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3章 一直活着

景正十一年,还未过元宵,永和宫贵妃兴子,带了近万人的队伍,并携皇五子出京,前往绥海省, 也就是倭国。

这件事,对明朝来说,自然是‘教化’之任,朝廷从上到下,派出了十分庞大的使者团,几乎无所不包。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天津卫登船, 由海军护送, 前往江户。

曾经的天皇, 携带‘皇子’归来,对倭国上下来说,自然有着不一样的意味。

对普通百姓以及底层武士来说,他们不认同明朝,尤其是那些作乱不止的人,但对曾经的天皇,必然不同。

可以预见,倭国的乱象,将会有一段时间平静。

对于德川明秀,政仁,松平信纲,伊达政宗等人来说,也是如此, 他们作为倭国的统治阶层,自然也希望稳定, 是以对兴子的回国,组织了庞大的欢迎仪式。

兴子带来的人, 自然有着详细的规划,这对整个绥海省的发展, 起到了不可想象的作用。

在兴子回向倭国的时候,多尔衮终于也到了京城。

乾清宫。

朱栩正在院中打着太极,动作闲适,熟练,行如流水。

经过半个多月的休养,朱栩的身体已经大有恢复,整个人的神色也红润精神。

朱慈烨几个小家伙也跟在他身后,有样学样,慢慢悠悠的打着。

不过他们都不伦不类,只有朱慈煊有模有样,没有一丝生涩。

朱栩金鸡亮翅的回头看了眼,笑着道“这个太极啊,朕七岁的时候就在练,当年还是在景焕宫,曹副元帅教朕的。”

几个小家伙看了眼不远处立着的曹文诏,继续颤颤巍巍的打着。

曹文诏上前两步,笑着道:“这是臣的福分。”

曹文诏跟随朱栩最久,当年在景焕宫里的事还历历在目,但一转眼已经二十多年了。

这对曹文诏来说,确实一种天大的福分。

当年乾清宫一见,他被还在潜邸的惠王殿下招入景焕宫,做了大管家,前前后后不知道多少事,直到惠王变成了帝王,这才离京。

他从一个小小的辽东参将,一跃成为大明显贵。而今,曹家成了大明第一世家,曹家个个显赫,无可比拟!

这种福分,谁人有?

朱栩对曹文诏的话也只是笑了笑,道“说吧,今天是为什么来?”

朱栩这阵子是确实没有怎么理外面,还真不知道曹文诏为何而来。

曹文诏又上前一步,神色肃然,道:“皇上,缅甸,暹罗有些不稳,卢象升上书,请准许他们对两国进行有限打击,进行警告,确保边境稳定。”

朱栩收着手势,道“准奏。”

曹文诏道“是。第二件事,秦元帅对兵制的改革正准备深入,推动各级将领的考核,轮换以及更替。”

考核,轮换这是规定,无需多说,最重要的,就是后面的‘更替’。

文官这边,政院系已经基本替换了县一级,随着生员不断的毕业,县丞,主簿,典吏都会更换,而后由上向下,完成吏治的‘净化’。

现在,轮到军队了。

皇家军院这些年也培养了很多军官,但相对于不断扩大的科举以及庞大的政院系与改革后的大学,还是人数稀少。

另外就是,皇家军院出来的军官,大部分都在皇家军团里,也就是曹文诏的手下,如果进行‘更替’,也就是说,曹文诏的人将洒遍大明军队,将来很可能会在整个军队体系中有着极其可怕的影响力!

这也是曹文诏来汇报,而不是秦良玉的原因。

朱栩收了手,接过毛巾,擦了擦脖子,看着几个小家伙也要收,一抬手道“你们多打几遍,解语,盯着他们。”

李解语微笑,应着,走过来嘱咐几个小家伙继续练。

曹文诏躬着身,陪在朱栩身后。

他自然这道这里面的忌讳,看着朱栩笑容不减的侧脸,道“皇上,臣与秦元帅商议过了,皇家军团臣可以脱手了,也可以着手进行拆分,建立两到三个军团。”

曹文诏这是主动的削权,以免引起朱栩的猜忌。

朱栩走到屋檐下,坐在椅子上,道“坐下说。”

