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江州麒麟儿,天下皆知我名

剑狂以灭一大派为拜帖,引得天下四方,风起云涌。

但是,偌大之天下,能够辨别出这样的剑意的高手,并不多,可谓是寥寥无几,只是,在李观一所率麒麟军开始吞下阴阳轮转宗这样大派的时候,他以瑶光之力确定没有问题,被给予盘缠的那些江湖人终于跨越了山川。

他们到了这天下,且将麒麟军踏平阴阳轮转宗的事情,带到了江湖里面。

于是,风起云涌!

大江之岸七十二连环寨中。

之前豪迈不已的怒鳞龙王双手死死握着传来的情报,他的身躯都已经僵硬住,这位粗狂豪迈的战将的额头冷汗不断的落下来,他曾经是陈国的水军将军,后来叛入江湖。

所以,他很明白——

【全歼】战役。

十五岁的天下名将。

代表着的是什么。

离开战场已经许久了,但是他每每回忆起战场之上的厮杀,那种刀剑鸣啸的声音,还会自梦中惊醒,冷汗不止,握着刀剑才可以安下心来。

他问那个被带来的阴阳轮转宗弟子,道:“你说,有多少人?”

那武者回答道:“我,我也不知道,只见到前面的旗是猩红色的,就在天上飞,往外面看过去,山门那里一字排开的铁骑不知道多少个。”

“感觉,有,有成千上万。”

“还有重甲甲士,有上万人!”

怒鳞龙王大怒,一脚将此人踹翻,怒气勃发,怒喝:

“我去你的上万重甲!”

“上万重甲,加上后勤数千,你要说,李观一的麾下有近乎于两万人么?!”

旋即也冷静下来,知道这些江湖人士对于军队是没有概念的。

而且,军容肃整的大军,披甲而立,兵锋如林。

加上那种兵家的煞气阵法,寻常人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对大军的数目有清晰的认知。

怒鳞龙王坐在那里,他的喉咙上下起伏,额头的冷汗不断落下:“神将榜八十三,乱世麒麟李观一;神将榜九十七,骑将类第五,岳军之龙凌平洋;八十七,宇文世家不动明王尊宇文天显。”

“至少数千的披甲重装步兵,五百以上的一线重甲骑兵。”

“任何人都不敢透露其尊号的江湖剑客。”

这位怒鳞龙王死死坐在那里,感觉到了一股错愕茫然的感觉。

而令他这样豪迈的性子都感觉到了震怖的,却是这件事情所展露出来的性格——

李观一,竟然如此地记仇?!

狩麟大会那一次事情之后,竟然直接提了重甲,在离开镇北关之后,就一刻不停,既不去应国谋取一个差事,也不是和岳家军一样,北上关外。

他妈的竟然一口气在山林里面奔袭七百里。

然后直接把阴阳轮转宗给灭了!

那可是,陈国公陈霸仙时代就隐隐开端,一直到现在,五百年传承的大派,有内气者超过万人,各方都有分坛,结果大长老被劈死,长老,宗门宗主,各分坛的坛主,长老,都被当众斩首。

马踏江湖。

伐山破庙。

何等凶悍之人!

怒鳞龙王有些缄默。

他麾下七十二连环寨里面,有三万儿郎,都精通水性,但是这三万人之中,有内气的人只有一万多些,且分散在七十二个寨子里面,一旦对面重甲而来,围了寨子,重机弩开路,铁骑蹂躏。

怒鳞龙王的头皮发麻。

旋即咬牙,不,不应该,李观一已在那里和自己喝了酒。

不,不应该,自己也没有和他彻底交恶。

他不可能调转兵锋来我这里,不可能来此肆虐……

【狩麟大会】。

这四個字一下子钻入他的脑子里。

在江湖上来看,已经结仇了。

而这个时候,他继续询问阴阳轮转宗那个弟子,李观一麾下的情况,这个武者就把自己所见所闻都说出来了,并不劫掠,也不杀无辜的人,山门上有许多好看女子,他们也不曾做出乱军会做的事。

每日修行武艺,并不忌讳旁人的围观,听说里面很多人都是山贼土匪出身,而说这句话的人,是一个神色,气度都极坚毅的战士,说什么去江南十八州,会给他们分地分田。

老大说要带他们回家。

怒鳞龙王缄默许久,他往后坐下,闭着眼睛思索许久,走出去了,这寨子里面的都是周围的渔民出身,他当年发现军功被克扣,粮饷五个月发了半个月,于是大怒之下,把督军浸了猪笼。

