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3.第1072章 赌注(2)

第1072章 赌注(2)

一天后,李陵就在渠犁城里见到了第一批被送来的汉军战俘,大约千余人左右。

基本都是轮台失陷后被俘的士兵。

这些人,在匈奴骑兵的监管下,被集中到了城内的王宫里。

尉黎王宫很小,塞进去这一千多战俘后,就人满为患了。

李陵带着人,在王宫外面打量了一会,没有进去,只是吩咐道:“好生照看这些人,不得随意刁难、折辱!”

“尤其是将官、贵族,不可怠慢!”

“您的意志!”一个匈奴贵族低头领命,对此没有什么意见。

汉匈交兵,已有数十年,数十年的大战,使得两国在如何处置战俘问题上,有了共识。

汉俘得匈奴贵族,会好生照料,甚至给与高宅大院。

若肯投降,更是愿以高官厚禄相待。

匈奴这边也是一般。

甚至更夸张!

只要肯投降的汉家将官、贵族,统统是高规格对待。

在汉只是校尉、都尉的人,到了匈奴,封王、娶四大氏族的高阶贵族乃至于单于女儿的人,数不胜数!

就算是不肯投降,只要不作妖,不搞事,也能在匈奴国内,混一个贵族待遇,除了起居活动受限,其他方面甚至比一般的王庭贵族还潇洒。

酒肉管够,穹庐宽敞,甚至还提供暖床女人——这些女人的地位还不低!通常都是贵族之女!

这是两个巨人间的潜规则。

打归打,但有底线。

李陵却是松了松衣襟,回头看了一眼尉黎王宫内的情况。

一千多战俘,被集中安置在王宫的花园和过道上,并在那些地方扎起穹庐。

七八个人挤在一张破破烂烂的穹庐内,而贵族和军官,则享有单独一个穹庐的待遇。

李陵看着这些人,神色复杂。

“大王,丁零王的使者来了……”一个贵族走到李陵面前禀报道。

李陵闻言,神色终于有了些亢奋。

丁零王卫律,是他在匈奴最好的朋友,同时也是他目前最重要的盟友——没有之一!

甚至可以这么说,现在,先贤惮和狐鹿姑都不如卫律重要。

有卫律在,无论如何李陵都有着退路和腾挪的空间。

更重要的是——卫律现在还在代替着他,控制着狐鹿姑交托给李陵的王庭骑兵。

那是一支无比重要的力量!

“去将使者请到我穹庐里,不要声张……”李陵低声说道。

半个时辰后,李陵就在自己的穹庐里,见到了卫律派来的使者,同时也是他的熟人——王竟!

此人曾是汉九原东部校尉,三年前犯事后逃亡匈奴,并成功的混到了高层。

“大王!”王竞见到李陵,顿时激动了起来,他立刻上前拜道:“丁零王托我向大王问好!”

“贤弟请起!”李陵上前扶起后者,将他带到穹庐内的一个屏风后,屏退左右,并命人不让任何人靠近自己的穹庐。

待到这穹庐安静下来,李陵就问道:“如今王庭情况如何?”

“大王,丁零王此番特命我来此,就是要向大王交代王庭情况的……”王竞忽然用着陇右成纪的方言说了起来。

听着王竞的诉说,李陵眼中闪现出复杂的情绪。

王竞所言,目前王庭那边,简直是乱成了一锅粥。

自李陵离开后,王庭内部,四大氏族就纷纷遣使来西域,与先贤惮交通。

但是,在内部,彼此勾心斗角,一刻都没有停过。

而那位屠奢萨满,则见缝插针,一会联合孪鞮氏打四大氏族,一会又联合四大氏族合怼孪鞮氏。

单于狐鹿姑的身体情况,看似好转,实则只是表象。

就上个月,狐鹿姑就卧榻十余日。

只是这些事情都被瞒住了,连孪鞮氏的人也不知道详情,也就卫律清楚其中细节。

听完王竞的介绍,李陵忍不住皱起眉头来,想了想,他用成纪话问道:“丁零王令贤弟来此,可有什么话要转达?”

王竞闻言,看了看李陵,然后小心翼翼的凑到李陵耳畔,轻声低语:“丁零王命吾前来,问大王一句话……”

“当年汉高见秦始皇车驾,曰:大丈夫当如是哉!”

“大王……”王竞小心翼翼的说道:“可有雄心壮志?”