曹文诏坐下来,继续说道“军队改革是比之国策,臣不敢怠慢,已经写好一些计划,呈送司礼监,臣特意来请示,回去好做修改。”

朱栩放下毛巾,拿过小桌上的茶,道:“朕对你,对秦元帅都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你的计划书朕看过了,没什么问题。不必要有什么担忧,该怎么改革就怎么改革,按照既定计划走,无需顾忌朕,也不用在乎内阁的声音……”

文官管军,是历来的传统,军队的改革尽管是朱栩主导,但内阁也不是没有发言权。

这样的改革,很多人都对曹文诏起了忌惮之心。

秦良玉七十多,曹文诏五十多,或许用不了两年曹文诏就会继任帅府元帅,到那时,全天下的军队都是他的人,那是多么恐怖,又前所未有的事情!

朱栩虽然这样说,曹文诏可不敢答应,一切的计划自然要小心谨慎,既要完成既定的改革计划,又不能引起朱栩的猜忌。

曹文诏默默一阵,道“皇上,多尔衮到京了,想要求见皇上。”

朱栩自然早就知道,道“嗯,带他入宫吧。”

曹文诏犹豫一番,道“多尔衮出了天津卫,使用了偷梁换柱的手段,马车到了京城,人不见了,军情处还在找。”

朱栩一怔,这个他还真不知道,多尔衮居然连锦衣卫都瞒过去了?

朱栩倒是没有多少震惊,反而笑着道“有点意思,这多尔衮临死之前,看来还想做些什么。”

曹文诏神色警惕,道“是,臣也担心。臣已经命军情处,用尽一切手段,将人找出来。”

朱栩摇了摇头,道:“不用找了,多尔衮要是藏匿这点手段都没有,就太让朕小看了,让他说地方。”

曹文诏脸色微变,刚要说话,朱栩竖起手,眯着眼看向前面,冷冷的道“朕自有计较。”

曹文诏还是担忧,却不敢争辩,道“是,臣来安排。”

朱栩摆了摆手,再次拿起茶杯。

三日后,白马寺。

这里早就被清空,多尔衮跪坐在蒲团上,对着佛像,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脚步声响起,一个人迈进来,直接坐在门槛上,笑着道“一个屠夫,居然信佛了?”

多尔衮没有回头,道“你真敢一个人来?”

他话音一落,门内涌出七八个人,围住了门槛,长刀凛冽,刀刃锋利。

“听说,人一旦无助,就会求助于鬼神以求心安,你在这里有十多天了吧,心安吗?”门槛上的人从容不动,笑着说道。

多尔衮慢慢的爬起来,没有站起来,转过身,坐在蒲团上,看着坐在门槛上的人。

他背对着太阳,脸色看不清,但依旧给人一种十分自信,从容的感觉。

多尔衮道:“不愧是大明皇帝,临死前,能否回答我三个问题?”

“说。”门槛上的人从怀里掏出一壶酒,随口喝了一点。

他这个动作让多尔衮的人神色大惊,忍不住的就要劈砍,最终还是刀架在他脖子上。

多尔衮神色不动,盯着门槛上的人,道“第一,我承认你雄韬伟略,古来罕见,但有些事情还是解释不了,我想知道原因。”

确实如此,有些事情,太过巧合,巧合的仿佛是朱栩一手安排的,安排的分毫不差!

门槛上的人微微点头,道“你是第一问朕这个问题的人,不过朕不会回答你,哪怕你是一个死人,这是朕最大的秘密。”

多尔衮表情冷漠,默然一阵,道“第二个,蒙古才是你们大明的世仇,最大的敌人,为什么我感觉你对我女真才有最深的恨意?”

多尔衮的话极其有道理,大明的江山是从蒙古人手里夺来的,两百多年,与蒙古的战争几乎没有停过。

门槛上的人唔的一声,道“这个问题确实问得好,但朕还是不会回答你。”

多尔衮脸上有一抹戾气,道“第三个,为什么,我感觉你对我另眼相看,我已经尽可能低调,大哥,满达海,甚至是多铎都比我强,为什么你一直认准我?”

