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但夏金桂,偏偏只有一个

第515章 但夏金桂,偏偏只有一个……

子夜时分,梨香院

厢房之中,陈设于轩窗下的高几,蜡烛烛火无声燃着,屋内明亮煌煌,人影憧憧。

薛姨妈坐在炕上,手中拿着一方帕子,其上分明包着两个晶莹剔透的月形耳坠,感慨道:“这宫里的手艺,比着外间的就是不一样,还有这材质应是西洋进贡的水晶?”

宝钗落座在一旁的梨花木制椅子上,莺儿端上茶盅道:“姑娘,喝茶。”

宝钗“嗯”了一声,伸出白腻如霜的小手,托起茶盅,看了一眼自家母亲手中的耳坠。

她瞧着也有些喜欢,只是这样的耳坠,她却不好带着。

薛姨妈将耳坠递给同喜,让其原样包好,脸上现出一丝感慨,语气不无艳羡说道:“乖囡,你说你嫂子怎么就那般大的福气,说来她拢共才多大一点儿,可这就是一品诰命了,还有宫里皇后娘娘的封赏,这都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赏。”

宝钗放下茶盅,少女丰美、雪腻的脸蛋儿上,神色莫名,轻声道:“妈,一山更望一山高,如总是羡慕旁人,只是自寻烦恼了。”

“倒也不是羡慕,只是想着,咱们女人一辈子,唯一的终身大事就是嫁人,这珩哥儿媳妇儿就是嫁对了人,才得这么小的岁数,就这般风光体面。”薛姨妈语气复杂说道。

说话间,凝眸看向自家女儿,品貌端庄的,静静坐在那里竟好似一株白海棠。

不由思忖道,她的女儿原是要送往宫里做宫妃的,可现在眼看就有被耽搁的架势。

“妈,各人有各人的命,不能强求。”宝钗听到这话,抿了抿莹润粉唇,明眸也有一闪即逝的黯然的。

“是啊,可为娘心里不甘啊。”薛姨妈叹了一口气,感慨道。

说着,皱了皱眉,心头忽而闪过一道亮光,道:“我要着,要不让珩哥儿帮着你找门好亲事,他在外面儿人脉广,结交的都是为官作宰的,娘其实也不求别的,哪怕将门子弟也是好的,将来封着几品诰命,我也就知足了。”

宝钗:“……”

情知自家母亲是见他帮着姨父谋划升官儿,又是有些起心动念起来。

事实上,薛姨妈怎么可能放弃自家女儿的亲事?

只是放弃了「金玉良缘」这一设想,但为自家女儿寻个好夫婿的想法,从来没有打消,而哪怕是原著的宝玉,一无爵位,二无功名,都能被薛姨妈看中,如今见了一品诰命,自生出了“我上我行”的心思。

薛姨妈说着,觉得愈发合适,道:“等改天,我请珩哥儿一个东道儿,好好和她说道说道才是。”

“妈,您怎么又漫天地里想这么一出儿?这家里才消停几天,又提着我的事儿。”宝钗芳心一惊,蹙了蹙柳叶细眉,嗔恼说道:“再说咱们和人家非亲非故的,人家珩大哥凭什么帮着咱们?”

嗯,等她过门,就有亲有故了。

许是某种巧合,少女心头所想,几与秦可卿所想一般无二。

“什么叫非亲非故的,珩哥儿也是唤我一声姨妈的,再说他那次不是喊伱妹妹长、妹妹短的,你要这么说,二老爷他都不会帮着了。”

“终究隔着一层,那是姨父也是贾家人。”宝钗一时无语,劝道。

“乖囡儿,不能这么说,珩哥儿是个有能为的。”薛姨妈笑了笑,说道:“我现在也瞧出一些门道儿来,两府里里外外的事儿,还是得看珩哥儿,只要他愿意答应帮忙,这事儿就成了大半,先前从咱们家的皇商生意,还有你哥当初因为京营的事儿,他也都是帮着的,可见是个重情义的,还有你姨父升官儿的事儿,他只要答应着,这些就没有一桩办不成的,我寻思着你这个事儿,若托他操点儿心,比我一个妇道人家在后院胡思乱想。”

除了贾珩,薛姨妈实在想不到其他渠道帮着自家女儿的婚事。

自家哥哥原来还好,做的好大官儿,可现在也不大行了。

宝钗抿了抿樱唇,水润杏眸闪了闪,心头只觉哭笑不得。

暗道,你这话是没有说错,他操心着肯定能成,但他怎么可能答应?