李陵听着,猛地瞪大了眼睛,盯着王竞。

汉高见秦始皇车驾后,待其驾崩,便斩白蛇起义,底定汉家社稷基业。

卫律的话,隐藏的信息已经足够明显了。

而如今的匈奴局势,也确实存在这样的机会!

随着狐鹿姑病情复杂,威望下降,控制力日渐减弱。

屠奢萨满与母阏氏,联合四大氏族、孪鞮氏在漠北舞的飞起。

所有势力,都在争夺着权力,彼此间隙和仇怨日增。

而,作为狐鹿姑的继承人,左贤王先贤惮却又被汉军拖在西域。

甚至面临着随时可能一败涂地的命运!

于是,匈奴的命运,实际上掌握在了作为外来者的李陵、卫律集团手里。

因为他们两个除了各自拥有着一支属于他们的军队外,还控制着一个庞大的汉朝降将、叛徒集团势力。

这个集团,在过去数十年的汉匈战争中,稳步扩大,迄今已经差不多有上千人之多,这些人分布在匈奴各个势力中,熟悉匈奴上下,各部情况。

换而言之,他们已经拥有了抢班夺权的能力!

只要狐鹿姑一死,先贤惮再出点什么意外。

单于庭内外,所有势力就都得巴结他们。

更妙的是——狐鹿姑的继承人,其长子壶衍鞮与次子虚闾权渠都在两人的掌握中。

这使得他们,完全可以挟单于以令天下!

就像春秋早期的郑国和中期的晋国一样,将单于变成自己的傀儡。

想到这里,李陵就低下头来。

他不得不承认,卫律这次带来的口信,他真的动心了!

给人当臣子,做的再好,也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时。

哪里有自己掌握命运来的好?

只是……

李陵抬起头,看着王竟低声问道:“四大氏族与屠奢萨满、母阏氏怎么办?”

“四大氏族是什么样的,大王还不清楚?”王竟笑着说道:“有奶就是娘,只要能保证其权益,并且给一个交代,大王以为,四大氏族会是什么忠臣?”

匈奴的四大氏族,从来不是匈奴的忠臣!

相反,他们是孪鞮氏的敌人!

从冒顿至今,匈奴的王族与四大氏族的摩擦、分歧甚至争斗、搏杀从来没有少过。

大部分王庭叛乱,皆是四大氏族的人搞起来的。

只不过,那些家伙在失败后,就将失败者开除出氏族,然后拼命跪舔单于。

而且,这些家伙还是相当聪明的识时务者!

每次孪鞮氏内讧,谁打赢了,他们就跪舔谁。

像尹稚斜单于政变,且鞮侯单于废先贤惮为日逐王,都有他们的影子。

这些人是天生的骑墙派。

若卫律和李陵想要取代孪鞮氏,他们可能会拼死反抗,但若只是扶持一个小孩子,那他们恐怕只会思考怎么占便宜的事情!

这就是现实!

“至于那屠奢萨满、母阏氏……”王竞忽然嘿嘿的笑了起来:“若是不识相,恐怕屠奢萨满就要蒙天神感召,母阏氏殉难喽!”

手里连兵都没有,只靠一群牧民和几个小部族的残疾势力,假如不是狐鹿姑要利用他们,早就被铲除干净了。

李陵听着,心里面自是动心不已。

只是……

“若是如此,吾等岂非有愧先单于?”李陵喃喃自语着。

且鞮侯单于对他和卫律都是非常不错的,可以说的上是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待之以国士。

人家如今尸骨未寒,其子也还活着,就惦记别人子孙,李陵感觉有些愧疚。

“怎么会?”王竞道:“吾等如此,正是为先单于报恩纳!”

“如今,单于身体每况愈下,而先贤惮这个逆贼却可能登基为单于……”

“其若登基,大王以为先单于的子孙还能活几个?”

草原上,素来有规矩,若是旁支上位,必定会将其取代者的子孙赶尽杀绝!

尹稚斜单于就将军臣的子孙,全部杀光,哪怕是怀孕的妇女也没有放过!

只有一个余单逃亡汉朝,得以幸免!

李陵这才终于点头,道:“既是如此,为了大义,吾等不得不如此行事!”

而内心,却是忍不住的激动起来!

匈奴之主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而这个机会,更是千载难逢!

他微微坐在位子上,挺直胸膛,道:“吾当为周公,卫兄当为召公!”

