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朝天子  拔剑四顾心茫然

第640章 朝天子拔剑四顾心茫然

(最近两天不知道为什么,从大脑到身体都感到十分疲惫,天天想睡觉到了极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秋困?今儿这章大家如果看着还过得去,扔两张月票表扬一下吧,我还是蛮想跟随月票榜的大部队继续前进的, 多谢,多谢。)

……

……

当轮椅进入城主府后,外面的大街依然保持着绝对的安静,东夷城的子民们虽然从屋檐下直起了身子,却没有人离开,没有人议论, 只是惊惧而不安地看着城主府的方向, 无数双目光凝在那处,不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剑圣大人单剑而至城主府,又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杀人.

不论四顾剑这位大宗师临死前,决定把东夷城绑到谁家的马车上,踏上谁家的官道,或南或北,但这都是他的决定。整个东夷城,甚至包括四周臣服的小诸侯国,都必须依循于他的意志。

虽然这位大宗师即将离世,可是他依然不会允许在自己的领域内, 有人敢在暗中生出异心,与庐中的弟子们勾结,在自己做出决定之前, 意图狂妄地代自己做出决定, 决定东夷城的方向, 决定城中无数子民的死活。

这是神的工作范围, 任何凡人都不能插手其中, 哪怕是剑庐中的大弟子, 哪怕是维持东夷城日常秩序的城主府。

虽然那个城主,是当年四顾剑血洗家族之后,从穷乡僻壤里所能找到的最后一个远房亲戚。

与自己相逆者,必死无疑,这便是所谓宗师的意志。这并不需要特意强调,只是很自然的底线原则,只是为了让范闲看的更明白一些,所以四顾剑带着他来了。

小皇帝踏入城主府后,脸色变得极为苍白,直似要变得透明一般,眸子里蕴着一抹怎样也挥不去的失落与震骇,因为她知道轮椅上的四顾剑想做什么。

北齐在东夷城内最大的助力,除了云之澜之外,便是城主府中众人,小皇帝一直指望着这两方势力能够帮助自己说服四顾剑,让东夷城远离南庆的控制。

可如果四顾剑此时要血洗城主府,自然说明了他的态度,小皇帝脑中微感昏眩,紧紧咬着下唇,站在轮椅之后一言不发。

范闲静静地看了她一眼,看着她脸上的苍白,心头微微一动,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这不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安慰,只是他的心中也被轮椅中强者的剑意刺的有些痛了起来,双眼有些抑制不住的眨动着。

……

……

四顾剑入府后,双眸里的情绪渐渐地淡漠下去,变得没有一丝感情,甚至连一丝冷漠的意味也没有。

几个人在城主府的二门石阶处跪了下来,诚惶诚恐地迎接剑圣大人的到来,他们低头,叩首。

这一叩首,头颅便像秋天成熟的果实,扯断了枝丫,落了下来,在地面骨碌骨碌地滚动着。

几个人的脖颈处是一道平滑到了极点的断口,就像是被一把无上利剑斩断一般。

可是轮椅上的四顾剑,手中根本没有剑。

……

……

小皇帝盯着在地上滚动的头颅,脸色越来越白,就连紧紧抿着的唇,也变得白了起来。

范闲的手微微用力,扶着轮椅,上面青筋隐现,他的额头上滴落一滴冷汗,他知道四顾剑是来杀人,来教自己杀人,可依然没有想到,这位大宗师只一动念,便已是几条人命不复存于世间。

头颅滚到了一旁,带出一路血虹,撞到了墙角的青苔,便停了下来。范闲的嘴唇有些发干,他下意识里想阻止四顾剑接下来的行迳,手掌用力,意图让轮椅就停在石阶之下。

城主府如果被屠,固然可以让南庆与东夷城之间的协议再无任何反对的力量,即便是剑庐里那些不赞同四顾剑意志的弟子,也会因为此间的血水,而重新体悟到剑圣师尊的无情和强大。

可是范闲依然不愿用这种手法,他不是一个多情迂腐之人,只是他认为城主府从来都不可能成为太大的障碍,只要四顾剑点头,有太多方法,可以解决此地的困难。

他没有想到四顾剑会用最简单,也是最粗暴的这种解决方法。

不知何时,轮椅已经上了石阶,向着城主府的深处行去。

范闲和小皇帝的手还放在轮椅之上,他们的手越来越颤抖,脸色越来越白,因为他们看见的血越来越多,倒伏于轮椅两侧的尸首越来越多。

有人终于鼓起勇气拔刀,刀断成两截,有人尖叫着飞离,腰断成两截,更多的人两眼惊恐地看着轮椅上的那尊杀神,双腿瑟瑟,根本动弹不得,他们想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传说,在那个夜里,轮椅上的这位大宗师,拿着一把剑,进入了城主府,第二天城主府便再也找不到一个活人。

