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第132章 请诛徐青(求订阅)

第132章 请诛徐青(求订阅)

紫禁城,大明门外,百官早已聚齐。

今日是大朝议,乃是百官少有能参与进国家大事的机会。平日里,无论是政事,还是军机要务,都是内阁牵头,再召没入阁的六部尚书、都御史这些大佬,开个小会便搞定了。

涉及到高层官员任免,则是搞个廷推之类。

尤其是当今陛下,将大小事务交付内阁,往往只有内阁有人员变动时,才会出面。

然而,满朝文武上下,没一个敢轻视这位有几十年权威的老皇帝。

譬如皇帝会不时在半夜,下达旨意,询问某某官员,关于某个政务的意见。往往被问的人,会惊出一身冷汗,然后明白,皇帝纵居于皇城外的万寿宫,一心求道,依旧对朝政大事了如指掌。

如此一来,群臣安能不战战兢兢。

当然,只有皇帝的贴身内侍才略微清楚一点,老皇帝自青年开始,便有熬夜批阅奏疏的习惯,然后白日里,表现得闲云野鹤,高深莫测,对国事漠不关心。

实则都是夜里下了极大的苦功。

约莫是国事越来越繁杂,加上如今首辅给力,而且皇帝年纪大了,精力衰减,才熬不动夜。因此贴身内侍也得了喘息的机会。

在御史以及礼部官员规范礼仪下,首辅的乘辇走到了百官最前面。

伴随景阳钟徐徐敲响,首辅的乘辇停在大明宫前。

百官分在道旁,躬身向乘辇作揖行礼。

这也是首辅独有的殊荣。

百官皆要徒步入宫,而首辅可以乘辇在宫中行走。

国朝有史以来,相权之重,无过于当今。

对于首辅的殊荣,百官是嫉妒掺杂羡慕,亦少有人对此置喙。毕竟首辅又不是能传于子孙的位置。

京城百官,不乏有一甲进士及第、二甲进士出身的官员,皆有希望入阁,将来位极人臣。纵然希望渺茫,但谁还能不做梦。

今天削减首辅的殊荣,万一来日自己坐上这位置,那时候七老八十,大冬天步行入宫,岂不是干不了几年就得告老还乡?

因此对于加强文官殊荣待遇的事,属于大家的共同利益,恨不得越多越好。

不多时,大明门开启。

首辅的乘辇率先入宫,至于左右文武百官,从两边的掖门入内,并有守门的千户官检查各自的牙牌。

随后按礼仪流程,进入重重宫门,最后抵达金銮殿殿前,各自按品级高低,找到自己的位置,立于丹陛之下。

首辅自然站在文官的最前列。

这时候,丹陛上的十八铜炉,燃起袅袅的香烟。

云雾缭绕下,金殿宛如蓬莱仙阁。

陡然间,升起巨大的鞭响。

众官在云雾中,看到长鞭,宛如巨蟒一样。

待得三记鞭响过后,长鞭静静垂落地面。

鞭响一闭,百官肃静。

然后是天子出场的韶乐,属于专属背景音,待天子仪仗走完流程,陛下御宝座之后。

韶乐消止。

鸿胪寺官唱道:“班齐。”

随即百官山呼:“圣躬万福。”

山呼之后,赞礼官道:“拜。”

百官再行一拜三叩之礼。

整个过程,皆有专门的人员监事纠察,一旦出现失礼的行为,肯定会影响仕途。

这也是大朝议不常开的原因。

过程繁琐复杂,又累。

中下层要的是参与国家大事的权力,可不是来找罪受的。

人呐,只要肯吃苦,那就有吃不完的苦。

他们比谁都懂!

御座上,天子穿着绛红色龙袍,双目炯炯有神,宛如一头老龙,俯瞰臣下。

“议事吧。”

随后,有专门的官员开始走流程,发布今日大朝议的主题。

主要是阁臣、六部尚书、都御史以及九卿和各部侍郎来说话,其余中下层的官员,则是负责赞成或者反对的表态,以及摇旗呐喊。

饶是如此,亦是他们少有能参与进国家大事的机会。

毕竟平日里,众官都是工具人,上面定基调,他们干活。当然怎么干活,那也有讲究。

这时候,户部右侍郎陈复出班道:“陛下,臣请治首辅挪用太仓银充辽东军费之罪。”

他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没想到,今天真的有勇士啊。

众官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没想到,大虞朝真的有忠臣。

更有聪明的官员心想,这是什么新套路么?