这个确实如此,多尔衮不管什么时候,都没有展现特别的能力,要说特别,大概就是他这些年不合常理的控制着残余女真军队,曾经的四大贝勒之首的代善都抗拒不得。

门槛上的又喝了一次酒,道“这个我可以回答你,因为你够狠,朕需要一个狠人来做很多事情,我大明人终究太过仁慈,有些事情,只能你来做。”

多尔衮看着门槛上的人,神色淡漠,眼神里渐渐凝聚寒霜。

这个人,他是多么的恨啊,倾尽三江水也洗不尽。但是就在眼前,他竟然恨不起来了。

多尔衮本有千言万语,偏偏这个时候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门槛上的人,深深的闭着眼,猛的睁开,道“我如果杀了你,你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吗?”

门槛上的人摇头,道“朕比你清楚,你想要的不会得逞。体制改革已基本完成,内阁能够强势控制,不会分裂。大元帅府是朕最信任的人,他们会扶持太子登基,大明,不会大乱,甚至不会乱。”

多尔衮脸色漠然,道“你想的太简单了,孙传庭镇得住内阁吗?内阁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心思叵测?若是你死了,他们不会内乱吗?“

门槛上的人喝了口酒,笑着道“不要用这些小儿科的激将法,你是来求死的,死是快了,你求什么?”

多尔衮盯着门槛上的人,虽然看不清脸色,却能感觉到那种骨子里的自信。

这让他很生气,道“砍下他一只手。”

门槛上的人,猛的拉住门槛上人的左手,手起刀落,一只手臂就被砍了下来!

门槛上的人,脸角就是抽了下,其他的几乎没有任何反应。他甚至转过头,看着流血不止的左臂,右手拿过酒壶,又喝了一口,感慨道:“到底是有这一天了。”

多尔衮看着他的神色,忽然眼神微变,站起来怒容道“你不是景正!”

门槛上的人摇了摇头,道“一只手臂而已,你就怀疑朕的身份了?朕不应该来?还是不敢来?”

多尔衮走进几步,看着门槛上的人。

这个人脸上没有任何痛苦之色,没了左手仿佛完全不在意。

这不是意志的问题!

多尔衮脸色冷漠,道“我倒是高看了景正,他居然不敢来!”

门槛上的人喝了一口酒,叹道:“你以为你是谁?会值得皇上亲自来见你?之所以是我来,无非是要亲眼确定你的尸体。”

他话音落下,一队队军情处的士兵冲了过来,团团围住了寺庙,直冲多尔衮。

多尔衮抬头看着天色,苦笑一声,默默许久,长叹道“我以为,他会高看我一眼,临死前,会见我一面,没想到,他根本不见我啊……死也不甘,恨啊!”

门槛上的人摇了摇头,道“我们的命运早就注定了,挣扎也是徒呼奈何,别挣扎,我们一起上路吧。”

多尔衮看着这个人,忽然觉得有些熟悉,道:“你是谁?”

门槛上的人还是摇头,道:“我知道你还有后手,动手吧,再不动手,你没机会了。”

多尔衮怔怔的看着外面,表情似哭似笑,道“二十多年了,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他话语落下,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直接向后面扔去。

佛龛上的那些蜡烛纷纷倒地,噗呲一声,火苗迅速传动,燃烧一大片。

门槛上的人皱眉,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不等他说完,一声剧烈的爆炸响起,继而整个白马寺都炸起来!

在白马寺不远不近的一个酒楼上,朱栩看着那道冲天火光,道“多尔衮这个后手,还真是让朕意外。”

朱栩对面坐着秦良玉,此刻她一脸冷漠,眼神有后怕之色。

是秦良玉阻止了朱栩过去,用了替身。

秦良玉没有理会这件事,反而道“皇上,倭国那边,臣打算再做些安排,左良玉等人可以调离了。”

左良玉到底是大明派在倭国唯一的将领,他先天有一种‘钦差大臣’的背景,这让他在倭国做了很多危险的事。

朱栩倒是不在意的点头,道“让杨嗣昌走一趟,必要的杀一些人。太政院那边,朕也会让内阁换一换,该敲打的,狠狠的敲打。”

秦良玉看着白马寺的浓烟滚滚,感觉着不断的地震,道“漠西蒙古的固始汗半个月前病故,新汗的请求册封的信已经在路上……”

朱栩道“嗯,朕已经知道了,照准,这个新汗能为朕再拖延十年,十年后,朕的大军,将一举踏平漠西!”