过了很多年,四顾剑又进入了城主府,这一次他的手里没有剑,可是整个城主府依然悲哀地被一股浓浓的血腥味笼罩起来。

范闲的脸色越来越白,体内的霸道真气已经提至了极点,却在初初递出身体的刹那,便被外间弥漫天地间的那股杀气,碾压的碎裂成丝,断裂成片段,须臾消散,根本无法集气。

小皇帝的身体颤抖着,根本没有办法做出什么举动,甚至她的手放在轮椅上,才能勉强稳住自己的身体。即便她是一位极为强横的女性帝王,可是看着这无数头颅,断尸在空中飞舞,依然有些难以抵抗这种血腥杀气的冲袭。

血在飞,血依然在飞,血始终在飞。

此时四顾剑的脸色比这两个年轻人的脸更要白,是一种完全不合常理的白,似乎他身体里的血都已经流到了某一种地方,再散化成为刺天戮地的剑气和灭天绝地的杀气,洒洒洋洋地施放了出来。

范闲和小皇帝的身躯似乎已经脱离了自己心神的控制,极为被动地跟随着这辆夺命的轮椅,在城主府内行走着,四顾剑身上所释发出来的强大气势,完完全全地控制了周遭所有的细微动静。

小皇帝无力抵抗,所以反应还弱一些。范闲强行凝结着自己的心神,想要抵抗这股让自己感到非常不舒服,甚至是有些令人恶心的冷漠杀意,却如同被一记重锤不停锤打着,记记震荡心魄。

一抹血丝从他的唇角渗了出来,他的眼中闪过了一抹无奈的悲哀,微垂眼帘,不再去看城主府内发生的这一切。他放弃了阻止四顾剑杀人的念头,他没有这个实力,他也不愿意因为怜惜城主府中那些无辜的下人,而激怒了已经陷入癫狂状态的大宗师,把自己陷入无穷无尽的危险之中。

眼帘微垂,不去看,但不代表不知道,尤其是这本来就是四顾剑给他上的最后一课。

范闲已经放开了心神,不再与那股弥漫府间的剑意正面抵抗,所以越发清晰地感觉到了场间任一微弱的气息变化,对于坐着轮椅的大宗师身上所释发出来的气息,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这抹气息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因为他很厌憎这抹气息,这抹气息不止带着血腥味道,最关键是其中没有丝毫感情,有的只是漠然,一种居高凌下的漠然,一种视生灵如无物的漠然。

似乎在四顾剑的双眼之前,心念之前,世间无一物值得珍视,任一人均可视之如猪狗。

可是范闲不理解,明明这位大宗师对东夷城是极有感情的人。紧接着,范闲感觉到了那抹气息里所代表的另一个境界,那便是意志!

四顾剑的意志已经控制了轮椅四周的一切,强悍,绝决,毫不退让,一应道德,准则,天地间的慈悲,身后年轻人的心念,在这股强大的绝对意志之前,变成了泡沫,四散飘开。

范闲霍然抬首,一手扶着已经在这股威压下摇摇欲坠的小皇帝,双眼静静地随着四顾剑的眼光,往府中望去,他体会到了这种境界,却下意识里有些害怕这种境界。

……

……

世间本无大宗师,四个大怪物之所以能够突破人类自有的限制,纵横于天地之间,依存的是他们本身对天地的体悟,自身的经历,造就了四位大宗师完全不同的突破道路。

庆国皇帝陛下突入大宗师之境,很明显走的是超实的路子,体内经脉尽碎的废人,却临否极泰来之境,无经脉之限制,体内之实无限制地上涨,用一种最艰苦的方法,突破了上天给人类肉体所造就的限制。

毫无疑问,这是最强悍的一种方法,范闲是怎样也不敢学,也无从去学的。

四顾剑的道路又不一样,他自幼的心中积存了太多阴郁,太多压抑,太多杀戮的冲动,终于在一夜屠尽家族之后,从血腥的味道里,凝结了强大的心神,在灭情绝性的那一刹那,终于体悟了不为外物所动的意志,用噬杀与冷漠,开始冷眼看着天穹上的那道线,轻易地撕裂开来。