不过这样也好,总比妈去寻舅舅或者表嫂,再又闹出什么风波来才是。

念及此处,幽幽叹了一口气。

薛姨妈看向曲眉丰颊的少女,起得身来,拉过自家女儿的手,低声道:“乖囡,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要是像你大姐姐……总之,咱们是断不能落到那一步的,实在不行,妈就是舍了这张老脸,也要求着珩哥儿给你找个好婆家。”

随着宝钗年岁越大,已近十五之龄,不同于原著,薛姨妈提前瞄准了宝玉这个“国舅”,还能沉得住气,而现在宝玉已不在薛姨妈考虑范围内。

那么自家女儿的婚事,也需提上日程,平时有事牵绊着还好,一闲下来就开始胡思乱想。

这就和王夫人不能闲着是一个道理。

但夏金桂,偏偏又只有一个……分身乏术。

宝钗白腻如梨蕊的香腮浮起嫣然红晕,岔开话题,柔声说道:“妈,哥哥这两天该回来了。”

这话几乎是与贾珩一般无二的切入点。

薛姨妈一听这话,眉头皱了皱,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欣喜道:“是啊,今个儿只顾庆祝着珩哥儿媳妇儿被封着诰命夫人,都忘了问过珩哥儿,明个儿得去问问才是,看什么时候将人接过来。”

“他刚刚不是说了,明个儿还要去早朝,就是有空也得下午或是晚上了。”宝钗攥着手帕,声音有些异样说道。

说来,她也几天没见着他了,他这几天忙着案子,也不好来找自己。

念及此处,衣襟下的金锁不觉微微一烫,烫的心头发慌。

薛姨妈点了点头,道:“那明天你去问问,你和珩哥儿,一同将你哥哥尽快接回来。”

宝钗点了点头,不再说其他。

母女二人说着,不觉天色渐晚,薛姨妈拿手捂着嘴,打了个呵欠说道:“天色不早了,乖囡歇着罢,我今个儿也乏了,回去歇着了啊。”

说着,在宝钗的相送,离了厢房。

这时,宝钗另外一个丫鬟文杏端上了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来到近前,低声道:“姑娘,洗洗脚,该睡了。”

宝钗应了一声,忽而想起一事,问道:“兔子喂了没?”

贾珩先前送着宝钗一对儿兔子,如今一眨眼也有许多时日,已长大了许多,而且还有下崽儿的迹象。

“晚饭那会儿就喂着了。”文杏讷讷应道。

宝钗觑见欲言又止,一副似有话要和自己说的莺儿,看向文杏,道:“将热水放这儿,你也早些歇着罢,让莺儿伺候我就是。”

文杏也不疑有他,离了屋中,歇着去了。

莺儿弯下身来,给宝钗去着鞋袜,忧心忡忡道:“姑娘,这样瞒着也不是个事儿,太太为着姑娘的事儿,不定又想出什么法子来,再如二太太那般。”

作为宝钗的贴身丫鬟,自然对贾珩和宝钗的事儿收之眼底,甚至还帮着望风。

宝钗水润杏眸似有秋波微漾,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此事能拖一天是一天,明天我和他商量商量。”

今日所见,才知他的一番苦心,娶她为正妻,才有着请封诰命的可能,如是为妾,什么都不会有着。

至于功封郡王,这没有三两年,谁也说不准,但如为正妻,那么就可随着他封为一品诰命夫人。

那时她和秦姐姐就能平……嗯,她也会一直敬着秦姐姐的。

莺儿柳叶细眉微垂,压低了声音,出着主意道:“大爷既然说过,如实在不行,就和太太说一声,姑娘不妨和太太交个底?”

