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商行(中)

宣缯的年岁甚高,出仕却晚,在史弥远的心腹党羽中,地位不如先后出任枢密院都承旨的所谓“四木”。他这两年时常为史弥远的子侄辈奔走,那就是开始考虑自家的身后事了,想要藉着此行筹谋些钱财,乃是理所当然。

但他之所以如此,不仅仅为了钱。

宣缯能够获得史相公“肺腑”之称,皆因他是嘉泰年间的太学生,当年和时任国子监国子正的理学大家魏了翁、著名的文人刘爚彼此唱和,交情很深。

理学人士刘爚建议史弥远崇奉理学、起用理学名士以美化其形象。开禧三年,史弥远联合群臣,以误国的罪名诛杀韩侂胄,随即以朝廷的名义收招诸贤、罢除学禁,争取理学士人的优待。在这个过程中,宣缯发挥了很关键的作用。

与此同时,他在各个任上很少藉着史弥远的威风谋取利益,在史弥远的小圈子里头,算是官声甚好的一位。他竭力要去北方一行,是真希望能与郭宁敲定合作,以此来稳定大宋国外的局势,进而稳住越来越胡闹的大宋政局。

在北方金人看来,宋国之孱弱,体现在他们隔三差五总要自毁长城,把自家朝堂上的强硬派、主战派一个个地砍头、贬谪。等若某条汉子一边与人角抵,一边还拿着匕首慢慢剁自家的手指头,数十载坚持下来,南人的血性和胆量,便被他们自家阉割掉了。

其实很多事情有其复杂的背景,倒不能简单地以孱弱视之。在宣缯看来,大宋南渡以来,在对外战和上的屡次吃亏,关键并不在外,而在内。许多事情外人界觉得是大宋朝堂深思熟虑的结果,实则不过是朝堂内部争斗的余波罢了。

大宋开国以来的祖宗家法,便是优渥士大夫。而士大夫与皇帝的博弈几乎从来都没有停歇过。

远的不去说,比如开禧年间立主北伐的韩侘胄,便是兼有外戚身份的皇帝近习。韩侘胄历任武阶而至丞相,每一步都代表了皇权的扩张。

所以韩侘胄的北伐之初,便有士大夫预言说:“北伐之举,童稚忧其必败;债帅之遣,奴隶知其非材”。他们早就在等着北伐失败了,甚至心底里头还盼着北伐失败。

结果北伐还没完全失败,士人已经急不可耐地诛杀韩相而函首北国,动作迅猛得连三天两头宫廷政变的女真人都措手不及,打心眼里叫一声服气。

这么做,符合大宋优渥士大夫的家法么?当然符合。

因为韩侘胄压根就不是士大夫,他是武臣、是外戚、是权倖、是皇帝的人!他所做的事,哪件不是秉承皇帝的意思?

他当政的这几年,皇帝或烦宸笔、忽鲧内出,一道道的乱命从大内发出,全然越过官僚体制,而丞相居然凛遵无违,一桩桩赶着去办……当大家是傻的,看不见么?

韩侘胄若不死得痛快点,许多事情拿到台面上一论,责任就要牵连到皇帝身上了!当朝的赵官家就要下不来台了!

士大夫们毕竟要脸,不至于做得太过分。

韩相既死,皇权就此萎缩,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

只不过,皇帝身边本来用以记录要事的身边屏风,如今空空荡荡,最后只剩下少饮酒和少食生冷两条,还成天被小黄门举着给外人看。

皇帝是以此警惕自己,还是以此求告他人莫要暗下狠手,谁又知道呢?

皇权既弱,士大夫势张,才有了史相在位。

史弥远身为宰相之子,进士出身,根正苗红的士大夫,而且有确有出众的手段。他担当这个扼制皇权的任务,义不容辞,也足堪重任。所以他成了权相、独相,威势要远远超过韩侘胄,甚至和当年的秦忠献都差相仿佛。

但实际上,史相公并非凭借自身实力一手遮天之人。

北方那个周国公郭宁,凭着一次次厮杀从战场上夺取权柄。但有敢于作对之人,全都被他干脆利落地杀了。

史相却限于祖宗法度,轻易杀不了人,尤其杀不了士大夫。他有这一手遮天的局面,是因为无数士大夫官僚需要一个人顶在前头遮天。他这个宰执重臣,不过是士大夫们群起拥出的一把阳伞罢了。