城主府最后一道石阶上,站着一排人,东夷城城主穿着华美的族服,一脸惨白,与自己最亲近的人们排成一列,等待着剑圣大人的到来。这里汇集了他最强大的力量,可是他也知道,根本没有办法,阻止一位大宗师杀人。

范闲的手放在轮椅的背上,他没有注意到石阶上的安静,惨呼声渐渐地停息,他只是陷入了某种惘然的状态之中,他终于体会到了四顾剑的宗师境界,却发现寻求这种境界的方法,或许自己永远无法做到。

世间一草一石,一花一木,都有它自己生存下去的道理,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人,要突破境界,触碰宗师之境,只怕也必须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法门。

……

……

便在这时,轮椅中的四顾剑忽然咳了起来,咳的他瘦小的身躯都在轮椅上弹动着,咳的范闲扶着轮椅的手又再次颤抖了起来。

石阶上那一排城主府的高手,看着这一幕,化作满天黑影,分成七个方向,如雄鹰扑杀一般,向着轮椅扑了过来。

咳嗽仿佛是个机会,是个暗号,这几名城主府的高手没有丝毫犹豫,暴起出手,然而他们的心中并没有什么喜悦。因为东夷城的子民们,包括那些于海畔修剑的强者们,都已经习惯了剑圣大人的不可击败,十数年神光照拂之下,没有人会奢望自己能够成为弑神的那个人。

但他们依然要进行最后的搏杀,因为毕竟剑圣人咳了起来,或许是机会,或许不是机会,但既然终究是要死的,能死在一位大宗师的手下,应该也是一种光荣。

人影未至,劲风已扑面而来,这些城主府的强者,并没有把目标对准轮椅之后的那两位年轻人,因为他们早已经瞧出来,这两位年轻人此时已经陷入一种难以自拔的精神困境之中。

可是范闲有感觉,如果是自己面临着这些高手,临死前最壮烈的一击,只怕根本没有任何办法进行反击。

此时四顾剑还缩在轮椅上咳嗽,他仅剩的那只手捂在嘴唇上,身旁没有剑。

所以他招了招手,地面上一柄剑动了,动的极快,就像是一道电光,来到了他那只稳定的手掌中。

四顾剑挥剑,剑势并不圆融,就像是七道青青山峰,忽然撕去了外面的树木之皮,露出下方奇崛嶙峋的如刺岩石,要把这老天刺出七个大洞。

面对着城主府最后七名高手的壮烈绝杀,四顾剑很随意地刺出一剑,以壮烈之中的漠然噬血意志回了过去,在同一瞬间,刺出了四剑,四剑却是刺向了七个方向。

这已经是超出世俗的一剑。

里面挟杂着顾前不顾后的气势,但隐在气势之后的,却是超脱了气势的无上意志,因冷漠而洒脱,因噬血反而淡然。

四剑刺中七人,七位高手颓然堕地,无声无息。

四顾剑一拂袍袖,手中普通钢剑脱手而去,直刺东夷城城主的胸膛,没柄而入。

自四顾剑坐着轮椅入府之后,这位东夷城城主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声叹息,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幕,等等着死亡的到来,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这位远房族叔,既然亲自出庐,那么自己便只有死路一条,对于一个疯癫的大宗师,对于一个噬血的剑圣,对于一个屠尽自己亲族的无情怪物,城主大人,没有一丝感情。

城主咳着血,感受着生命的离去,开始流泪,在这临死前的一刹那,他的心中或许有太多的不甘与怨意,就如同庆帝在很多年前生出的怨意那般,世间,本来就不应该有这些大宗师的存在。

这世间,太没有道理了。

范闲一直认真地看着四顾剑的出手,因为这是进入城主府后,四顾剑第一次真正地出手,他的手中有剑。他的目光极为敏锐,他捕捉到了最后那四剑的方法和出手轨迹,所以他的心头无比震惊。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四顾剑,如鸟在天,如鱼在水,一动一静之间,根本全无先兆,只凭心意出剑,哪里仅仅是顾前不顾后,顾左不顾右的壮烈而已。

清丽冷酷到了极点的四剑,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三顾频烦天下计,长使英雄泪满襟,拔剑四顾剑心茫然,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观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涕下!

