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救苏轼

看着李定高座,一旁章惇,曾布目光一凝。

章惇一路借着王安石提拔,官升得很快。

如今他已是集贤殿校理,与李承之同为中书检正。

而曾布既是王安石亲戚,又是全力支持变法,也刚升为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经筵官能日日见到皇帝,并且还能协助吕惠卿。

这二人还有李承之都是王党的骨干,仅次于吕惠卿,而刚入京的沈括,沈辽因错过了变法之初向王安石靠拢的机会,故而目前还不算。

当然眼见王雱故意将李定推至首座时,曾布,章惇心底都有些波动。

至于上首的吕惠卿当然还是保持着满脸春风,但他内心知道王雱故意捧李定,其实在削弱他在王党之中二号人物的地位。

除了王安石外,新党内没有谁是真正的二号人物。只有孔子,没有颜回。

这王大衙内比父亲心机更重,且更擅长于玩弄权术。吕惠卿如是想到。

眼见李定这就有几分不知分寸地坐在上首,吕惠卿暗自冷笑,然后面上则恭维道:“大郎君,此番资深(李定)居功至伟,你看拟个何职为是?”

王雱还未发话。

吕惠卿已是沉吟地参谋道:“若是骤授谏官会不会太高了?”

李定吃了差点吓了一跳,他连京官都不是居然能直升谏官,这可是开先河的之举啊!

李定欲站起身来道:“这可使不得!”

哪知一旁的王雱目光一定,伸掌将李定往椅上一按让他坐回椅上。

王雱此举显露出谁才是这些人中一言九鼎的人。

王雱道:“谏官便谏官,那便如何!不破格,不足以立法度!”

一旁的章惇,曾布本以为吕惠卿是开个玩笑,但见王雱一副肯定的语气,不由心底起了波澜。

沈辽,沈括都是吃了一惊,这李定一个选人便能知谏院?

吕惠卿则是脸上阴沉一抹而过。

宋朝中书省,枢密院,三司使,台谏可谓四部平行。

行政,军事,财政,监察四权分立。

台谏是谏官和御史台,分是两个衙门,但逐步合流。

李定连京官都不是,居然能进台谏,这地位还要跃居于方今的吕惠卿之上。

吕惠卿脸皮几不可见地跳动了一下,见场面气氛一阵沉默,他笑了笑然后道:“资深,大郎君这是在抬举你呢。”

李定见吕惠卿一副大力支持自己的样子,又兼王雱的大力肯定,于是道:“既是大郎君与吕公抬举,那么李某便当仁不让了。”

不久章惇与章楶告辞返家。

章楶对章惇道:“惇哥儿,我看王大郎君与吕吉甫间似有不睦。”

章惇淡淡地道:“早已如此了,二人都是才高忌刻之人,如何能相容?”

顿了顿章惇对章楶道:“上个月你又与去苏子瞻唱和诗词了?”

章楶点了点头道:“当时子正回京,便宴请了我与苏子瞻。”

章惇道:“吃酒也就吃酒了,为何还在宴请中留下诗词。”

章楶点点头道:“是我冒失了,是了,惇哥儿伱与子瞻那么好的朋友,但他约了你数次,你均以公事繁忙而推脱,如此不太好吧。”

章惇道:“我如今受王相公大恩一路升迁,眼下稍得志。但子瞻兄自负才高,屡屡攻讦王相公的政柄,我如何能不避避嫌呢。”

“是啊,若是吕吉甫也要惇哥儿学李资深(李定)出卖李公择(李常)般如何是好?”章楶道,“子瞻兄人是极好,可是他便是太实诚了,前几日宴聚,若我有心害他……便害了不知多少次了。”

章惇道:“他一贯如此了,我与他说了多次了,不要攻讦王相公政柄,但他便听不进,以后必生祸害。”

章楶看向章惇问道:“惇哥儿,若是苏子瞻遭祸,你不会不与王相公求情?”

