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小远哥,润生,我们的座在这儿,哟,还是软卧呢,亮哥大气!”

薛亮亮对谭文彬笑道:“又不是春运,软卧票没那么难搞。”

这一间四张上下铺,正好被四人包圆。

火车出站后,李追远爬上上铺,对面上铺是薛亮亮,润生和谭文彬在下铺。

这会儿,谭文彬已经把习题本拿出来放在小桌板上开始做题了。

“喂,一上车就做功课啊。”薛亮亮调侃道,“这么用功,考我们海河屈才了,报京里那俩大学吧。”

谭文彬很坦诚地说道:“我基础差,浪费了太多时间,能考上海河就该烧高香了。”

“要香么?”润生把一根香递了过来。

薛亮亮提醒道:“润生,要抽烟去车厢连接处那里抽。”

“好,知道了。”

润生将香收进铁盒里,这是刘姨为他特制的香,外面还包了一层纸皮,很短却很粗。

他起身推门出去,来到车厢连接处,那里有俩人站在那儿正抽着烟,润生也凑了过去,拿出一个火折子,扭开帽,吹了吹。

火折子也是刘姨做的,毕竟短粗香用火柴点很麻烦。

点好香后,润生吸了一口,吐出烟圈,浓郁的香味开始弥漫,大部分都被车门空隙那儿带走。

旁边俩人见状,都很是好奇。

“哥,他抽的啥?”

“这你就不懂了吧,电影里放过的,雪茄。”

抽完一根香,润生往回走,途中看见过道小座上坐着一个穿黑衣的白发老太婆,老太婆身前还有个穿红衣的女孩。

“奶奶,我饿。”

老太婆叹了口气,手背抹泪。

润生摸了摸口袋,掏出几颗糖,递给了小女孩。

“谢谢大哥哥。”小女孩开心地笑了。

回到软卧间,润生躺床上,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肚子饿了,问了问其他人,都说饿了,他就把从家里带来的吃食拿出来。

有干粮有咸腊肉,还有一瓶酒。

酒是李三江放的,说坐火车看着窗外喝点小酒,挺有意境。

但四个年轻人没一个人喝。

饭后,谭文彬就一直在做作业,没停过。

李追远和薛亮亮则看着车窗外不断逝去的景色聊着天,大部分时候是李追远在听,薛亮亮在讲,像是开起了大学宿舍的夜间茶话会。

从农村房屋架构,到各地生活水平,乃至产业发展规划,薛亮亮主要学的是水利和建筑,但其它行业他也知道些,虽然谈不上多精通。

不过,在当下这个信息获取渠道极为不便的时代,能知道这么多东西,也是很难得的本事了。

天渐渐黑了,外面的景色也看不见,也就只有列车员每隔一段时间来报站时才能知道具体到了哪里。

薛亮亮下了床铺,说他去买盒饭。

途中遇到了一个穿着黑衣的老太婆,身边站着一个红衣的小女孩。

“奶奶,我好饿。”

薛亮亮经过她们,去了车厢餐厅,买了十份带荤的盒饭,提着一个大袋子走了回来,经过那小女孩身边时,拿出一份递给她。

“谢谢哥哥。”

薛亮亮笑了笑,走回软卧间,将盒饭分给大家。

他和小远一人一份,谭文彬吃三份,润生吃四份。

李追远觉得,这白塑料盒装的饭菜居然有种意外的香,尤其是这面筋烧肉,真好吃。

谭文彬三份吃下去后,解开了裤带,把肚皮敞开,他吃撑了,所以继续拿出习题集,打算靠做题来消化。

润生吃了四份还是意犹未尽,不过家里带来的干粮和咸酱还有,他还能找补找补。

饭后茶话会又开始了,白天是现实主义加未来发展报告,晚上就是历史演绎。

这个话题李追远能参与了,不过他还是主要听薛亮亮说,只有薛亮亮问“那个谁来着”“打的那个地儿叫啥来着”,李追远才会给出准确的答案。

这接话捧得,薛亮亮也是大觉过瘾。

一直到后半夜,大家才都睡去。

早上起来,润生去接了水好给大家洗漱,谭文彬先洗漱好了,恰好火车停站,他就下去给大家买早餐。

途中遇到一个奶奶带着孙女,孙女对奶奶喊饿,奶奶悲伤抹泪。

回来时,谭文彬就给她们送了几个馒头包子,还送了一袋豆浆。

豆浆是用袋子装的,提回来后,谭文彬撕开个口子,给大家往杯子里倒。

吃过早餐后,薛亮亮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些设计图纸,李追远瞧见了,干脆离开自己铺位去了薛亮亮那个铺,俩人挨在一起,一起看。

让薛亮亮感到诧异的是,小远居然看得懂上面的标注与数据,他也就顺势跟男孩讲了一些专业上的事。

临近午饭点,有列车员在火车上帮忙叫卖烤红薯,李追远走到火车过道里,去买了一袋。

不是列车员在卖,她只是帮忙叫喊两声,然后站台上卖的人过来收钱给东西。

提着袋子往回走时,李追远经过一个老太婆身边,老太婆坐在那里,神情木讷。

在她脚下,摆着一个用布包起来的坛状物体,像是个骨灰坛。

李追远没做停留,回了软卧间。

润生一边吃着烤红薯一边心痛:“咋能卖这么贵。”

吃的时候,润生连红薯皮内侧都仔细舔了舔,生怕有丁点浪费。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火车再次进站一个叫密水的小县城,然后广播和喇叭开始通报,说前方有道路塌方,火车暂时走不了了。

大家可以继续在车上等,也可以折算路途退票,就在这里下车。

在询问列车员确定塌方路段具体位置后,薛亮亮就判断恢复通车怕是得一两天的时间,所以就领着大家下车。

出了火车站,先找了个馆子吃了饭,中午吃的烤红薯消化得太快,大家这会儿又都饿了。

小饭店的外墙上贴着宣传标语:“打死车匪路霸,无罪有奖!”