……

……

在苏州城内,叶流云曾经一剑斩半楼,范闲当日以为,世间的剑技巅峰便不过如此了,但今日看见四顾剑的出剑,他才知道,原来剑这种杀人器,最强大的象征,便是在于剑与心意相通,世间再也没有比心意更快的表达方式了。

心意在何处,剑尖便在何处。

能修行出大逆天地常理,不应存于天地之间的剑法,操剑者只怕自己也会感到了一丝震慑,就连操剑者自己,只怕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使出这样的剑法来,一剑之后,剑客手执滴血长剑,四顾茫茫荒野,而生茫然之意。

四顾剑的真义,原来最后依然还是心意茫然。

范闲的手依然扶着小皇帝的胳膊,却止不住颤抖了起来,能够领悟这样的剑法,那该是一件多么令人幸福或是痛苦的事情。

城主府旁不知名青树之上,一只瑟缩偷窥了半日的乌鸦,终于再也禁受不住这充斥天地间的意志,呱叫一声,疾飞而去。

四顾剑的眼中一片冷漠,唇角却咳出了血来,脸色白的极为可怕,瘦小的身躯完全缩在了轮椅中。他身后的两位年轻人,一者茫然,一者凛然,身旁全是死尸血泊。范闲低头,心里却涌起了一股古怪的念头,他似乎能察觉到,轮椅上的这位大宗师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节。

因为他最后依然拔了剑。虽然这四剑是那般的清美冷酷到了极点,可是和三年前在大东山上,四顾剑一剑斩尽百名虎卫相比,今日的四顾剑,明显要弱了许多。

便在此时,东夷城城主的尸身缓缓地跪了下去,跪在了轮椅的面前,像是在表示自己最后的臣服。

范闲霍然抬首,愕然看着随着城主尸体的倒下,一个黑衣人出现在三人的面前。

黑衣人的手中,也拿着一把剑。

(本章完)

第641章 朝天子  非圣人不能用之

第641章 朝天子非圣人不能用之

黑衣人是影子,当然是影子。

他和范闲两个人悄悄进入东夷城,与监察院的下属们安排妥当了一切事由之后,便消失了。范闲闯入剑庐的时候,他不在那里, 因为范闲知道这位监察院的六处头目,一旦看见四顾剑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而忽然间,影子出现在城主府中,出现在城主的尸体之后。

四顾剑今夜再屠城主府,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但不论人是活还是死, 只要他的肉身存在, 总会在阳光的下面生出阴影,而影子便是藏在这些阴影里。

能够瞒过一位大宗师的感知,能够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三人之前,能够捕捉到四顾剑最脆弱的一瞬间。影子,这位天底下最厉害的刺客,毫无疑问,今天的修为已经提升至他此生最巅峰的状态。

四顾剑在轮椅上咳着,咳出血来,浑身颤抖,身体微缩, 面色苍白。一剑斩七人,让重伤之后硬生生拖了近三年的大宗师,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而最耗损他心力的, 却是轮椅背后, 范闲那双灌注了霸道真气的手。

从踏入城主府开始, 范闲的心意便与四顾剑相逆, 四顾剑极为强横地释势, 强行压服范闲心头的意念, 然而如今的范闲毕竟是位九品上的强者,四顾剑杀人之余,还要投注心念在他的身上,控制他的心神,耗时太久,不免也有些虚弱。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三年前大东山上留下的伤势,叶流云如云中龙般探出的一爪,庆国皇帝破天裂地的王道杀拳,让四顾剑这位大宗师重伤如斯,残喘至今,已至油尽灯枯之时。

影子便是选择在此刻出手,他选择了一个最绝的时刻。

他的手中是一把古意盎然的剑,寒若秋水,剑光在一瞬间内,照亮了整座城主府,石阶在下一刻宛若变成了玉石一般晶莹。

影子的脚尖踩在这些如玉一般的石阶上,轻轻一点,每一点,他的人似乎就亮了一分。

府中偶有几片青青落叶,便在此时飞了起来,伴随着他手中秋风秋雨愁煞人的那柄剑,平添几分肃杀。

杀。

影子手中的古剑,刺向了轮椅上四顾剑的胸膛。这一剑极为简单,没有任何变招,没有任何蓄势,甚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在高速的刺突过程里,明亮的剑身秋水无波,平滑至极的刺了过去。