然后把罪责拉到身上,带了一批兄弟狼狈窜逃出来。

最后在这大江两岸立住了脚。

自古以来,渔民的日子苦哈哈的,比起农夫还差许多,用鱼饭填肚子,家就在船上,有些在水上活了一辈子的人上了岸反而会晕眩起来。

好不容易打鱼了,还要被当地的家族地主把持,贱价卖去。

这辈子没几个活法,丈夫出去打鱼,回来在外面小炉子烤鱼,妻子女儿在船里面卖身,是很常见的活法,怒鳞龙王曾在愤怒之下,格杀了权贵的子弟,后来掀起了大旗。

否则,七十二连环寨,足足三万多能战的儿郎,还有家眷。

凭什么跟着一个乱党混水贼。

怒鳞龙王坐在寨子的高处,看着远处波光粼粼,一艘一艘船摆开来,拼接在一起,人们在上面来来回回走动,男人们喝酒,用青苔,海菜花做粥,还有各种鱼。

都是杂鱼,好的鱼儿都要卖掉的。

他们觉得自己不配吃的。

男女都得喝酒,水上寒气重,都有鱼上篮,病上身的说法,不喝酒顶不住,喝酒,也只是让自己好受些,骨头都有问题,怒鳞龙王的目光温和下来,他喝酒,是很粗糙的酒,不能和当将军的时候比。

但是他觉得很痛快。

他年纪不小了,他活着的时候,别人不愿意和这寨子厮杀,但是他会老的,也会死,他死了以后,这些人会回到原本的生活里面,做捕鱼的贱籍。

怒鳞龙王抚掌唱着渔夫的歌谣,远处波光粼粼,他背对着麾下的副官,道:

“重甲李观一,麒麟军,那又如何,此地乃是大江之流域,绵延数千里,波涛汹涌,宽阔之地不比海域差,重甲骑兵,重甲步卒,不擅水战。”

“选派精锐水军,皆入境之人,磨砺水战之法。”

“好好操练。”

其麾下道:“是三千人吗?”

怒鳞龙王缄默,回答道:“三千……不。”

他呼出一口气,道:“五千人!”

“遴选二十岁至于三十岁的壮年,不要身材过于强壮的,要精通水性,擅长浮水,闭气之人。”

“修筑战船,每艘战船,要以战备级准备,可容纳千人。”

“弩箭,弓射,皆备好!”

怒鳞龙王的麾下若有所思,恍然大悟,道:“是,要这五千人,来抵抗麒麟军,麒麟军虽然强大,但是都穿着重甲,又不擅长水战,来此的话,我们聚集精锐,和他们拼死一……”

怒鳞龙王一巴掌扇过去,大骂道:“拼死个鬼!”

“一帮穿着布衣,用短刀,浮水凿船,接舷刀战的水中儿郎,和那些厚实的铁甲,拿着长枪,弓弩,结阵而来的正规军打,你的短刀未必可以破人家的甲。”

“可是那长矛结阵,只是往前一戳,你身上就要多几个窟窿了,再往后面一收,你就成为一团烂肉,往地下一趟。”

“礼物,这是礼物懂不懂!”

他的麾下瞠目结舌:“不是,大哥……”

豪迈的怒鳞龙王此刻如同一只狐狸一样。

不是,你的怒呢?

这位草莽豪杰双目神光,道:“咱们在这里聚啸一方,还在陈国境内,那李观一,未必能来这里,若是来不了,也就罢了;若是他真的能率军而来,这五千人……”

其麾下道:“这五千人……”

怒鳞龙王心里面钻心也似地难受,可是看着外面的河流,却忽然大笑,一握拳,背后的蛟龙法相低吟,痛痛快快地道:“就当做入伙了!”

“投名状!”

“哦,投名状啊,老大你早这样……啊?!投什么玩意儿?!”

那副官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怒鳞龙王提起了酒坛,大口饮酒,指着外面的人,沉声道:

“时天下骤变,英雄暴起,摄政王兵锋无敌,岳家军破两国而北上,这是乱世要来了啊,我们为什么参与那什么该死的【狩麟大会】,不过只是为了投奔宇文世家。”

“在这乱世之中,给兄弟们挣一份功名,谋一个良家子身份。”

“怎么,难道世世代代都在这大江大湖里面,做那什么水贼么?天下有朝一日,若是一统,我们这三万人,是一定会被围杀的,之所以还活着,不过只是因为这天下的猛虎只是死死盯着对手罢了。”

“当水贼,劫富济贫,也是为了给自己脸上留点脸面。”

“凶悍行事,夸张言辞,是为了震慑那些真的贼人,但是我们能支撑多久。”

他的副官迟疑道:“但是,沙场之上,不是会死么?”