对这种局面,史相当然是不甘心的,他既然身处政治运作的中心,就要编组属于他自己的权力集团,建立忠于他个人的政治势力。

为此,他明面上引召诸贤,实则一手合并了中书门下省检正官和尚书省左右郎官的职权,依靠薛极、胡榘等擅长实务而被讥为刀笔吏的人物,压制朝堂上的书生秀才们。

也就是说,史相公的威风,在于他一手按着昏君,一手压着士大夫。说他威风赫赫是不错,说他左支右绌也行。

尤其在清流士大夫这一面,他们人人都擅长扯着大嗓门,说一些正确却无用的旗号,每每让史相应付艰难。

这几年来,他们盯着史相不放的,一曰与大金开战洗雪国耻,二曰整顿朝廷财政,保证会子不贬值。

天可怜见,这两项根本就是互相抵触的,亏他们好意思提出来说!

要和大金开战,就要整军经武,就要预备天量的粮秣物资。为了筹措这些粮秣物资,朝廷要么加赋加税,要么就滥发会子,还能有什么办法?

反过来讲,要保证会子不贬值,就得减少朝廷的开销。朝廷开销用度去了哪里?要么就是养这些士大夫,要么就是养兵。减了士大夫的,那万万不成,但要减去养兵的……兵都养不起,怎么北伐?

这正反道理,聪明人都明白。可大宋朝野的聪明人太多了,正因为这两件事根本没法解决,偏就成天揪着这两个议题不放,非要史相公解决。

尤其是这两年里,因为大金衰弱两分,不知道多少无知蠢人成天喊着乘势发兵北伐,尤其是那个真德秀还长篇大论,写了狗屁不通的上中下三策。

简直可笑!

这才隔了多久,大金的铁浮图和拐子马有多么厉害,就全忘了?

西面那个金国,收拢了大金盛时布置在西北边境的精兵,在枢密院下设十三都尉,每一都尉以胜兵万人配之,在开封府日夜操练。史相曾经派人越境前去探看,探子回报说,那十三都尉之众强壮矫健,极为精练,步卒负担器甲粮食六七斗,一日夜行二百里。

这样的兵马,谁去抵敌?

东面那个金国更是凶恶。自那郭宁以下的定海军将帅,骨子里全都是造反的草寇,起家数载无日不战。女真人的军队他们打过,契丹人的军队他们打过;连一度横扫大金,屠杀军民百万,迫得大金献出公主求和的蒙古人,他们也打过。

如今他们虎踞中都,正在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这样的兵马,谁能去碰一碰?

朝野汹汹,天天说要打,但执政的宰相知道,宣缯也知道,以大宋的力量,万万打不得。皆因朝廷不治,便疆场无恃。

一旦两国开战,数十万众厮杀就难免死伤,难免败挫;而以如今的朝堂局面,一旦军事上出现败挫,朝堂上的士大夫就会跳起来群起而攻,乃至动用政变手段,一口气把史相掀翻。

替代史相上台的新人,或许依靠皇权,或许紧跟士大夫,但他们在具体军政事务上能做的,无非是南渡以来用过无数次的政策,没有丝毫新意可言。

到头来,宋金两国的疆域未必有多大变化,顶多留下几首关于仓皇北顾、扬州烽火的诗篇。

在战争中死去的无数将士却等于白死了。他们的鲜血白白流淌,他们的家人日夜哭泣。朝廷毕竟体例尚存,为了抚恤他们,又得再发一期会子。

与大金是战是和,史相当然做了两手准备,所以才有李珏和应纯之在淮南的动作,才有史宽之出面,意图编练新军。

但稍有政治智慧和大局观的人都会懂得,最好的办法,便是维持和平。

而且需要大金和大宋的权臣携起手来,确保相当时间的和平。无论十年也好,五年也好,哪怕两三年也行。

或许有人会觉得可笑,觉得大国宰执的肺腑之人却只能看到两三年的未来,未免鼠目寸光。

宣缯早年未出仕时,也觉得史书上毫无远略的蠢物甚多。但他自家在史相门下奔走过,才明白为一大国掌舵何其不易,而大金的分崩离析又引发了多么复杂多变的未来。能够看一步,走一步,已经是极其幸运的了,真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以此看来,像贾似道这样洒脱快活的年轻人,真是令人羡慕啊!这一趟我要是达成了目的,这年轻人也有大功,前途无量!

宣缯打起精神,和贾似道亲切闲聊了两句。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连忙压低嗓音,问道:“贤侄,有件事,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世伯你太客气了,有话只管问!”