武王早崩,周公、召公辅佐成王即位,开创成康盛世的基业。

而对李陵来说,掌握匈奴大权的好处,可以使得他有机会将这个塞外夷狄之国汉化。

让匈奴人用中国文字、服章、制度。

到得功成之日,李氏家族说不定可以替孪鞮氏而为匈奴之主。

如此,他的罪责,自然也可以轻松洗白。

史书上的地位,更是可以直追泰伯。

…………………………

送走王竞,李陵轻轻的吁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看向自己的左右心腹们,问道:“使者来此的事情,屠奢知道吗?”

“回禀大王,屠奢已知!”一个人上前答道。

“哦……”李陵轻轻一笑,道:“我欲去拜会屠奢,请去通传一声!”

李陵知道,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得去安抚先贤惮,至少让他消除疑虑。

对此,他早已经打好了腹稿。

只是……

李陵抬起头来,看向远方。

在今天以前,他内心还是忐忑不安的。

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赌的太大了?

但现在……

他充满信心!

甚至,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加大力度!

因为,无论输赢,他都是稳赚不赔的!

赌赢了,报仇雪恨,更可以狠狠的打那个老皇帝的脸,让他后悔当年诛杀自己的全族。

更可以向天下证明他自己的实力!

赌输了,也没有关系。

汉人是不可能在一时半会,就占有西域的。

匈奴在西域经营日久,哪怕一时败退,只要缓过劲来,终究可以卷土重来!

而他更是可以趁机,铲除一个夺权路上的对手!

故而,李陵无比自信的带着自己的部下,走向先贤惮的穹庐。

…………………………………………

经过数日跋涉后,张越率领鹰扬旅,终于穿越了整个北地郡,抵达了安定郡境内。

安定,本是北地郡的辖区。元鼎三年才与北地分家,但在实际上,人们约定俗成,依然将安定视为北地的一部分。

而安定郡的析出,是汉家为了适应新时代的战争需要而做出的改变!

盖,安定郡直接与联系汉家通向河西走廊的回中道相连。

在骠骑将军霍去病夺取河西四郡后,汉家就在此投入重资,拓宽和加固回中道,尤其是固原-令居的通道。

使得这条通道,成为了从内郡出发前往令居的最主要道路。

虽然这条路在实际上,只是一条夯土路,而且道路崎岖,远不能与驰道相比。

汉军走在其中,也很艰难。

行军速度慢到有些无法接受,平均每天才能走六十里。

张越索性便带着随行的贵族子弟和富商代表们,轻车简从,先期出发,赶往令居去与范明友汇合。

一路北上,在秋九月十四,渡过黄河,从回中道转入河西地区。

这条路也是当年张骞出塞走过的道路,沿途风景秀丽,山河壮观,崇山峻岭,高山涧谷,看的无数从长安而来的贵族子弟啧啧称奇。

而偶尔发现的一些猛兽踪迹,更是让这些家伙玩心大起,于是,组织起了一场场狩猎。

每天都有人带回猎杀的虎豹狼熊、麋鹿、野牛等猎物。

甚至还有人抓到了野马!

不得不说,西元前的河西的自然资源,真的是丰沛无比。

这些人玩的自是开心无比,觉得比长安好玩多了。

特别是那些猛兽,让这些长安来的公子哥纷纷表示够意思。

毕竟,他们在长安可找不到这么凶猛的猛兽。

兽圈里圈养的虎豹,与野外的野兽一比简直是弱鸡!

而猎获这些猛兽,也足以让他们有一个吹牛逼的资本。

于是,他们将这些猛兽的皮毛以及标志性的头骨、牙齿都保存下来,并准备未来挂到自己家里,成为炫耀的资本。

对此,张越非常支持,甚至鼓励他们这样做。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花了三天时间,前方的雪山已映入眼帘,令居快到了!

(本章完)

1094.第1073章 赌注(3)

第1073章 赌注(3)

先贤惮的穹庐,建在渠犁城外。

匈奴人的传统,就是不住城市,只住穹庐。

这不仅仅是习俗,也是宗教信仰。

匈奴人信奉的原始萨满教,讲究的是朝拜日,暮朝月。

其贵族与首领,每天都需要向日月顶礼膜拜,祈祷天神庇佑。

李陵抵达时,先贤惮正率着他的心腹们,在进行拜月仪式。

此刻,天色渐黯,北风呼啸着穿过山谷,在远方发出阵阵呜咽。

李陵站在旁边,静静的等候着。

过了一刻钟,先贤惮终于结束了仪式,从地上站起来,然后回过头,看着李陵,嘴角微微溢出一丝笑容:“坚昆王可有事情?”