秦良玉应下,看着朱栩,道:“皇上,海军那边上呈,计划在明年构筑三十个以上的海外基地或者据点,臣打算驳回……”

朱栩还在想着多尔衮的死活,临死前的话,听着秦良玉的话,猛的打断,道“为什么要驳回?”

秦良玉道“去年海军已经建了一百多大大小小的基地,臣担心海军扩张的太快,反而不利于海军的发展。”

朱栩微微点头,道“顾虑的倒也是,海军的规模还有限,主要是获取的利润不对等,一口气吃不成胖子。”

秦良玉见朱栩态度和缓,道“那,臣驳回?”

朱栩摆了摆手,道:“不要驳回,这样吧,你让海军那边将地方标注出来,有什么好东西,多大的潜力,阐述清楚,拿出来拍卖,卖给国内的商人。”

秦良玉一怔,有些不解其意。

朱栩没有多解释,站起来道“看的差不多了,走吧。”

秦良玉又看了眼白马寺方向,匆匆跟着朱栩离开。

这么大的爆炸声,自然惊动了巡防营以及其他各处衙门,再到军情处介入,其他部门纷纷远离。

到了晚上,曹文诏便来汇报,道“皇上,多尔衮确实死了。”

朱栩不在意,道“嗯。”

曹文诏看了眼边上的孙传庭,没有多说,告退离去。

孙传庭递过一道奏本,道“陛下,关于今年的计划,可有示下?”

朱栩伸手接过来,随手翻开看了眼,依靠在椅子上,沉默一阵,道“把握有多大?”

孙传庭提出了一个更为大胆,激进的做法,那就是不再一步步来,而是在全国开始全面的丈量田亩,拉开分地的大幕!

这样的举动,不止于会引起巨大的震动,内阁可能也会力有不逮。

孙传庭沉吟一阵,道“把握臣是有的,只是未来需要消化的时间比较长,好处就是灾情一过,国力恢复会加快,百姓们会更好过。”

朱栩斟酌这件事已经好些天,抬头看着孙传庭,语气十分平静的道:“既然你有把握,朕就支持你做。”

孙传庭一撩衣服,跪地行大礼道“臣遵旨,叩谢圣恩!”

朝臣很少行这样的大礼,朱栩没有阻止,接受了。

他们君臣都知道,这是他们的最后一役,一旦功成,必然能立大明数百年的基业!

景正十一年,三月。

孙传庭以内阁首辅之名,签署‘分地令’,在全国开启分地。

朝报全面的转发了内阁政令,并且附上了内阁阁臣傅昌宗的署名文章。

由此,全国性的分地行动,由北向南,如同烈火一般,铺盖而过。

内阁的阁臣,五部尚书等齐齐出京,分赴各地,督查分地的一系列任务。

景正十一年,历史上的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

朱栩出现在彰化门上,眺望北方。

他身后跟着久违的曹化淳,只有他们俩。

曹化淳跟随朱栩很久,能够感觉到他复杂的情绪,却不知道为什么,只能安静的陪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朱栩轻吐一口气,道:“小曹,朕没有什么遗憾了。”

‘小曹’,朱栩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称呼曹化淳了。

听到这个称呼,曹化淳也恍惚了下,仿佛间,想到了当年在景阳宫,还是惠王的陛下向天启皇帝索要他去景焕宫的场景。

即便是跟随朱栩二十多年的曹化淳也不明白朱栩这话里的意思,躬着身,没有说话。

大明的改革轰轰烈烈,已经无可阻挡,完成改革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很清楚,这是朱栩的夙愿,二十多年一直在为此奋斗,二十多年,转眼而过,功成之时,似乎就在眼前了。

朱栩就这么站着,除了朱栩,谁也不知道。历史上的今天,李自成攻入北京城,覆灭了明朝。

而今,明朝还活着,无数人活着,并且将一直活着。

《全书完》

真的是舍不得!

本来还有很多想写,可写的,但写到这里,忽然觉得不用写了。

这就是一个改革求存的故事,写到这里,基本完成了,再写下去,就显得鸡肋了。

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今天就这么多吧。

还有一些想写的,我再写几个番外吧。

嗯。

嗯。

嗯。

(本章完)

第1544章 番外一

景正十三年,九月。

内阁。

赵晗匆匆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书,向着伏首案桌的孙传庭,大声道“首辅,快看看, 幕僚司那边总结了各省的数据,好消息啊!”