“这上海行的生意,我蒙相爷允准,参了一股。眼下这艘船,其实是我的。”

“哦?”

“不过,咳咳……贤侄你当知道,我家中除了几十顷薄田,无甚产业。所以这艘船,我是找了庆元府那边的保舶牙人担保,连船带水手从一个大海商手里租来的。”

“这……”贾似道一拍大腿,连声道:“世伯你要租船,为什么不问我?前些日子我去庆元府,也多曾往来海上,伱要海船,我可以帮忙筹措啊?不如这样,你别要这艘破船了,到庆元府,我给你找更好的!”

你这嘴上没毛的小子,替史相办事也就罢了,我自家好生积累的钱财可不放心交给你。万一你拿出临安城里的纨绔嘴脸,闹出了事,折了本钱,难道我也像贾济川一样,动不动两窍流血?

宣缯暗中腹诽,脸上微笑:“主顾舟契约都签下了,不好反悔。贤侄你只消帮我打听打听,这海商是否可靠。”

说着,宣缯从箱笼里找出了契约。

贾似道接过契约,翻过记录着纲首、事头等海员身份的几页,再翻过记录船只配备情形的几页,落到最后,才是宣缯和船东家的花押。

那船东家的花押,贾似道看得挺眼熟,那清清楚楚地就是明州章恺四个字。

“这章恺章子和,在庆元府是有名的人物,身上还有个通仕郎的官身……”宣缯解释了几句,看看贾似道的神色,问道:“这一位,你听说过么?他部下的水手,还有他的船,靠谱么?”

“靠谱。”贾似道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娘的靠谱极了。”

(本章完)

第717章 商行(下)

宣缯眯起眼睛,看看贾似道,再看看契约上的花押。

这章恺在最近这几年里,靠着往来北方港口赚了大钱,宣缯在庆元府的族人猜测,他应该是背后靠着定海军的某种关系。

贾似道见此花押,态度又稍稍突兀了一点,似乎不光是听说过名声那么简单。

说不定这章恺和贾似道二人,还有暗中的勾搭。

不过这也无妨。

去年初史相公迫于某些压力,示意各路市舶司阻断与北面的粮食贸易。那一趟以后,许多官员贵胄都有损失。于是他们面上不露声色,暗地里都在鼓励贸易,甚至以自家的权势为走私保驾护航。

眼下来看,说到和中都方面的关系,各种各样的论调此起彼伏。但说到和中度方面的贸易,好像谁也不愿多提。一直跳着脚要求朝廷严加管控,并鼓动沿江制置司水军参与打击走私的,反倒是某几位与茶马司相关的人物。

因为随着海上贸易越是繁荣,临安地界的马匹价格渐渐往两百贯上走;而朝廷往年拨给茶马司,用来从川、广两地发纲马至临安的耗费,却高达每匹马五百贯。这其中的差价,真乃无数官员胥吏衣食所系,不能轻易放弃的。

反倒是那些喜欢唱高调的士大夫们,因为眼看着族人或同侪从海上得益渐多,抵触便不强烈。终究没人非要和钱财过不去,偶尔有人逼问意见,这些文人总有舌灿莲花的本事,正说反说、这样那样,都有道理可讲。

所以这章恺若真能勾连北面,宣缯反倒放心。

至少,自家这些年来慢慢积攒的钱财,安全上肯定有保障了。如果上海行成立的簿册上没有吹牛,两万贯的本钱投入进去,一年至少也能赚个七八千贯呢!

只消此行没什么大的纰漏,未来数年都会很顺利的。北面的强敌尽可以经营武力,而大宋之民丰阜富,便是大宋的凭藉。

中都方面要维持财政,少不了和大宋的海上贸易,开封府方面要供养他们十三都尉的精兵,也少不了大宋的岁币赐予和榷场贸易。

随着这两家在财政上与大宋的联系紧密,其风气也将逐渐受到大宋的影响。宣缯前阵子特地查问过,行在各地书坊雕版印刷的书籍,一向都大量向北出售。其中不止包括释、老、儒家的经典,还有朱子、诚斋、放翁等先生的大作。这还是在朝廷厉行书禁的情况下,如果在这上头加以鼓励,用大宋的文风雅韵来浸染粗鄙之北人,说不定……

如今的东西两金朝廷,严格来说都是急就章的凑合结果。但要求政权的稳定,就不能光靠着盘马弯弓,总得拿出点政治理念。而那些执掌重兵的宿将元勋,迟早会转化为朱门高第,在此过程中,哪里少得了读书?