大家都是科举考试杀出来的聪明人,不一定懂做事,但一定懂保身。在大朝议“清丈田亩”的议题下,户部右侍郎居然斜刺里杀出,直接朝首辅开炮。

这要说陈复背后没人,大家打死都不信。

但户部尚书是首辅的人,总不可能指使自己的手下搞首辅吧。

却也难说。

干掉首辅,户部尚书就能往前进一步。

老皇帝闻言,不惊不怒,淡淡开口:“张阁老,可有此事?”

大虞朝实际上没有明文规定“首辅”之名,实际上只有内阁首席大学士。但不妨碍,大家约定成熟称其为“首辅”或者尊称“元辅”。

这是百官的叫法。

皇帝一般都说某某阁老,或者先生之类。

盖因本朝太祖明文废相。

而且皇帝也只想找个干活背锅的,故而在称呼上,一般是沿用旧例。

首辅道:“回禀陛下,确有此事。盖因国库空虚,用度不足。不得不挪用太仓银充辽东军费。此事臣有罪,恳请陛下降罪。”

皇帝点头:“既然事出有因,朝议之后,你上个请罪的奏疏,后面再议。”

许多官员暗地里好不失望,这就轻轻放下了?

但雷霆雨露,俱为君恩。

何况皇帝又没说不惩罚。

陈复道:“陛下,国库空虚,用度不足,乃是常态。今年能挪用太仓银补上辽东军费,可是马上临近年底,京营的军饷尚无着落。臣请陛下开内帑。”

皇帝皱眉:“内帑也有内帑的用度,岂能说支取就支取。”

陈复道:“那请陛下杀了臣吧,臣在户部努力缝补,却没法凭空变出钱来。”

皇帝淡淡开口:“张阁老,你怎么看?”

首辅道:“陛下,国库空虚,确实没法凭空变出钱来。所以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势在必行。若不能行此事,国库将愈发空虚,届时恐生大乱。”

这时候,聪明的官员回过味来。

什么国库空虚都是幌子,仍旧是为了说“清丈田亩”的事。

只是这一番对答下来,令反对清丈田亩的官员都不好开口了。

国库空虚是明摆着的事。

除非你能解决这个事,否则凭什么反对“清丈田亩”。

皇帝:“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又如何能使国库充盈?”

首辅道:“陛下请听臣言,太祖之时,天下初平,百废待兴,黄册记载的田地三万七千万亩;到了百年前,本朝鼎盛时期,计有八万万亩;而如今黄册登记的田地,竟只有四万万亩了。此乃天下半数田亩,皆被隐匿的缘故。长此以往下去,国库愈空,而隐匿田土的势家豪族愈复,只恐天下又将大乱矣。”

首辅振振有声,众官默然。

皇帝:“今日就议此事吧。”

这时候,一位五十余岁的大臣出列道:“陛下,清丈田亩之事,阻力重重。不是朝堂将事情定下来,便能推行的。臣只恐朝廷政令刚出,天下各处衙门,便有黄册失火之事。此类事情,见诸于史,不可不谨慎。”

首辅淡淡开口:“程大人,天下的事,难道因为困难就不做了吗?既然这样,陛下还用我们这些大臣做什么?”

程大人道:“元辅,我且问你,清丈田亩的政令传下去,衙门胥吏和地方人物勾结,伪造黄册,将本来他们要交的赋役,转嫁到普通百姓身上。那怎么办?”

