚私奔,这些年一直遮遮掩掩不敢与他相认,但至少他还算是接受了高尚。

总之他对成为一朝重臣十分期待,因此近来做事干劲十足,投降之后立即偷袭了邻近雍丘的襄邑县,襄邑令与他是旧识,不知他已背叛大唐,不仅打开城门放他进城,还设宴款待于他。

令狐潮遂在襄邑令背后捅了一刀子,并借机俘虏了驻扎在襄邑的淮阳军将领雷万春及其部下百余人,大胜而归,将俘虏囚禁于雍丘,准备斩首示众。

正在此时,驻于陈留郡的叛军大将李庭望遣信马来了,听闻信马所述,令狐潮颇为惊讶,接连反问了好几句。

“谁?薛白?他跑到河南来了?”

他当然听说过薛白的名字,他女婿高尚就是因对方而毁了容。虽然毁容之后的高尚更得他的喜爱,但他却很清楚,能够让他那傲慢女婿吃亏的人,绝对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

李庭望亦很重视薛白,称薛白率万余兵马进犯开封,被他挡在陈留。令狐潮有心立功,当即点齐兵马,亲自率领前往支援。

在从雍丘通往陈留的平原上,树林中正有光武军的哨探趴在树梢上持千里镜远远眺望,待看到有尘烟,立即便向树下灌木丛中的同伴打招呼。

打招呼的方式也很简单,拿石头掷他的脑袋。

“来了,围点打援开始了。”

“看清楚是不是叛军旗号。”

树梢轻轻晃动,上方的士卒双腿夹紧了枝干,伸长了身子。

终于,一杆大旗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正是“令狐”二字。

而在相距百余里之外,一杆大旗也出现在了雍丘城的南方,守城的士卒远远见了,大呼道:“官兵来了!快击鼓!”

“咚咚咚咚。”

鼓声渐渐传到了雍丘城内的大牢中。

一个身处牢房,却还浑身都被绳索绑得紧紧的大汉原本正在打鼾,听闻鼓声,猛地醒来,一个鲤鱼打挺,大喊道:“来人!”

“雷阿大,我真是服了你,马上要被杀头了你还能睡得这么沉。”有狱卒过来,指着雷万春骂道:“老实待着,别吵吵!”

雷万春道:“听到城头的鼓声了吗?王师来了。”

“那又如何?”

“你也不想想,杂胡叛逆能成吗?等王师破了城,你得连累你一家老小。”雷万春爬到栅栏边,劝道:“眼下是反正的好时机。”

“吓唬我?我看你是想吃鞭子……”

那狱卒上前,抬手正要对雷万春挥鞭子,“嘭”的一声,他整个人竟是被雷万春一把给搂住了,重重摔在栅栏上。

“你……你怎么挣出来的。”

“你以为老子在睡觉,老子早就把绳索磨断了。”雷万春那铁钳般的大手扼着狱卒的脖子,道:“我口才不好,方才劝你不听,现在听不听?”

“听,听。”

“把门打开,等我那百余儿郎出来,带你谋一场富贵,曲里的花魁想点哪个点哪个。”

伴着锒铛声响,雷万春拿着条铁链走过牢中的通道,见了守卫便是铁链一甩,砸在其脑袋上,接着一把勒住其脖子直接勒死。

之后,让他的百余部下夺刀杀人,冲出县牢,直杀向城门处。

“开城门,迎王师!”

很快,雍丘城头上,叛军的旗帜倒了下去。

雷万春站在满地叛军的尸体前,啐了一口,啐出了心中郁气,看着一列列官兵涌入城中。

待看到一杆“张”字大旗立在城头,他咧了咧嘴,大笑出来。

~~

喊杀声中,一杆“令狐”大旗摇摇晃晃,十分狼狈地向北逃去。

薛白本待追击,却听得北面探马来报,称从开封前来支援李庭望的叛军尹子奇部已然开进到十余里外了,他方才作罢,下令道:“穷寇莫追,围攻雍丘。”

于是令旗挥动,指向南面。但出乎薛白意料的是,他还未到雍丘,已有快马赶来。

“报!真源令张巡已攻下雍丘县,请太守入城歇整,共商大计。”

如此快的速度,薛白反疑是敌人的计,遂仔细问了经过,哑然一笑,没想到初至河南便遇到贾贲、张巡、雷万春这些忠臣义士。

却不知等朝廷的圣旨传来之后又如何?