章惇嘴唇一动道:“你可知他数日前又上疏官家,如今国用不足,官家要减价买浙灯四千余枝。苏轼上疏言卖浙灯的都细民,焉可贱酬其直。”

“如此说了也罢了,官家也采纳了。子瞻又上疏七千字,要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纲纪……”

章楶一听摇头,王安石变法主张就是变风俗,立法度。

苏轼上疏便来了个厚风俗,存纲纪。

这就是明摆着抬杠了。

以往苏轼私底下,或者是旁敲侧击批评王安石也算了,如今已是公然挑衅了。

章惇对章楶道:“我私下听闻吕吉甫已是去找了谢景温了,谈及要处置苏轼了!”

章楶失色道:“这般……那我与子瞻提个醒!”

“兄长?”

章惇闻言沉默一阵道:“子瞻不听人劝的,但你可以去知会他,可是切不可提谢景温,否则便知道是你我泄露的。”

章楶点点头。

章楶听了章惇的话,当即便去找苏轼了,哪知苏轼听了却不以为然。

章楶说破了嘴也是无用,只能无可奈何。

章楶心想他本要回去找章惇回话,但想了想此事就算与章惇说了多半也是无用。章楶正好路过章越的府上,当即便硬着头皮上了门。

章楶拍了门后,下人知道对方身份立即去禀告。

不久章实出门迎接,他自是对章楶没什么好脸色,但章楶却是非常的诚恳。章实不是那么记仇的人,又想着毕竟是亲戚,于是让他进了家门。

听说章越还未从回家,故而章楶在一旁等候。

其实章越早就回了,但听说是章楶来了,就没有见一直晾着对方。

一直等到章府开饭了,章楶还是没等到章越。

章楶这时已经又些明白了,正要无奈地走人,这时候章越正好酒足饭饱地出现在对方面前。

“是质夫兄啊!”

章越淡淡地打了招呼。

章楶有几分羞愧,然后道:“是,见过章待制。”

章越道:“质夫兄这么晚来有什么见教?”

章楶于是向章越说了苏轼可能会遭到弹劾罢官的事。

章越不由寻思事情的真实性。

“说清楚,是谁要弹劾子瞻?”

章楶想起章惇叮嘱没有说出谢景温的名字,章越道:“你不说我倒也无法找人解救,如此你就白来一趟了。”

章楶犹豫再三道:“实不相瞒,是谢师直!”

章越恍然。

章楶道:“此事还请章待制千万保密,否则必会牵连到我与惇哥儿。”

章越闻言笑了笑。

(本章完)

第612章 得力臂膀

谢景温,何许人也?

谢景温的妹妹是王安礼的老婆。

王安礼是嘉祐六年的进士,章越的同年,二人关系着实不错。其实不仅是王安礼,章越与王安国关系也很好,毕竟是多年蹭饭的交情。

因此这一层关系在,章越与谢景温也打过几次交道。

章越也从苏轼兄弟口中了解过谢景温。苏轼当初也挺认可谢景温的,但有一次二人一并出游,正好看见一只小鸟受伤从树上落下。

谢景温看也不看一眼,将小鸟踢至一旁,苏轼从此动作中觉得这个朋友不能交,于是以后便与此人少了往来。

当然苏轼是君子,他口中从不说人之过,此事还是章越从苏辙的转述中得知,但听苏辙说兄长与谢景温少了往来后。谢景温还道苏轼看不起对方,似有些不满。

章越由此而知,这就麻烦了。

最怕便是这般朋友交恶,人家可是清楚你的底细呢。

所以说交友一定要慎,慎之又慎。可是苏轼名气太大了,多少人想要认识他,他又欢喜交朋友,见朋友就掏心掏肺的。

话说回来,难怪自家娘子不肯自己放衙后喝酒,外出放荡形骸,难道也有这个用意在?

苏轼兄弟为官虽一直很清正廉洁,但真的一点错处也没有吗?

就算没有,还有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呢。

苏轼为官确实清廉无私,但他爱乱讲话啊!