“战场惨烈。”

怒鳞龙王回答道:“可是当水贼,刀口舔血难免一个死;到了天下战场,刀口舔血也是个死字。”

“左右皆死!大丈夫,死当有大名耳!”

怒鳞龙王微酣,袒露胸膛,道:

“传我命令,今日之后,但凡薛家的商队一律不准动,皆以我水军之法训练,儿郎们,就看这李观一,到底是昙花一现,还是真麒麟,若是真麒麟,他可折服于我,就是兄弟们求个活路的时候了。”

他轻声道:“麒麟啊麒麟,我等着伱从那山里出来的那一天,应国和陈国,看不起我这些穷弟兄们,但是若是你的话,不会放弃五千的精锐水兵吧?”

“你连那些山贼都可以带走,这些人,你要不要。”

怒鳞龙王看着在船只上,赤着双脚奔跑的孩子们,还是那样无忧无虑,龙王饮酒,转过身来,他的脊背仍旧笔直,头发都半白了,忽然说起了难得有点文化的词,道:

“你说,这乱世麒麟的名号,真的是好啊,都说麒麟是祥瑞。”

“天下不过只是一场赌局!”

“老子,全押!”

………………

而摩天宗,昆仑剑派,也都得到了类似的消息,那几千人眼睁睁见到了麒麟军的行为处事之后,把这些事情自然而然传播开来,与此同时,麒麟军杀戮酷烈,和麒麟军仁德严明的名气同时传播开。

摩天宗的宗主缄默。

有弟子建议,可以准备一批产业,作为赔礼,赠送给李观一。

他虽然参与了【狩麟大会】,却没有和李观一撕破脸,如此也算是能把事情揭过去。

这个一辈子枭雄,打拼出摩天宗偌大产业的老宗师思索了数日。

最后终究是舍不得这自己一甲子,一点一点,亲手开辟出的产业,乃自语道:

“我,天下大派,北域皆有我的弟子,门人,武馆,他李观一就算是再如何嚣张,此刻也只是逃犯,孤军深入,能够做什么?他纵然是能够从两国之中,逃亡出去。”

“可我等大门派,位于陈国的北域,他想要来此,需要跨越陈国疆域,名将强军,他若是率军而来,无异于是要和这陈国开战,区区数千铁甲重卒,在这天下大国之中,不过就是蝼蚁。”

“可若是他自己不率大军,独自前来,老夫百岁修为。”

“手中亦有玄兵握持。”

“区区一小辈耳,又有何惧?!”

“不退!”

昆仑剑派,怒剑仙缄默许久,直接脱离宗门。

这位怒剑仙是罕见几个,境界虽然不曾说是天下绝顶,但是在一流高手里面,能够感应到那一日冲天而起的恐怖剑意之人,他对掌门师兄说道:“是吾自在江湖中惹来的麻烦,我自己处理。”

“狩麟大会,终究是针对李观一所做,那么他来寻仇,也是自然,我被宗门抚养长大,不能够牵连宗门,此事,我自去便是。”

“学剑之人,能够死在那位前辈的剑下。”

“此生,并没有什么遗憾。”

然后就要一个人扛着剑溜达过来,被掌门加其他三位宗师长老直接打昏拖了回去,否则的话,他可能就自己前去送死了,最后好说歹说,怒剑仙沉默,觉得就等到那位前辈上门比较好。

想了想,想到李观一所说的晏代清,传他一剑。

这个脑子和剑锋一样笔直的武者忽然明悟似的,选择离开山门,抵达了陈国的江州城,晏代清正独自练剑的时候,见到了这位天下的一流剑客。

晏代清疑惑询问:“前辈寻我何事?”

怒剑仙道:“有人要我,传你一剑。”

晏代清大疑,他是之前的太子陈文冕的心腹,家族把他当做未来的相国辅相来培养,但是一不小心,养出了刚直的秉性,陈文冕离去,晏代清的父亲被陈鼎业直接一撸到底。

家族不由衰败。

可是,在那些原本投在陈文冕麾下的世家子弟,一边水责骂陈文冕狼心狗肺的时候,晏代清却不屑一股,喝完酒,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不君,则臣不臣。”

“父不父,则子不子。”

“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

“父为子纲,父不慈,子奔他乡。”

“陈文冕所作所为,皆符合我儒家的要义,又何错之有?”

晏代清冷笑道:“倒是诸位,之前对陈文冕,多有讨好,而今离去,则背后中伤,若是保全家族,划开关系就可以,何前恭而后倨也?!”

“令人发笑!”