且不管,抢在此之前,他这个河北诸郡共推的盟主,大可与河南诸县官员也歃血为盟,在被“押”往长安之前再壮一壮声望……

(本章完)

第437章 相惜

雍丘城门大开。

薛白策马穿过城洞,很快就见到一个穿着绿色长袍的官员往这边迎来。彼此还未见礼,他便知这就是张巡。

因为薛白还从未在旁人的眼睛里见到过这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张巡显然是一个内心极有主见、且不容易被外界所干扰之人。

但另一方面,他并不死板,相反,甚至有些洒脱、不拘小节,比如见礼时他没有一板一眼地叉手行礼,只是稍稍一揖,之后便以热切、真诚的目光看向薛白,毫不掩饰他对收复雍丘、迎来援军的欣喜。

不像旁的官员喜欢展现自己,张巡见到薛白这个一方太守,寒暄之后首先做的就是引见了身后的几个将领。

说是将领,其实大多都只是一些县城中的巡捕、兵丁,官职最高的就是淮阳军的郎将雷万春,也是这次夺下雍丘的功臣。

薛白耐心听着,并不因他们官小位卑而有轻视,末了,还看向张巡身后身披盔甲、气势不凡的两人,询问他们的名字。

“他们并非将领,这是南霁云,我起兵讨逆时,他在真源玄元皇帝祠前第一個响应我,我嘉其壮勇,欲举荐他为将。”张巡回身引见了左手边身材高大的一人,抬手引出右边一个,道:“这是姚訚……”

薛白上下打量了他们,赞道:“都是好壮士,大将之才。”

“小人是运河上的操舟人,原本连名字都没有,就叫南八,还是县尊为我起的名字。”南霁云颇实在,道:“当不得大将。”

他开口便是很浓重的乡间口音,但谈吐却还不错,该是个出身贫贱却好学之人。

“当得。”薛白拍了拍南霁云的肩,“男儿不怕出身低,时值变乱,正是挺身而出、建功立业之时。”

“我一定不辜负太守厚望!”

此时光武军已有大半进入城中,薛白遂领着张巡过去与诸人相见。

“这是云中军使王兄难得,是我们的先锋大将,曾于万军之中一枪挑下吐蕃王子……”

说话间,薛白忽停顿了片刻,更郑重地把张巡拉到了另一人面前。

“平原太守颜公,讳杲卿。丈人,这是真源令张巡。”

“好啊,军务繁冗,正愁没有帮手,张县令来得正好。”

“正想向颜公多请教。”

这年,颜杲卿已年过六旬,张巡则是四十五岁,官位也有尊卑,但两人甫一相见,莫名便十分投机,才聊了几句,便因为对河南形势看法一致而惺惺相惜。

颜杲卿更是开了个玩笑,说薛白是他的养女婿,故而没成为他的忘年交,张巡却必须与他为友。

薛白见此一幕,不由想到一句诗“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说的是张巡守睢阳,陷落被俘,敌将发现他只剩下四五颗牙齿,却是因卫国心切,咬碎了牙;颜杲卿被俘后大骂安禄山,被钩断了舌头。

眼下,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薛白也不愿让它们发生。

~~

薛白暂驻在雍丘,算是达成了南下之前他与颜杲卿所议的第一个战略目的——阻止叛军染指江淮粮食。

倘若如高仙芝所说含嘉仓并没有储备粮,那这对叛军而言,将是一件极为不利之事。可若高仙芝只是找了个借口,那至少一年之内叛军都没有粮草之虞,而雍丘肯定是守不住一年的。

另一方面,薛白还不知首阳山的情况如何、守住了没有?

