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9.第1083章 高攀不起

第1083章 高攀不起

林延潮新官上任后,即已是迎到了新年。

在新春之前,林浅浅又诞下一位男孩,升官之后又添丁,这一切都令林府沉浸于欢乐的气氛之中。

新年官衙封印,林延潮除了偶尔去衙门值堂,大部分功夫都是休沐在家,好好陪一下妻儿。

对于林延潮而言,这是一年里难得忙里偷闲的时候。

除了次子外,林浅浅对于林用的读书之事再度提上了日程。

所以林延潮必须趁着这一段在家中,把此事办妥。

于是林延潮是直接放出了消息去招聘西席,结果消息一出,前来应聘的读书人几乎挤爆了林府大门。

这是为什么?

因为林府长子的西席,对于很多读书人而言,这等于是一条终南捷径。

大部分人不仅不给钱也去的,甚至贴钱也要往里面挤的。

趁着年节在家里,林延潮自是有功夫好好挑选,但看了半天发觉这些人都是冲着自己的名头而来,真正那等可以担任西席的,可以说目前为止,一个合适的人选也没有。

所以这挑了上百个人,林延潮也是倦了,他深感,自己儿子的老师,怎么与皇长子出阁读书一样,都是这么命运多舛啊。

就在林延潮有些心灰意冷时,门下却有一封名帖奉上。

林延潮抱着次子正在房里陪林浅浅说话,陈济川给他看过名帖后,林延潮有些讶然。

原来有三位‘旧人’同时拜访。

这三位旧友分别是董其昌,陈继儒,还有徐光启。

这三人可是林延潮当初比喻的‘华亭三杰’。自己为归德知府的时候,曾招揽过三人,让他们来担任幕僚。

但是三人都是一并拒绝了林延潮的延请。

眼下三人同时前来拜访,林延潮能不意外吗?

现在这三人之间陈继儒名声最大,因为他是当今三辅王锡爵公子王衡的老师。

董其昌次之,他明面上前礼部尚书陆树声的门生,但实际上却是陆树声儿子陆彦章的老师。

只是陆树声是退休尚书,已不在朝十几年了,论影响自是不如王锡爵。

至于徐光启则名不见经传。

当下林延潮在客厅见了三人。

三人一见面即行大礼拜见,林延潮笑着上前搀扶道:“三位不必多礼,当年我与眉公,玄宰在西湖船会相识,乃是故友,倒是这位徐朋友倒是第一次见面,但神交已久。”

陈继儒,董其昌都是很高兴,以林延潮今时今日地位,如此态度,显然是将他们当作朋友来相待。

陈继儒,董其昌都是称不敢当。

林延潮笑着道:“两位不需拘礼。”

董其昌道:“当年其昌的恩师陆宗伯刚入翰院时,徐文贞公已为大宗伯,以平礼见交。今日我见宗伯大人,方知宰相之风当如此。难怪礼卿(袁可立)一直说宗伯大人平易近人。”

林延潮抚须微笑,董其昌说的是官场上一段佳话。

当年陆树声刚进翰林院时,徐阶已是礼部尚书,在朝为官二十年。

但二人相见时,徐阶与陆树声只叙同乡之谊,不自持身份。

但见陈继儒也是一脸佩服地道:“玄宰说的是,宗伯大人行事大有古风,当年魏野见于王旦,邵雍见于文彦博、司马光怕也是如此吧。”

林延潮听了重新打量陈继儒,当下道:“魏野,王旦皆为宰相,邵雍,文彦博、司马光都为大儒,眉公此言气度不小啊!”

陈继儒笑道:“不敢当。”

林延潮看向徐光启,却见他站在一旁,谨慎不言。

林延潮心想论第一印象,陈继儒,董其昌肯定是比一声不吭的徐光启出众多了。但是论事功之道,历史上看来还是默默不爱说话的人,对天下更有贡献。

林延潮在京畿大力推广屯垦红薯,玉米后,才知道徐光启写的农政全书多有先见之明。

现在三人都是入座上茶,虽说林延潮说以旧礼相见,但三人仍口称学生。

林延潮道:“三位这一次来京,不知住在哪里?”