这个少年儒生把杯子一扔而去。

第二日的时候,这些话就被上报,晏代清的职位也被废黜,成为庶人,往日的朋友,再没有来找到他的,一时间门可罗雀,他虽是自甘其乐,却也终究少年心性,难免心中难受憋屈。

而今竟然有朋友请了如此宗师教他武功。

晏代清轻声道:“不知道是谁?”

怒剑仙道:“李观一。”

众叛亲离的晏代清凝滞许久,不能说话。

怒剑仙想了想,道:“他说你是他的朋友。”

“多谢你送给他的那把剑。”

看了看周围,往日朋友,一个都不见。

晏代清张了张口,却忽放声大笑。

………………

所谓的名望之辈,纵然不行于天下,仍旧名动于四方。

天下各方,皆有变化的时候,学宫处于漩涡的外面,在这中州,诸子百家的最高之处,却有一处特别的院落,唯独各派杰出的年轻人才能踏入其中。

一位青年嗓音正笑着说道:“而今天下大变,摄政王兵锋如刀,党项不是他的对手,很快时间,就会被吞没,而若是等到摄政王吞并了西域,彻底恢复过来的时候,就会成为应国大敌。”

“所以,若是我的话,应国会在摄政王吞并大半西域的时候动手牵制……”

“而这个职责,必然会落在应国,国公府之上。”

“所以,李家,一定会和摄政王决战,而这个时间,则要按照摄政王吞并党项的速度来看,长则两年,短则半年,那时候,我猜我等也该要入天下了,诸位要去何处?”

这个问题,仿佛是有种魔力,众人下棋的,弹琴的,都停下。

一位温润青年轻声道:“我的话,自是去应国。”

“我本就是应国世家子弟,再说,应国大帝雄踞中原,有气吞天下的气魄,是天下名主,诸位不如同行。”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温和宁静,袖袍带着香味。

旁边一个少年深深吸了口这香味,道:“灵均兄弟,你好香。”

文灵均摇头,闷不做声后退半步。

这个少年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却是浑身酒气,此刻依靠着柱子坐着,还拿着个酒坛子,打了个酒嗝儿道:“你这样的人,擅长大局,我,我的话,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呗。”

一名面容朴素的青年淡淡道:“不要喝了。”

“再喝下去,你是要死在我们之前了。”

那少年放声大笑:“没什么,如果可以喝酒喝死,那可太痛快了啊,不过,文鹤,你又打算去哪里?”

这个棋风狠厉阴毒的青年回答道:“自是摄政王。”

他皱了皱眉:

“我本就出身于西域,有这样的霸主在,回去辅佐他,也是理所当然的,况且,有陈国这一块烂肉作为中间的部分,摄政王只要可以顶住应国的第一次拦截,就彻底坐大,自有吞并天下之可能。”

醉酒少年道:“这样的话,平虏要不痛快了。”

抚琴的俊美青年平和道:“我,吾家世代公卿,不可能离开江南的。”

下棋的青年文鹤平淡道:“周平虏世代公侯,确实是不能扔掉陈国,不过江南之主,现在不够资格啊,你回去之后,小心被处理,最好给自己留下后路。”

他看向旁边穿着布衣的游侠儿,道:“元执,你呢?”

“啊?我?”

那游侠嘴里咬着一根草,挠了挠头,道:“我,我可没有什么志向,我本就是在老家杀了人才出来的,结果被公羊素王给拎回来了,之后还要回老家,找我老妈的。”

“啊呀,你们谁做了大官,不要忘记我就行啦。”

文鹤回答道:“你得了兵家阵法之盛,只要你的八门金锁阵不出现在战场上的话,我肯定给你准备好地方。”

他们是学宫年轻一代里面,最先发现整个天下即将发生巨大变化的弟子,也是最早确定,自己一定要奔赴这天下的人,他们谈论天下的英雄,雄主,确认自己的未来。

有为了自己的家族,而要回到陈国的。

也有为了一展胸中抱负,回到西域投奔摄政王的。

也有打算直接奔赴应国大帝麾下,他们谈论这些可能得到天下的雄主,忽而有脚步声音传来,这院子的门被推开来,一名温和青年大步走进来了,道:“诸位,听我一言。”

那游侠儿大笑起来,道:“啊,是房子乔!”

“你们三个和王通夫子,一并回来了吗?”

文灵均询问道:“不知,房兄要说谁?”

房子乔微笑了笑,面对着这些学宫之中杰出一代,从容地笑道:

“诸位。”

“可知江州麒麟儿?”

(本章完)

第214章 名将,亦或雄主

“江州麒麟儿?”

元执大笑起来,把嘴巴里面的草杆吐出去,拍着腰间那一柄剑,道:“我知道他的,是个游侠!”