吃饭时,旁边一个单独坐着吃的人听到了润生的口音,笑着起身用南通话询问,居然遇到个老乡。

这人姓朱,叫朱阳,是个开货车的司机,在得知四人是从火车站里出来的,目的地是山城时,很热心地邀请他们坐自己车一起去山城。

到底是操着家乡的口音,而且确实开的是货车,上头装的是钢缆,最重要的是,他说得也很直白:

不收车钱,就当大家一起搭伙做个伴,省得路上不太平。

吃完饭后,薛亮亮帮朱阳一起买了单,又去小卖部买了些饮料和两包烟,递给了他。

随即,大家伙就都上了车。

车头那儿做了改装,后头有个横板,平时司机可以躺下来休息。

虽然空间依旧很逼仄,但大家伙还是都坐进去了。

谭文彬题目是做不成了,不过他拿出了英语单词本,开始背起单词。

润生很羡慕货车司机这个职业,感慨了一句:“真好,可以一边挣钱一边走南闯北。”

朱阳苦笑两声,回话道:“再走南闯北我也就坐在这小车头里,要不是为了家里老婆孩子,我也不乐得把自己半辈子困在这里头。”

李追远注意到朱阳座位下面摆着好几本厚厚的小说书,是那种油印的盗版,看来平日里他就靠这些打发时间。

另外,李追远还看见了两根钢管和一把刀。

这年头,这些算是长途货车司机的标配。

接近黄昏时,货车驶入山路,结果开着开着,朱阳就觉得不对劲了,把车停下,下了车,然后骂道:

“丧良心的,钉子扎胎了。”

谭文彬疑惑道:“是前面车子掉落的钉子么?”

朱阳冷哼一声,点起一根烟,指了指前头:“往前走走,前面应该就有个修车铺。”

谭文彬脑子是机灵的,没说“运气真好”,而是马上骂道:“这么不要脸么?”

朱阳叹了口气:“这已经算是文斗了。”

随即,他看向润生,说道:“你陪我去压场子吧,咱把气势提一提,把价格压一压。”

润生:“中!”

朱阳带着润生往前走找修车铺了,谭文彬坐车里继续背着单词,李追远和薛亮亮来到了路旁。

下面是个坡,坡下是一条河,因树叶开始枯败,视野却因此变得挺好。

李追远不禁感慨道:“这里风水真好。”

卧龙栖凤,地灵之处,搁古代,是个建村立镇的好场所,只是现代交通方式的发展,这里反倒显得有些偏边角。

薛亮亮职业病犯了,点头道:“确实是个好地方,适合建个小水力发电站。”

果然,前面不远处就有个修车铺,因为很快朱阳与润生就带着一个中年人以及一个年轻的学徒工来了。

起初,李追远以为朱阳是在演戏,因为他对修车师傅很热情。

但渐渐的,李追远发现不是,朱阳是实心实意的,因为对方要价一点都不离谱,反而很亲民。

这个价格,就算钉子真是这修车师傅撒的,他朱阳都得夸一声“撒得好!”。

终于,修补好了,朱阳想给包烟,却被对方推了,只拿说好的那部分钱。

不过修车师傅却淡淡说了一句:“天色晚了,路上车少了,就别再往前开了,前面不安生。”

朱阳好奇问道:“怎么说?”

修车师傅摇摇头:“不好说。”

朱阳鼓起勇气:“我们人多,没事的。”

“他们有喷子。”

朱阳哑火了。

修车师傅指了指下面:“来时见过那条小路没,往里拐,有个村子,去那儿歇一晚,明儿天亮了车多时,再往前开。”

朱阳问道:“那是你住的村子?”

“不是,我住前面。”

“这……”

“唉,信不信随你吧。”

修车师傅带着自己徒弟离开了。

朱阳上了车,在车座底下翻找着自己的“兵器”,可犹豫之后,他还是怂了,脑袋探出车窗,对众人说道:

“保险起见,咱还是倒回去一点歇一晚等天亮吧。”

调头往回开时,谭文彬说道:“我以前倒是听我爸说过这方面的事,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夸张。”

朱阳一边留意着那条小路一边回应道:“其实,也没那么夸张,就是刚好遇到了,我这次是接自己活儿,没能搭上车队一起走。”

润生则颇显兴奋,说道:“这就是江湖!”

小路找到了,开下去没多久,就出现一个小村子,也就几十来户的规模,不少都还亮着灯。

朱阳抱歉道:“大家将就歇一下,天亮就出发,明儿也就一脚油门的事到目的地了。”

他没打算进村,也不考虑投宿,只是想要寻个有人烟的地方停个车歇息。

真要停到哪个鸟不拉屎的路边,那才是真的危险。

朱阳车里有干粮,润生蛇皮袋里也有,大家随意吃了些,就准备歇息了。

李追远和薛亮亮睡车里,润生、谭文彬和朱阳和后头钢缆睡一起,拿衣服和塑料膜盖一盖。

本来谭文彬也可以睡车头的,但他说自己是警察的儿子,坚持要去外面把风。

李追远睡了个浅觉,很快就醒了,他打算下去小个便。

打开车门,下了车,山中后半夜那是真的冷,让他下意识地摩挲起自己的胳膊。

因为有过几次晚上出去小便出事儿的经历,李追远现在对陌生环境下的夜里起夜很谨慎小心,他下去后马上就去找了润生。

润生手里拿着一根钢管,睁着眼,没睡。

见状,马上翻身下了车陪着一起。

没敢走多远,也就几步路,润生解开裤带,李追远不用,他是松紧裤。

解决完后,润生还拿出一瓶水,倒给李追远洗手。

“呵呵,灌的溪水。”

“润生哥,你困么?”

“不困,没得事,白天车上睡就是了。”

“那我陪你坐坐吧。”

爬上车厢,二人坐回先前润生待的角落。

谭文彬的呼噜声很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独奏,毕竟他相当于保持着高三学习强度的同时还在舟车劳顿,能不累么。

“不对……”

李追远耳朵颤了颤,他没听到朱阳的动静,就算不打呼噜,好歹得有个呼吸吧?

起身,来到朱阳睡的那个角落,掀开塑料膜,发现里面就一件外套,人不见了。

“啊?”润生也懵了,“他不会拉屎去了吧?”

“润生哥,你们先前晚上说过话没?”

“没,我一直以为他就睡在那里,捂着被子和塑料膜。”

“你是什么时候正式放哨的?”

“彬彬睡着后,没人和我说话了,我就自己看着周围。他会不会是在我们刚才小便时下的车?”

“也可能是很早就下车了。”

“他不会进村了吧?觉得睡外头车上太辛苦,所以自己进村找屋住?”

“那他为什么不喊我们?”