只是屈肘,只是平腕,只是刺出,只是这天地间最简单的一剑。

因其简单,所以专注,所以强大。

影子不需要蓄势,因为这一剑他已经等待了二十几年,他已经蓄了二十几年。

太快了,当青青树叶飘起来时,才愕然地发现自己都落在了那名黑衣人的身后。快到城主府内的空气,在这柄古剑割裂自己的身体之后,还来不及变形,发出呼啸的风声。

因为快,四周的环境来不及做任何变化,庭院内依然是那般安静,唯一变了的,只有影子所处的位置,他踩过玉阶的脚尖,他身上的光芒,光芒前端,那柄光芒最盛的剑。

此时剑尖距离四顾剑的胸膛只有一尺距离,风雷一剑。

……

……

范闲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只来得及让眼瞳缩小了一丝,他认识影子手中的这把剑,当年悬空庙上刺杀皇帝陛下时,影子手中就拿着这把剑。

范闲甚至对影子的这风雷一剑都感到熟悉,因为在悬空庙外,高楼之下,衬着漫山漫野的金黄菊花,影子曾经穿着一身白衣,从太阳里跳了出来,直刺皇帝面门。

那日的影子身着白衣,宛若天上谪仙,大放光彩,素色古剑在手,飘然而至。

今日的影子身着黑衣,依然是那把素色古剑,身上的光彩依然大肆绽放着,但却带着股来自地底最深处的幽冥寒意,就像是个被囚禁了上万年的怨魂,要将所有的怨意,都凭借这一把剑释放出来。

范闲的手依然扶着小皇帝的腰,他的眼瞳微缩,身体却来不及做出什么动作,他的心头一片惊骇。踏石阶,越青叶而来的这一剑,是何等样的不可阻拦,是何等样的快速,快到连自己都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甚至隐隐已经突破了时间的限制!

影子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刺客,是监察院前后两任主人最亲密的黑夜保护者,自逃离东夷城之后,便一直沉浸在黑暗之中,从来没有行走在太阳底下,即便上次在悬空庙刺驾,那看似光彩的一剑里,其实蕴藏的还是小意与谨慎,一击不中,即刻撤走。

而今天的影子,与往常的影子完全不一样,他整个人似乎沉浸在黑暗与负面的情绪之中,这一剑却是刺的无比光明正大,数十年的修为全数凝结在这一剑之中,根本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后路,任何退路!

他只是想着前进,以无上的勇气与执念选择了前进,只求将这柄剑送入四顾剑的胸膛之中。在这一刻,影子不再是一位刺客,他是一位剑者,一位复仇的剑者,一位值得尊敬和敬佩的剑者。

……

……

风雷一剑,比风更要轻柔,更要无踪无迹,更要快速,比雷更加耀眼,更加震撼,这是影子所能施展出来的最强一剑,不论是范闲、海棠还是谁,此时坐在轮椅上,突然面迎这一剑,只怕都逃不过去。

因为这是二十年来,影子真正刺出的第一剑,是用时间的长河,怨恨的幽冥情绪,焠练了无数遭的一剑。

甚至在剑尖破空的最后那刹那,竟是隐隐到了另一个层次,就像四顾剑先前教导范闲时那样,唯与心意相通,方能如此。

没有什么比人的心意更快,没有谁比影子此时的心意更加坚决,更加阴暗,更加光明。

阴暗在于仇恨与复杂的情绪,光明在于不顾一切的决心。

范闲浑身上下的肌肉紧绷,体内霸道真气快速运转,只待心念反映过来的第一时间,便要带着小皇帝逃离此地,然而在这样一剑的面前,他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四顾剑能。

虽然他已经油尽灯枯,虽然他重伤缠绵三年之久,虽然他今日屠尽城主府,大耗心神,可他依然是位大宗师,不能用常理判断的大宗师。

只是四顾剑的表情和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他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双眼里明亮到了极点,右半边碎过的脸颊,在这一刻宛若丑陋而恐怖的天神一般,散发着凛然之威。

便是连大宗师也不会轻视这样的一剑,但是大宗师行动不便,只剩下了一只手,他唯一能动的似乎只有这只手。

所以四顾剑动手,抬起左臂,在自己胸前四寸之地展开中食二指,然后并住。

他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风雷一剑。

然后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双眼更加明亮,表情更加肃然,因为两根手指间的那一剑,仍然在往前突进着。

啊!影子就像是四顾剑的影子,紧紧贴着轮椅,一声狂叫,如疯似癫,如痴似狂,如泣如诉,如喜如怒,踏着二十年前逃亡的路,握着家族尽丧,父母同亡的苦,狠狠地扎了下去!