陈继儒当下道:“学生这一次进京,乃是因宰相王太仓的公子相邀,他是学生的好友入京赴乡试,故而邀学生前来见识一下京中风物。”

林延潮点点头,看向董其昌。

董其昌于是道:“其昌的老师在京中有一套寓所,现在正好借给玄宰居住,而子先也和其昌住在一起。”

徐光启道:“学生来京乃从眉公兄,玄宰兄相邀,说来惭愧,居家这么多年,没有远行,今日有幸见识京中风华。”

林延潮笑道:“原来如此,听闻徐朋友家况一直不好,现在缓一些了没有?”

陈继儒,董其昌目光中都露出一抹讶色。

却说三人这一次来林延潮府上,乃是董其昌有意应聘林府的西席的。董其昌虽说是担任过陆树声的西席,但退休的礼部尚书,终究还是不如现任的礼部侍郎。

当年林延潮曾招揽过他,此令他沾沾自喜了一阵,但他又觉得林延潮不过为知府,官位不够高,配不上他的身份。

但现在不同了,林延潮为当朝三品,前程远大,又兼林延潮门生袁可立与董其昌是同门师兄弟,有这层关系在,所以他觉得他担任林府西席应该把握很大。

这一次来,他又自持身份,他怎么会与那些挤破头来林府应聘西席的读书人为伍,怎么说也要林延潮亲自开口相邀,才符合他的身份。

因此董其昌就拉了陈继儒,徐光启二人一并上门拜访,当然面上只是说顺道拜会。

对于林延潮会不会看上陈继儒,徐光启,董其昌是放一百二十个心的。

首先陈继儒虽名气比他大,但对方现在在王锡爵府上任过西席,而且生情淡泊,功名之心不太热切。

历史上有人写了一首诗暗讽陈继儒。

妆点山林大架子,附庸风雅小名家。

终南捷径无心走,处士虚声尽力夸。

獭祭诗书充著作,蝇营钟鼎润烟霞。

翩然一只云间鹤,飞去飞来宰相衙。

后来陈继儒也自己解释了一番,他作了一个对联,天为补贫偏与健,人因见懒误称高。

无论陈继儒胸中是否有此意,但他现在是宰相府的西席是不会改换门庭的。

至于徐光启,他的名声才气,远不如陈继儒与他。董其昌自负自己不仅能文善对,写得一手好文章,更是书法出众,得到了不少吴中名士的赞赏,不少官员都主动请他至家中作为西席或者幕僚。

以他想来,由他担任林延潮长子的老师,是一个比陆府更高的跳板。

但是没有料到,林延潮却主动询问徐光启的近况,这令董其昌心底有些奇怪,但随即又释然,林延潮不过普通问询而已。

他自持名士身份自是表现的镇定,不愿让人看出他有丝毫不妥。

但林延潮却不是随便问问:“当时我有意让徐朋友到府中为西宾,当时徐朋友有言令尊令堂身子不适,不敢远离,而今不知如何?”

听林延潮这句话,董其昌脸色不由一变,

徐光启感激地道:“劳宗伯大人挂念,家父家母身体已是好了许多,当年宗伯大人知学生家里贫穷,故赠了十两银子,此恩此德学生全家上下一直铭感于心,现在稍稍宽裕了一些,家父家母交代学生将这十两纹银奉还给宗伯大人。”

说完徐光启掏出银子来。

见这一幕,董其昌差一点掩面,徐光启果真年轻,不通事务,林延潮今日是何等地位,你如此着急与他划清界限作什么?

林延潮不以为意道:“看来我方才的话,倒是令徐朋友误会了,其实我想过问是令尊令堂既是无碍,那么徐朋友可否留在京师,本府上正缺一名西宾。我想请徐朋友能教导犬子读书!”