文灵均回答道:“薛国公之家,但是以我推断,应该是太平公李万里之子。”

文鹤冷笑起来了,悠哉悠哉道:“周平虏又要不痛快了。”

周平虏皱着眉头,然后徐徐张开,沉默道:“我有什么不痛快的,我国最年轻的秦武县男,大祭比武的第一人,勇武过人,本来应该是陈国未来的大将军。”

那醉醺醺的少年则是道:“那个年少就让不动明王尊宇文天显摔了一跤的名将,当然知道。”

遥远的中州之地,学宫之中的佼佼者,却都一口说出那个少年人的存在,一面可知,他们绝不是学宫之中,皓首穷经,多少年来苦苦读书的家伙,一方面却说,庞水云的计策已成功。

名已初动。

房子乔微笑道:“如此,诸位谈论天下的英雄,此人不知道如何?”

文鹤回答道:“子乔,我们说的,是天下的【雄主】,他虽然年少成名,但是却还不能够和摄政王,应国大帝,突厥大可汗相提并论。”

房子乔从容坐下,他和文灵均关系最好,后者给他送来一盏茶。

王通夫子的大弟子微笑道:“只是谈笑耳,诸位不必如此,不如详细聊聊看此人?”

他看着桌子上的棋盘,随意拈起了一枚棋子,道:“攻破宇文天显之后,他便即是率军踏入了山林之中,而今传来了消息,他率领麒麟军,将阴阳轮转宗踏破了。”

文鹤抬了抬眉,脸上难得有一丝微笑,道:“记仇。”

“我觉得霄智和他,很有话题。”

房子乔道:“哦,那家伙在哪里?”

周平虏手指按着琴弦,微笑道:“听闻他去拜访他的叔父,此刻在应国的国都京城之中,说在突厥七王麾下,有一个长得很俊俏,但是脾气很糟糕的谋士,他们两個一见面好像就对上了。”

文灵均讶异:“哦?霄智和他对上了?”

周平虏摇了摇头,回答笑道:“嗯,似乎还处于下风,而这个年轻谋士,似乎还极为狂傲,所以霄智基本上被气得不轻,估计书卷上这个人的名字要被写烂了。”

“不过,此人恐怕,并不是只为了复仇。”

躺在那边的少年人喝了口酒,打了个酒嗝儿,迷迷糊糊道:

“他的目标是,江,嗝儿……”

文鹤淡淡道:“江南十八州。”

文灵均道:“从孤军转而有一处城池,于是立足于天下,也可以在同时令兵士上下一心,避开陈国和应国之围堵,于大局上,毫无问题。”

这几个最大年纪不过二十三四,年少的十六岁,还没有走出过学宫的年轻人,只靠着只言片语,并不清晰的情报,就把遥远在应国和陈国中间,群山叠嶂之中的少年战略复盘出来。

周平虏平和道:“很冒险,但是是正确的。”

“不过,就算是如此,也只是从孤军游勇,化作了有一州之地的状态,但是,江南第十八州,地势狭长,又大半被陈国和应国所侵蚀,就算是占据此地,也只是说在天下苟活而已。”

“灵均你觉得如何?”

文灵均笑道:“确实如此,如此之战略要冲,若在大国手中,则极重要,若是在这样没有跟脚的人手中,则如同小儿持拿千金,行走于乱世之上,恐怕不安全。”

文鹤则是散漫道:“倒也未必是这样。”

“如果要图一处之地,那么挟兵马而自重,等天下大变的时候,投于一国,则可以位列公侯,但是恐怕难以善终,傻子才会这样做。”

“不过,如果他足够狠一点的话,往上占据前面的江河渡口。”

“以大船只内,盛放尸体,顺流而下,则可以创造瘟疫,而后以药推行,收买人心,如此一刚一柔,天下难以以水军决战于此,南北之间……嗯?”

他抬眸看向周围的几个朋友,道:

“你们为何如此看我?”

那喝酒的少年一脸见了鬼的模样,被吓得酒醒了。

屁股移动,把自己的身躯挪移到了风采卓然,袖袍带香的文灵均旁边,满脸卧槽这个人在说什么的表情。

元执把自己的剑藏到后面,爽快大笑起来,道: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文鹤你的脖子好像很好砍的。”

“一不留神把剑收起来了。”

房子乔和这些人谈论了那位麒麟儿,但是却没有深入,他知道这些人的秉性,若是强行推荐,并没有什么兴趣,他所求者,是为堂堂正正,只要这些人知道了,已有【麒麟儿李观一】这个人,就足够。

下棋,不必急。

于是房子乔从容离去。

其余几人,各自散开。

却没有了刚刚的坦诚,他们轻易根据大势,推断出了李观一会选择的道路,但是,彼此各自,皆有其筹谋,周平虏缄默许久,抚琴的时候,琴音杂乱起来,他旁边一位美丽少女道:

“郎君今日抚琴,为何如此疏漏?”