噗的一声,寒若秋水的古剑,摩擦着四顾剑关节突起的指节,发出吱吱的声音,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焦糊味道,强横无比地突破了四顾剑的指剑,刺入了四顾剑的胸膛!

剑尖进入大宗师的身躯只有两寸,便再也动不得了,因为四顾剑的眼睛已经亮到了极点,如同两颗星辰正在散放着光芒,打在了影子同样苍白的脸庞上,而他的手指就像两座大山一般,将影子的风雷一剑,挟在了山石之间,再也无法寸进。

一瞬间的停顿。

一脸苍白的范闲闷哼一声,抓着身旁的小皇帝腰身,就像一只大鸟般斜斜飞掠而起,从轮椅后方脱离,划破长空,往府旁的青树下飘了过去。

如果他还留在轮椅之后,他或许只会受伤,但是小皇帝肯定会在四顾剑与影子的双重攻势之下,心脉尽断而死。

飘向青树之下,范闲脸色苍白地在空中强行回头,然后看见了令自己惊心动魄,永世难以忘记的一幕。

……

……

四顾剑的脸色极为苍白,影子的脸也极为苍白,这一对兄弟二人,自当年东夷城雨夜之后,再也未曾相见,此时却紧紧地贴在一起,寒面相映,并不有趣,只是令人心寒,他们的身体贴的极近,只是中间……隔着一把剑。

四顾剑胸膛之上,剑尖带出一蓬鲜血,顽强地想往里面钻进去。而这位大宗师却像是根本没有感觉到什么,只是用那双明亮的有些恐怖的苍老双眸看着影子,左手的两根手指,稳定而可怕地挟着那枝剑。

意志,心念,只是一眼,一瞬间,城主府的庭院内,空气却陡然间变了,就像是无由生出无数风刃,割裂着空气,发出嗤嗤的声响,由四面八方而来,沿遁着奇妙的,肉眼无法看见的轨迹,斩向了中心地带。

斩向了影子的身上。

影子的身上依然穿着监察院特制的莲衣,这种衣物是三处研制了许多年后才得到的产品,可是在这些漫天剑气的侵袭下,依然只抵抗了片刻,便开始脆弱地破裂,绽开一道道小口子,衣物材料翻开,像婴儿口一样。

无数的口子,在一瞬间内出现在影子的身上,开始向外渗血。

而四顾剑真正地反击并不在体外,而是在影子的体内,那股强大的冷漠的噬血的剑意,随着这一指,这一眼,毫不留情地遁入了影子的身躯之内,让他的五脏六腑在这一刻同时震荡了起来,鲜血从他的体内渗出,顺着他的嘴唇,往外汩汩流着。

影子苍白的面容上,嘴唇里不停往外淌着血,是淌不是流,似乎永远没有止歇的那一刻。

而影子没有一丝害怕的情绪,他反而笑了起来,苍白的普通的脸庞上泛起一丝苦怪的笑意,笑声响彻城主府四周,笑声里挟着疯狂的哭意。

“啊!”

影子疯狂地厉嚎着,就像是一只发狂的野兽正在因为什么痛苦而哭泣,他将全身的真气都送到了手中的剑上,根本不在意自己体肤上所遭受的痛苦,只在意剑尖与四顾剑心脏的距离。

一股强大的气波在两个人之间爆开,震的轮椅四周的青叶碎成丝缕,化成无物!

轮椅终究不是人的双腿,随着影子的全面爆发,轮椅快速地向后倒退,速度越来越快,而四顾剑手指夹着的那柄剑,也正在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向着他的体内探去。

四顾剑的脸越来越苍白,眼睛越来越亮,影子的脸也越来越苍白,唇里淌出的鲜血越来越快,地上淌出了一道血路!

范闲看见的,正是这一幕,两个苍白的人,一者吐血,一者沉默,进行着最疯狂,也是最冷静的厮杀。他的手不由颤抖了起来,他不喜欢四顾剑,他理所当然应该帮影子,只是如果他要出手,先前在四顾剑的身后,他已经出手了,以四顾剑如今的残缺之躯,范闲和影子两大强者,同时爆起出手,只怕还真有几分成事的可能。

影子则不会像现在这样苦,这样悲,这样痛!