徐光启闻言顿时露出震撼之色。

董其昌嘴角抽动了几下,脸上露出黯然之色来。

林延潮看了董其昌一眼,此人热衷于功名。

当初自己为归德知府时招揽他,是因为手边缺一名书启师爷,董其昌文章写得好,书法又是一流,由他来担任此职,负责自己的公文往来再好不过了。

但是董其昌当初却拒绝了自己,那么林延潮也无话可说。

而今时不同往日,虽没有那样昨日你爱答不理,今日你高攀不起意思。

但是现在林延潮手边不缺这样的人物,倒是缺少徐光启这样的人才。此人是明朝士大夫里少有的几个真正事功的官员,如此之士,正是我辈。

徐光启愣在原地,但见林延潮抚须道:“吾向来不喜为人所拒。但凡别人拒绝了一次,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吾之好意岂有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负,但是……”

说到这里林延潮话锋一转当下道:“……但是对于徐朋友,本官愿意破这个规矩!”

林延潮言辞虽是平淡,但其中却透露一丝不容人拒绝的味道。

对于三人而言,如果说前一刻林延潮还是和蔼可亲的当今名士,那么下一刻,三人已感受何为朝廷大员的言出如山!

不说徐光启愿意不愿意,就算不愿意,也不敢说一句拒绝之言。

正如林延潮话里所言,区区一名秀才,敢两度辜负了一名部堂大员的好意吗?

但见徐光启拜下道:“恭敬不如从命,学生谢宗伯大人抬举!”

(本章完)

1100.第1084章 见证历史的一刻

第1084章 见证历史的一刻

林延潮这一番话后,董其昌自然是无颜留下,于是找一个借口告退了。

而徐光启留下了,见董其昌那悻悻的样子,他对这位二十八岁即升任部堂林延潮即有了一个了解。

林延潮对董其昌的这番不留情面,可以说丝毫不将对方放在眼底,但对于自己却是再度相邀,甚至可以称得上礼贤下士。

徐光启满是忐忑,他不知自己有什么才能,值得林延潮如此看重。

他只是一名秀才,而对方是侍郎级别的官员,二人可以说相距悬殊,所以这一刻他的心是悬着。

“学生不知何德何能,可以被先生聘为西席……”

当然是你历史上的表现。

但见林延潮却笑了笑道:“我也不知为何与徐朋友未见即是投缘,但不要怀疑林某招贤的盛情。”

“不过我有言在先,既为我林府西席,府里的规矩你也是一样要守的,我还可以举你入国子监,再参加三年后的顺天乡试。”

徐光启闻言心底一动。

“对了当年孙稚绳,也就是今科榜眼,在我府上为西席时月俸不过一月一两银子。既你入我府上,就二两银子一个月,年末双俸,我知你是孝子,每年再给汝两个月假回乡探亲。若是他们肯来京,另行安排住处,你看如何?”

徐光启大喜当下躬身道:“多谢宗伯大人……不,多谢东翁。”

林延潮笑了笑,如此就算将徐光启招入帐下了。

当下林延潮将陈济川叫了进来道:“用儿,还有火勃,可立,汝霖他们呢?”

陈济川垂头回禀道:“他们今日带着少爷去庙会了。”

林延潮眉头一皱,然后道:“让他们几人回府了就来见我,还有带上用儿。”

下面林延潮与徐光启说话:“我夫人还在坐月子,他日再让你见过,至于犬子性子顽劣,被夫人给宠坏了,你以后当好生管教,还有我几个学生……”

就在这时,就听的外头一阵说话的声音,其中属于林用声音最大,口里叫着:“我要糖人,糖人!”

林延潮眉头一皱。

徐火勃,袁可立,张汝霖三人即进了屋子行礼拜见,至于林用则犹自爱惜地举着糖人。

林延潮道:“乡试在即,你们都有把握了?”

三人对视一眼不敢言语。

林延潮道:“今日回去温书,十日内不许出门。”

徐火勃三人都是暗中叫苦,面上只能答允。

林延潮又对三人道:“这位是府上新聘的西席徐先生,以后就由他教导用儿读书,你们相互认识一下。”

三人都是一并见礼,徐光启也是还礼。

徐火勃自古道:“太好了,来了一个本家,这会有伴了。”

徐火勃刚说完看林延潮的脸色,立即低下头去。

徐光启见这一幕不由莞尔。

“用儿,还不来拜见先生。”林延潮开口。

“我要玩糖人!我不想读书!”

