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通神(中)

“或许,这不是贾涉的意思,而是宋国朝廷的意思?”

郭宁反问:“宋国那头,和我们又无直接冲突,前几个月阻断粮食贸易的事,不也都解决了?大家的面上过得去,还都有钱赚。我本以为,两家大可以坐在一处,谈谈条件,谈谈合作……如果这是宋国朝廷的意思,那至少在三个月前,咱们的粮食买卖刚恢复,宋国朝廷就打算收买叛徒来杀人了?宋国朝廷如此深谋远虑的么?”

李云和周克山彼此看看,两人都没法解释。

定海军的经济依赖海贸,而海贸的关键是宋国,所以郭宁对南朝宋国一向不曾少了关注。

数月前宋国骤然阻断与定海军的海上粮食贸易,定海军随即用高丽人为掩护,继续原有的生意。这种掩护,自然做不到多么周全,那就是个面上的幌子,底下人全都心知肚明,上头人但有点眼光,也不会看不见。

不过,偏偏送过与高丽的粮食贸易就这样安安稳稳地一直做下来了。宋国有权管控海贸的官员,包括两浙路的转运副使、明州的市舶使、市舶提举、监舶务,再到沿海制置使,那么多的官员都是一封文书就能直达宋国行在,继续纠缠不休的。但他们谁都不戳破,谁都不愿多事。

当日定海军船队打着高丽人的旗号南下贸易,李云本人就在船上。他还通过章恺、周客山两人的介绍,私下登岸约见了庆元府市舶司的几个老吏,通过他们,又与杭州、秀州华亭和江阴军市舶的某些有实权的吏员见了面,约定了后继阅货、抽解过程中的默契,把各方各面的好处全都安排定了。

这些老吏的身份都不高,但他们的举措,必然出于官员的授意,可见宋国具体负责海贸的官员们,普遍重视实利而不愿掺和金、宋两国之间的矛盾。

这是理所当然,也是定海军大兴海贸以来,本就希望达到的效果。

郭宁不是庙堂中人,从不相信可以靠夸夸其谈讲大道理,来拉拢某个政治势力。他只确信,宋国朝廷去年在杭州和庆元府的市舶司,抽解搏买的利益高达一百五十万贯,其中将近五十万贯直接属于定海军船队的缴纳,又有五十万贯,源于定海军控制范围内的生意。

这两个五十万贯,几乎等于南朝宋国岁入的四十分之一。更不消说还有至少同等的金额,用来满足浙东、淮东等地无数官员的胃口。这两块巨大的利益,哪里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

金宋两国并立的局面,已经延续百年。两国兵戎相见的次数不少,宋人在战场上很少有占到便宜的。偶尔有几次处在上风的时候,他们文弱惯了,又总是在朝堂上打嘴仗的时候,把武人用刀枪拼来的优势赔出去。这样的事情前前后后发生数次,早就把宋人的心气给磨平了。

中都新皇登基后的几天,郭宁曾经召集幕僚,猜测后继天下局势的变动。

当时新皇即位,改元“兴定”,随即诏中外知闻。携带诏书的使者四处奔走,不止去往定海军的控制区域,也去往河南、关中、河东、东北内地。结果立即尊奉新皇,改用新年号的,只有东北内地的女真人盟友们。

河东南北路和西京路俱都保持沉默,而去往河南的使者当场就遭痛斥,几乎被甲士乱刀砍成肉泥。

再数日以后,南京路和关中等地的文武群臣,俱都向遂王上表,说要拥戴遂王登基为帝,和盘踞中都的逆贼郭宁不死不休。

对此,定海军中不少幕僚都有些担心。有人反复猜测南京朝廷会拿出什么利益,说动南朝宋国与之结盟,联兵来袭。

可面对着北方骤变局面,南朝宋国依旧是原来那悠然模样。

海上的生意照样在做。几处偷偷开辟的私港依旧有吏员保驾护航,从定海军手里按月拿钱的人依旧拿的心安理得,偶尔抽解结算慢了,他们居然还会写信来催,仿佛这不是私下里的贪污,而是坦坦荡荡的俸禄。