李陵笑了笑,走上前去,道:“今日,丁零王使者来见臣,与臣说了王庭之事,臣以为事关重大,特地来知会屠奢……”

先贤惮收敛笑容,严肃的点点头,道:“坚昆王还请入帐说话!”

于是便带着李陵,走入穹庐内,同时命手下退下,只留最核心的几个人。

“王庭发生了什么事情?”先贤惮带着李陵,并让其坐到自己对面,两人盘膝而坐后问道。

“启禀屠奢,王庭的情况现在很是复杂……”李陵正色答道:“丁零王告臣曰:单于身体日渐不妙,而母阏氏与屠奢萨满狼狈为奸,蛊惑王族与四大氏族争斗,情况有些不妙!”

于是,便捡了王竞所言的几个事情说了一下,这些事情基本都是四大氏族与孪鞮氏以及母阏氏、屠奢萨满之间的骚操作。

先贤惮听着,神色微微一凛,叹道:“我亦知王庭之事颇为复杂,却不想糟糕到这个地步……”

他在王庭,自然也有眼线,四大氏族的高层甚至孪鞮氏的高阶贵族也会通报他相关情报。

只是那些人,自然会撇干净自己,将责任都推给对头。

李陵所言的情况,在先贤惮看来,才是正常。

王庭……没有一个好东西!

所以,他沉声怒道:“待我即位,必肃清内外,重整匈奴上下!”

如今的王庭,实在是太乱了!

乱到,哪怕隔着几千上万里,先贤惮都有种回去砍人的冲动。

“屠奢英明!”李陵低头说道。

心态改变后,李陵的思维与想法也完全变了。

若在过去,说不定他会因为先贤惮的这个表态而有所振奋,甚至产生些辅佐对方,中兴匈奴的心理。

但在现在,他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类似念头。

有的只是冷眼旁观的淡漠以及……类似于高高在上,俯瞰凡世的神灵一般的视角。

因为,李陵知道,自己是必赢的!

而输家则会出现在李广利和先贤惮之间。

李广利输,他声名鹊起,成为匈奴上下内外都敬仰和膜拜的大将,这样他的操作空间就会变得非常大!

而先贤惮输,那就更妙了。

这个最大的威胁将彻底退出匈奴政治舞台。

届时匈奴失西域,国中慌乱,而彼时主少国疑,他与卫律就可以假辅政大臣的名义,控制匈奴,并徐徐图谋西域。

李陵有信心,依靠自己与卫律的谋划,重新将匈奴强大起来!

当然,对李陵来说,其实最好最符合他念头与想法的还是李广利输。

这虽然会导致先贤惮的威望增高,但两虎相争,先贤惮即使赢也只会是惨胜。

而他,则可以借此机会积累无数威望,打下厚实的基础。

说不定,在未来可以安排先贤惮。

想到这里,李陵就问道:“屠奢,龟兹、危须与焉奢、莎车诸国的兵马,什么时候可以抵达?”

“我已经下令了……”先贤惮道:“至迟数日,各国兵马都将汇聚于此……”

“只是……”先贤惮看着李陵,有些不是很放心的问道:“您真的有把握吗?”

先贤惮说完,直勾勾的看着李陵。

李陵呵呵的笑了笑,道:“屠奢放心,只要李广利上当,我军胜算至少在四成以上!”

“才四成?!”先贤惮有些不是很满意。

“四成已经很高了!”李陵道:“屠奢当知,当初余吾水会战前,先单于估算的胜率不过五成而已!”

先贤惮听着,顿时低头沉默起来,良久才叹道:“坚昆王所言极是,四成已经极高了!”

自漠北决战后,汉匈两国的战争,就基本沦为一边倒——汉军压住匈奴打。

而且,几乎和按在地上摩擦没有区别。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匈奴军队都不敢南下,只能靠着龟缩在漠北,借着天险逃避汉军的打击。

李广利伐大宛的时候,匈奴军队甚至只敢怂恿像轮台、尉黎、扶乐这等傀儡去招惹汉军。

由此可见,匈奴在汉军面前的弱势。

没办法,真的是打不过!

哪怕兵力数倍于汉军,也可能被汉军骑兵狠狠咬上一口,甚至被咬的遍体鳞伤!

儿单于当初倾举国之兵打光禄塞,结果连命都丢在光禄塞下,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样想着,先贤惮就对李陵郑重一拜:“那么一切就都拜托大王了!”