林用自顾把玩,突见林延潮脸沉了下来,立即不敢再说。

徐火勃,袁可立,张汝霖相互使了眼色,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样子。

林延潮还不知三人的心思,冷笑道:“这糖人是你们谁买给用儿的!”

当下徐火勃面色如土,硬着头皮出来道:“老师,是我。”

见这一幕,张汝霖,袁可立都是偷笑。

林延潮将二人神情看在眼底,对徐火勃道:“我知你平日最宠用儿,但也不是如此宠着他,还有火勃要买时,其他人为何不劝?”

张汝霖,袁可立立即垂下头。

这时候林用上前一步道:“爹,不光他们的事,是我要买的。要罚一起罚!”

林延潮冷笑道:“好啊,你倒是很讲义气嘛。”

林延潮看向他三位门生然后道:“平日要你们让用儿向学读书,你们呢?带他四处去玩不说,还有这江湖义气是谁教的?”

张汝霖立即道:“是徐师兄,他前几日与世兄讲水浒传!”

徐火勃为之气结,袁可立也是点头道:“先生,此事我可以作证!”

林用上前一步道:“没错,我就要学梁山好汉,长大了杀狗官!读书有个屁用?”

听了这一句,徐火勃魂不附体,而林延潮简直要炸了。

徐光启见这一幕,连忙上前走到林用面前道:“你不是喜欢糖人吗?我问你这作糖人的道理,你可知道?”

林用摇了摇头。

徐光启故意道:“你不知道,还不读书吗?这作糖人的道理都在书中,只要你肯学就游有用,来,我讲给你听……”

徐光启讲了几句,林用即听了进去。但见他聚精会神听着徐光启讲解。

而众人看着徐光启,不由诧异居然还有这等操作。

讲到一半,林用突然问道:“先生这是什么学问?”

徐光启点点头道:“这就是格物之学啊!”

林用目光一亮道:“太好了,这可比四书五经有意思多了,我要学!”

林延潮见此一幕,微微讶异,随即又是欣然。

万历十六年,新年伊始。

整个大明朝虽有小的灾害,但仍是一番太平盛世的景象。

正月一过,衙门开印。

衙门之事其实多是琐碎,刚上任时,一言一事看似关乎于天下每一个百姓,但其实背后都有一套规律。

即便是林延潮身为礼部侍郎,有时候也会知道这些那些不妥,但惯性力量无比强大,官员们常道前人行之多年的规矩,总有一分道理在其中,让后人不要妄加修改。

所以林延潮有时也无法违反这背后的规矩,只是照搬前人的做法。

虽说繁琐,但林延潮上任不过两个月,礼部的事已经上手,但衙门里的公事几乎耗费了林延潮大多数精力,这边对于张璁降谥的争论,正引起朝野间保守与变法之间一场争议。

林延潮荣升礼部侍郎,先以巩固权位为主,对于这件事不好过分插手,这边的舆论争论,他已是准备让新民报替自己挑头与皇明时报对骂了。

不过一件突如其来的事,却打乱了林延潮新官上任的节奏。

这件事令林延潮明白,这历史车轮转动的虽看似缓缓,但仍是坚定不移地碾压而来,是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人都是无法避开。

这件事要从主客司郎中董嗣成上门一次拜访说起。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董嗣成到衙门来找林延潮闲聊,二人交情很好,所以董嗣成也常借公事的名义来林延潮这里小坐。

正在这时候外头来禀说,提督会同馆主事来禀。

提督会同馆主事隶属礼部主客司,是会同馆最高长官。

由一名正六品主事负责,各国前来大明使者的外交接待,也足可见整个大明对于外交工作是多么看重了。

原来这名主事是先要到主客司先拜见董嗣成,后听说董嗣成在西衙门,于是就赶了过来。

“启禀部堂,郎中,朝鲜的光海君来京师了,现在正在北馆下榻。”

闻言林延潮,董嗣成微微讶然,董嗣成道:“光海君怎么突然来京?朝鲜国之前并没有国书照会!”