他随即朝皇帝道:“陛下,前隋文帝便是靠这样的做法,充盈国库,兵甲鼎盛,而百姓负担之重,亦为历朝历代之最。人皆言隋亡于炀帝,而造孽开端,实在隋文。”

他引经据典,迎来百官喝彩。

程大人到底是礼部侍郎,精研文史。

这番辩驳,纵然首辅,也不易将其驳斥了。

首辅:“程大人言之有理,既然如此,不如在顺天府这京畿之地,试行清丈田亩。我带内阁诸臣亲自监督,派遣翰林官员推行此法。正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有了顺天府做表率,后面推行的阻力,自当大幅度减少。”

程大人一时语塞。

这时候,位列武官序列的众勋贵不干了。

大家本来就没啥朝廷话语权,首辅这么一搞,连他们的钱财都惦记上,要不要人活了。

须知,顺天府是京畿之地,隐匿田土最多的,反而不是文官,而是勋贵。

是以众文官不急,勋贵们不得不急。

于是乎,诸多勋贵向皇帝大吐苦水,说自己家都是依法避税,而且一大家人开销甚大,皇帝所赐,根本不够养活许多人,纵然偶有越矩,也是不得已为之。

里面不乏有皇亲国戚。

他们跟皇帝关系近,自然是最有胆子隐匿田土人口,逃避赋税的。

“够了。”老皇帝丹田发音,宛如雷震。

一下子,臣工勋贵皆肃静下来。

他随即向首辅道:“张阁老,清丈田亩和推行一条鞭法,当真要从顺天府开始试行?”

“非如此,无以向天下人做表率。”首辅态度强硬。

于是有勋贵道:“顺天府试行清丈田亩,应天府呢?”

这时候,许多南直隶的文臣忍不住跳脚。

毕竟国朝中,有力的勋贵都跟着迁都之事到了顺天府,才让魏国公在应天府呼风唤雨。

现在应天府的田土人口,至少有三分之一在南直隶的文官手中。

这些人不乏有和魏国公同气连枝的。

“应天府是东南枢纽,天下财富聚集之地,且离京城较远,一旦出事,势必动荡天下。”有文臣义正词严反驳道。

首辅冷笑起来,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倒是说个章程,如何才能弥补国库的空虚。”

众官不免讷然。

首辅道:“陛下,如今百官,各为门户私计。臣以为,不若陛下乾纲独断,先将清丈田亩和一条鞭法推行下去。臣必定执行此令,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他慷慨激烈,大有置生死于度外的气魄。

众官不由为之气夺。

皇帝缓缓开口:“那清丈田亩,一条鞭法之事,张阁老先理出详细章程之后,再开朝会由诸位臣工复议。”

众臣松一口气。

这等大事,自不是一言可决的。

只要皇帝没表明态度,自然有转机。

不过这一番朝廷交锋下来,许多大臣都感受到了首辅坚决贯行清丈田亩和一条鞭法的态度。

实则要执行一条鞭法,清丈田亩是势在必行的。

否则交税的人,还是原来那些底层百姓,而且他们没有白银,只会被盘剥愈重。

随后退朝。

沈墨身为鸿胪寺卿,今日是一言不发。

他退朝之后,有相府的过来寻他。

沈墨便即来到相府。

这时候,相府偃月堂,已经到了好几位朝中重要人物,今日向首辅率先开炮的户部侍郎陈复,以及引经据典反驳首辅的礼部侍郎程光都在。

沈墨是一点都不意外。

变法其实是高层官员的共识,关键是如何变法,如何推行。

做官做到高位上,有尸禄素餐的,也有追求事功立言的。

只是这两个侍郎,起初绝对不是他老师的人,真不知老师何时将两人收入囊中的。

“哎,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沈墨以为,老师越高调,越揽权,将来下场越是不妙。

这相府,他以后得少来了。

一番见礼之后。

陈复道:“今日大朝议上,足见推行新法,依旧阻力重重。”

变法的政令,不是一蹴而就的。

先前已经有了许多政令出台,但都无关痛痒。

到了清丈田亩这一步,才是变法的深水区,其阻力之大,足以令任何一位权臣都望而却步。

他们这些人跟随首辅,实则是连家族都不顾了。

沈墨心中感慨之余,自也免不了一番敬佩。

别人都有家族,而他沈君山其实没有家族。

养父不要他,亲生父母早已不在,而那边的族人,他都不熟,因此基本上没有往来。

即使如此,他也没有为生民立命的想法。

人就是这么奇怪和复杂。

陈复、程光皆是大族出身,反而在这种事上比沈墨这种没有家族负累的人还要积极。

程光道:“推行新法,首要在澄清吏治。今国家大事,上出于朝廷中枢,实则操于胥吏之流。此辈不能驯服,变法就无从谈起。”

他通读史书,看问题的角度很深刻。

首辅微微颔首,对沈墨道:“君山,你这次去南直隶后,尚未对我说说一路的游历感想,不知你对如今的事有何看法?”