“怕给我们出住宿费?”润生说完后自己都摇摇头,“他不至于这样做。”

朱阳这个人虽然相处不久,但人还是可以的,比如把车头让给自己和亮亮哥睡,自己去睡后头。

另外最重要的是,他但凡想要去村里投宿,这住宿钱也不用他来给,亮亮哥表现得一直挺上道的。

又等了好一会儿,依旧没见朱阳回来。

李追远就去把谭文彬和薛亮亮都喊醒,大家全都聚在车厢处,开始商议情况。

这种举动,其实有点草木皆兵了。

但好在四人都是经历过那种事儿的,没人觉得这是小题大做。

“要不,去找找?”薛亮亮提议道。

“不去。”李追远很直接地否决这一提议,“在朱阳回来前,我们两两换班,轮流眯一会儿,先熬到天亮。”

大家同意了。

接下来,就是一点点把时间熬过去,终于,天边泛起白色,视线也变得亮了许多。

可大家心底,却愈发沉重,因为朱阳还没回来。

等太阳真的升起,已经是早晨八点时,大家依旧没见到朱阳的身影。

他就算昨晚真的一个人去村里投宿了,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一个货车司机,怎么可能会远离自己的车?

谭文彬一边吃着干粮一边不解道:“这人,是真的失踪了?还是说,他笃定我们中没人会开货车?”

继续等,到十点钟时,大家终于决定要去做些什么了,不管怎样,都得去找找人。

而首先要去找的地方,无疑就是前方的那座小村子。

“大家留意到没有?”李追远目光扫过其他仨人,“我们从早上到现在,都没见到一个村民从我们车前经过。”

出村去主路的道,就这一条,村后头是山。

货车就停在可以看见村口的路旁。

当然,也可以理解成这座村子里的村民完全是靠山吃山、自给自足,不怎么需要和外界沟通。

可在朱阳失踪的基础上,再叠加这个发现,大家心底都开始有些泛起了嘀咕。

李追远说道:“走吧,我们一起进村去找找。”

薛亮亮:“要留人看车么?”

李追远摇头:“不需要,货和油被偷了就被偷了,真找到朱阳了大不了以后掰扯,反正不是我们的错。

留人看车,到时候留下的人又不见了怎么办?

或者,留下的人左等右等,等不到去的人回来,那得有多焦虑恐惧。”

薛亮亮和谭文彬对视一眼,都点点头,是的,这场景想想都觉得可怕。

四人一起下了车,向村子走去。

李追远觉得,队伍还是挺好带的,至少思路能整合到一起。

这大概,是自己和太爷待久了的缘故,一下子搭配这么多正常队友,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村民的房子也不算简陋,明显有活人住的痕迹,且昨晚车开进来时,是看见村里亮着不少灯光的,可走进去后,却没看见人影活动。

谭文彬:“这村儿里人,都起得这么晚么,大中午的都还在睡懒觉?”

薛亮亮环视四周:“要不,继续往里走看看?”

李追远停下脚步,说道:“不,我们往后退退。”

大家没问为什么,跟着男孩往村口位置后退。

等来到村口第一间民居前面时,李追远才停下脚步:“润生哥,去敲门。”

“好!”

润生走到门口,左手去敲门。

他右手袖口里面,藏着一根钢管。

薛亮亮和谭文彬,则各自在身上藏着一把刀和钢管,大家下车时,是把朱阳的家伙事都带上了的。

当然了,在没遇到危险前,这些东西可不能亮出来,否则真就像是打家劫舍的匪徒。

“砰砰砰!”

敲了许久的门,没人回应。

润生回头喊道:“小远,里面好像没人。”

“再用力敲!”

“好嘞!”

润生开始大力拍门,把门板拍得震响。

里头依旧没人回应,而且,邻居们也没动静。

“润生哥,砸门!”

“好!”

“轰!”

门板被润生一脚踹开。

李追远等人走了进去。

这种行为,确实是不对的,但队伍里,没人指责李追远过分谨慎。

要是实在闹出了误会,大不了赔钱道歉。

和外头还晾晒挂着东西不同,屋子里,灰尘深重,完全一副很久没人住过的样子。

卧室床铺上,还有一大滩粘乎乎的东西。

润生鼻子凑上去闻了闻,笃定道:“小远,这是尸水味儿!”

李追远相信润生的判断,道:“走,我们再开一家门。”

“轰!”

第二家的门也被润生一脚踹开,里面依旧是灰尘密布,餐桌上还摆着碗筷,里面是早就发霉的食物。

隐约可以看出来,最后一顿吃的是面条。

卧室里床上倒是没那种脏东西,但润生在嗅了嗅鼻子后,走到柜子前,伸手打开柜门,里面好几层,都是已变成固态的粘液。

“还是尸水味儿。”

谭文彬和薛亮亮这时已经把自己的武器掏了出来,没什么好顾忌的了,谁家正常村子的民居里,都有尸水残留的?

“小远哥,接下来该怎么办,继续开盒么?”

“不。”

李追远走出屋,示意众人跟上,然后直接向村外走去。

薛亮亮他们跟了上来,小声问道:“我们这就出去了?”

“嗯。”

“不找朱阳了?”

“出去后,报警。”

“哦,好。”

李追远很干脆地放弃了,他不算继续探索这座村子,因为真没必要在还没准备好时,强行冒这个险。

然而,当四人出村往外走出一段路时,大家都傻眼了。

货车不见了!

谭文彬:“不会朱阳回来了,直接把车开走了吧?我们去找他了,他却不等我们了?”

“不是。”薛亮亮蹲了下来,指了指前方,“不仅车不见了,连车辙印也不见了。”

谭文彬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

薛亮亮站起身,右手晃着刀左手叉着腰:“摊上事了,这次。”

货车上的货或者汽油被偷走了,那很正常,甚至窃贼里有会开车的,没车钥匙自己去用电线发动车子开走,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问题是,谁偷了东西后,还把场地打扫了一遍?这么敬业的么!

李追远走到昨晚自己和润生小便的地方,他记得润生昨晚在这里尿出一个凹槽,现在,这个凹槽也不见了。

“我觉得,可能车没有被偷,车还在原地待着,不在‘原地’的,是我们四个人。”

这话一说出来,余下三人面面相觑。

薛亮亮马上顺着思路问道:“那朱阳岂不是没失踪?”

李追远点点头:“可能,现在朱阳正在找寻失踪了的我们。”

薛亮亮摆手道:“这太荒谬离奇了。”

“亮亮哥,再荒谬,能荒谬得过你的经历?”

“这……”

谭文彬用鞋底在泥土上剐蹭着:“那我们现在到底在哪里?”

“润生哥,罗盘。”

润生马上将罗盘掏出,递给了小远。

李追远端着罗盘,开始观察起四周的风水气象。

结果是……很正常。

他又看了一遍,依旧没能发现什么端倪。

“润生哥,扶我一分钟。”

“明白。”

李追远闭上眼,用罗盘轻盖自己的脸,然后身子一阵摇晃后就靠向润生。

润生接住后,手抓着李追远的手臂,开始心里念数。

李追远走阴了。

周围的环境没有发生变化,只是不见了薛亮亮他们三人。

然后,李追远听到了动静,来自村子。

他转身,向村子方向看去,他看见了不少人影在里头走动,很多人聚集在村口那两家。

有人在怒喊:

“谁砸了我家的门板,到底是谁砸了我家的门板!”