会同馆主事回禀道:“回禀郎中,下官勘籍确认过,确实是光海君,这数年前光海君前来本朝朝贡过一次,故而下官认得,并非是人冒名顶替。”

林延潮点点头,确实自己当年在殿上还见过光海君本人,当时光海君还亲自赞自己的文章在朝鲜八道广为流传。

董嗣成问道:“可知光海君所来何事?”

会同馆主事回禀道:“朝鲜使团没有明言,只是说有重大之事,恳请直接面见天子,而且越快越好。”

林延潮闻言心底一凛,欲说什么又停住,转而让董嗣成来处理此事,毕竟越过他来对他的下属发号施令,很损伤他的威严。

董嗣成琢磨道:“这光海君来的实在蹊跷,事先不以国书照会,来了又说有重要之事要面见皇上,何事要如此保密?。”

会同馆主事点点头道:“下官猜测可能与朝鲜国储位有关,下官去年听闻来贺圣上万寿的朝廷官员有言,当今朝鲜国君长子临海君劣迹斑斑,其余各子也不成气候,唯独是光海君有贤名。朝鲜国内大臣屡次向国君请求立世子,但国君一直不允,于是事情就拖了下来。这一次光海君来京很可能是……避祸!”

说到这里,董嗣成笑了笑道:“避祸,莫非效仿重耳避祸。”

说到这里,大家都是笑了笑,心底都是同一个念头,原来朝鲜国君与大明天子真是志同道合,大家都不愿意早立太子。真正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但大明朝鲜居然念到一起去了。

主事启禀道:“本朝对于朝鲜世子册立一贯慎重,不论今日朝鲜国君如何想,愿意不愿意册立光海君,但此事对于礼部而言都是一个烫手山芋,当然这一些都是下官的无关猜测。”

董嗣成当下道:“诶,我看此事你猜得对,不过此事乍看不难,难就难在天子已经是许久不上朝,连朝堂大臣都不见,怎么会无故接见外邦属臣呢?不说光海君还不是世子,就算是朝鲜国君来了,天子也未必会见。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朝鲜使臣到底是因何事要面见天子,我察知此事后,呈疏上报,其他事由当朝诸公们决断。”

林延潮暗暗点头,确实是这个处理流程。

主事道:“下官也有询问,可是朝鲜使团口风很严,甚至光海君的面都不肯见,想来是下官官职卑微的缘故,此事怕是还要郎中大人出马才行。”

董嗣成十分不快地道:“这点事都办不妥,还要你这提督会同馆主事作什么。”

“下官无能。”会同馆主事口中说无能,但心底松了一口气。

无能就无能,反正官场上的事就是层层上禀,总之不要自己背锅就好。

董嗣成想了想道:“此事先不着急,拖上他几日,看看这些朝鲜使者是不是自己先忍不住了。总之你守住口风,先不要让外人知道光海君来京之事,懂了吗?”

主事于是告退。

堂上林延潮与董嗣成道:“伯念为何不亲自去过问?”

董嗣成想了想道:“启禀部堂大人,朝廷最忌讳就是官员与外邦使者有所往来。下官虽身为主客司郎中,但有时候也是必须撇清嫌疑。正堂大人也三令五申,不许我等官员将本国之事交通泄露给外邦。”

林延潮点点头,他当然明白,主客司负责大明的外交之事。

但朝廷呢?既要用主客司,但对主客司也防着一手,所以很多主客司官员忌于如此,都是担心自己处于嫌疑之地,很少与贡使有什么直接往来,对于邦国具体情况基本是抓瞎,什么都不懂,也导致明朝对外国状况基本判断不明。

说到底还是吃了闭关锁国的亏。

林延潮道:“本部堂也知你的为难,但此事本部堂觉得非同一般。”

董嗣成问道:“会有什么事?朝鲜对本朝一贯恭敬有加,在会同馆里,其他番邦使者只允许五日一出,其余时间都要拘在馆内不需外出,唯独朝鲜,琉球两国不受此例,早晚归馆即可。”

林延潮点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但邦国之事岂有千篇一律的道理,朝鲜是长久恭顺我大明,但万一有人居心叵测呢?而且朝鲜与倭国相邻,倭国对本朝向来有窥觊之心。”

董嗣成闻言脸色一变道:“若真有这么大的事,应该由锦衣卫探查清楚再议,我们礼部只是负责接待外邦使者的。”

见对方一脸推委的样子,林延潮也不能怪他,毕竟这也是官员的通性,若是有人一头脑热上前,恐怕这官也当不久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但是我们礼部主客司也有将邦国之情如实上达之职责。”

董嗣成问道:“那此事怎么办?还请部堂大人示下。”

顿了顿董嗣成又道:“以下官之见还是询问正堂的意思?”