沈墨:“学生这一路来去匆忙,没看出什么来。”

首辅目露失望之色,这个学生,到底不是一路人,他淡然道:“徐公明,此人,你怎么看?”

沈墨迟疑一会,说道:“学生是他乡试的座师,不好发表看法。”

首辅:“他在乡试的事上,闹那么大,你不怪他吗?”

沈墨摇头:“学生不怪,倒是佩服他的胆气。只是刚过易折,此子的将来,不好说。”

首辅点头:“那你下去吧。”

“唯。”

首辅望着沈墨远去的背影,随后收回目光,向着身边几位重臣,笑道:“沈君山自有前途,倒是用不着我们这些老朽为他操心。”

陈复没有纠结这个事,他道:“江宁徐生,可以大用。”

首辅:“如何说?”

陈复道:“徐生家族被灭门,只有养他的叔叔婶婶是亲近之人,而且还不是血脉之亲。我知此人英明神武,且无家族之累,反而类似赵氏孤儿。其又将与冯西风结亲。此人虽是太苍周氏女婿,却出身普通,同样没有家族负担……”

他洋洋洒洒说了许多,皆是徐青可以重用之处。

等陈复说完,程光反驳道:“陈大人的话,我十分赞同,但在我看来,徐青反而不能重用。”

首辅:“为何?”

程光拱手:“请元辅以堂堂正正之姿,招此人入京赴考,做几年翰林。”

“我正欲使其做事,如何能使其清闲?”首辅问道。

程光道:“元辅此言差矣。本朝不乏聪明智慧之士,亦不缺做事之人。南直隶之事,若是离开徐生就推行不下去,那迟早也会大事崩坏,或者操持徐生之手,成为将来国家的大患。

以元辅机虑之远,我辈辅助,新法之事,自当能推行一时。然天下事,难就难在人亡政息。今沈君山无复大志,元辅当择人继承你的志向,而不是着急事功。”

首辅:“程大人之言,着实是肺腑之言。可惜,人生变幻无常,本官怕是等不到他成长起来的时候。做此等大事,只争朝夕。此事,不必再提。”

程光不免叹息。

人亡政息固然是历史规律,但掌权者,何尝不知呢?

只是世事变幻无常,亦不无道理。

他的说法,确实打动不了首辅。

程光再次向首辅拱手,说道:“此人,若不能正用,还请元辅诛之。”

“什么?”

程光沉声道:“请诛徐青。”

(本章完)

133.第133章 阴阳之道,紫府元宗(求订阅)

第133章 阴阳之道,紫府元宗(求订阅)

“请诛徐青。”

程光的话,令首辅神色微变,冷厉道:“君欲学公叔座吗?”

战国时代,公叔痤知道商鞅年少有才干,但还未来得及向魏惠王推荐,公叔痤便病重。

魏惠王亲自前去探望公叔痤,说:“您的病如有不测,江山社稷将怎么办呢?”公叔痤回答说:“中庶子公孙鞅,虽然年轻,但有奇特的才能,希望大王将全部国事交给他,听任他去治理。”

魏惠王默不作声。魏惠王刚要离去,公叔痤屏退左右说:“大王如果不任用公孙鞅,那就一定要杀死他,不能让他离开魏国。”

魏惠王没有答应,出来后对左右大臣说,“难道不可悲吗!凭公叔痤的贤能,却对我说在国事上一定要听从公孙鞅,难道不是很荒谬吗?”

