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密语

范黎又是一讶,我已率先朝门外走去。

长廊寂黑,屋檐一溜红灯笼却明亮,照得空中飞雪翩然如舞。

廖辰双手抱臂站在廊下,一袭黑衣,面容净白,却也是冷酷的。

一踏出门槛,看见这样一幕,我一愣,更觉得世间的事、世间的人,真让人失望。

他是为了什么?为着蒋褚杰有权有势?才做别人的走卒?

难怪世人都要争抢那些。

蒋褚杰从我身后走出,轻唤了声:“廖辰!”

廖辰便径直走过来,视我如陌生人,只沉默地走到主子面前。

蒋褚杰低声吩咐几声,他便转身飞快离开,朝走廊走了几步。

很快一个店内小厮从暗处闪身而出,等着廖辰示下。

为布下这一个落网,让我和范黎就犯,只怕这间酒楼昨晚至今出现的所有的人,都是安排好的,只有我们几个被蒙在鼓里。

范黎也走了出来,冷声道:“风见在何处?”

蒋褚杰忙道:“在二楼客房,才四交鼓,这会儿叫他起床还尚早。林姑娘就要在北境安居了,往后少不得范将军照应,待小二带二位另换一间房,你们二位稍作歇息,也能好好叙叙话,天一亮,再去镇上也不迟。”

“你还真是机关算尽。”

“范将军谬赞。”

蒋褚杰气定神闲。因觉手握把柄,对范黎已没了巴结奉承。

那店小二过来,领我和范黎另换了间客房。

里面茶点齐全,早预备妥当。

小厮一离开,范黎就探出门外查看一番,进来后也并不关门。

我负手而立,道:“外头冷,烦请范将军关门吧。”

范黎正往房内走,身形一滞,抬眸深望我几眼,寒着脸转身大步走回去,双臂一拢,关了门。

而后又脚步沉重走到我面前,声音极低,仍是暗藏怒意:

“你就甘心让人摆布?林卷云,我真不懂,你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也很生气,道:“到了我这样的处境,我还能做什么?姓蒋的……”

“小声点儿,小心隔墙有耳。”

我缓了下,接着道:“他已将我逼入绝境,我要是跟他撕破脸,那就是鱼死网破,我自己不要紧,我总要为我家人打算。他做这些,无非就是断了我回皇宫的后路,我本就不会再回去,反正去哪里都一样,留在北境又何妨。”

他皱着眉,半晌摇头,道:“不,这种受制于人的日子,不能过。卷云,你听我说。”

他凑近我一步,压低声音:“你想过没有?他同样也不敢宣之于众,所以他一死,群龙无首,跟他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卷云,待我杀了他,我们远走高飞。”

我仰头直视他,他双眸沧桑,布满血丝,却痛惜地望着我。

我情知自己也好不到哪去,静了片刻,漠然道:“林瑟已经进了宫,她野心不比蒋褚杰小,有蒋褚杰在,还能助她一臂之力,帮她清除威胁,蒋褚杰死了,她更容易败露。”

我顿了下,低低说:“范大哥,你不愿意我留在这里么?”

范黎仿若泥胎石塑,半晌才垂了垂眸,说:“我愿意。只要你想做的事,我都愿意跟你共承担,只要你不把我当外人。”

“你是我大哥,当然不是外人。”

他苦笑了笑,凝视着我:“回去我就往家里书信一封,退了定下的亲事,我要……”

“哎呀,我忘了兴儿,我去找他,你也去找你的人吧,我们大堂见。”

见话锋不对,我赶忙打断他的话,抓起包袱就走。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儿女情长!

从前怎么不知他这样顽固?真是头疼。

兴儿也在二楼客房,敲了半天门,他才神色萎靡地打开。

我跻身进去,坐在桌旁,一拍桌子,生气道:“你昨晚服了多少五石散?我在楼上被人打劫你都不知道吧!”

兴儿以为我在开玩笑,不好意思地揉着眼睛过来,坐下来倒了两杯茶,推给我一杯:“倒也不怎么多,就是又多喝了几杯酒,出来时有些晚了,店里小厮又说你早进屋睡了,楼上还有专门安保巡逻,我就不敢去打扰……你,也就歇下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不由变低,不过很快又恢复正常。

因为我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写道:“廖辰和蒋褚杰是一伙儿的,他们收买了孟妮儿,助我出宫。他们想让蒋宁当皇后。”

兴儿顿时清醒了,惊讶地望着我。

我朝他摇摇头,看了看窗外,接着说道:“我是看你身上有旧疾,才不管你,你却管不住自己,你知不知道五石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姐弟二人出门在外,你不警醒些,昏昏沉沉,要是……要是我有什么好歹,你什么都不知道!”

原是故意说这些,我还是忍不住语意哽咽。

“大小姐——”兴儿“腾”地站起来,紧张地望着我,一脸惶恐不安。

我情知是蒋褚杰设局,以廖辰出面,“友人”相邀,兴儿太容易就着了道。

我并不是有意要怪罪他,不过是这酒楼里处处有耳目,我不能如实相告。

边说,边在桌上写道:“蒋宁,就是林瑟。”

兴儿如遭雷殛,还是很快说道:“兴儿错了,昨晚……没什么事吧?”