在她想来,与太太说着,太太多半也是乐见其成。

“还没到那一天,等他立了功劳,向宫里求着圣旨。”宝钗螓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

她何尝没有想过,但需得缓缓透露这个消息,否则贸贸然的,妈再去逼问他给个名分,或是宣扬的府中尽知,那时她反而不好见着他。

其实,现在也挺好的,虽然有些偷偷摸摸。

莺儿低声支支吾吾道:“那姑娘和大爷也注意着些,我就怕,就怕……”

后面的话,说着说着自己先就红了脸。

就怕什么,无非是怕着二人干柴烈火,珠胎暗结,那时候奉旨成婚不成,就成了奉子成婚。

而且,两个又是亲昵,又是开锁的,难保不会……

宝钗心思慧黠,在这吞吞吐吐中瞬间就明白其意,芳心一跳,如梨蕊白腻的脸蛋儿绯红如霞,嗔怒道:“你……你胡吣什么呢。”

却是不由想起那天在马车上,那指间抵进,撩拨心弦,还有那一抹惊心动魄的……

忽觉娇躯微软,水润杏眸羞意泛起,遂不敢再想。

莺儿脸颊也有些红扑扑,低声道:“总之姑娘和大爷心头有数就好,别再有了……”

那珩大爷好像也不是那般骗人身子就不负责的登徒子,如是和姑娘有了夫妻之实,应也会对姑娘负责的吧。

“你还说!别……别说了。”宝钗听着「有了」二字,只觉芳心狂跳,脸颊彤彤如火,羞恼说着。

几是三言两语就有了画面,少女甚至在心湖中已经倒映出一幕有了身孕,大着肚子的一幕。

这她也……太不知羞了。

莺儿也知道自家姑娘真要作恼起来,是不好相与的,不再多言,帮着宝钗擦干脚,伺候着宝钗上床歇息。

……

……

却说另外一边儿,李纨在丫鬟素云和碧月的相陪下,心思复杂地回到所居住院落,坐在里厢梳妆台前,铜镜中倒映着一张秀美、温宁玉容。

素云在身后帮李纨去着头上的簪饰,倒也不多,几下子,盘起的发髻顿时如瀑布松散开来,披于两肩,乌青郁郁,柔顺和美。

而镜中的花信少妇,比之先前,不施粉黛的脸蛋儿多了几分凄然。

一只纤纤素手,轻轻抚着眼角和脸颊,李纨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怔怔失神。

一品诰命夫人,她这辈子许也封不着的吧?

素云道:“奶奶,洗洗脚,该睡了。”

李纨收回心头的一些怅然心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起身坐在床榻上。

在素云和碧月的侍奉下,解开身上兰色绣梅花的褙子,鞋袜去掉,现出一双白嫩的脚来,放入铜盆,顿见热气腾腾中,见着涂着凤仙花汁的玉趾,五趾纤白,红艳如霞。

这位花信少妇,身上所穿服饰皆为淡雅之色,然而借着一簇烛火细瞧,可见里衣上分明绣着一小朵红牡丹。

素云一边帮着李纨洗着脚,一边感慨说道:“奶奶,这珩大奶奶真是好命呢,她才过门没多久,现在已是一品诰命了。”

今日之事,不仅仅对凤纨这些当家太太冲击不小,在丫鬟眼中也有一番感慨。

李纨两弯柳叶眉下,美眸中倒映着的高几上的一簇烛火,似乎轻轻晃了下,低声喃喃道:“是啊,一品诰命呢。”

素云却没有听出这语气的复杂,笑了笑凑趣道:“等兰哥儿将来为官作宰,也能向朝廷给夫人请封个诰命。”

却并不知自家奶奶不仅是想封诰命,还被先前所见,激起了封着一品诰命的奢想,甚至隐隐有些心态失衡。

如果看荣府,贾母是超品诰命夫人,而为李纨婆婆的王夫人,年近五旬,可也不过是五品诰命,李纨想着将来能有个婆婆的五品,已是心满意足,足慰平生。

可偏偏有一个年龄不及双十,过门不久的少女,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封了一品诰命。

先前二品诰命时,还能勉强安慰自己,不是还没升着一品吗?