魏惠王走后,公叔痤召来公孙鞅向他道歉说:“今天大王询问可以做相国的人,我推荐你,看大王的表情是没有答应我。我应当先尽忠君之礼,后尽人臣之责,对大王说如果不任用公孙鞅,就应当杀死他。大王同意我的建议。你可赶快离开,不然将被捉拿。”

公孙鞅说:“魏王不能听您的话任用我,又怎能听您的话杀死我呢?”公孙鞅始终不愿离开。

不久,公叔痤去世。当时公孙鞅得知秦孝公求贤,于是在埋葬完公叔痤后,向西投奔秦国,并得到秦孝公的重用,实施了著名的商鞅变法。

而商鞅虽然最终下场不妙,但他的变法乃是自古以来,罕有的变法成功的例子。

程光仿古人之举,显然对徐青的看重,到了一个很高的层次。

他直面首辅的怒意,说道:“元辅是否以为,我过于高看徐青。”

首辅道:“徐公明虽有才,却年少,如何能与商君相比。”

自古以来,商鞅褒贬不一,但首辅这种变法者眼中,商鞅无疑是成功的。因为人亡而政不息,可以说是自古以来变法者最大的追求。

至于个人的生死荣辱,反而不很重要。

毕竟法存,则他们虽死犹生,政治生命仍旧在延续。

程光直言道:“在我看来,论对变法的理解,元辅不如徐青。”

陈复在旁边听着,不由嘴角一抽。

他觉得程光是不是老糊涂了。

虽然陈复了解过徐青之后,认为此人确实对得起天下士的评价,却认为徐青还需要大量的磨练,才能成为真正的国之干才。如今的徐青,做事手段太粗糙,太激烈。

还好只是在江宁府一地大闹,若是波及南直隶或者数省全国之地,哪怕首辅也保不住他。

首辅听见程光贬低自己的话后,反而没有怒意,淡淡开口:“我对变法的理解,如何不如徐青。”

程光侃侃而言:“在这方面,元辅有三不如。其一,徐青生长于衙役之家,对于底层县衙的事,远比元辅清楚明了,不易遭遇胥吏的蒙蔽。自古以来,变法最难的一点,那就是将自身的意志贯彻到底层,将皇权下放到乡里。在江宁府一府之地,徐青已经做到了。

其二,徐青懂底层读书人的心。自中古以来,造纸术、印刷术流行。经学能被普通读书人所接触,由此瓦解了士族对经学的话语垄断权。徐青起于底层,得普通读书人的心,由此他做事不必依赖于科举世家,有此广大基础,凭其经营的复社,等其上位之后,手下立时能有一大批深入底层的读书人,所言所行,都能比首辅影响力更深入乡里,如此一来,百姓对变法的了解加深,政令推行起来的难度,也会降低。

其三,徐青做事能直指本质。他这次做事,闹得虽然大,却很清楚,清丈田亩不是元辅的目标。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事情闹大了,对他有利。事情闹小了,压力都在他身上。”

首辅平静道:“第三点,我不认可。若无我替他顶住压力,他还能如此轻松吗?”

程光叹息:“敢问元辅,你能不替他顶住压力吗。”

首辅闻言一笑:“程先生所言,确然句句有理。”

陈复在旁边摸不准首辅的心思了。

怎么程光说话这么不中听,首辅居然还挺高兴的。

程光见状,拱手道:“看来光是贻笑大方,这些事元辅比我清楚。”

首辅:“程先生其实还有话没说完,徐青此人文武双全,且还没满十六岁。这样的人,一个衙役是养不出来的。他要么得了惊世的隐秘传承,要么便是鬼仙转世,生有宿慧。留在地方,会使其做大,养出蛟龙气象。不如使其进入京城,与我辈同化。”

程光再次拱手。

他确然是这个意思。

徐青进入京城,固然能接近天下权柄,却也等于凤凰进入金笼之中,能得其才,而不受其害。

放任在地方,便是令这等人如蛟龙入海,得其所哉。

而且有此人物,培养下去,将来是有希望继续变法的。

须知,变法都是先易后难,越到后面,越触及深水区,不是蛟龙一般的人物,绝对无法继续变法下去,从而挽天倾。

在程光看来,即使首辅变法成功,也不过是裱糊一番,让大虞朝看着光鲜,自来王朝末年的弊病,不是眼下这些政令能祛除的。

至于该如何做?