我道:“没什么,就是遇见一个喝醉酒的登徒子,小厮过来把他架走了。”

我写道:“林瑟不能做皇后。留在北境,对付蒋。”

兴儿道:“哪个登徒子?我去打断他的腿!大小姐,往后我再不服五石散了,就是廖公子相邀,我也不去。”

我用手来回抹着桌子上的水渍,说道:“算了吧,还是不要惹事了。哦对了,我昨晚遇见了范将军,听他说菱花就在宣化镇上呢,我打算先在北境住下了,这里冷是冷了些,但是边陲地带,到处都是大草原,人烟稀少,可比中原隐蔽多了,你快收拾收拾,这就要去镇上了。”

“一切如常,听我安排。”我抬眸看着兴儿,写道。

兴儿点点头。

(本章完)

第196章 他是因为爱我

与兴儿说了会儿话,窗纸已透白。

正要动身出发,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兴儿过去开门。

只见一个小厮端着黄木托盘,道:

“天气寒冷,客官用了早饭再出门吧,范将军那里也送去了,范将军也说吃了饭再走也不迟。”

兴儿也不接,回头看我。

“端进来吧。”我道。

“好嘞。”

小厮忙紧步进来,恭谨地一样样将饭菜摆好,道:

“客官请慢用,小的就在外头候着,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不等那小厮走出去,我就举箸夹菜。

兴儿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朝我挤眉弄眼,用口型说:“小心有毒。”

我扬手打向他的手,道:“快坐下吃饭。”

兴儿松了手。

那小厮也走出了门,还不忘轻轻把门阂上。

我扬了扬下巴,示意兴儿看桌上的美食。

烤嫩羊腿、清炒牛肝菌、糯米嵌糖藕、茭白虾仁,桂花白木耳百合汤。

色美俱全,竟比昨晚席间的招牌菜还要精致讲究,可见是专门另做的食谱。

兴儿咽了咽口水,我朝他招招手,他凑过来些。

我小声说:“放心吃,蒋褚杰现在一心只想让我留下,只要我不再回宫里去,他才不想要我的命,他还得给自己留后路呢,快吃吧,人家献殷勤,咱们就好好享受着。”

兴儿微怔了怔,轻声疑惑道:“他又没把咱们关起来,他就真放心?不怕大小姐您再回去?”

我夹菜的手一滞,脸颊莫名一热,脑中浮现昨晚的荒唐,且此时兴儿在身边,更觉羞耻难当,慌忙不再去回想。

只思忖着:兴儿哪里知道我和范黎被陷害的事?更不知道如今形势,已并非我想不想再回宫,而是覆水难收,再无回头路。蒋褚杰也是深知这一点,才这样惺惺作态。

我暗吸了一口气,默默想到,不过,蒋褚杰这人做事果真周全,就算惺惺作态,也是用了心的,此人真是不容小觑。

我垂眸夹起一个虾仁吃,并未回答兴儿。

许是察觉我心情低落,他静了会儿,也默默吃起了饭。

“回去就是欺君,不只是咱们两个,我们林氏全家都逃不了,就是他叫咱们回,咱们敢么?这道理你都不明白?更何况瑟瑟还在宫里,他还有什么好怕的?”良久,我低声道。

兴儿凝眉思索了会儿,小心翼翼笑着轻声说:“先不说林瑟,我倒是觉得,大小姐真要想回去,也不一定就是欺君呢。”

我夹起一块羊肉,塞进他嘴里:“皇帝要都是你这种想法,也做不成皇帝了!别胡说。”说完,自己却是一阵心乱如麻。

离宫前一晚,我与梁献意又吵架了。

所以,我忽然下定了决心,向他自请离宫。

梁献意立刻动了气,霸道得不可理喻,竟说我是他的女人,此生只能跟他。

那时,我只觉他自做了皇上就变得异常专制,目空一切,任何人有半分不从便是忤逆。

心里更以为他并非变了,而是那不堪的一面,原就是他的真面目。

所以我才害怕,害怕被他从此囚在深宫里。

可在兴儿说出这番话时,我好像突然间明白,渐渐地明白,梁献意只是爱我,他爱我,就如我爱他。

他是因为从未想过我会跟他分开。

他也从未想过会跟我分开。

所以才那样生气。

因为,他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啊,他要真恨我恼我,只需治我的罪即可,他又何须生气?

可是,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时值隆冬,下了一夜的雪,仍未停。

天亮后,天色依旧晦暗,铅云低垂。

天地间如撒盐,如飞絮,绵绵无声。

蒋褚杰备了一辆马车,送我们出门。

范黎率先走过去。

我情知他是去打帘子,便对兴儿低声说:“去请范将军先上马,你扶我上马车。”

兴儿不知何意,还是马上走上前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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