她也就是丈夫去的早,否则也不会这般……

但如今这般的自我安慰有些苍白。

这就是张爱玲所言:「出名要趁早,来的太晚,快乐也不是那么痛快」的缘故。

当然,大多数人只记得那一句,通往女人内心的是……

“素云,这月中兰哥儿该回来了吧?”李纨玉容失神片刻,忽而柔声道。

素云柔声道:“奶奶,是该回了。”

李纨玉容微顿,抿了抿樱唇,低声道:“我想着是不是再请个东道儿,让兰儿与他珩叔一同吃个饭,帮着问问他的功课?”

主子这般征询丫鬟的意见,其实恰恰是某种踯躅和犹疑。

素云也没有多想,说道:“珩大爷最近有些忙,未必有时间过来。”

“也是,不过提前问着,看着什么时候有空,兰哥儿与他珩叔看着十分谈的来。”似对素云的话有些不太满意,李纨秀眉蹙了蹙,低声道。

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她这里平时原也不见人来……不是,是兰哥儿这般大了,也需得长辈看顾着才是。

这位青春丧偶的少妇,在原著酒醉之时,曾伸手去碰着平儿腰间的钥匙,有人言其是对权力的向往,有人言是对情欲的追求,许是兼而有之。

而事实上,在红楼原著大观园中,李纨所居的稻香村内,就是种着杏花树,喷火蒸霞,绚丽似锦。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只红杏出墙来。

而言着取来红梅插花,而让宝玉向妙玉雪中乞红梅的同样是……李纨!

素云点了点头,帮着李纨擦了擦脚,然后端起热水,而后碧月已放下帏幔,伺候着李纨上了床。

随着灯火吹熄,厢房中重又陷入黑暗,只有窗外一轮皎皎明月,匹练月华静悄悄地透过窗纱,落在梳妆台、高几上,在屋内地砖上如积水空明,隐见如藻蘅的摇曳竹影。

李纨这会儿静静躺在床榻上,盖着锦被,眼眸微微闭着,翻了身。

这会儿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着那一品诰命的大妆,在自己身上穿着,似承受着后宅妇人的一道道羡慕目光。

但片刻之后,就为理智驱逐。

一品诰命,这辈子她都不大可能的。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

也不知多久,李纨只觉失眠难寝,待凝神听着外面的两个丫鬟,似已经睡了。

李纨撑起身来,黑暗中的嘴唇微贝齿咬了下,幽幽叹了一口气。

终究,阖上美眸,脑海中试着想起自家相公年轻时的面容。

可几年过去,那些关于新婚的记忆片段,已然模糊不清,反而是年前年后与那少年说笑的一幕幕,竟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浮现。

从当初前往柳条胡同儿拿回被借走的书,再到后来那言辞铿锵,冷然四顾的清绝面容。

最终定格在正月里,请着东道儿后,灯火之下,与兰儿说说笑笑的一幕。

李纨芳心一跳,玉手微顿。

她怎么能这般不守妇道……这时候想起他?

竟还想了好一会儿?

不是的,她不是那般不守妇道的人,她是在想着自家丈夫,他非要跳出来。

整了整思绪,闭上眼眸,回顾着与先夫的过往,然而,不知为何,那少年的面容好似驱散不去的梦靥,一直萦绕于脑海中,而且……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纨微微睁开美眸,回味了一会儿,只是不多一会儿,面色怅然若失,一股内疚神明和荒凉之感袭上心头。

她刚刚……都做了什么?

怎么能想着她丈夫以外的男人?

不,她刚才一定是做梦了。

可……方才并不是梦境,脸颊旋即滚烫如火。

定了定心神,取出手帕,清理着一些痕迹,这时,鼻翼动了动,就是皱了皱眉,分明嗅闻着帏幔中的奇特味道。

暗道,这明天怕是要被素云她们……

贝齿咬着下唇,蹑手蹑脚地起得身来,将帏幔小心翼翼地掀起一角,以让外间的熏笼檀香进来一些。

(本章完)