乌台诗案后,苏轼写了首诗,山寺归来闻好语,野花啼鸟亦欣然。

这首诗写在神宗皇帝去世两个月后,这个时候你居然闻好语?苏轼被章惇贬了之后,好朋友提醒苏轼千万不要再写诗了。

结果苏轼没有听,他在惠州建好新居,全家刚搬进去。他写了首诗‘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滕床寄病容。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

这诗被章惇看了,他笑了道:“苏子瞻被贬惠州还这么高兴吗?那就贬去儋州!”

这惠州新居才住了两个月啊!

这一纸令下,苏轼全家都是恸哭。

说实话苏轼这性子注定了他一生命运多舛。若他才华不高,或者能谨言慎行些,都不至于如此。

但是章越明知道如此,但是该劝的还是要劝,能帮些便帮一些吧。

章越抵至苏轼宜秋门的宅子中。恰巧苏颂也在这里,与苏颂同来的还有他的两个儿子苏嘉和苏駧。

这两兄弟当初拦过章越的车驾,不过他们的文章和副科都很好,章越亲自考校过他们的才学,特别将苏嘉拔为上舍生,免去解试直接参加今年三月的省试。

他们兄弟的副科则选了史学,在太学里他们还是章越经史兼治的铁杆支持者。

同时他们在太学之中还兼修多门,水利,武学,治民皆有涉猎。他们的父亲苏颂也是博学多才之人,发明了一个水象钟,堪称汴京一景,为不少士大夫们所津津乐道。

苏颂也兼修药材之学等等,苏嘉兄弟二人的博学完全是遗传自其父。

而苏轼苏颂联宗是在嘉祐,治平时,当时苏洵除授试校书郎,苏颂任太常博士兼校正医官,一见投缘便联宗,家都住在一起。

如今苏轼与苏颂延续了这交情。

章越与苏颂见礼后道:“正好制诰在此,我就不用多走一趟,我太学开了一门机械之课,还请制诰前往讲一讲擒纵机构(钟表内部机械)。”

苏颂早听说章越为太学四处网罗名师,只要有所长的人都可以至太学讲课。上一次邵雍被章越从洛阳请到太学讲了十日课。

章越足足奉上一百贯酬金,这不算路上的车马之费。

邵雍在太学讲了十日,来围观旁听的人足足有上万人次之多,堪称一时盛况。

苏颂一听就答允,官员们也是士大夫,谁又没有点好为人师的爱好。能得到章越亲自邀请也是一等礼遇。

苏颂坐了片刻就告辞了。

章越与苏轼兄弟对坐。章越开门见山地对苏轼道:“质夫与我说子瞻你会有大麻烦。”

苏轼与苏辙对视一眼。

苏轼道:“自家父开罪于权贵以来,我已知难以幸免。至阙两年以来,我论事屡次触其意,便是不为此而屈。”

章越道:“子瞻,我记得见令尊时他说给伱取名(轼),便是希望你如马车上的扶手,虽不是司其事,但能担其职就好了。”

“度之可是想说,我上疏言陛下上元买浙灯的事草率了,”苏轼道,“我想起当初面圣陛下交待我,凡在馆阁,皆当为朕深思治乱,无有所隐。这才仗义执言,以忘躯犯颜之士自居,否则便是愧对了陛下。”

章越心想,你正是因这一封疏真正惹怒了王安石。

苏轼上疏后,官家已是听从了苏轼建议收回了成命。但苏轼又进言‘厚风俗,存纲纪’,就显得得寸进尺了。

章越劝苏轼再度无果,也在意料之中。

苏轼又道:“度之的一片好意,我铭记在心。我虽危言危性,独立不回,但我不愿连累吾弟,若以后我遭遇什么不测,子由便托付度之照看了。”

苏轼手抚苏辙的背与章越言道。

这是哥哥对弟弟的兄弟之情,如今苏轼将苏辙托付给了自己。

章越吃惊道:“子瞻兄,你这是……”