孙传庭连忙站起来,绕过桌子,接过来打开。

天灾在去年的减弱趋势非常明显,夏天没那么酷热,大雨不再那么磅礴, 地震几乎没有,冬天的雪更是弱了不知道多少,南方去年几乎没有下雪。

钦天监那边说,灾情正在不断减弱,今年会有更明显的趋势。

这种趋势肉眼看得见,但作为大明最高层,他们更希望看到实实在在的数据。

孙传庭看着,赵晗忍不住的说道:“今年夏粮是两千四百万石,比去年多了近八百万石!若是全年,可能超过万历十年!”

孙传庭连连点头,目光还是盯着手里幕僚司统合的报告。

报告上不止于夏粮,商税今年上半年是五千四百万两,囊括了海贸。还有各地土地复苏,农民增收情况,大量的番薯, 玉米,大豆产量大增等等。

这些数据无一不在表明, 覆盖大明数十年的灾情, 已经渡过最酷烈的阶段,正在缓解。

孙传庭看了半天, 抬起头, 欣喜于色的道“好好好!对了,抄录一份,送到宫里去。”

赵晗应着,忽然又道:“秦元帅近来病重,陛下已经去看了好几次,这次太医说,怕是挺不过去了。”

孙传庭神色凝了凝,片刻道:“待会儿我亲自去走一趟。”

赵晗看着孙传庭的脸色,心知他忧心的不止是秦良玉病逝,还有就是曹文诏上位。

皇家军团这两年持续拆分,组建了四个军,同时皇家军团出来将官充斥着各大战区,加上曹文诏与乾清宫的特殊身份,如果他上位大元帅府元帅,掌控大明军队,他的控制力,影响力,怕是要远超当年的孙承宗!

这太过可怕,内阁以及整个文官上下恐难接受!

孙传庭刚要转身,方孔炤进来,道:“首辅,缅甸国王上书,要求我们归还六年前侵占他们的国土。”

一年前,沈珣病重辞官,方孔炤以吏部尚书的身份入阁,排名最末。

孙传庭猛的转身,冷哼一声,道:“三年前卢象升才教训了他们,现在又不老实了!”

周应秋从桌上抬起头,道:“依照现在的情形,可以动一动了。”

周应秋说的‘动一动’,自然不是动一动那么简单。

对于东南半岛仅剩下的两个国家,大明早有共识,那就是迟早要并入大明版图!

而今明朝国力开始恢复,土地改革基本完成,内忧已无,可以开战了。

孙传庭表情冷漠,道:“先告诉卢象升,给我盯着,待会儿我入宫觐见。”

方孔炤想了想,道“现在正值盛夏,确实不宜开战。”

孙传庭没有在乎这件小事,脸色和缓,笑着道:“南直隶今年的土地,商事,吏治都很不错,尤其是苏扬杭三府,我打算走一趟看看,你们怎么说?”

这些年,内阁阁臣下去视察几乎形成惯例。

傅昌宗从三楼议会下来,道:“我去陕西吧,李邦华已经上奏,可以逐步解除农庄策,我去看看。”

靖王看了眼身边的朱慈烺,笑着道:“世子,你要不要去看看?”

朱慈烺,信王世子,去年开始跟随靖王出入内阁,这里面的意味很明显。

朱慈烺连忙站起来,抬手道:“全依王爷安排。”

靖王摆手笑了笑,道:“那就跟我去一趟山西看看,听说他们督政院履职的不错,我打算立为典范。”

靖王在这个位置已经很多年,而今白发苍苍,确实累了。他为他的子孙谋了一个世袭亲王,已经心满意足。

其他人也相继说话,各有去处,唯有方孔炤要留守内阁。

孙传庭微笑,在班房坐了一上午,吃过中饭,向着吏部走去。

而今的吏部尚书是原工部侍郎周霖烔,这是朱栩钦点的人。

在孙传庭前往内阁的时候,吏部尚书班房,周霖烔看着手里的一封信,面色漠然的看着身前的主簿,道“哪来的?”