第516章 古来奸佞,最擅巧言令色,蛊惑人心

荣国府,西跨院

橘黄色灯火如水一般铺染了整个室内,平儿正坐在梳妆台前,去着头上的首饰,这位双十年华的少女,着青色袄子,下着淡红色长裙,柳眉杏眼,容颜娇媚。

自平儿住在宁国府,帮着秦可卿料理修园子的诸般琐事,凤姐一下子就落了单,虽时常过去小住,可终究来往不便,今日二人又回到自家所居院落。

此刻,凤姐盘着腿坐在床榻上,就着灯火,看着一本账簿,其上自是记载着府中近来拆建园子所支取的木料、人工等各项用度。

现在,宁荣二府收支,尤其是这等大型土木工程,每一项花费都要入账,方便事后点验、核对。

平儿去完首饰,转身过来,精致如画的眉眼间现出微微笑意,说道:“奶奶,明天再看罢,这黑灯瞎火的,有些费眼睛。”

“嗯,不看了。”凤姐将账簿收起,主仆二人说话间去了衣裳,躺在床榻上,帏幔缓缓落下,外间高几上的烛火倒是未熄。

“她还真是命好呢。”

忽而,床上传来一声幽幽叹息。

“奶奶在说珩大奶奶?”平儿柔声问道。

凤姐语气复杂道:“是啊,这后院之中,除了老太太就数她位份儿高了,一品诰命呢。”

“人和人命原就不同,不是好羡慕的。”平儿宽慰了一句。

凤姐道:“我岂会不知,只是难免心头有些感慨了。”

说话间,凤姐忽地伸出手探入平儿衣襟,笑道:“我们家的平儿,将来也未必不能风风光光的。”

而后,又道:“怪不得那些男人喜欢这个。”

“奶奶,别闹,睡觉呢。”平儿只觉周身发软,拨开凤姐的手,玉容微红,口中羞嗔。

凤姐收起手,叹了一口气,忽而低声道:“平儿,那物事儿呢?”

所谓那物件,是指着先前以丝帕包起的物事。

“奶奶,这样一天天下去不是法子。”平儿闻言,一手撑起胳膊,借着透过帏幔缝隙的灯火,看向恍若神仙妃子的少妇,幽幽叹了一口气。

“不然,怎么办呢?这一天天的,日子苦熬的紧。”凤姐说着,也有几分羞臊,声音微微发颤,只是柳梢眉下的丹凤眼,浮起一抹愁闷。

从琏二当初被东城三河帮那些人炮制,她就再没有……

这一晃可有小半年了,现在琏二被流放外省,她更是如同守活寡了般,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呢?

忽然心思电转间,骤然想起一事,暗道,也不知珠大嫂子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是不是也像她一样……

这念头一起,不知为何,竟是忍俊不禁,“噗呲”笑了起来。

因为,心底一想着那个秀雅、端庄的珠大嫂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搅着被子,就觉得说不出的好笑。

平儿见凤姐失笑不已,心头一惊,手中的锦盒差点儿掉落,诧异道:“奶奶何故发笑?”

这好端端的,突然笑什么?发癔症了?

“我笑那……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好笑。”凤姐说着,也觉得这般说着一个孀居多年、坚贞守节的妇人不大妥当。

只是片刻,忽地想起自己,鼻头发酸,只觉眼前一热,珠泪滚滚,沿着光洁如玉的脸蛋儿无声滑落。

下半辈子都要这般守活寡了,而她有什么资格笑珠大嫂呢,人家还有一个儿子,她什么都没有呢。

“奶奶,这是怎么了。”平儿见凤姐笑没多久,又是流下泪来,心头更惊。

奶奶又笑又哭,这般骇人。

一般而言,这都是精神出问题的先兆。

说着,递上一块儿手帕,宽慰道:“奶奶,好端端的哭什么?不管怎么说,日子还得过不是。”

凤姐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也恢复了一些心绪。

……

……

翌日,一大早儿,天刚蒙蒙亮,早春的寒风吹在脸上,还有一些干冷、刺骨,而阵阵寒意沿着领口、袖口直往里钻。

贾珩让锦衣府将校准备好相关卷宗,然后骑马前往宫苑上朝,今日正是议处皇陵贪腐相关案犯的日子。

大明宫,含元殿巍巍而立,廊檐下挂满了一只只八角宫灯随着净鞭响起,文武百官面色恭谨,列队而进,不多时,内里人头攒动,只是人虽众多,嗽声不闻。

因为宫灯蜡烛于四方左右点着,灯火煌煌,明亮如昼,将百官人影映照在含元殿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崇平帝端坐在一张左右宦官、女官拱卫的金椅上,目光掠向下方一众黑压压的文武百官,宝座旁侍立的大明宫内相手拿拂尘,微微躬身。