他迫切地需要得到情报,无非是两个办法,一是打响旗号,等待他的人把消息送来,但如此也势必吸引来叛军与朝廷的批捕文书;二是尽快杀向首阳山,亲眼看看局面如何了。但不管是哪个办法,都被萦阳、开封、陈留的叛军堵着道路,必须得将其击败才行。

不等薛白想出办法攻打陈留,叛军却已先行一步攻到了雍丘。

光武军还没在雍丘城中休整完善,伤员们身上的伤口尚未来得及结痂,候骑从城外归来,称发现了大股叛军兵力自西而来,看阵势恐有五万余兵马。

薛白召众人商议,皆认为该坚壁清野,防守反击。

张巡却有些不同的看法,道:“坚守固然不错,更宜‘守中有攻、以攻代守’,叛军虽五倍于我军,必是诸将合兵,互不统属,号令不齐,今若趁其立足不稳,出其不意击之,必然惊惧,贼势小折,则城更易守。”

薛白至今也见过一些名将,各有不同,王忠嗣用兵统筹全局、擅于驭下;王难得悍勇无双,锐不可当;张巡却与他们不同,心志虽坚定,战术却十分灵活。

更为难得的是,张巡一直以来都是任文职,从未打过仗,偏有这般独到的见解。

“叛军既是诸部合兵,我军可分兵出击,使他们各生自保之心,不敢互相支援,方可全身而退。”

计议既定,薛白遂开始布置,由王难得、姜亥、李择交、马相如、刁万岁各领一千人出城突袭,张巡自告奋勇,愿领真源县兵出城,好让王难得在城中随时接应。

待叛军近了,果然是诸将旗帜繁杂,由叛军李庭望统领,兵马由令狐潮、李怀仙、杨朝宗、谢元同、杨万石等部组成,他们抵达当日,还在扎营,唐军便分头杀出,直捣其阵。

叛军不得已,只好暂撤了几里,士气为之一折。

唐军诸将纷纷回城,各报斩获,其中,张巡所率县兵斩获首级虽是最少,但竟是赶回了百余头牛羊。

“巡杀敌甚少,让太守见笑了。想必叛军必围困雍丘,断绝交通,遂驱了些许牛羊,聊添粮秣。”

薛白遂看出张巡用兵不仅是战术灵活,更重要的是,他时刻都记得大局需要的是什么,不是一人的斩获与功劳,而是抓住一切机会取得后勤补给,早做准备。

一场变乱,倒显出这个真源县令极为不凡的名将天赋、兵法造诣……

“呜——”

天还未亮,薛白再次被敌军攻城的号角声吵醒。

他披了盔甲登上城头,望着远处那乌云一般的阵仗,意识到叛军的兵力补充得非常快,反贼从来不忌惮于强征百姓。

远远地,有几骑赶到了城下,令狐潮在盾牌的掩护下,对着城头大喊了起来。

“贾贲、张巡,我等往日邻县任官,今有一事好言相告!且看箭信!”

随着这句话,有叛军骑兵上前,将一支利箭射向城头。城上守军不管原由,当即张弓也向他射去,他连忙狼狈逃窜。

“此为圣人之旨意,府君举兵,皆为薛白之迫害逼迫!今圣人所命河北招讨使贺兰进明已发文书搜捕薛白,你等听命于他帐下,岂非违旨不遵?!”

张巡过去拾起那支箭信,也不看,递给南霁云,让其射回去。

他则走到薛白身旁,道:“太守,贼欲以离间计乱我军心,可否容我压他气势?”

“如何做?”