“我家的门板也被砸了,到底是谁干的!”

忽然间,一阵阴风吹过,把李追远冷得一个哆嗦,而村子里的人,也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还在,没有消失,可下一刻,那群人影,却像是无声的默片,集体转向,开始朝村外这条路上走来。

疼痛感袭来,时间到了,润生在叫醒自己。

李追远睁开眼,毫不犹豫地说道:“快走!”

车都不见了,也就没有行李,大家全都二话不说跟着男孩奔跑。

跑出了小路,来到主路上,李追远选了个回去的方向,带大家往上走。

三人都意识到情况发生了变化,没人问为什么,都紧紧跟随,家伙事也全都握在手里。

得亏一路都没见到车辆,要不然肯定会被司机误以为是车匪路霸。

“我们再往前跑一段,不要停!”

这话是对谭文彬和薛亮亮说的,李追远扎马步吐纳锻炼出来了耐力,润生身体素质本就好得离谱,而谭文彬和薛亮亮,就比较偏向传统废柴大学生了。

短时间内的爆发可以,可真要长跑,很快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追远让他们继续坚持,是因为按照过往经验,这种诡异效果的作用,往往会有一个范围,就像郑海洋家那一次一样,出了坝子也就没事了。

这次,应该也只有坚……

李追远停下了脚步,润生也停下了。

薛亮亮和谭文彬弯腰喘着气。

“小远哥,我们出来了么?”

“小远,我们安全了么?”

没等到及时回答,二人就自己抬起头向前看,然后他们看见了先前出来时的,小路。

他们明明朝回去的方向跑了这么久,结果却又跑回来了。

李追远转过身:“我们尝试,往这个方向跑。”

说这话时,男孩也没什么底气,因为似乎已经预知到了结果。

其他人也是一样,大家奔跑时,都比较沉默,所以这次,大家都跑得稍微慢了些,没了那种渴望快速脱离险境的强烈渴求。

最终,他们从另一个方向,又走回到了那个小路口。

“往下!”

既然路上走不了,那就下坡。

下坡很危险,比较陡,大家都是抓着树,一点一点往下挪。

李追远目光死死盯着下方的那条河,可原本在公路上的视野好是因为你在高点眺望,等你真的走进林中时,视野肯定会被遮挡。

等剥开身前枯叶后,李追远发现自己这次是直接回到了小路上。

前方,就是昨晚自己等人停车的空地,再往上头走一段,就是那座小村子。

谭文彬瘫坐在地。

薛亮亮也就多踉跄了两步,最后还是跪坐了下来,他一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一边问道:“小远,这是鬼打墙么?”

“差不多吧,应该算是一种瘴,大家休息一下吧。”

四个人,就都坐在了地上。

不一会儿,天都开始变得阴沉了下来,像是要下雨。

没办法,大家只能起来,村子是不敢去的,就找了棵大树避着,防止雨忽然真下来给所有人都淋成落汤鸡。

谭文彬这会儿,居然还能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习题本,还有一支笔。

他背靠树坐下,将本子摊在自己腿上,真就做起了题。

这一幕把大家都逗笑了,连他本人也笑了。

其实,他这会儿做题是假,想要活跃一下低沉的气氛是真。

薛亮亮有些无奈道:“我感觉是我把霉运传给了你们,小远,你每次跟我在一起,都会被我牵连遇到事儿。”

“亮亮哥,别这样说,我会脸红的。”

按照过往频率来看,到底谁牵连谁还真不好说呢。

李追远就觉得,是不是自己的原因,老家村子附近的死倒集中爆发后就消沉了,这会儿出远门,自己就又开始招引了。

谭文彬打了个呵欠,说道:“看来老人们说的出门要看黄历是对的,早知道该焚香沐浴,算算出发日期。”

润生点起一根香,插在了面前土里。

谭文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现在烧香有什么用?”

乌云更沉了,空气中的湿气开始加重,雨随时都可能下。

原本埋头思索着脱困方法的李追远,抬起头,立刻就愣住了。

因为薛亮亮脸上,呈现出一种沉木般的质感,哪怕李追远平时不会给身边人看面相,可这种面相已经类似很直白地送分题,虽然不是一回事,却也接近于江湖骗子常用的惯口:“我看你印堂发黑啊!”

这是霉运缠身,气运跌落谷底,灾祸易连,一般病榻上将死之人才会有这种面相,因为对于他们而言,任何一个微小的意外与打击,都可能将他们的命灯熄灭。

李追远马上看向润生与谭文彬,发现他们俩也是如此。

那自己岂不也是?

自己四人一路在一起,同气连枝,要走背字肯定是一起走的。

他伸手拿起薛亮亮放在身前的刀,用刀身当镜子,照了照自己。

当即,一股强烈的恶心感袭来。

虽然不是在给自己推演命格,虽然清晰易懂,可对着自己看相,也是一种忌讳。

最主要的是,男孩已经把学过的东西转化为一种本能,哪怕只是想浅看一下,可脑子里早就完全运转开了,就像一个人看见一加一的题目,不假思索就能算出答案。

丢开刀,李追远闭上眼,舒缓着自己的头晕与恶心。

等恢复好后,李追远睁开眼,眼里是浓浓的不解与疑惑。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面相是正常的,和这仨伙伴“油尽灯枯”,完全不一样。

“哥哥们,我有个很严肃的问题要问一下你们。”

三人都抬起头,看向男孩,等待提问。

“你们路上,是不是背着我,一起偷偷干过什么?”

(本章完)

第60章

薛亮亮先开口问道:“小远,是我们三个人身上有什么痕迹,而你没有么?”

李追远点点头:“你们三人身上的面相,现在都很差,意味着你们正在走很严重的背字,虽然运势风水之说没有绝对准确的,但至少可以说明,你们沾惹上了什么,我原本以为我也应该是一样的,但奇怪的是,我没有。”

“彬彬,把你本子和笔给我。”

“亮哥,给。”

薛亮亮翻开一页,在上面画了一个正方形的框,然后在上端和下端各画了两个小人,代表四人。

最后,他在框的左侧,画了一扇门。

“用排除法。

我们下了火车后,先一起去吃饭,然后坐上朱阳的货车,在这期间,小远没有和我们分开过,途中接触的外人也就三个,除了朱阳外就是那对修车铺的师徒。

所以,这一段可以排除,我们可以往前看。”

谭文彬问道:“为什么不能继续往后,比如,我们在货车上的那一晚?”