一旁苏辙闷声不语,眼眶微红。

章越看着苏轼,再看看苏辙。

确实苏轼苏辙兄弟之间,章越平素与苏辙性子更相符,平日走得也更近一些。

苏辙沉默寡言,历史上他在三司条例司里因与吕惠卿不和,反对青苗法,熙宁二年的八月就被王安石贬官。

与兄长不同,从此以后苏辙没有再说一句新法的不是。

可是苏轼呢?那实在是……

不过苏辙也是有仇必报的性子,元佑时新党被旧党清算,吕惠卿本可以逃过清算,但苏辙连续弹劾吕惠卿三疏,以至于吕惠卿也悲催了。

而这一次苏轼兄弟一到京,章越就告诫他们不可乱说。

苏轼没听进去,苏辙倒是听进了去,所以他在三司条例司里虽与吕惠卿不和,但还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关系,如今还在条例司里任官。

今日苏轼便将苏辙托付给章越。

“子由日后你要以待我一般待度之。”苏轼对苏辙说道。

章越到了此刻唯有道:“子瞻兄放心。”

苏轼欣慰地点点头。

三人聊了会天,章越便告辞了。苏轼让苏辙送自自己出门。

章越便向苏辙问道:“子瞻兄近来与王介甫一方的人可有打交道?”

苏辙道:“原先最密切的莫过于子厚了,但近来子厚与兄长也少了往来,你莫非是说子厚……”

章越对苏辙道:“不会,此人虽自负得紧,但不会作出此事来,我是说其他人……”

章越又问了数人,待问道谢景温时。

苏辙道:“师直半个月前还来拜访,还说朝廷近来有意选拔谏官,还劝兄长找人保荐呢。”

“哦?”

章越纳闷了,谢景温要让苏轼出任谏官的目的是什么?

“那么你兄长可有答允?”

苏辙犹豫了下言道:“兄长还是有抱负,若能为谏官自是最好,故而想请范学士举荐之。”

章越略有所思问道:“那谢景温可还有问你兄长何事?”

“就是上一次先父病逝,我们兄弟扶柩入蜀,当时韩公赠我们兄弟三百金,欧阳公赠两百金,但兄长皆是不受。”

“还有呢?”

“于路途之事打听甚细。”

章越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旋即章越问苏辙道:“你对三司条例司可还满意?”

苏辙道:“不满意,免役法确实是良法,但是青苗法乃恶法,我与吕吉甫争论了数次,好几次我本打算上疏直言,但想起度之你当初的告诫,还是忍了下来。”

章越欣然道:“是这般,为官需常忍一时之气。”

章越心想苏辙确实听进了他的话。

苏辙对青苗法不满,王安石是知道的。王安石听取了苏辙的意见,也答允再考虑,不过有一个前提苏辙对新法任何不满,只能在内部讨论,不能告诉外人。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苏辙便是没有听进去跑去将此事告诉给了陈升之。

陈升之与王安石同管三司条例司,理论上也是苏辙的上级,不过王安石仍认为苏辙此举破坏了二人之间的默契,将苏辙贬官。

章越道:“太学课程开了许多,我这边人手实在是不足,我已打算向官家请求增设两名直讲,我想第一个保举你,你看如何?”

苏辙一听即道:“能去度之那办事再好不过。”

章越笑了笑,苏辙去任太学直讲是升官,而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苏辙贬官后便被张方平征辟为陈州府学教授。

一个是府学教授,一个是太学直讲,两者地位相差太多。而且如今太学经章越的改革后,不仅直讲地位提高了,而且薪俸也比以往多了三倍。

章越一脸欣慰,此趟来苏府门上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虽没有劝得苏轼,但却得到了苏辙。以后苏辙应该会成为自己的得力臂助。

次日,章越便上疏官家增设太学直讲。

章越推荐了两个人一个是苏辙,另一个则是好兄弟黄履。

在举贤不避亲这件事上,章越向来是当仁不让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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