主簿神色凝重,道:“大人,今天一早,下官桌上发现的。”

“为什么不早点送来?”周霖炯看着他,目光如剑。

主簿苦笑,道“下官也知道这封信事关重大,犹豫了半天。”

周霖炯看着这封信,面色变幻。何止是这个小小的七品主簿觉得事关重大,即便是他也是烫手。

“大人,首辅来了。”就在这时,吏部侍郎袁之城进来道。

周霖炯眉头一拧,低头看着这封信,斟酌再三,探口气,道“罢了,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交给首辅吧。”

主簿听着脸色发黄,这件事,首辅怕是也要觉得烫手吧?

孙传庭对吏部一向十分重视,事关吏治改革,他从未放手,这位周霖炯倒是一个不错的帮手,没有帝党痕迹,更容易配合。

“周天官,你这是不太欢迎我啊?”孙传庭走进来,笑着说道。

周霖炯听着孙传庭的调侃,苦笑一声,道:“大人,下官现在想哭,哪里还顾得及其他。”

孙传庭是难得的开玩笑,看着周霖炯的神色,轻咦一声,道“什么事,竟然把我们周天官给难住了?”

周霖炯手里捏着信,犹豫再三,还是递过去,道“大人,你还是看一看吧。”

孙传庭对周霖炯很看重,见他郑重其事的递过一封信,也好奇的接过来,抽开看去。

没看多少,他脸色渐变,面如寒霜。

孙传庭没有看完就放回去,目光淡漠的看着周霖炯,道“这封信哪来的?”

周霖炯道“有人送到了吏部。”

孙传庭盯着周霖炯,周霖炯神色坦然。

孙传庭犹自盯着他不放,道:“你觉得这封信真假如何?”

“周阁老的字迹大人应该不会认错,何况,还有大印。”周霖炯道。

孙传庭默默一阵,道:“这件事你守口如瓶,我现在进宫。”

周霖炯连忙抬手,道“下官省的轻重。”

孙传庭没有多说,径直离开吏部,转向回宫。

就在孙传庭入内廷,进乾清宫的时候,在内阁班房的周应秋,忽然收到了一个小纸盒。

他好奇抽开看,只见里面是一把匕首,非常小,非常精致的匕首!

周应秋猛的脸色苍白,瘫软在椅子上,双眼无神,浑身颤抖个不停。

班房里就他一个人,不知道坐了多久,他脸色苍白,双眼无神,颤巍巍的拿起笔,摊开纸,写上三个大字:请罪书。

他一笔一划,无比认真的写着,足足写了千言,这才放下笔,闭着眼,表情痛苦,而后拿起那把小匕首,缓缓的吞了下去。

周应秋双眼大睁,满脸痛苦,浑身挣扎,但双手还是硬生生的按了进去!

乾清宫。

朱栩看着孙传庭递过来的这封信,面无表情。

这封信的内容很简单,周应秋原本是阉党,后来魏忠贤被朱栩打压,周应秋识时务的切割,投入到了当时惠王的朱栩门下,这些年都跟着朱栩。

但是魏忠贤还是掌握着周应秋的一些致命把柄,这些把柄后来落到了骆养性手里,骆养性逼着周应秋做了许多事,其中一些十分的大逆不道,比如出卖朱栩的行程,泄露朝廷的改革计划,挪用大笔款项,倒入了骆养性口袋。

即便当年骆养性入狱,也没有将周应秋供出来,让他活到了现在。

朱栩将信放在茶桌上,淡淡道“你觉得是谁做的?”

孙传庭抬着手,道:“谁做的不要紧,关键是可能不止这一封信。”

朱栩手在这封信上拍了拍,道“只诛首恶,不诛连其他。”

也就是说,只论周应秋的罪,不诛连他的家人以及门生故吏,亲朋好友。

这也算是朱栩给周应秋这么多年的辛苦的一个恩典了。

孙传庭对着个决定不意外,道“是,臣来安排。”

朱栩摆了摆手,等孙传庭走了又摇了摇头,自语道:“又是何苦啊……”

孙传庭回到内阁,正准备处置周应秋,却被禀报周应秋已经自杀身亡了。

孙传庭来到周应秋班房,看着他的请罪书,叹息一口气,道“让刑狱司来处理,会同督政院,查封周府,清查任何的可疑线索。”

尽管不诛连,但一些事情还是要弄清楚。

这件事,由赵晗主理,赵晗带着人,迅速围了周府,抄家,清查一切。

周应秋的自杀以及周府被查,迅速震动了整个京城,不少人惶恐,争先自首。

其中一个是吏部郎中黄少怜,他给赵晗递送了一份名单,是这些年周应秋暗中照拂的人,名单里赫然有傅昌宗的亲族,包括的一个族弟,三个族孙。

这些人被安排进了政院,在政院的大考,也就是科举中,被‘酌情’加分,得以入仕,平步青云!