然而范闲一直没有出手,只是颤抖着,冷漠地看着这一幕,这和南庆与东夷城之间的协议无关,和四顾剑与母亲、五竹叔、费介先生当年的情义无关。

他答应为影子营造复仇的机会,但他不会参与到影子复仇的过程中,虽然他不清楚很多年前,东夷城城主府灭门惨案,究竟有怎样的过往故事和秘辛,但他尊重影子。

影子是骄傲的剑客,至少在今天,他不是以一位刺客的身份来面对自己的兄长,东夷城的骄傲,影子心头永远的恐惧和痛楚。

如果范闲此时出手,影子不会答应。范闲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他选择了旁观,颤抖的旁观。

……

……

喀噔一声,轮椅终于退到了庭院的后方,另一面的石阶之下,再也没有丝毫退路。如此高速的冲撞,轮椅顿时断作了无数碎木片,满身血水的影子,眼中疯狂之意大作,终于将手中的剑向前再递了一寸。

为了这一寸的距离,影子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四顾剑的嘴唇抖了起来,用怪异沙哑的声音笑了起来,笑声之中,跌坐在石阶下的他,双指用力,那柄插在他胸上的剑啪的一声断了!

影子没有笑,剑尖断在四顾剑的胸膛之中,他的手中还握着半截残剑,去势似乎根本没有任何停顿的刹那,那半截残剑自然无比地,顺着立于四顾剑胸膛的颤颤剑尖,再次插了下去,深深地插入了四顾剑的胸膛。

从出现在城主尸身背后,到踏阶而下,从刺中四顾剑的胸膛,到冲着轮椅连退十丈,直到最后的残剑刺下,影子这大放光彩的风雷一剑,其实总共只有一剑,没有断绝,剑意连绵至今的一剑,唯一的一剑。

因为影子此生,只可能有一次机会使出这样的一剑。

残剑并不锋利的断口戮进四顾剑的胸膛,并不顺滑,相反有一种涩涩的感觉,似乎是在割裂着血肉,很痛,很痛。

影子似乎也能感觉到对方的痛,因为他自己也很痛,痛的浑身颤抖,低着头,沉默地刺着,割裂着。

割裂着过往,二十几年前的过往。在一这瞬间,影子似乎看到了许多东西,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白痴哥哥在城郊一块荒地上,偷偷摸摸搭起了一个小草庐,然后得意地说,这里将是以后天下的武道圣地。

还是个小孩子的自己,在一旁有些不屑地看着那个破草房子。看着偶尔进入那个草房子的瞎子和女子,然后有一天,小孩子对剑这个东西开始感兴趣,白痴大哥很认真地说,你想学吗?你想学我可以教啊。

学剑,是件很苦很枯燥的事情,草庐里的两兄弟成了众人眼中的傻子,都说城主府不知是不是得罪了神庙,竟然有两个白痴。府里的兄弟姐妹们,没有人理会这两个白痴,或许当时有些什么可怕的事情,但是自己不知道,自己只是个小孩子。

然后便是那个夜,所有的人都死了,小孩子恨的人死了,爱的人也死了,他养的猫和狗死了,他的兄弟姐妹,叔伯死了……疼爱自己的父母也死了!

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只有他浑身颤抖地站在府里的帷帐之后,看着白痴大哥手中那把滴血的剑,看着那双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眸,开始感到害怕,因为他确信,如果自己不离开,这个白痴大哥一定会杀了自己。

那或许是四顾剑真正成为一位大宗师的一夜,也是城主府最小的男子开始逃亡的一夜。从那夜之后,影子便成为了影子,永远只能在黑夜里生活,再也没有见过一丝阳光。

因为他的胸中充满了愤怒仇恨怨毒,还有害怕。他晚上不敢睡觉,因为每次在夜里入睡,他似乎总能看见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

所以影子的脸越来越苍白,他知道如果不能杀死那个人,这一生都只能在黑暗中度过。那个人成了剑圣,成了东夷城的主人,每当听到这些消息,他都会觉得自己永远只能是那个浑身血污,颤抖不敢言语的小孩子。

很多年后,积蓄了二十年怨毒复仇恐惧的一剑,终于刺入了那个人的身体,这一剑凌然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带着无比复杂的情绪,终于尝到了那人血的滋味。可是影子并没有完全解脱,他依然浑身颤抖着,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身上还是那么多的血污。