“恭陵贪腐一案,锦衣府查办的如何?”不待下方群臣持笏进奏,崇平帝已是率先开口。

如金石冰铁的声音在殿中骤然响起,让殿中众臣心头一凛,也让出班而奏的官员将刚刚抬起的脚放了下去。

天子开口,其他人就只能等着问过事后,再作进奏。

事实上,这两天,通政司接收的奏疏如雪片一般,弹章如潮,都是说着恭陵坍塌之事。

“圣上。”

在一众官员瞩目下,贾珩手持象牙玉笏,拱手而出,道:“启禀圣上,经臣这几日的讯问,已查清内务府、工部、户部三衙相关坐罪官吏在建造恭陵一事上,因缘为奸,上下勾结,贪墨朝廷拨付工款六百万两之巨,正因如此,诸般工程多是以次充好,糊弄其事,地动一发,恭陵罹难。”

少年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响起,让在场文武百官心头凛然。

崇平帝脸色阴沉,锐利目光逡巡过下方一个个官吏,目光最终落在内阁大学士、工部尚书赵翼的脸上。

赵翼心头一寒,紧紧垂下头来,心头叹了一口气。

前日,家中夫人竟托了北静王妃去往荣国府求情,他就知道今天这一遭,只怕他离开朝堂之日不远了。

贾珩道:“据内务府营造司郎中招供,其受庶人陈荣指使,与工部左右侍郎潘、卢二人,串通一气,通过虚报账目,拖延工期,生生将七八年可修建而成的陵寝,拖延到如今,同时户部右侍郎梁元,该员为户部堂官,知度支、稽核银两等事,然彼对陵寝工程不经查验,与潘、卢等人同流合污,相隐为恶,而梁元如今还在扬州,臣已着锦衣府飞鸽传信至扬州锦衣卫所,拿捕该员,槛送京师。”

文官班列之中,内阁首辅杨国昌脸色阴沉,梁元涉及案中,他这几天也听到了风声,等会儿浙党等人或会借此发难。

贾珩道:“另,户部、工部、内务府等相关吏员皆对贪墨工款,供认不讳,现录供词于卷宗,证据确凿,真相大白,臣恭请圣上查鉴。”

说着,从殿外来了四个锦衣府校尉,在一众官员目光斜视中,抬着一个红木箱子,内里正是锦衣府讯问、录取的相关涉案官员的口供以及书证、物证等相关证据。

贾珩又从袖笼中取出一封奏疏,沉声道:“圣上,臣依旨意,查抄忠顺王府府库一应财货,弥补内帑亏空,现查获赃银五百八十万两,已解送至内务府广储司,另发现庶人陈荣掌内务府事多年,贪赃枉法,聚敛无度,粗略统计,贪墨内帑财货更是达两三千万之巨,其内估核赃银,皆列奏疏,还请圣上御览。”

此言一出,殿中文武百官,皆是一片哗然。

尽管都知道忠顺王身为天子长兄,向来行事骄狂,生活奢靡,而其执掌内务府多年,势必中饱私囊,可还不想竟聚敛得如斯之巨的财货!

贾政此刻也在靠近殿门的位置,因为前面百官列队,看不到那少年的声音,但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在偌大的含元殿中慷慨陈词,心绪也随之激荡起来。

不远处的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秦业,同样心绪激荡,因为身形微高,加之前方工部几乎没有什么工部官员遮挡实现,可瞥见那身形挺拔,一如芝兰玉树的蟒服少年。

暗道,这就是他的女婿,军机大臣,一品大员。

嗯,他昨个儿听说,可卿也封了一品诰命夫人。

这时,大明宫内相戴权,近得前来,接过贾珩高高递送而上的奏疏,转身向着崇平帝呈送。

崇平帝面色淡漠,接过奏疏,就着灯火,翻阅而视。

其实,昨日一车车金银送交内务府广储司,这位天子就已知道他那位王兄多年来,贪墨了不少银子,可再看这份奏疏上的记载,只觉触目惊心,聚敛之财几乎超越大汉一年的赋税!