这里面涉及到卖官鬻爵,权臣勾结,私相授受。

这份名单并没有瞒住,迅速在朝野间传播,甚至还上了朝报,一石激起千层浪,不知道多大声音,要求彻查傅昌宗!

起初内阁,乾清宫等并没有在意,没有什么反应,但随后激起的浪潮越来越大,一些封疆大吏,比如陕西巡抚郑酬庸,山东巡抚冯江峰等相继上书,言称‘防微杜渐,不当有川,国社在前,亲疏在后’云云。

随着他们的开口,更多的弹劾奏本涌入内阁,司礼监。

不过三天,甚至致仕、离开皇宫很久的曹化淳都给朱栩写信,言称‘人言可畏,玷污圣德’。

最后,张太后都与朱栩说“再不让你舅舅走,你想保都不保不住。”

景正十三年,九月十六,傅昌宗上书辞官,接受调查。

朱栩三拒,但傅昌宗辞官坚决,辞去内阁等一切职务,回府接受内阁的调查。

不足半个月,帝党两大领袖,一个自杀,一个辞官,震动了整个大明朝野,无数人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又过三天,内阁右次辅,大元帅府元帅,秦良玉病故,乾清宫下旨,罢朝十日,全国哀悼三日,以示对老将军逝世的哀思。

与此同时,大元帅府副元帅曹文诏顺位晋升为大元帅府元帅,不入阁。

两天后,九月二十一,内阁排名第三的阁臣,督政院院正,靖王以年老体衰为由,上疏辞官,乾清宫慰留不得,只能放他离去,信王世子朱慈烺继任督政院院正,不再兼任内阁阁臣。

九月二十五,内阁东阁大学士赵晗被查出与傅昌宗,周应秋卖官鬻爵,徇私舞弊一案有牵连,被迫辞官。

二十七日,旨意下,五部尚书,李邦华,张国维,吕大器,周霖炯等顺位入阁,方孔炤晋升为左次辅,兼任议会议长。

短短不在一个月,内阁,帅府大变,震惊的大明朝野说不出话来。

别说当今以来,即便是整个大明朝都没有如此激烈的人事变动,让所有揪心,盯着朝廷一举一动。

三十日,来自代州的一行人,突兀的出现在大明门门口,举着一份份血书,跪地高呼。

代州,孙传庭的老家,这份血书,字字都是对孙传庭的讨伐,指责他欺凌宗亲,强买强卖宗里土地,不敬父母无视祖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孙传庭当日便入宫,递上乞骸书,请求辞官归里。

朱栩再三挽留,孙传庭去意已决,挽留不得。

十月十一,乾清宫下旨,赐孙传庭太子太傅衔,一等勇国公,世袭三世,永业田一千二百亩,并由太子亲自护送回乡。

朱栩的一连串旨意,几乎每个半个时辰就一道,足足二十多道,由此可见乾清宫对孙传庭的重视以及保护之意。

还没有掀起的弹劾孙传庭大潮,就被朱栩压了下去。

景正十三年,十月二十,景正朝第二任首辅,任职七年的孙传庭,辞官回乡,由太子亲率两千禁卫,鸣锣开道,荣归故里。

沿路出现了极其奇怪的场景,当官相迎送的寥寥无几,反而是百姓们夹道欢迎,绵延几十里,高呼‘圣人’,连日不绝。

而一个月前还是内阁最末的方孔炤,一跃成为内阁首辅。

他的第一道改革,就是对内阁进行拆分,比如督政院,大理寺,帅府都从内阁独立出去,与内阁一样,隶属于议会,成为一种‘平级’机构。

景正十三年,最后的三个月,大明高层天翻地覆,内阁五部几乎完全替换!

天下为之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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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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