边境也没见有提高戒备。荒废多年的边境军镇依旧荒废,将军吃空饷的胃口也没有变小。清河口附近的甘罗城,当年是驻兵一万两千人的要塞,如今成了走私商贾们最常用的转运仓库;盱眙军按照该有殿前司从选锋军里挑出的精兵两千五百人和骑兵二百,实际上常驻盱眙,专备战御的御营将士不会超过五百人,骑兵更不到五十。

百姓们自家倒是有些民兵结社,看训练水平和装备,都比朝廷兵马更高些,可他们如果想要扩大点规模,大宋的地方官员第一个视之如狼虎,绝不同意。除非什么时候局势真的紧张了,官员们才会拿出一点钱粮,把地方上的流民和勇锐之士充入新军,以为自家的政治资本。

这种模样,说大宋的文武会骤然精神焕发,上上下下都拿出建功立业的胆略,主动介入北方战乱……谁能相信?这等大国的军政方略,不是一人可以推动。既然全国文恬武嬉,习惯和平和安稳了,那根本就改不了的!谁想将之变动,韩侂胄的脑袋就是榜样!

那么,这样的南朝宋国里头,为什么就有人上赶着作死,得罪凶神恶煞的定海军呢?

贾涉这厮,是闲得无聊,还是特立独行?

这桩事,是宋国朝廷在背后草蛇灰线,设下的巨大阴谋,还是某些政治势力的试探?

定海军对宋国的了解终究还是不够,郭宁和李云、周客山两人反复商议,始终得不出一个确定的结果。唯有一点毫无疑问,那就是周客山坚持认为,以贾涉的为人,绝不会做对他自己没有好处的事。

到最后,郭宁不耐烦了,直接指了指李云和周客山两个。

“你二人一起南下,我再点一批精锐甲士随行。先到楚州摸一摸当地情况,顺手就把那个贾涉抓了,送到直沽寨来!我亲自问问他!”

好像凡是郭宁参与讨论的政务,最后总会落到某种粗糙猛烈手段,而这种粗糙猛烈手段的效果,通常都还不差。

李云和周客山对视一眼,一齐躬身道:“遵命。”

有急事要出门,今天的两章就莫怪我短点了……

(本章完)

第691章 通神(下)

郭宁曾经以为,自家的定海军人心甚齐,外人难以动摇。在此数万人十数万人团结一心的庞大力量支撑下,郭宁才敢于对抗看似庞大的强权,将之一一锤破。也正因此,海上之人忽然被煽动作乱,郭宁便格外恼怒。

郭宁既然恼怒,很多人就要倒霉。

比如在都元帅府门楼坠地的大行皇帝,又比如即将迎来整肃的船员们。甚至原本力求雍容,现在却不得不出面压制朝堂群臣的移剌楚材,也能算是个倒霉的。当然,罪魁祸首一定会最倒霉。

郭宁是边疆武人出身,自幼见多了厮杀搏战。大金北疆的武人们又与异族混居多年,人多沾染胡风,无论对敌还是在日常生活中,好男儿都讲究勇猛强悍,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莫说忍气吞声了,稍微犹豫迟疑就会被人看不起。所以野狐岭败战之后,那么多的溃兵散在山野塘泺,还能靠着凶戾手段立足。

如今知道了试图插手中都政变,扰乱定海军的祸首便是贾涉,郭宁哪里能容他?

只说一句将之抓捕,已经是看在此人先前殷勤奔走,为定海军安排粮食走私的情分上。换了他人,郭宁的命令多半便是直接斩杀了,传首来看,哪里还要加个审问的环节?

要把贾涉抓到直沽寨来,这还不止是单纯的抓捕。

定海军与南朝宋国在经济上自然是紧密关联,但关联不代表软弱,更不代表郭宁会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宋国对定海军的挑衅,先前阻断粮食贸易算一次,此番煽动海上纲首,算第二次。以此看来,宋人对定海军、对郭宁的行事风格怕是不够了解,以至于反复挑衅。

所以定海军必须要在军事上展现强势,给宋国一点颜色看看,否则宋人食髓知味,后继说不定会有更多的挑衅,永远没有消停。

后世所谓“以斗争求和平”,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这次抓捕,是长途奔袭的军事行动,更是示威,必得做得漂亮,做得雷厉风行,才能震慑南朝宋国境内相关的鼠辈。