就在百官焦急等待崇平帝开口时,已有一些科道言官、翰林清流按捺不住,准备出班弹劾。

这些人职管弹劾,有风闻奏事之权,比六部的事务官弹劾同僚更为便宜。

崇平帝沉声道:“庶人陈荣已徒至恭陵,其执掌内务府多年,贪墨败度,骄纵不法,如今内务府与锦衣府当查检赃银,充入内帑,不得有误!”

贾珩拱了拱手,沉声道:“臣遵旨。”

这算是明确的旨意,查抄忠顺相关财货,归入内帑。

实际,先行抄家和最后发还房屋、财货并不冲突,前者是惩罚,后者是恩典。

崇平帝放下奏疏,沉声道:“诸位臣工也都议一议,工部潘、卢二獠该当何罪,彼等为锦衣府拿问,如今罪证确凿,恶迹昭彰,以我大汉律法,如何处断?”

这算是为先前的兴大狱,补上一道光明正大的程序。

否则不经朝议,一下子发落这般多文臣,有坏法度不说,还容易使百官人心惶惶。

而这般议上一议,给人的感觉就是,尔等不与落水的罪官并论,而是站在干岸上,得以与天子议处罪臣。

一来稍减刑戮酷烈之氛围,二来君臣朝议而论,正大光明,此为刚柔并济之道。

事实上,相关案犯如何处置,崇平帝已有决断,只是走流程而已。

下方原本憋了好一会儿的科道言官,纷纷出列奏事。

几是将潘、卢二人喷的体无完肤,同时又有人弹劾工部尚书赵翼尸位素餐,对本部衙两位堂官涉案,竟浑然不知,有失察之责,当严加议处。

崇平帝静静听完,将虚心纳谏、广开言路的圣德明君形象,示于文武百官面前。

贾珩这时则回了班列,听着耳畔的喊打喊杀之音,可谓此起彼伏。

这些言官各个都是言辞犀利,将潘、卢二人说成无君无父,不忠不孝之徒,俨然开除出了士林之列。

甚至有言官事后诸葛亮,提出某年某月,自己曾上疏弹劾潘、卢二人贪鄙无状,早有赃迹,可惜当初内阁蔽塞圣听,不问不察,方有今日之祸,并提出自己当初所上奏疏名目,可至通政司存档处查验。

这就和后世某乎炒股答主,大A腰斩,我早就说过了,然后附上链接。

待一众科道言官、翰林清流奏疏而毕,崇平帝面色淡漠,将一双湛光流转的眸子投向大理寺卿王恕,问道:“王卿,以大汉律当如何断谳?”

此言一出,科道言官,也静等朝堂重臣议论。

王恕手持笏板,苍声道:“老臣以为,相关案犯并非皆得死罪,潘、卢二人既为首恶,当严惩不贷,其他案犯迫于为其治下属吏,多为胁从,圣贤曰,上天有好生之德,臣还请圣上从轻发落。”

这是一种委婉的谏言——恤刑慎杀。

贾珩瞥了一眼王恕,暗道,这位老大人究竟真是“废死”拥趸,还是受了南安太妃、北静王妃等一干犯官亲眷的游说?

然而这时,刑部尚书赵默,手持象牙玉笏出班,面色冷肃,高声道:“圣上,臣不敢苟同!陵寝为上皇吉壤,夫我朝以孝治天下,彼等于陵寝上也敢染指,可谓欺君犯上,罪大恶极,当处以极刑,一正视听!”

崇平帝面无表情,或者说陵寝坍塌,原就是一桩严肃的事。

左都御史许庐,手持玉笏,道:“圣上,臣以为相应案犯,皆交付三法司会审,按律共议。”

贾珩凝了凝眉,情知这是许庐还想拿回此案主导权,维护所谓纲纪。

崇平帝沉吟片刻,道:“如今朝堂诸卿共议,更显庄重,不必交付三法司了,许卿,觉得这些人当如何论处?”