因为四顾剑还没有死。

……

……

四顾剑的身上也都是血,只是不知道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他兄弟的,兄弟的血往往可以互相交换,但不应该是眼下这幕交换的模样。

两个人身上的衣裳,被此刻纵横于府间的剑气,撕裂成无数碎片,狼狈不堪地挂在身上。四顾剑的眼帘微垂,似乎快要睁不开了,但他瘦小的身躯却和影子一样,开始急剧颤抖了起来。

四顾剑双指夹着那半截剑尖,如闪电一般拔了出来,割向了影子的脖颈。

影子没有避让,左手并指为剑,向着半截剑尖抽空后露出来的血洞里扎去。

以命换命,不死不休。

啪的一声闷响,两个人的身体急剧分开,影子像是一颗石头,被震起一路烟尘,沿着那道血路快速掠回,重重地撞在石阶之上,吐血不止,喘息难停。

四顾剑箕坐在另一边的石阶之下,胸上立着半截残剑,半截剑尖却拈在他的手指之间,他冷漠地看着对面石阶下的影子,一道血水缓缓地从他的唇间流了下来。

城主府的庭院里,陷入一种令人恐惧的沉默。

范闲和小皇帝远远地站在青树之下,面色苍白地看着兄弟相残的这一幕。小皇帝不知道那个黑衣人是谁,但至少可以看出对方的实力强大到了极点,不然也不可能和四顾剑相持如此之久。

然而范闲清楚,终究还是影子败了,虽然四顾剑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那一刹那,但大宗师就是大宗师,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依然能够骄傲地站在人间个人武力的巅峰之上,虽被山风劲吹,时刻有堕下尘俗之虞,最后却依然站稳了脚步。

然而影子应该感到自豪,范闲的双眼微感湿润,心里也替他感到自豪,一位九品上的强者,看似强大,但是能够在单对单的正面决斗中,将一位大宗师伤成这种狼狈模样,实实在在是一种超水平的发挥。

而最后那一瞬间,四顾剑已经用大宗师的境界,强悍的意志,控制住了局面,明显可以杀死影子,为什么他没有这样做?有怜惜亲弟之意?范闲不相信这位噬血好杀的大宗师,会有这种太过温暖的感觉。

场间安静许久之后,四顾剑忽然沙哑着声音开口问道:“如果认真算起来,你应该是剑庐的第一位弟子。”

影子躺在血泊之中,没有应话,只是无情无觉地看着他。四顾剑咳嗽不止,说道:“你能够使出今天这样的一剑,也足以自豪了。”

半晌之后,影子忽然开口说道:“为什……么。”

为什么那一年四顾剑会性情癫狂,大杀四方,屠尽亲族,甚至连自己的亲生父亲也不放过,连自己的幼弟也不肯放过。这个问题不知道在影子的心中盘桓了多少年,在今天这种场景下,他终于问了出来。

四顾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范闲也知道,然而四顾剑根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冷漠说道:“拦在我面前的人,都必须死……你跟了我们一天,也看了一天,本以为你能使出那一剑,应该是你明白了什么,没有想到,你还问出这样幼稚的问题……”

“小弟,你实在是令我很失望。”

此言一出,范闲心头大惊,原来四顾剑早就察觉影子一直跟随在侧!这一日四顾剑对自己的教导,原来不仅仅是针对自己,还希望暗中窥视的影子,能够从中感受到什么!

影子也沉默了,那双寻常的眼眸像野兽一般狠狠盯着远处石阶下的四顾剑,一言不发,当年的惨剧与今天的话语,他不需要去分辩自己应该相信什么,只需要确认自己相信什么。

范闲顺着影子的眼光看过去,看见了四顾剑胸腹处那道恐怖的大伤口,一片模糊的血肉,上面隐隐泛着青光,像是某种毒素,却格外奇妙地保持着那片本应该烂死脏腑的最后生息。

这是大东山上,庆帝送给四顾剑的那一拳,四顾剑本应在很久以前就死了,但他却偏生能苟活到现在,其中必有隐情,尤其是胸腹处那道恐怖的伤口。

四顾剑冷漠地用最后的衣衫遮住自己腹部的伤口,看了影子一眼,又看了范闲一眼,说了最后一句话:“剑者乃凶器,非圣人不能用之。”

范闲沉默,他马上明白了四顾剑这句话的意思——剑者乃凶器,非圣人不能用之,而圣人……本来无情。

……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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