为此,不止李云和周客山动用了手头的力量,董进也协同两人,提前调集将士待命。负责前出侦察的精干人员乘坐周客山的快船,更早一步就南下。

随同郭宁驻在直沽寨的军事参谋很快制定了详细计划,又将之通报中都的移剌楚材,以便中都方面做好后继的应对。

一时间,从中都到直沽寨,不下上百人为此奔忙准备。一般的士卒不知道郭宁下了什么命令,但知道内情的人彼此交接任务时,都有些紧张情绪,说南朝宋国境内有人作了大死,恐怕郭元帅会有些惩治的举措。

对直沽寨里紧锣密鼓的准备,楚州方面一无所知。

南朝人想事情的角度,与北人大不相同。宋国一向以正朔自诩,讲究文采风流,运筹帷幄。北方武人习惯了白刃见血以后再论高下,南方士子的毕生功力却大都在刀笔上。而士子们的刀笔功夫又鲜少能施展于敌国,多半都在面对同僚的时候大显神威。

在定海军的报复行动即将到来之时,楚州山阳县城里,阴沉沉的天空下,秋风卷土,气氛肃杀,军民百姓无不严肃。偶有小吏走在街上,很快就被熟悉的商贾或者地方上的土豪拦住,然后拉到街角偷偷发问:“怎么样?怎么样?谁占上风?”

山阳县城是楚州的治所,此地是运河在大宋境内最北端的城市,既是淮河向南通往长江的唯一出口,也是黄河夺泗以后通往黄水洋的唯一出口。此地百年来都是大宋东北边界的门户,绍兴初,韩世忠率军八万驻在此地,淮东得以安寝;绍兴末,刘琦也曾在地抵挡完颜亮的大军。到开禧年间,金宋两国兵戈再起,毕再遇领楚州之众于此,南下金军空有精兵七万、战船五百余艘,只能不逞而退。

正因为此地重要,历年来大宋安置在此,或者有权指挥楚州事务的,都是朝堂上公认的干练之臣。这数月来,随着北面大金两分之势愈来愈明显,连续有多人被调动到江淮任职。

南京路遂王那边向南朝传信,讲述定海军的凶恶事迹不久,原任广西提点刑狱的崔与之就得皇帝紧急召见,随即特授直宝谟阁,权发遣扬州事、主管淮东安抚司公事。崔与之到了扬州以后,立即全面接手了淮东各地的防务。

不过崔与之喜欢掌控大略而放手细务,在军事上,注重选守将、集民兵为边防第一事,在具体琐碎上头,则全不理会贾涉在运河沿线乃至各个榷场的奔忙。

到那次阻断粮食贸易以后,定海军假作高丽商队,继续大作生意。朝堂上对此看似全不在意,其实倒也明白,那定海军的影响已经及于海东大国,非同小可。于是又派了一向主张对外强硬的李珏担任江淮制置使,在建康府驻扎,统领江淮。

同时,又有与李珏抱持同样立场的兵部侍郎应纯之到了楚州,担任知楚州兼京东经略按抚使。

半年时间里,小小的楚州上头,多了两个安抚使、一个制置使。他们全都手掌重权,还都很有想法的样子。于是就和大宋过去许多年的政坛故事一样,三位能臣凑在一起,彼此的思路完全相悖,于是各自拖后腿,各自上表打嘴仗,到现在什么也没干成。

这会儿,三位使臣齐聚楚州,忽然又暴发争执。底下的官员们本来只以为是奉承场面,哪想到凑近了横眉冷对的场合?这时候多说一句都可能引火上身,于是众官无不屏息以待,谁也不敢出头,知州府邸内外除了三位大员的咆哮,鸦雀无声。

相对而言,贾涉已经打定主意将从淮东脱身,去行在享福了。淮东局势再怎么变化,也和他没有关系。所以他要比旁人放松很多。任凭堂上重臣咆哮指摘,贾涉双手拢在袖子里,用修长手指拨动着几枚铜钱消遣。拨着拨着,大约是心情非常愉快的缘故,他的脑袋低垂下去,微微打起了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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