“因为那时候事情已经开始了,朱阳的失踪时间点可以视为一个标志;而且,既然小远说是我们三个走背字,那车胎被钉子扎破算不算?要是算这个的话,时间线可以继续往前拉,完美包含住了我们四个人集体在车上的时间,明白了么?”

“好像……明白了。”

“那就可以锁定在火车上。”

“可是,火车上的人也太多了。”

薛亮亮摇摇头:“其实不多,因为我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软卧间里,而软卧间里,是绝对干净区域,因为小远没事。

另外,我记得很清楚,我们三个人,也没有集体出去过。

所以,只可能是我们三个人,分别出去时,所触碰接触的交集。”

“那,我们各自复述一遍出软卧间的经历?上厕所要不要说?”

“润生先来说吧。”薛亮亮指了指润生,“你就刚上车那会儿,去抽了一根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接下来,你就再没去抽过了,对吧?”

润生挠挠头,努力思索了一下,回答道:“对的吧?”

薛亮亮微微皱眉,然后果断抬手:

“我没记错,你就只去抽了一次,因为中途我问过你为什么不去抽了,你说这次带来的香比较好,要用来吃饭,不能嘴闲乱抽。”

“我……”润生有些茫然,“好像是说过。”

“你怎么了?”谭文彬伸手摸了摸润生的额头,“没发烧啊?”

李追远默默地看着润生,然后再扭头看向薛亮亮。

薛亮亮继续问道:“火车上,小远每次下铺去上厕所,都是润生你陪着去的,所以这段路径可以排除。

也就是说,你只有那次刚上车时去抽烟那次,才能沾染到脏东西。

现在,你把你那次所见到的人和物,不,范围再缩小一点吧,你和谁接触过,可以是身体接触也可以是互动,先说这个。”

润生一边努力地回忆一边磕磕绊绊的叙述。

直到,他说到给一个对奶奶“喊饿”的小女孩糖果时,薛亮亮和谭文彬全部抬手示意在这里打住。

薛亮亮:“我给了一份盒饭。”

谭文彬:“我给了一份早饭。”

李追远看向他们俩:“给我具体形容一下这位老奶奶的穿着。”

等听完二人的描述后,李追远抿了抿嘴唇,说道:

“应该是找到了,因为我看见那老奶奶时,她身边没有小姑娘,而是放着一只用布包好的骨灰坛。”

严格意义上来说,薛亮亮的这套排除法其实很不严谨,漏洞也很多,但他这是比较常见的实用主义思维,先忽略边角在尽可能大的范围里去尝试排除问题,要是没找到,再去针对边角较真。

薛亮亮将本子合上,说道:“就是那个小女孩了,小远能走阴,是有真本事的,所以小女孩不敢让他看见亦或者是……小远本就不容易被‘眼神’骗到。”

谭文彬不解道:“可是,我们明明都给她吃的了,她为什么还要害我们,这不是恩将仇报么?”

薛亮亮看向李追远。

李追远尝试分析道:“以活人的社会道德标准去适配那种脏东西,是不合适的,而且退一步说,小女孩可能没想害你,但她的行为,却对你造成了伤害。”

谭文彬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薛亮亮和润生:“那她是想干嘛,因为我们给了吃的,所以想要我们继续给?”

薛亮亮问道:“小远,我记得你以前用摆供桌的方法解决过这类事,那这次,可以也这样么?”

谭文彬拍了拍大腿:“可是我们行李以及吃的喝的,都在货车上,现在车不见了,我们从哪里搞贡品?香倒是有。”

薛亮亮:“村子外头倒是挂晒着不少东西,为了解决眼前的麻烦,可以让我一个人再冒险跑进村子取一些东西过来摆桌,我会留下钱。”

李追远:“不是的,如果只是饿死鬼那种,是会让人倒霉,但不至于这么猛,她是要吃的,而不是想涸泽而渔,至多也就缠着你,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那个小女孩口中的‘饿’,指的是她想要你们的阳寿。”

这句话一说出来,三人都沉默了。

李追远继续道:“也就只有十分迫切地想让你们死,才会给你们制造出这种风烛残年的面相。”

谭文彬摊开手:“她不是已经被装在骨灰坛里变成骨灰了么,都早就死了,还用阳寿做什么?”

薛亮亮开口道:“她奶奶老了,她奶奶可能也快要死了,她不是给自己要,是在给她奶奶要。”

李追远再次看向薛亮亮,然后又看向正努力跟着思路艰难“走”着的润生。

谭文彬骂道:“这样确实说得通,艹,小孩子真可怕,要是能再回到火车上遇到她,我给她骨灰倒厕所里去!”

任谁因为做好事而要被害死,都会格外愤怒。

李追远说道:“她或许不在火车上了,可能就在你们身上。”

谭文彬:“嗝儿!”

这是被吓的。

虽说眼下境遇也很诡异,但也只是暂时出不去,还没遇到直接的危险,可在知道那种东西就在自己身边时,感觉就截然不同了。

薛亮亮马上问道:“小远,你看到了?”

李追远摇摇头:“我没看到,但我猜测,应该是在你们身上,上午那会儿,可能在亮亮哥你身上。”

“我身上?”

“因为现在的你,和先前的你,在表象上差距很大,先前的你明显更慌乱,思维也不清晰,问的问题,也很低级。”

薛亮亮指着自己鼻子:“我有么?”

“这种事,本人很可能是没有感觉的,我体验过相类似的。”

李追远曾体验过太爷的福运,想来背运,应该也差不多。

“那之前在我身上的话,现在她在……”薛亮亮说着,就看向了润生。

很显然,他早就察觉出润生的不对劲了。

谭文彬也终于意识过来,润生虽然平日里少言寡语看起来很木讷老实,但他的心思其实挺细腻的,尤其是在记性方面,以前小远每次告诉他一连串位置和要求,他都能记住去完成好。

可刚才的润生,就显得很呆,回忆个事情也如同在绞尽脑汁。

“我么?”润生举起手,开始摸索自己的身体,“她在哪里?”