程光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知晓,只有那种天纵之才,方可有一丝机会做到。

他读过徐青乡试的四书题答卷,堂堂正正,慨然有古圣贤之风。而且其人尚未满十六岁,这种人,大概是生而知之者,光是得到隐秘传承,只怕是养不出这等气象。

首辅:“此事不必再议,我自有计较。”

程光闻言,便不再多说。

倒是陈复心里生出一些想法来。

他的志向没有程光那么纯粹,亦没有首辅那样深不可测的智谋。主打一个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朝堂中关于“清丈田亩,施行一条鞭法”的拉锯战还在继续。梁阁老先到了金阳府,准备走海路。

盖因金阳府和江宁府皆有海港,可以坐海船直达。此外,首辅再三叮嘱,此次直往江宁府,审问当地缙绅,不可再节外生枝。

其实根本原因是,梁阁老清楚,要是走运河和官道,一路上风声漏出去太多,麻烦也就上门不断了。

走海路,一路无事。

他出京城是躲避麻烦的,又不是给自己找麻烦的。

以礼部尚书、内阁大学士的身份,出京办公,规格待遇自然不用说。

金阳府现任知府吴大人,正是徐青的老恩师。

此刻早早得了同乡吏部张侍郎的消息,前来迎接。

见得梁阁老的仪仗,带着本地大小官员士绅迎上。

梁阁老心里清楚,他要从金阳府出海,势必避不开吴知府一干人,所以没有刻意回避。

何况吴知府不止是徐青县试的座师,亦是吏部的少冢宰张侍郎的人。

张侍郎这位置,再往前动,至少也是礼部尚书、户部尚书这个级别,或者直接入阁。

这用徐青前世的说法就是半步阁老巅峰大圆满。

如此人物,连首辅平日里都要让他三分。

梁阁老知晓人家背景,自也没拿大。

毕竟礼部虽然清贵,实际上权力却不大,油水也不多。当然,他熬工龄,要是熬得下去,混个次辅是没问题的。

若是首辅变法不成,指不定还得他这等左右逢源的人物来平衡朝局,做一任首辅。

这也是梁阁老不愿意参与朝堂斗争的原因。

只要顺顺利利致仕,将来死后谥“文正”不敢想,“文忠”总归是有机会的。

接风洗尘,酒酣耳热之后。

吴大人悄声道:“阁老此去江左,不可不知江左风土人情。下官为阁老准备了两个江左风物,为阁老解闷,了解江左风俗。”

梁阁老嘴角一抽,他就是南直隶人,能不了解?

不过小吴也是一番好意。

而且离别家乡,岁月颇久,如今确实对江左不熟悉了。

梁阁老没有推辞,歇息时,就看到两个可人,还是双胞胎,乃是淮南的上等瘦马,一个叫弄影,一个叫弄月。

早早脱光了身子,在给梁阁老暖被窝。

一番服侍之后,又是用身子给梁阁老暖脚暖手。

“哎,这都什么事啊。”

梁阁老禁不住叹息,然后美美睡了一觉。

第二日,吴知府亲自赶来相送,说给梁阁老送两箱土特产,还请梁阁老给自己弟子捎一封信。

到了海船,梁阁老先看了土特产,确实都是黄白翠绿的土货。

然后私下里打开吴知府请他捎带的信,看了下,里面居然内容空白。

梁阁老看到之后,不由一笑,“倒是个妙人。”

捎信其实要的是梁阁老的态度,信的内容也不重要。

甚至也是为了梁阁老好。

如果梁阁老想请徐青办事,直接在空白信纸加内容便是,反正上面有吴知府私人印章,足够当做信物。

梁阁老对这番招待很满意,对左右夸赞吴知府道:“金阳府的吴大人,将来起码能做个六部侍郎啊。”

他又觉得如此夸赞还不够诚心,继续道:“若是有机遇,尚书阁臣也未可知。”