“令狐潮妻儿尚在城中羁押,可当众斩之。”

薛白转过头,看了眼张巡的眼睛,发现他并非是不仁,眼神冷静但也是有悲悯的,只是那悲悯很远,悯的是全天下的苍生与大唐的社稷,不为寥寥几人所动。

“若任令狐潮胡言乱语,恐伤军心,不如先伤他之心。”张巡很清楚该怎么做,再次开口。

薛白也不知在想什么,此时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很快,令狐潮的妻儿便被带上城头,站定之后,城上呼喝令狐潮看清楚,然后,刀斧手举起刀,利落地斩下。

人头滚滚落下城头,无言地述说着战争的残酷。

令狐潮目眦欲裂,大怒,喝令士卒强攻,誓要将雍丘城夷为平地。

叛军遂在雍丘城外架起投石车,往雍丘城头抛射石头。

但薛白早已令人在城中造好了两座巨石砲,等叛军才架好投石车,城门抛射而出的巨石已经猛然砸向他们。

“嘭!”

伴随着巨响声,叛军的投石车轰然碎裂,同时碎掉的还有他们攻城的信心……

如此,攻城月余,双方历经大小两百余战,中间还过了一个中秋节,李庭望见久攻不下,而雍丘守军对叛军却已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便起意撤去。

毕竟对叛军而言,眼下最关键之处在于攻下潼关,精锐悉集于潼关,无暇东顾。

~~

张巡十分爱惜地擦了擦手中的千里镜,往城外的叛军大营望了许久。

末了,他心中不由感慨道:“真是利器。”

凭借千里镜,他方才观察到了一些异样,遂大步赶上城楼,到了薛白面前,道:“太守,我推测叛军要撤了。”

薛白正与姜亥对着地图在低声商议着什么,闻言回过头来,目光闪动,问道:“张县令可是想出城追击了?”

他近来向张巡也学到不少兵法,在战术的运用上灵活了许多。

“正是。”

张巡道:“叛军既退,我军若乘胜追击,必有所获。”

薛白问道:“若是佯退,实设下伏兵又如何?”

“叛军攻城不下,士气低落,已无战心,我等岂惧伏兵?”

张巡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奇怪的是,薛白也总是对张巡很有信心,但凡他提出计策,薛白总是依言调兵遣将。

于是,叛军才退,雍丘城立即城门大开,唐军袭卷而出,追着叛军杀了过去。

事实又证明张巡的判断是对的,叛军根本无心应战,但也没想到唐军会死缠烂打地追杀不止,直追了十余里,叛军终于大溃。

战场上血流成河,南霁云正远远盯着李庭望的帅旗追击。

他虽是船工出身,却有着不俗的骑术与箭术,是几年前由一个流放的将军教给他的,对方从来没说过姓名,只说是陇右节度使皇甫公麾下。

这次,南霁云见到了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王难得,有心效仿,今日便一直追着李庭望不放。

忽然,另一杆摇摇晃晃的旗帜落入了他的视线,是令狐潮。

“令狐潮在那里!”

南霁云拍马便追,同时张弓搭箭,刻意压低箭矢,连着几箭鱼贯射出。

他射箭天赋很高,只是练习的机会少,还有些生疏,好在终于射中令狐潮的马匹,他忍不住展颜一笑,不等叛军士卒们反应过来,上前,猿臂轻舒,一把提起了令狐潮。

是役,唐军斩首两千余级,杀得尸横遍野,俘虏叛军四千有余,辎重、粮秣无算。

~~

“令狐潮呢?”

“没有与别的战俘押在一处,在县牢单独押着。”

“带我去。”

城中还在清点着战利品,不时响起几声欢呼,薛白却已走进了昏暗的牢房。

他能听到令狐潮在里面咒骂着。

“薛白、张巡,我要让你们不得好死。”

“你活着才能做到。”薛白随口说着,走进了牢中,丢了一个酒囊进去,道:“我有事想问你,你是捱着极刑招供,还是一边好吃好喝,一边与我聊聊。”

令狐潮满怀恨意地看着他,咬牙切齿道:“我是不会说的。”

“你想清楚。”薛白道:“我们都知道,你是个软骨头,否则也不会附逆了。莫等受了刑开始后悔。”

“你们杀了我妻儿!”