“匈奴国运,兴衰、命运,尽付大王!”

李陵赶忙拜道:“屠奢厚爱,臣唯粉身碎骨以报!”

………………………………

望着李陵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穹庐内,先贤惮脸上的神色,开始凝重起来。

“情况和坚昆王所言可有出入?”他问着一旁的亲信,他的左大当户兰氏的兰衍辛。

后者微微上前,低声道:“启禀屠奢,出入不大,王庭方面回报的情况与坚昆王所言,差不多相同,只是,单于的健康情况,奴才还是第一次知道!”

“哦……”先贤惮点点头,道:“看样子,这位坚昆王还真的是忠臣?!”

听着他的话,左右都陷入了沉默。

忠臣?!

好吧,这个概念对匈奴人来说,和天书一样陌生。

匈奴历史上,就没有忠臣。

以部族、氏族为主干的匈奴帝国,在实际上是一个部落联盟。

王族孪鞮氏是盟主,而四大氏族及诸别部、部落是成员。

部落联盟内部,时时刻刻都在上演着联盟-背叛-联盟-插刀的戏码。

哪怕是部落、氏族内部,亦是如此。

不相信的,拉开汉匈两国招揽的双方高级贵族、军官降臣名单看看就知道了——自两国交兵以来,汉降匈奴者,自校尉以上,不过百十人而已。

其中,绝大部分,皆为兵败被俘后投降。

且大多数降臣、降将的出身,皆是汉之义从、藩属、降将。

譬如已故的赵信(匈奴人),现在的卫律(乌恒人)。

像李陵这般出生高贵的汉朝大将,数十年来就这一个孤例!

其他人……

哪怕是被俘,也会想方设法的逃回去!

李广是这样的,赵破奴也是如此。

逃不掉的人,宁肯死都不会给匈奴卖命!

而匈奴呢?

休说是元光后,汉匈战略格局颠倒,汉强匈奴弱,那一批批自带干粮的带路党,在王庭天天寻思着跪舔汉人的亲汉派以及实在忍不住干脆起兵造反的高阶贵族了。

便是在那以前,匈奴强盛压着汉朝打的时代,‘倾慕’中国的匈奴贵族,也是一茬茬的出现。

汉景帝有八部族归汉,汉太宗甚至出现了单于的近臣,带着一万多人‘投奔’王化的奇葩事情。

故而,先贤惮听着兰衍辛的话,嘴角忍不住溢出一丝冷笑:“姑且当他是一个忠臣吧……”

他悠悠说道:“但那也不过是且鞮侯与狐鹿姑的忠臣!”

在先贤惮眼中,李陵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特别是轮台之战后,先贤惮一夜之间发现,自己的部族里,有许多人开始崇拜和敬畏李陵这个坚昆王。

甚至连西域诸国的国王、贵族们,也明显更敬畏和亲近李陵这个外来户。

那让先贤惮产生了极大的忌惮与危机。

只不过他分得清轻重缓急,知道如今这个时候决不能与李陵产生分歧。

但……

若是登上单于宝座后……

那就不一样了。

李陵,终究是汉人,而且是且鞮侯单于留给狐鹿姑的辅佐大将。

而先贤惮更听闻了,狐鹿姑当初曾在退兵路上,将其子虚闾权渠托付给李陵照看。

仅仅是这个事情,先贤惮便容不下李陵了。

匈奴的单于之争,从来血腥残忍。

篡位者,必定会和遥远的非洲大草原上篡位的雄狮一般,必定会想尽办法咬死、吃掉前任统治者的孩子。

而且,其手段远比猛兽血腥。

哪怕是女人,篡位者也不会放过!

冒顿大单于杀头曼单于,就将头曼单于的孩子——他的兄弟姐妹尽数斩尽杀绝!

尹稚斜单于篡位,做的更酷烈——那一次,尹稚斜单于连军臣单于的妻子、甚至远嫁西域的女儿们以及外孙都没有放过。

这样做的好处,非常明显——只要将敌人的后代杀绝,就再也不用担心可能的复仇与卷土重来了。

不然的话,只要有一个后代留下来,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当初月氏人灭乌孙,猎骄靡逃脱。

几十年后,猎骄靡在匈奴老上单于的帐下为将,亲自率军灭月氏,斩月氏王首级以献老上单于的故事,可没有几个人会忘记!

故而,在李陵答允狐鹿姑的那个故事传到先贤惮耳中时,在先贤惮心里,李陵已被永久埋葬!