本朝三甲进士不是没有做到尚书阁臣的。那还是百年前的一位神童,十六岁就考中了进士。

是以,除非徐青明年参加恩科会试,不然的话,本朝最年轻进士的记录是破不了的。

梁阁老奉旨出京,消息很快扩散出去,到了应天府。

徐青这时候已经请总督李文定出面保媒,提了亲。后面就是准备成亲的事。他暂时留在应天府,没有回去。

而李文定保媒之后,便即离任回京。

显然知晓南直隶近来动静不小,正好借机抽身。

徐青和李文定接触之后,发觉李文定的武道深不可测,至少也是练脏的层次,甚至更高。

当真是公门之中好修行。

他细细打听之后,方才摸清楚李文定的真实底细,据说是武当龙门派的传人。

这龙门派的源流是全真道龙门派,祖师是长春真人。

其实真罡门也是全真道的支派,若非古无极所练的天罡无极功有所残缺,当日未必会败在衍空老和尚手里。

若论底蕴,全真道鼎盛时期,号称玄门正宗,天下第一大教。

不说祖师重阳真人,便是其座下七子,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人物。长春真人更是金、蒙两国的座上宾。

但自长春真人坐化之后,全真道便很快衰落了。

其实在之前就有预兆。

因为全真七子早早就分家了,各有各的道脉。

大禅寺的厉害就在于,传承久远,且一直以来没有大的分裂,绝学保留完整。

一直以来,都是江湖中的泰山北斗,而且刻意降低自己在宗教界的地位。

毕竟宗教的斗争,太过残酷激烈,而且更惹朝廷忌惮。

全真道便是在这方面过于深入,反而出了大纰漏。

徐青在这段时间里,贯通了苍龙七宿第三条隐脉“氐脉”,这代表苍龙前足,象征稳固和力量。

一共有十三个星官穴位。

徐青贯通之后,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玄天观想法更进一步,神魂力量有所提升。

不过越到后面,神魂和武道提升越难。

徐青现在还能持续进步,乃是他处于身体发育的黄金时期。

其实这和鬼仙转世,顺利勘破胎中之迷的效果差不多。

前朝厉害的鬼仙转世,甚至有十几岁就修成武圣的。

但也因此,放弃了神魂的修行,直接完全地灵肉合一。

至于徐青,现在连武道宗师的门槛都摸不着,更遑论还在武道宗师之上的武圣。

他一路修炼下来,总结武道修行,大约有五个大层次。

练筋、练皮、练骨、练脏、洗髓。

洗髓之上,便是武圣。

属于江湖神话。

而练筋和练皮、练骨,三个层次,并不是独立的。只是练筋容易过练皮,练皮容易过练骨。

到了练骨这一步,练筋和练皮的功夫火候必然不浅。

但天赋异禀者,天生筋骨强横,不刻意练也十分厉害,再练一点硬气功,自然而然就筋骨皮远胜普通武者。

故而武学是实实在在最吃天赋的。

只有到了练脏之后,先天根骨不行的武者才能在同层次逐渐追赶上那些天赋异禀的武者。

但区别也就是你努力之后,终于考到八十分,而人家从八十分考到九十分或者九十五分。

“无论如何,经历过练脏洗髓之后,才是真正的脱胎换骨,我现在虎豹雷音还没修炼到上层,洗髓自是无从谈起。”

徐青很清楚,寻常武者,能明白“练骨”的妙谛,已经能称之为不俗的武者了。

但这个层次,往往差距也极大。

强横者如林天王,哪怕没练脏,也能和一般练脏武者斗一斗。

弱的人,甚至不一定能打过有天赋的练筋、练皮武者。

练脏才是武道真正开始超凡入圣的起始点。

到了这一步,武道才能称得上登堂入室。

“要在尘世苦海中,安身立命,神魂和武道一样都不能缺少。我虽然靠着梧桐老树,进入‘阴阳协调’的境界,暂时能在练脏和显形的层次,神魂武道双修,但武道上的精进,是比不上同层次灵肉合一武者的。说到底,还是我的‘阴阳协调’是误打误撞出来的,过于粗糙。”

徐青得到全真道重阳真人的画像之后,趁着在应天府的闲暇,详细研究了全真道的脉络。

其中全真道南祖紫阳真人有一部“紫府元宗”,对阴阳之道,有高深无比的见解。可惜,这部功法,早已失传。

但根据徐青的推算,这部“紫府元宗”最后可能是被玄天道人得到。问题是,徐青在栖霞山的山洞里,并未发现此物。

“或许玄天道人另有秘藏。”徐青暗自心想。

他现在也顾不得修炼上的事,而是来到巡按御史衙门,与老岳父见面。

“我刚得到消息,朝廷已经下旨派礼部尚书梁阁老出京,审查这次你在江宁府和缙绅之间的事。”