薛白摇头,转身往外走去,同时向姜亥招了招手。

他看透了这些权欲熏心之人,只要有权力,他们从来不会缺妻子儿女,因此自私自利,肯定是捱不住酷刑的。

令狐潮见他走远,忽然问道:“我若回答伱的问题,你给我什么。”

“放你回叛军之中,你大可继续当你的高官。”薛白停下脚步,从令狐潮最感兴趣的话题聊起,“安禄山没许诺赐你一身紫袍?”

“等大燕立国,我自是开国功臣。”

“大燕?已经建国了?”

“元月初一。”

薛白道:“安禄山等得住?”

“元月初一,是他的生日。”令狐潮道,“明堂还要稍作改建,让则天大帝供奉于明堂上的五神愿意接纳祆神,共佑他治天下。”

“嗯?”

令狐潮遂稍做了解释。

明堂第三层乃天子祭祀之所,曾经供奉着武氏先祖与李氏先帝的牌位,武氏先祖的牌位早已拿掉了,如今李氏先帝自然也要被请到别处,却有五方天帝神位不能乱移,即青帝、赤帝、白帝、玄帝、黄帝。安禄山又有自己的信仰,得人提醒,得重修明堂,才能把他信奉的祆神也移入明堂。

“谁主持的此事?”

“一个道士。”

建明堂者信佛,改明堂者信拜火教,掺和此事的却是个道士,难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薛白听得略略皱眉,问道:“什么道士?”

“我想想。”令狐潮有些不记得了,回忆着他收到的那份“诏书”,喃喃道:“明应全德开化护国真君,讳名该是……李遐……李遐……”

“李遐周?”

“对。”

令狐潮回过神,目露疑惑,喃喃道:“你如何知晓?”

“是我在问你话。”薛白道:“安禄山是如何寻访到李遐周的?”

“据说是洛阳名宿,河南府降官达奚珣引见的,据说,李遐周曾经在御前供奉,但算到昏君气数将近,便在长安壁上留诗而去,寻找真龙天子。”

这些话倒是几乎都有佐证,连令狐潮也是十分相信,还举了几个有鼻子有眼的传闻。

“东平郡王相信李遐周所说的真龙天子就是他,因此非常欢喜,加他为护国真君。”

薛白又问了几句,令狐潮对洛阳之事也就知道这些了。

“我若没记错的话,高尚是你的女婿吧?”他遂换了一个话题。

令狐潮目光有些闪躲,担心因此遭薛白杀害,但还是故作硬气,应道:“不错,高尚早年间拐走了我的女儿。”

“他如今在何处?”

“本在洛阳,前几日得知你在雍丘,已赶来了。”令狐潮语带恫吓,道:“他率领的乃范阳精锐骁骑,与我麾下这些临时征召的兵马可不同。”

高尚的威胁越大,他的价值也就越高。

薛白却根本不在意,问道:“首阳山呢?他可拿下了?”

“不知,忙大事尚且不及,谁关心你那一点别业?”

薛白打量了令狐潮的表情,见他是真不知此事,随意地笑了笑,就当是随口一问。

“还有一桩事你听说了?含嘉仓其实是空的。”

“什么?”令狐潮讶异了一下,第一反应便道:“不可能。”

“如何不可能?”

“我为雍丘令,每年江淮粮食通过运河从我眼前过,输往洛阳,其中储备粮半数集于含嘉仓,岂会是空的?除非……”

剩下的话令狐潮没说,大家都明白,要么是朝廷账目有问题,要么是仓库里的储备粮被运走了。

别的不说,薛白在雍丘已待了一段时间,看过官账与令狐潮的私账,知道仅仅是他每年都有从运河上调走数艘粮船。

“不会是空的。”令狐潮想了想,还是摇头道:“东平郡王据洛阳,从未说过含嘉仓无粮。”

“安禄山为稳定军心,自是不可能说的。”薛白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潼关战事如何了?”