所以,己方以贸易扩张带动文化上的交流,如果行动够快够有效率,还会有点别的惊喜?

此时轻舟顺水,海船直放明州。宣缯年纪虽长,体格却不错,而且自家就是庆元府人,自幼近海,并不晕船。这一路上,他便反复盘算着,怎么在中都以文会友,宣扬文教,怎么向开封传播程朱之学。

所谓上国伐谋,下国交兵。

定海军那边的意图,是分享海上贸易的巨大收益,以巨利拉拢大宋朝堂群臣,从而保障他们的这条海上生命线。这是伐谋。

而大宋若能传播学问,分享大宋的文治理念,进而提前在新生的周国内部埋下伏线,拉拢有志于安享太平之人,也是伐谋。

何况此举同时还能宣扬华夏之道统,岂不美哉?

宣缯生出这个想法以后,越盘算越觉得不妨一试。此后数日,他在船舱里草拟了好几分写给文友的书信,又开始演练自家话术。为了做到纯熟,他还拉了贾似道一同参详。

贾似道嘴上应和,心里却有些同情。

郭元帅乃至定海军的将帅们,自然是有理念的。但他们的理念,是战争搏杀求胜的理念,是维持武人争竞之心的理念,与大宋奉为圭皋的那套,其实南辕北辙。不知道宣缯看见天津府里每日里杀气腾腾的国子监,该有多么绝望。

他对这老儿倒没什么恶意,于是沿途时不时地打岔,拿出些似真似假的传闻,讲述定海军崛起的经历,以此稍稍打消宣缯的妄想。船只将至庆元府,他又说说预备北上的船队规模之庞大,携带物资之丰富。

从澉浦到庆元府的鄞县,水路不过两百里,而且全程都在钱塘口和苏州洋之间,航道甚深,虽有涌潮,无碍船行。海船行程甚快,只用了两天半,越过钱塘口,再花了半天,跟随诸多船只顺甬江鱼贯上下,就抵达了鄞县东渡门以外,赫赫有名的三江亭。

三江亭位于鄞县的渔浦门和东渡门之间,整段河岸全都是连绵码头,唤作江厦港。

这座港口由东西向排列的多座码头组成,每一处码头都用长条形的巨石叠砌,长达十余章,外围还有碎石铺设的防波堤和灯塔,规模极其巨大。

贾似道和宣缯在船上便见每处码头都停满了船只,最小的一条也与两人乘坐的福船相仿,放眼眺望,桅杆如林,船帆如墙,更有不下数十艘的船头,挂了簇新的“上”字标识。

与码头相连的,直接便是规模巨大的仓库和庆元府市舶司。无数人挑着担子或者推着车,正在码头的道路上往来奔走。

待到负责联络物资发运和手续办理的部属登岸,两人踏着晃晃悠悠的木板下船。因为人潮过于密集,更只见周围一颗颗梳着发髻、包着布的脑袋汇成一片,犹如黑压压蚁群汇聚,人人挥汗如雨,忙忙碌碌。

宣缯正要赞叹几句,忽然咦了一声,感觉到了一丝异常。

码头的尽处,平时只有几个吏员晃悠,今日却多了许多兵卒值守,带兵的军官又神情严肃异常。莫非是有什么大人物来了?上海行的生意将要全面铺开了,这时候再怎么眼红,也得等到下一年再议合股吧?难道还有谁会跑到庆元府生事?

贾似道也微微觉得不对。

他拉着宣缯往道路旁边一退,随即有十余名兵卒簇拥着一个官员,拳打脚踢逼开人群。码头道路狭窄,此举顿时闹得鸡飞狗跳,有人本就靠着江畔行走,猛然被推挤一下,几乎落水。壮丁们大声抱怨,但这一行人恍若无闻,只顾着往两人座船方向狂奔。

那官员显然是从市舶司官衙方向一路直奔过来的,这会儿随着跑动,满头满脸都是汗水飞洒。贾似道前阵子见过此人,他是经常插手市舶司事务的浙东提举章良朋!

宣缯立时扬声问道:“章兄,莫非有事找我么?”

章良朋猛地止步,在人群中左右探看。见到宣缯以后,他箭步上来,扯着宣缯的臂膀,把他一直拉到码头边缘。直到靠着某条巨舟的船舷方位,左右接近之人也被兵卒们赶开,章良朋才附耳低语:“开封金兵大举南下,势如破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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