这青年却是长叹息:“应国在北,疆场未静,李观一此去江南,有似养虎,天下之事,未知终始,我心中担忧国家之事,哪里还有心情抚琴?”

那少女疑惑道:“郎君,没有计策么?”

周平虏沉默许久,写信给江南的父兄,希望他们给陈鼎业上奏,道:“李观一以枭雄之姿,而麾下有虎狼之师,必非久屈为人用者,以我观之,宜以柔而非刚。”

“他的破绽唯独一处,唯希望父兄禀报陛下。”

“当为太平公平反,罪己诏,赐婚薛家长女云梦郡主并李观一,将李观一迁往陈国,为其建大宫室奢靡享受,以此,令其远离疆场沙场,消磨英雄烈气,分化他和他的军队。”

“其中策,和李观一且平和相处,绝对,绝对。”

“绝对不可以令边军进军于江南十八州!”

“他麾下军队新成,若与主将并行于疆场之上,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

“另外,柳营可还好?许久不曾见他,听闻他有机缘,得到了姬衍中皇叔的传授,《赤龙镇九州》,乃是天下绝学,勿要再如同往日那样轻蔑戏耍,听闻他的功力已经接近三重天。”

“在这个年纪里,已是极好,戒骄戒躁,勿要傲慢。”

“我会为他带些东西回去。”

周平虏把信笺立刻飞速传递回去。

周家老家主上书。

自然被陈鼎业驳斥了一顿。

陈鼎业的脾性逐渐暴烈,道:“区区小儿,懂得天下大势?”

“我大陈占地数万里,披甲之士数十万,名将如雨,难道还要因为区区一李观一,而去折节相交不成?!”

“此事,勿要再提!”

回来的时候,周柳营看到了堂兄的信笺,不由大怒道:“从兄他为什么还对我兄弟说这样的话?!不过,虽然他夸奖观一是很好,到那时,这还是什么屁话啊!”

周柳营对这位年少天才的堂兄很不爽。

而那饮酒的少年看着文灵均神色沉默,却也笑着询问道:“你刚刚没有把说完吧?”

文灵均叹了口气,道:“是。”

“李观一前往江南十八州之后,有立足于天下的地方,但是只以此地的话,终究是不够,若是我的话……”他伸出手指,在北上,西域各自落了一子,道:

“江南十八州必不可以退让!”

“然,于西域,关外,需落一子,如此等待天下大变之时,顺流域吞并而来,则上通关外,下占西域,避开中土之驿站,而以大江河顺势上下。”

“虽远远不能和陈国应国的地广人多相比。”

“可是,以十分居一之众,画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能进。”

“待天下大变之机,则可虎踞一方,再前中州大皇帝之处,如此霸业可成,但是……”

那饮酒少年若有所思道:“所以,你也不是想要去投奔应国,而是因为,澹台宪明弱陈国之计策已成功,你要去应国牵制住那里吧?”

文灵均叹了口气,缄默许久,道:“我家蒙受赤帝恩德,如今八百年了,怎么能够给这乱世的枭雄出谋划策?陈国,应国,已是不臣,李观一,麒麟猛虎,亦是陈霸仙,吐谷浑之流。”

“房子乔看重他,我却不能够说我的观点。”

“风啸,你该知我的。”

风啸洒脱笑起来,道:“算啦,我也不管这些,反正天下也还没有变化呢,咱们说这样的事情,也都只是纸上谈兵,不如喝酒,不如喝酒。”

“况且,姬衍中皇叔亲自带着赤霄剑游走各方。”

“或许他回来,就会告诉你,天下真的有能让赤霄剑认主之人,那样的话,就是赤帝的敕命,伱一定是会去帮助那个人的吧?论及天下大局的判断力,唯独一个人能够和你相提并论。”

文灵均想到了年少的时候,那个来学宫踢馆的臭小子。

温柔君子扶额,温和笑道:“希望此生不要见到他了。”

“纵横家的大师姐,还有我,都被他打了。”

风啸咧了咧嘴:“我把糖水给他了,所以那时候他没打我。”

“然后这家伙好像给了我一颗糖,里面包了酒的。”

他砸了咂嘴。

“啊呀,我这样喜欢喝酒,还是他害的,再说了,李观一到底是天上的流星,还是麒麟,都还差一个验证。”

“是,看他能否,率众抵达江南第十八州。”