想到这里,先贤惮问道:“乌孙那边有回复了吧?”

兰衍辛拜道:“屠奢英明,翁归靡已经应允让匈奴翕候出境助我!”

“好!”先贤惮闻言,终于展露笑颜:“待匈奴翕候进入危须境内,立刻通知我,我将亲自去迎!”

乌孙的匈奴翕候的实力,其实不大,撑死也就四千到五千骑。

但……

乌孙骑兵的出现,对他和整个匈奴而言,都是一张美妙至极的王牌!

想象一下,汉匈战场上,出现一支乌孙骑兵帮着匈奴人作战。

这个消息传回汉朝,汉朝君臣会怎么想?

他们会知道,乌孙翕候不等于乌孙的事情?

他们懂乌孙与匈奴之间的特殊关系?

就算有人懂,恐怕也很难解释。

况且,以先贤惮的理解,汉人的脾气素来暴躁。

所以,匈奴翕候参战的那一刻,就是汉-乌孙联盟瓦解之日。

到那时,汉朝即使不敌视乌孙,出兵讨伐后者,至少也会疏远。

如此,匈奴就可以去掉一个腹心之患。

一念及此,先贤惮就吩咐说道:“派人去向乌孙左夫人问好!”

“请左夫人告知小昆莫,吾有一女,愿妻昆莫!”

现在的乌孙昆莫左夫人,就是从前的军须靡的左夫人,同时也是儿单于的妹妹,现在的乌孙小昆莫之母。

对先贤惮来说,笼络、影响和控制那个小昆莫,可能是未来数年的重点。

“您的意志!”兰衍辛跪下来磕头。

……………………………………

李陵走在夜色中的匈奴营地。

心中念头纷飞,万千思绪起舞,眼睛则瞄着营垒中渐渐燃起来的火堆。

“还有半个月……”李陵轻声低吟着:“半个月内必须决胜负!”

如若不然,匈奴的粮草与人力都将被消耗殆尽。

要知道,这一次为了能在这尉黎与汉军决一死战,先贤惮几乎赌上了所有。

甚至进行了透支!

目前整个龟兹、危须、焉奢、莎车甚至精绝、且末等国的国库,乃至于贵族百姓的粮仓,都已经被强逼着运来。

而为了运这些物资,大批大批的人民被强制征发。

西域诸国,已是怨声载道。

很显然,这样的做法,必然导致一个结果——哪怕此战打赢,匈奴也将尽失西域民心。

西域各国的贵族,特别是那些亲匈奴的贵族,只要脑子不傻,在看到这个情况后,也都会醒悟过来,并明白——匈奴从来没有将当人看过这样的事实。

不满与怨恨、敌视的种子已经埋下去了。

不出意外的话,它们很快会发芽长大,然后迅速撒遍西域。

匈奴自然明白这样的决定的危害。

但,大难临头,没有人在乎这些。

因为,所有高层都知道,此战若败,西域必失!

既然如此,那么西域各国的友好与好感,自然就成为了不值一钱的廉价货。

今日以前,李陵还为此忧心忡忡。

但此刻,他却巴不得匈奴人搞得越来越大。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接下来,我该去向西域各国国王问好了……”李陵微笑着。

熟读史书的他很清楚,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交好西域诸国的机会!

雪中送炭,自是比锦上添花更得人心,也更博好感。

“仔细想想,西域亦是王霸之基,不亚关中、河洛之圣地!”李陵在心里暗暗想着:“此地有天山之险,计示水之润,更有无数雪山积雪之泽,只要能建一郑国渠,再兴农稷之事,广农夫之器,起码可垦上田数百万亩,中田千余万亩……”

“且西域位丝绸之要冲,东接河西,西连葱岭,工商之利岁在数万金!”

“有山有水有土地有资源……”

“只要治理得当,与民生息,鼓励生育,不出百年,必有秦楚之姿!”

想到这里,李陵就忍不住兴奋起来。

因为他知道,此战之后,无论胜败,他都有机会染指和控制西域。

这意味着什么,李陵非常清楚!

内心的野心之火,熊熊燃烧,让他兴奋莫名,亢奋无比。

若不是顾忌匈奴人,此刻他已经仰天长啸了。

“李广利也好,先贤惮也罢……”他得意无比的轻声说着:“都只是为我织衣裳而已!”

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雏形了。

当然,在执行这个计划前,李陵知道他得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即将到来恶战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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