这又是官场上凡事向上请示的一套,很多事情都是在一级一级上向请示里被否决掉的。

请示沈鲤,当然林延潮与董嗣成都可以甩锅,但万一沈鲤觉得此事毫无必要呢?或者沈鲤说自己还要请示申时行或者是天子呢?

但是不请示,总不能让林延潮自己亲自去会同馆见朝鲜使臣吧。

林延潮想了想道:“此事还是需你去办,你到会同馆亲自向光海君,就是奉我的意思询问此事……至于其他,你不用担心,一切由本部堂当着!”

董嗣成一愕,他没料到林延潮如此有担当,在官场上官员遇事就推诿的情况下,有林延潮却是反其道而行之。这样做固然不推崇,但值得钦佩。

董嗣成满心敬意,发自内心地向林延潮长揖道:“是,下官这就去会同馆。”

林延潮点了点头,又回到公案后理事。

下午之时,林延潮还在衙门后罩房里午休。

这处后罩房的用处与翰林院一样,都是林延潮午后休憩所用,只是礼部地方狭窄,又兼公房年久失修,所以这处后罩房还不如翰林院。

沈鲤任礼部尚书后,到处缩减开支,连官衙也不修,如此当然是替朝廷省钱,但令衙门里官吏都有些不满。

林延潮用过午饭后,才刚躺下午休,即听到门外董嗣成的急呼声。

林延潮有严令,吩咐门外的官吏,在衙门里没有紧急公事不许打扰他。

但是董嗣成的声音传来,林延潮知道自己午休之事泡汤了。

林延潮从床上坐起身子,就听董嗣成在门外道,部堂大人,大事不好。

林延潮心有所感,果真事情来了。

经董嗣成禀告,原来光海君秘密来京,正是向明朝示警,倭国要向朝鲜借道攻打明朝之事。

光海君向明朝禀告了倭寇的详情。

据光海君所称,倭寇本来是有国王,但国王没什么权力,其下以关白最尊。

原来的关白是一个来自山城州的渠帅信长担任。

有一次信长出去打猎遇到了一个平秀吉的人,此人乃萨摩州之奴,雄言擅辩。

信长很器重他,将他改名叫木下人,此人为信长谋划夺取日本六十六州里的二十余州。

后来信长为部下所弑,木下人回兵打败这叛乱的部下,然后又废了信长的三个儿子,僭称为关白,尽有其众。

在去年木下人扫平六十六州诸国,然后派对马岛岛主宗义调侵犯竹岛,朝鲜大败。

打败了朝鲜后,去年宗义调派使者前往朝鲜王京,言日本要攻打大明,拿下顺天府,然后让明朝臣服。

当时朝鲜国上下并未答复,而是派人去探查倭国底细。

但是不久关白又派使者柚谷康光前往朝鲜,递交国书要与朝鲜国王结成儿女亲家,然后借道伐明。

两度接到日本国书,朝鲜上下继续沉默。其实按照光海君说法,朝鲜已知道关白乃樵夫出身,有所鄙夷,所以绝对不会屈从于倭国。因此国王知道此事关系甚大,所以派自己冒死来禀告大明。

听着董嗣成说完,现在这个重任就落在眼下分管朝廷外交的林延潮身上。

想想历史上的那场大战,林延潮从未感觉过自己如此逼近这一刻。

但是听完董嗣成说完,林延潮也深感不说明朝,甚至连近在迟尺的朝鲜对于倭国的了解也实在太不足了。

他们对丰臣秀吉与织田信长的了解,甚至连他这个从后世穿越来的现代人都有所不如。

Ps: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迟到的中秋祝福,迟到的更新,请兄弟姐妹们收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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