许庐心头一凛,面色肃然,拱了拱手道:“臣以为,当对相关钦犯区分主从,以律而断,使涉案吏员,依罪轻罪重,罚当其罪,不能一概论死。”

其实,就是根据罪轻罪重,不能因怒而滥杀。

贾珩看着许庐,忽然想起了一个典故,狄仁杰与权善才。

崇平帝不置可否,而是转而看向杨国昌,问道:“杨卿,以为呢?”

杨国昌闻言,心头一震,苍声说道:“圣上,老臣以为,事涉陵寝,当严惩相关案犯,警戒上下,然相关吏员皆论罪以大辟,恐有损圣德。”

这番态度其实倾向于大理寺卿王恕。

可以说,潘卢以及忠顺王等人的涉案,在某种程度上也解了这位内阁首辅的围,不然如今被群臣质问的就是这位元辅,而且身为首辅,也需要在“刑不上大夫”上维护官僚集团的利益。

贾珩看了一眼杨国昌,暗道,这说的也没有错,只是说法……什么叫有损圣德?

崇平帝却沉默半晌,问道:“韩卿。”

韩癀听到唤着自己,面色一肃,拱手道:“圣上,臣以为,相关案犯如以大汉律,都有论死之罪,诚死有余辜,不足为怜!然圣上为我等臣民君父,又为重华上皇之子,既可因孝德而施之以雷霆,又可因慈恩降之于雨露,皆在圣心一念,臣惶惧仰视,不敢揣度,唯恭听圣裁而已。”

这话说的与贾珩先前所言一般无二,恩罚悉由上出。

但韩癀又补充了几点,即给出了一个选项,或者说是美化的说法。

因为您是天子,完全可以出于孝道,将相关案犯全部处死,这是孝道体现,并非滥杀暴戾,也不会有损圣德,因为这些人太过分了,竟在天子父亲陵寝上动手脚,死有余辜。

但天子又为万民君父,也可酌情将一些官吏从轻发落,这也是慈恩在望。

后者,落在周围官员耳边,自是听出了一些规劝。

但偏偏前后一起,落在天子耳中,大抵意思是,您是天子,口含天宪,你说怎么着就这么着,怎么做都是对的。

真是神也是你,鬼也是你,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贾珩看了一眼韩癀,暗道,这位韩相,只怕继任首辅后,一旦与其为敌,恐怕比杨国昌还要难对付。

此刻杨国昌却紧紧皱起了眉头,哪怕不愿承认,可觉得这话比自己高明许多,只是古来奸佞,最擅巧言令色,蛊惑人心!

不仅杨国昌皱眉,左都御史许庐同样皱眉。

有时候就是这样,话说的漂亮归漂亮,但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番话给人的感觉就是太滑头。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韩卿所言甚是。”

“圣上圣明。”韩癀拱手而退,也不再多言。

崇平帝拿着奏疏,阅览着名字,沉声道:“前工部侍郎潘秉义、卢承安、前屯田清吏司郎中郭元正、员外郎曹富年、余从典,内务府营造司郎中罗承望,忠顺王府长史官周顺等人,多系主犯,论律皆应处以大辟。”

主犯从犯,还是听进了左都御史许庐这位帝党的意见。

但下方众臣听着一个个名字从崇平帝嘴里念出,却觉背生寒意,这般多的人都要论死,方才再是弹劾,可仍有兔死狐悲之感。

贾珩面色顿了顿,知道崇平帝想早一些终结这桩大案。

“至于旁人?”崇平帝旋即看向贾珩,沉声道:“等下了朝,伱将锦衣府这些卷宗递送至内书房,待朕分出主从,开列名单,御批勾决。”

当年在潜邸时,这位天子曾知过刑部之事,可谓明晰律令,对如何判罚心如明镜,成竹在胸。

贾珩拱手道:“臣,遵旨。”

相关案犯的议处,算是这般落下,一切由崇平帝御笔勾决,最终会杀多少人,完全取决圣心。

贾珩退回班列,不再多言。

含元殿中,倏然为之一寂,似乎都在消化这个消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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