随即,润生拿出一张符纸,贴在了自己脑门上。

然后再取下来,发现没变色。

“小远,没有啊。”

“她应该不是死倒。”

“那怎么办?”润生攥紧了拳头,“如果她在我身上的话,那我不跟着你们走了,你们三个尝试往外跑,说不定就能跑出去。”

顿了顿,润生又指了指薛亮亮和谭文彬:“或者你们和我一起留在这里,让小远一个人往外跑,小远是干净的,他先前出不去应该是受我们影响。”

薛亮亮和谭文彬都点了点头,显然他们是同意这个方案的。

李追远却拒绝了这个提议:“不能这么做,我并不觉得那个小女孩就能摆出这么大阵仗,我们现在进入的,应该是一个单独的诡异区域。

原本,应该是进不来的,甚至就算想主动进也很难。可因为她跟着我们一起,所以受她的引导与触发,我们进来了。

因此,大概率现在有她没她,我们都无法轻易离开这里。”

谭文彬有些烦躁地不停喊道:“那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李追远和薛亮亮同时瞥了一眼谭文彬,然后立刻收回视线。

润生正欲开口,就被李追远先一步打断:

“润生哥你别说话,就坐在这里搭着我的手,我尝试用捞尸人的方法,看能不能帮你破了她。”

润生用力点头,伸手抓住李追远的手。

李追远则将手重新抽出,然后换做自己抓着润生。

男孩的指尖已经是红色的了,先前按过了印泥。

接下来,李追远另一只手将放在身前的罗盘翻面,打开下面的卡槽,指尖在上头捏起一撮白色的粉末。

因要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所以像黄河铲那样的装备不方便携带,但能带的小件儿则都带了。

这来自于丁大林的罗盘,本身就有凹槽,而李追远原本有一把扇子,扇子里带各种凹槽设计,里面装载不同用途的粉末。

其实那扇子的用途比较鸡肋,放古代拿把扇子到处走很正常,现代的话就有点奇怪。

所以,李追远就把用得着的各种特殊粉末,都转移进了罗盘下面,反正这罗盘不管怎样都会被润生随身携带。

“润生哥,准备好,要开始了。”

润生再次用力点头,听话地不说话。

李追远闭上眼,在进入走阴状态前,猛地松开抓着润生的手,改为抓住谭文彬。

走阴成功!

李追远的视线里,另外三人不见了,唯有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女孩站在自己面前,她的手被自己攥着。

自己上一次走阴时,是靠在润生身上,而小女孩那时并不在润生身上,所以躲避了自己的走阴探查。

但在刚刚,润生明显已经恢复了过来,思维重新变得敏捷,谭文彬却表现出了罕见的情绪失控。

合理怀疑,她听到了四人的对话,从润生身上下来,转移到了谭文彬身上。

可很显然,玩心眼子,她玩不过人。

薛亮亮和李追远其实已经发现了,但故意没声张。

“哥哥,我好饿。”

女孩对着李追远发出哀求,脸上还带着腼腆娇羞。

她确实挺可爱,也容易引人怜惜,怪不得能让薛亮亮三人都给予她帮助。

但很可惜,李追远是没有这种多余情绪的。

或许她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没对年纪更小的这位小哥哥下手。

李追远另一只手举起,对着她拍了过去。

现实中的李追远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他指尖捏着的白色粉尘,却无风自扬,飘向了谭文彬,确切的说,是谭文彬的后脖颈那儿。

谭文彬鼻子一痒,忍不住想打喷嚏。

但很快,他就感觉自己脖子一凉,像是被一大块冰贴着,再之后,就是灼痛,可谓冰火两重天,只觉得那大一片皮都要卷起来。

走阴状态下,李追远看见女孩正在发出惨叫。

“吧唧!”

她逃走了,向着远处,身影逐渐变淡。

李追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抓着的,女孩的一截手臂,血淋淋的,像是一节渗血的莲藕。

现在很尴尬的是,李追远不清楚自己该不该去追,他还没试过在走阴状态下打架,而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打,难道是自己追上去,和她撕咬在一起,把她弄死?

可怎么才算弄死,她手臂都落自己这儿了,可她还没“死”。

亦或者,用魏正道黑皮书的方法,看能不能控制住她?

可这女孩好像又不是死倒,人都变骨灰了。

正犹豫着呢,时机就错过了,因为女孩跑远后,身影变得越来越淡,直至消失。

这也算是一个不错的结果,自己把她驱赶走了。

怪不得,叫“驱鬼”。

这种东西,哪怕是专业对口的人来,也很难搞吧,何况自己这个跨专业的。

那么她接下来还能回骨灰坛那里么,还是说,就此变成孤魂野鬼最终消散?

消散就消散吧,反正是你该得的。

李追远闭上眼,意识开始上浮,很快,结束了走阴。

等再睁开眼时,却发现润生、薛亮亮和谭文彬,每个人都给自己身上贴了一张符纸。

李追远:“这符纸没用。”

润生反驳道:“有用的,刚刚是从我身上转移到彬彬身上了,所以才没变色。”

大家很明显已经弄清楚了状况,因为谭文彬后脖颈处现在是一片青黑,这会儿还疼得厉害。

“嘶……她居然偷偷摸摸跑我身上了,可恶啊!”

薛亮亮一边给他检查伤势一边调侃道:“可能她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在你脖子上挂着呢。”

“艹,还真是,我说我英语单词怎么一直背不下来呢,一背就忘!”

李追远说道:“她已经被赶走了,大概率是不会回来了,就算回来了,我们大不了再驱赶一次。”

说着,李追远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截手臂显然是看不见了,现实里也不会存在,饶是如此,李追远还是捡起地上的枯叶双手搓了搓。

他又重新观察了一下三人的面相,虽然不可能一下子就恢复如初,却比先前的“深暗”变浅了很多。

“那现在,我们该考虑的就是怎么离开这里了。”薛亮亮指了指村子,“如果找不到其它破局的方法,那我就只能怀疑,出去的关键,在村子里。”

“那村子里有人,我看到了,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活人。”

润生说道:“要进村就现在进吧,趁我肚子还没太饿,还有力气在。”

“再给我点时间,我再想想办法。”

李追远重新拿起罗盘站起身,开始观察风水。

薛亮亮跟着李追远一起,至于润生,则在给谭文彬后脖颈做着推拿按摩。

“你轻点,轻点,痛!”

“通则不痛,痛则不通。”

李追远也没有走多远,先眺望村子,再眺望小路,然后低头摆弄罗盘。

其实这会儿,他已经有些放弃了,要能想到方法先前早就用了,眼下无非是做一下最后挣扎,因为他是真不想进那个村子。

“小远,我觉得真的可以试试我说的那个方法,进村看看。”

“亮亮哥,你的个人经验是特例,上次你能出来是因为外面有人给白家镇施加了压力。”

“小远,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既然我们想出去却出不去,那么是否意味着,进去则代表出去,是反着来的?”