“若是可以抵达,而且减员不超过三成的话,则天下麒麟。”

所有人都确定了这个标准,都将自己的目光投落下去了,有如此的气势,有这样的眼界和气魄,如果可以做到这战略的话,那么就将会在这群人的心中,跻身于【雄主】的人员,而非单纯的名将。

这就是房子乔的阳谋,他相信这些人的眼光。

……………………

阴阳轮转宗的山门之中,麒麟军终于将这阴阳轮转宗的资源整合了,人数成功膨胀,作战之人,只是从两千八提高到了三千人,但是后勤部队之中,丹师提高到三百三十一人。

雷老蒙成功令自己的异兽后勤部队提高到三百人。

这个算是后勤的。

石达林想要反驳他,说是这样的军势,有巨熊背负机关弩,狼群搜索血迹,还有十三只飞鹰的部队是后勤,你在扯什么?

雷老蒙理直气壮道:“老大都是二重天,那我作为麒麟军的后勤,骑着一头黑熊,扛着墨家守城机关弩,然后跟着狼群,不是很合理的事情吗?”

“这可是麒麟军!”

“老大永远二重天的麒麟军!”

石达林瞠目结舌,回去之后,若有所思。

李观一去见南宫无梦的时候,这位被天下第一楼评选的天下第一绝色正在扫墓,李观一走过去,南宫无梦看着这些墓碑,没有回头,轻声道:“这是我的师父,还有师祖睡着的地方。”

“我只是个孤儿,娘亲好像是青楼女子,所以我也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娘亲呢不想要我也做这样的风尘女子,就把我放在了篮子里面,顺着水飘下去,被师父捡到了,就回来了。”

“我在这里长大到了十六岁之后,老师让我离开这里,那天风很大,她和我悄悄地往外面走,但是还是被发现了,老师说,要我低着头,往前走,不要回头,她会跟着我的”

“我跑啊跑,跑得天亮了。”

“我再没见到老师。”

李观一听南宫无梦说这样的事情,她好像只是自言自语一样,李观一看到她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少年伸出手,拿了三炷香,也敬香了,道:“所以,你回来了。”

南宫无梦微微笑道:“真是不会安慰人。”

“你不该说,【还有我在吗】?”

她转眸,因为哭过,眼角微微泛红了,尤其美丽地惊心动魄,似笑非笑,看着这少年一身墨色甲胄,腰间垂落玉佩,眉宇沉静,李观一知道这个家伙人菜瘾大,只是回答道:“那个不是安慰。”

“反正,想要哭的话,我不会告诉其他人。”

南宫无梦闭了闭眼,忍着泪水,站起身来,只是故作洒脱道:“算啦,反正你是个木头脑袋,这阴阳轮转宗的宝库秘藏,我也带着你拿到了,江湖偌大,我们也该离别了。”

李观一对此没有意外,他道:“你要去哪里?”

南宫无梦道:“隐修一脉还有几十个人,都是苦修的弟子,我被老师带大,不能抛弃他们的,我想着,就带着他们,随便找一个山,修一座小小的道观,就在里面修行。”

“然后呢,我就日升月落,白天种田,夜里看月亮升起来。”

“等到老了,就说,祖师也是曾经和天下的神将一起走过一段路的哦。”

“那么,李将军。”

她胡乱擦了擦眼角,转过身来,握了握拳,笑得灿烂夺目:

“要踏上天下啊。”

“我等着你以后名动天下,然后和我的徒子徒孙吹牛呢!”

然后背对着李观一摆了摆手,走远了,少年人把一个包裹抛过去,南宫无梦抬起手,抓住了这个包裹,沉甸甸的,银子的声音清脆,疑惑道:“这是什么?”

李观一道:“这一段时间,你的军饷,盘缠。”

“多亏你,我们避开了很多的危险山路。”

“修建道观,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就当做我最后的礼物了。”

最后的礼物么……

南宫无梦带着笑意,愉快地道:“那就多谢将军资助了,我会立一个善男信女石碑,然后把你的名字写在最上面那个地方,写得大大的!”

“往后你成名了,道观一定香火旺盛!”