“看来规格挺高的。”

冯西风缓缓开口:“我在京城时,素知梁阁老为人,属于中间派,不会轻易得罪人。这次他来,怕是有和稀泥的意思。不过我也得到消息,首辅的意思是江宁府缙绅要么欺君,要么就是真心请愿清丈土地,看来你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他不是首辅的核心门人,而且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喜欢称“元辅”,表达尊敬,并显得自己和首辅亲近。

其实这也是冯西风的宗旨,他跟随变法派,不是趋炎附势,而是想做事,不存在人身依附的关系。

主打一个对事不对人,只认可理念。

如果其他人变法,济世救民,他同样也支持。

不过,要是不给他官做,那他也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了。

徐青:“先生的意思是,首辅是高高举起,但梁阁老一来,说不定会轻轻放下。”

冯西风:“你能搞出这么大的事,能不能轻轻放下,看来更多在你吧。”

徐青:“先生高看我了,不过后面怎么做,还是得看他们怎么做。”

“此是何意?”

徐青笑了笑,“小婿家里快来客人了,先回去了。”

“走吧,一会没大一会没小的样子。”

冯西风见徐青一会“先生”,一会“小婿自诩”,真的是无语。

不过徐青越是没大没小,说明他和冯家关系越是融洽。他也是个不拘俗礼的,倒是喜欢这种相处方式。

在外面做官要装一下,所以在家里总得做“人”,放松自己。

徐青径自离开巡按御史衙门,然后叫来苏怜卿。

“这些日子,府衙、县衙的胥吏,哪些人颇有怨言,可都记录下来了?”

“全都记录在案,但不确定有没有腹诽的。”苏怜卿笑了笑。

徐青:“这些就不用管。这些人吃咱们的饭,一旦喂不饱,就想砸锅,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正好借这个机会,换上更贴心的自己人。”

他面露冷厉。

先前看来是对这些人太温和了,都以为他的饭想吃就吃。

苏怜卿颇感兴奋。

她早觉得公子行事还不够激烈,那些狡猾的胥吏,都是风吹茅草两边倒,根本不可信。

正好趁着这次机会换一次血。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江宁府。

江宁府,以胡举人为首的缙绅,骤然听到首辅请下的旨意之后,如丧考妣。

“怎么办……”丁员外一时间,六神无主。

胡举人恨恨道:“都怪你们当时软弱,给徐公明留下把柄,这回怕是大事不妙了。”

“朝堂上的人,怎么没为咱们说话。”

“我得到消息,现在首辅打算‘清丈天下的田地’,朝廷上的人做事喜欢妥协,怕是愿意牺牲咱们,换来首辅的妥协。”

“他们怎么这个样子。”

一群乡绅豪强,都深谙朝廷的游戏规则,徐青这一招的杀伤力出现之后,个个都明白,哪怕派来的是梁阁老这种中间派,以他们对徐青的了解,只怕有了首辅请下的旨意之后,徐青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因为徐青已经和他们撕破脸。

换做他们,会给余地吗?

肯定往死里打。

“这次都给我去道歉,配合清丈土地。”胡举人清楚利害,打算投降了。

清丈土地不过是交税而已,真要是被按死了欺君之罪,整个家族都完了。天下士绅的力量固然强大,但江宁府的士绅全加起来,在朝廷眼里也就算个屁。

“额,这就降了?”其他乡绅虽然也怂了,没想到你老胡这次怂得也太快了吧。

他们还想着,老胡顶一顶,才能在徐青那里显示出他们投降的价值。

算了,大家都投降也是好结果。

这样亏都是一起吃。

胡举人也是没办法,不把事情先说开,鬼知道这群猪队友能干出什么事。暂且忍半年。

等徐公明去参加会试,他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这样的人物,总不可能在江宁府这口浅池子一直厮混下去的。

“哼,你徐公明到了京城,我不信你还能呼风唤雨。”胡举人心想,徐青这性子,迟早碰壁。

且看他起高楼,且看他宴宾客,且看他楼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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