李追远意识到,自己真的误会亮亮哥了,同时又觉得,没被那小女孩吊着的亮亮哥,是真好用。

“要验证的话,我们可以分两批人,一批人原地待,另一批人按照特定路线跑,然后观察记录。比如做拐角跑,或者绕圈跑,看最后回到原点时,是以怎样的一种方式。”

“不,不行,不能分开。”

“那……”

“我宁愿大家一起,冲进村子。”

“嗯,小远你做决定。”

李追远又看了一会儿风水,最后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只能道:“大家摸一摸口袋,看看还有没有零食糖果之类的,都给润生哥。”

是有一些吃的,但不多,也就够润生塞个牙缝,他点了十根香,全部嚼入嘴里,然后拔了不少草和树叶,也一并咀嚼咽下。

这种行为,有些过于生猛,但他也是为了给自己增加饱腹感。

其实香对他而言,类似佐料,他并不能从香里获得多少能量,可能获得的那点,都不够身体消化那些香的。

可不管怎样,润生的肚皮,确实是鼓了起来。

“小远,我准备好了!”

“走,进村,趁天还没黑。”

继续待在这里是更符合人性的选择,可这里只有树皮树叶没有正经吃食,待在这儿只会让大家伙状态越来越差,只是坐以待毙。

四人刚来到村口,就纷纷停下,因为他们听到了动静。

谭文彬问道:“什么声音?”

“好杂乱,好近又好远。”薛亮亮四处张望着,可只有声音却看不见任何端倪。

李追远耳朵一直在轻颤,他说道:“有锣,有鼓,还有唢呐,还有念经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做法事。”

随即,李追远在村口位置踱步,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脚下,这里,是声音来源的中心区域。

在往前看,李追远发现前方出现了一双浅浅的脚印。

“让开,小心!”

大家马上让开,全部盯着那个位置。

脚印逐渐加深,在脚印正对着的前方,又出现了四处凹陷。

“润生哥,上!”

“嗯!”

润生拿着钢管,来到脚印边不停挥舞,却什么都打不到。

与此同时,他身上也没发生什么奇特的变化。

“停下,润生哥。”

润生停下动作,开始平稳呼吸。

李追远凑了过来,蹲下,仔细观察着这两处距离很近的凹陷印记。

薛亮亮也蹲过来一起看:“这是人的脚印,应该是靴子的,可这块的四个凹陷痕迹,是什么东西?”

李追远:“桌子。”

“桌子?”

“应该是桌子,还有,这乐器的声音像是音乐队的。”

话音刚落,站在外围的谭文彬就喊道:“小心,火!”

李追远和薛亮亮头上出现了一道漂浮着的火球,火球点燃了薛亮亮的衣服和头发,他马上避开的同时用手大力去拍,这才将其拍灭,没对自己造成什么伤害。

李追远因为个头矮,火球在距他还有一段距离的头顶飘动,他也就没躲避,而是仰着头,观察着火球的行进方位。

一边看,他的手也在一边小幅度挥舞,像是在进行规划预判。

忽然间,火球开始快速移动,它以比先前大得多的幅度,绕了一大圈。

李追远盯着它的同时,还看向下方那四个桌脚的印记。

脑海中,浮现出自家太爷做法事时的习惯,先手持黄纸用蜡烛点燃,然后在供桌前边念诵经文边挥舞,期间也缺不了持黄纸绕供桌一圈的环节。

等黄纸快烧到手时,再将黄纸丢入装有鸭血、鸡血、猪血的碗里。

现在,只需要等下一步了。

“嘶啦……”

火球向下一落,瞬间熄灭,消散不见,且没有火星飞溅。

李追远边拍着裤腿上的泥边站起身,看着三个同伴说道:“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正有人在做法事。”

谭文彬尖叫道:“鬼还能做法事?太倒反天罡了吧!”

“啪!”

润生抽出一张符纸,对谭文彬脑门上拍去,力道有点大,把谭文彬震得倒退了好几步。

符纸没变色。

谭文彬扯着自己衣领子,示意润生看自己脖颈处贴的符纸:“我这儿贴着的,你不会先看了后再贴新的啊?”

“谁叫你情绪忽然又变大了。”

“我是信我远哥的话的,但鬼做法事这件事,实在是太让人不敢置信了吧。”

薛亮亮面露凝重地说道:“可能,做法事的,不是鬼。”

谭文彬:“不是鬼,那我们为什么看不见他们?”

李追远:“可能,我们现在才是鬼。”

李追远记得自己上次走阴时,听到村里传出的叫骂声,骂是哪个畜生踹坏了自己家的门。

谭文彬:“哥,这场法事,是谁……”

李追远点头:“可能,就是给咱们做的,因为咱们上午,踹坏了人家两扇门,能踹门的鬼,应该够凶猛的了,把人家村民吓得把‘先生’都请来做法了。”

只是,这位被请来的道士或者和尚,看起来道行也不行啊,就这么一点点效果,估计和自家太爷的真实水平在伯仲之间。

谭文彬伸手用力掐了一下润生的胳膊,问道:“疼不疼?”

润生摇头:“不疼。”

随即,润生伸手掐住谭文彬胳膊:

“噢噢噢噢!痛痛痛!”

薛亮亮走到李追远面前:“小远,我们现在,是鬼么?”

“亮亮哥,这件事,我也不懂,我又没做过鬼。还有,我觉得在这种事上,亮亮哥你比我更有切身体会的发言权。”

润生:“对,你搞过鬼。”

薛亮亮马上呼吸一重,说道:“她不是死人,也不是鬼,她……也不像是活人。”

李追远:“人不人鬼不鬼,倒是挺符合我们现在的状态。”

薛亮亮举起手,示意自己正在思考:“我经常回忆很久前那次去白家镇的经历……”

“亮亮哥,不用回忆,你前阵子天天去。”

“哦,对,是的。所以,现在我觉得,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就类似于白家镇,它存在于江底,又不是真实存在。

你看,长江又不是大海,没那么深,也没那么宽广,那地方以后还得修跨江大桥的,要是真有可探查的一个镇坐落在下面,肯定早就被发现了。

我回校后,去图书馆查过资料……”

“查到什么了?”

“没查到什么。然后我就去找我们学校的社团咨询了一下。”

“社团?”

“一个超自然现象爱好者社团,那位女社长倒是对我的故事描述,给出了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她说可能是空间夹层。”

“那她有告诉亮亮哥你,怎么离开这个空间夹层么?”

“没有,她甚至怀疑我说的那个镇子是真的,求我带她去看看。”

谭文彬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没被小女孩再附身,问了一个很合理的问道:“那亮哥你不是去了好多次空间夹层么,你是怎么出来的?”

薛亮亮摆摆手,很敷衍模糊道:“每次都是稀里糊涂地就出来了。”

谭文彬没听清楚:“你说啥?”