李观一忍不住笑她。

南宫无梦摆了摆手,带着那些人离开了麒麟军,都是些武者,年岁不大,内功精纯,尤其是生生不息,耐力和轻功超凡脱俗,南宫无梦带着他们在山间穿行,最后找到了一处往日的废弃道观。

他们在这里修整,把这道观重新修缮了,然后整理屋子。

都是有内气的武者,在这远离外界的地方,虽然说没有什么奢侈享受,却也是可以生活的,这一日了累了一夜,那些年轻弟子都睡去了,南宫无梦却睡不着。

她打开来李观一给她的包裹,里面有一大包银子。

展开一看,南宫无梦的神色舒缓下来了。

哟呵,财迷将军这一次给了好多啊。

她精打细算。

这些银子的话,可以买来各种东西,材料,够把这旧的道观修缮好几遍了,再买些药,种些种子,蔬菜,耕种修行,是真正清修的道路。

她又拿出来一些东西,是石达林那边给的丹药和药粉。

基于主帅的风格。

麒麟军的军医们摒弃了丹药这种不便利的方式。

只要配比是对的,丹药和药粉没有区别,直接按桶装!

全部都是超高浓度和纯度的玩意儿,用的时候,按照主帅的建议,不同的水配比使用。

因为浓度问题,曾经出现过给野兽止血把野兽疼死的情况。

于是七老鬼率领的药师团的称呼成功升格为他妈的兽医。

有雷老蒙给的驱逐野兽的配方。

她不自觉脸上带着一丝丝微笑,忽而不小心把这口袋跌落在了地上,当的一声,而今十八岁的少女下意识伸出手,看到了藏在暗袋里面的东西。

她的身躯微微僵硬了。

这道观古旧,月色和星光顺着屋顶上破败的口子落下来。

口袋里面是一把尺子。

通体澄澈,非金非玉,有着很通透的阴阳二气的光华。

在星光和月色下,阴阳二气,流转翻卷,不曾停歇。

阴阳轮转宗。

神兵·【阴阳轮转尺】

失去了宗门,失去了老师和祖师的少女无声张了张口,伸出手捂住嘴唇,看着那少年将军最后的赠予,眼泪控制不住,从眼角滑落下来了。

………………

麒麟军行军中。

宇文化已经习惯了整个麒麟军用军阵的方式前行了,这种所有军队都没有过的前行方式,正在成为一种默认的方式,只是因为失去了武者类型的斥候,前行的速度放缓了一部分。

雷老蒙思索许久,脑子里面冒出一个想法来。

去找宇文天显取经,熬了一宿又一宿之后。

成功以天空之飞鹰,陆地之狼群。

加上兽医团发现的,蜂群和药粉的连带关系。

开启了全天候立体状态野兽斥候兵团天赋树。

而这一日,前方似乎发现了某个山脉断口,正要前行的时候,一把剑落下来,让士兵止住了前行,免去了坠下山崖空洞的危险,麒麟军的军士们去禀报李观一。

少年将军看着那把剑,叹了口气。

他骑着战马朝着来者的方向奔去了,已是深秋的山林,金色和红色的树叶飘然落下了,披着重甲具装的战马慢慢行走于山间的落叶林间,少年将军抬眸,看着那边的树上,穿着杏黄衣衫的女子。

她坐在树上,一下一下抛着手中的匕首,噙着笑意看着将军。

李观一道:“南宫姑娘?”

南宫无梦没有问为什么对方把神兵留下,她已经知道了,这一支军队并不是那种劫掠的势力,她缄默了下,然后抬了抬下巴,天下的美人道:“我说,果然你还是需要本姑娘的,麒麟军离开斥候,是不是和瞎了一样?”

李观一看着那逞强的女子,道:“要回来?”

直接的询问,让南宫无梦的脸庞涨红了,她张了张口,结结巴巴道:“我只是,只是于心不忍,把年轻的师弟师妹们安顿好之后,就,觉得抛下你们有些……”

年少的将军穿着重甲,在落叶纷纷的山林间笑着道:“可惜。”

南宫无梦瞪着他:“什么?”

少年人笑着道:“这样标准的傲娇,如果我现在已经是一城之主,我一定会赏赐给你绸缎和绢,如果我拥有天下,会说你是真正的绝色,可是我现在只是一个流浪的兵团将军,我只能这样。”

他的战马轻轻前行,马蹄落在地上如同起舞,然后伸出手,金色和红色的落叶纷飞,少年名将鬓角的黑发微微扬起,然后带着笑意,道:

“欢迎回来。”

………………

偌大的天下,麒麟军的动向并不是太过于值得在意的东西,但是在这中州,却有一批人开始如同关注着摄政王一样,关注着李观一和麒麟军的动向。

就在这一日,所有人发现出现了一点小小的问题。

文鹤捏着棋子,沉默许久,道:

“元执,那家伙,哪里去了?!”

周平虏,文灵均,风啸都缄默。

房子乔笑容温和宁静:

“子乔,不知。”

这一天,那个嘴里咬着一根杂草,带着宽和笑容,出身寻常。

却是绝世军阵天才的年轻人,就这样消失在了学宫里面。

不知前往何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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