令狐潮原本不想答,但知此事没有瞒的必要,还是老实招了。

“朝廷任太子为兵马大元帅,哥舒翰副之,率二十万兵马镇守潼关。东平郡王命安庆绪为元帅,统大军攻打,被哥舒翰击退了……”

~~

出了县牢,薛白一边踱步,一边思忖着。

李遐周跑到安禄山身边,此事坚定了他的某种决心。

“太守,既有大胜,今夜犒赏将士们一番,如何?”

“可。”

薛白点了点头,却是招过张巡、贾贲,道:“我另有一事与两位商讨。”

“太守但说无妨。”

“这边来吧。”

薛白引着他们进了县衙大堂,走到地图前。

“我等之所以有此大胜,除了叛军攻城不下、士气低落之外,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目前来攻雍丘的并不全是范阳精兵,只是以少量边军扩充的叛军,那叛军精锐在何处?这里。”

说着,他点了点地图上的潼关。

他在兵法上不如张巡,但得益于一直以来的信息渠道更多,在对大局的把握上更为精准。

“我在想,这次李庭望为了攻雍丘,把周围各地的兵力都调来了,包括开封、荥阳,换言之,洛阳一带是相对空虚的,也许我可以出兵往洛阳一探虚实。”

“什么?”

张巡十分惊讶,道:“不妥,太守言叛军空虚,然我军兵力更少,而雍丘乃运河要地,守住此地,王师平贼无忧,大可不必冒险。”

薛白要冒险的理由早已与王难得说过,倒不必与张巡再说一遍。

他们这些大唐的忠臣只要坚守到叛乱平定就是功臣,而他只会被清算,他务必尽快拥有更大的声望与权力。另外,李琮终于被封为兵马大元帅了,薛白希望能尽快联络到哥舒翰。

“此事我有我的考虑,不必多谈。”薛白道:“我需要你们配合,可否?”

这是他对二人的一次小小的试探,想看看并肩作战了这段时日,张巡、贾贲是否愿意帮助他。

“太守只管吩咐。”

“好。”薛白道:“既击败了李庭望,我们可传檄河南、淮南诸郡,共御叛军。造出声望,同时,我会打出旗号,佯攻陈留、开封……”

一边说着,他一边看向地图。

去往偃师县的道路大概有两条,一是沿着黄河走陈留、开封、萦阳、巩县,这是平坦的大道;二是从绕过伏羲山、嵩山,经由登封,到伊水,再北上,这条路崎岖难行,但好在并不在叛军的势力范围之内。

他需要张巡等人辅佐颜杲卿继续打着他的旗号坚守雍丘、佯攻陈留,而他则与王难得领一支精骑,穿小路直奔偃师。

到时,只要首阳山还在坚守,那薛白或可提兵东进,与颜杲卿、张巡夹击河南诸郡;或可偷袭洛阳,联络哥舒翰,夹击陕郡。

~~

“走吧,去庆功。”

这个计划商量定了,几人走出县衙,已能听到远处将士们的欢声笑语。

“阿郎。”

身后忽响起一娇柔的呼声,薛白转头看去,只见是个荆钗布衣的女子提着一个篮子站在那,之后,张巡便回过身走了过去,颇温柔地与她对答了几句。

“你怎过来了?”

“妾身听说今日大胜了,才敢来扰阿郎,带了些酒食……”

他们走得稍远了些,之后的对话便听不到了。

“那是张县令的妾室,名唤莹娘。”贾贲道,“近月守城以来,她常常在军中缝补,太守也许见过几次。”

“想起来了,常跟在张县令之姐陆家姑身后,倒不知是张县令的妾室。”

“他妻子早亡,前两年纳了这侍妾,很是喜爱啊。”

“嗯。”

薛白回头又看了眼月光下那女子的身影,心想等自己下次再见张巡,一定能再次见到她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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