润生:“每次都是舒舒服服地就出来了。”

薛亮亮提高了音量:“每个地方格局都不一样,白家镇那里是由她控制的,我进去只需要在那块区域跳下江,出去头一昏,就躺在岸上了。

这里,我觉得是没有被控制的,不是人为建造而是自然形成的,要不然这些村民也不会吓得去请人来做法了。

小远,我们还是进去看看吧,比如祠堂或者村中心的井,一般出口都在这样的位置。”

“嗯,我们走吧。”

在四人向村里走时,原地,又响起了乐器声,那团火球再度出现。

大家回头看了一下,知道这是第二场法事又开始了,也就没再当回事。

进村后,大部分屋门都是紧闭着的,但也有个别的门是开着的,开着门的屋子,都比较破旧。

而这些屋子门两侧,都没贴春联或者门神像。

谭文彬也留意到这一点,嘀咕道:“以前过年时我妈叫我贴‘福’字和春联,我还嫌烦,我真傻。”

薛亮亮也应了一声:“以后工地宿舍门,我也贴。”

大家来到村中央的老井处,这里可能是出去的地标,润生当仁不让,系上绳子后,嘴里咬着钢管就下了井。

其他人,则都在井口边耐心等待着。

薛亮亮问道:“小远,润生没进井水里了,他是不是出去了?”

谭文彬:“放心吧,要是出口真的在下面,润生会再浮出来告诉我们的。”

李追远反问道:“他要是出去了,知道入口在哪里还能进来?”

“额,对哦,那怎么办,他要是真出去了,我们……”

“彬彬哥,你把绳子,往上收一收,看能不能绷直。”

“好。”谭文彬开始收起井边的绳子,收着收着,下面绷直了,也感受到回力,“润生还在下面,他刚自己拉了两下绳子,我感受到了。”

薛亮亮担心道:“他下去很久了,不会有事吧?”

李追远摇摇头:“不会,润生哥水性很好。”

这件事,李追远很笃定,毕竟润生哥可是能在水下和死倒搏杀的人物。

“小远,我还有个问题,先前我们进的那两间屋子,尸水怎么解释?”

“可能是有老人曾在那里卧病在床,最后走了吧。”

“那第二间屋子里的尸水,在柜子里,总不能卧病在柜吧?”

“说不定放过什么东西,有些地方不是有吃胎盘的习俗么?”

薛亮亮:“小远,你是怎么做到如此平静且快速地给予我听起来很合理的解释的?”

李追远沉声道:“因为我不愿意把事情往最坏的那个方向去想。”

薛亮亮先是疑惑,随即明白过来,应了一声:“对,那太可怕了,尤其是对朱阳。”

“喂!”谭文彬一脸纠结地喊道,“你们俩能不能照顾一下我的感受,我还在听着呢,你们别省略跳过啊!”

这时,井下传来动静,是润生上来了。

他爬出井口,说道:“这井很深,我都潜到底了,没出口。”

“润生哥,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能休息。”润生摸了摸肚子,“已经在饿了。”

李追远指了指前方民居门口上挂着的玉米棒子:“那里有吃的。”

润生惊喜道:“可以吃么?”

“吃吧,在他们眼里,只不过又闹了一次鬼。”

润生马上去把一串玉米取下来,不用煮也不用烤,他直接开啃。

李追远和薛亮亮也都各自拿了一个,吃了口,口感真不好,但这会儿,大家也是能吃一点是一点了。

谭文彬从屋子里跑出来,说道:“吃这个,吃这个,屋子里有腊肉挂着,我给拿来了。”

薛亮亮:“里头还有这东西?”

“其它东西都发霉了,桌上的菜也是,但腊肉无所谓吧,我刚咬过一口,有点油,但这不是为了补充能量么,不在乎了。

给你,润生。”

润生接了过来,咬了一大口,然后他咀嚼的速度一下子放慢了,也没吐出来,而是嚼着嚼着就咽下去了。

谭文彬问道:“咋样,味道还可以吧,润生?”

润生:“这是脏肉。”

李追远和薛亮亮当即一惊。

谭文彬:“脏肯定脏啊,里头啥东西不脏啊,屋子里全是灰尘,但这上头的灰尘我都拍掉了。”

李追远提醒道:“彬彬哥,润生说的脏肉,指的是不是牲畜的肉。”

“不是牲畜的肉,那是什么肉,难道还能是……呕呕呕!”

润生拍了拍谭文彬的后背,安慰道:“别吐了,都是能量。”

“呕!”

李追远很平静地道:“我们去祠堂吧。”

四人向屋子里面积最大的那栋建筑走去,其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上面还挂着一块老匾,只是老匾上的字,看不清楚。

不是因为年久失修,而是因为走近后,忽然发现这座祠堂屋檐处,有大量的水滴淌下来,跟个小瀑布似的,正好将牌匾给遮掩住了。

“这是什么装修风格?”薛亮亮看向李追远,“还是说,我们现在看到的,现实里是看不见的?”

“嗯,水无源,地无蓄,现实里看不见的。”

谭文彬激动道:“那出口,就在这里了!”

因为这栋建筑最特殊,能呈现出和现实里不同的“气象”,出口,大概率就在这里了。

薛亮亮问道:“小远,风水里对这种情况怎么解释?”

“古代帝王在修建陵寝时,最忌讳的就是漏水,视为不祥,但凡出现这样的事,工匠和负责修陵寝的官员都是大罪。

祠堂是一村一姓一族,气运征兆之地,这种走水成瀑布的,只能说:

【孽债如水,阴德重亏,匾不见字,先人羞见。】

润生哥,砸祠堂门。”

“好!”

润生上前,开始大力砸门,这祠堂门明显比民居门更结实,但润生到底是润生,一连重踹之下,祠堂门最终还是被踹开了。

四人走了进去,刚下台阶,就集体怔住。

这祠堂外面都能看见瀑布了,那里头自然也是积蓄着大量的水,每一滴水,都是一笔孽债所化。

可若仅仅是祠堂内的水塘的话,那大家伙也不至于如此震惊。

原因是,这水塘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这还是自入村以来,四人第一次看见“人”,而且还这么多。

所有人,都闭着眼,面色惨白如纸,在水中伴随着水流轻轻摇晃,他们,都是死去的人。

而站在最前方的,似乎也是最新被加入进来的,同时也是距离自己四人最近的,就是货车司机朱阳。

谭文彬不敢置信道:“朱阳,他死了?他不是没跟我们一起进这个什么空间夹层么,那他现在应该还在现实里才对啊。”

李追远:“所以,他死了。”

谭文彬咽了口唾沫:“为……为什么?”

李追远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祠堂门外,说道:

“因为这里……就是个车匪路霸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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