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6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

第1566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

【哈耶克认为,任何试图通过中央计划来指导整个社会的企图,本质上都是基于一种「致命的自负」,一个社会不应该依赖于最伟大、最智慧的人去制订秩序与规则,而是无数个体在追求各自目标的过程中,遵循一般性规则互动,自发演化形成的。】

【——哈耶克《个人主义与经济秩序》】

……

第一次降落。

苏明安选择了「一个月后」的时间点。

他落定时,面前是一座镶铜的神像,以古老的手法塑造了「新神」的样貌,那张分外年轻的面貌与柔和的杏仁眼,与旁边的佛像形成了鲜明对比,古老与现代的反差令人顿觉荒谬。

烛火摇曳间,一个小沙弥般的孩子跪在蒲团上,怔然望着突然出现的青年。

「你……您是……」孩子喃喃道:「……神明?」

苏明安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嘘」了一声。

他戴着七彩面具,没有露出与神像如出一辙的脸,然而,能以这般形态降临的,唯有神明。

孩子重重点了点头,捂住了嘴,表示自己不会说出去。

苏明安本想第一时间去找伙伴们,但他更想知道普通民众对自己是怎么看的,于是他看向孩子:「你是我的信徒吗?」

……不是说他是界主吗?怎就成了神?

「我和妈妈的一百零九个孩子,都是您的信徒。」孩子认真道:「半个月前,一位塔主奉您为神,他说,信您,您就有神力更好庇佑我们。」

苏明安想了想,问道:「是谁提出的?」

……是谁,主张把他塑成神像的?这样一来不就走上旧日之世的老路了?

「是路·利卡尔波斯第三塔主。」

苏明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尽管他知晓这大概率是路认为当前最好的维和手段,然而,警惕正如芽苗生长。

「神明。」看见苏明安没有那么可怕,孩子的胆子大了些,眼里闪烁着星星般的光彩:「听说您拥有一头黑色、紫色、白色渐变的头发,微笑时上天降下甘霖,愤怒时犹如雷霆降世,悲伤时眼泪犹如金子和珍珠……」

苏明安:「……」

怎么这个东西也传承下来了?

他身形一闪,消失于原地。

孩子环顾四周,缓缓抱住自己……从前,他很害怕这个黑暗的房间,而现在,他知道了,神明在看着他,他不必害怕。

……

苏明安隐身走在街头。

他注意到人们的笑容并不如想像中那么多,他放缓脚步,静默聆听。

「……昨天的审判你看了吗?」公园里,两个中年男人一边下象棋,一边交谈:「那些塔主,居然没有处死世界游戏期间的战犯艾兰得,明明他投靠了高维,不处死的理由竟然是,艾兰得身为榜前玩家,为人类积分进度条做出了不俗贡献。」

「我呸!」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吐了口唾沫:「艾兰得这种人,在过去就是汉奸!大汉奸!是要挨枪子儿的!」

「文件里说,是因为艾兰得仍与高维有联络,所以塔主们需要留他一条命。」

中年男人的象棋越下越有火气,忍不住拍桌道:「难道有我们的核弹、航空卫星、超级飞弹,还治不了一个外星人?犯我大翟,虽远必诛!怎么能听一个奸细的话!我大翟男儿,个个都能扛枪上战场!」

「呃……您老没参加世界游戏,即使有记忆,可能也无法理解祂们……」

苏明安路过凉亭,在公园的跑道旁,听见一对年轻男女的窃窃私语。

「呵!要是我也参加了世界游戏,就没有那群『天龙人』什么事了。凭什么七分之一的好运气,他们就比我们高了一头?」女人刷着短视频,忍不住抱怨道。

她的手机上,是各个玩家在世界游戏期间的高燃集锦,看得令人热血沸腾,大多数评论都表达了对于英雄的称颂,但也有少数不和谐音。

「慎言,他们毕竟是英雄。」男人摆了摆手。

女人掰开他的手,满脸不忿道:「我讨厌的又不是那些真正的英雄,而是那些混子玩家。他们度假了大半年,天天就知道看直播敲键盘,凭什么二十多天前的【贡献结算】高于我们?就因为我们没被选入游戏。邻居家的那个老刘,以前就是个混混,到游戏里杀了几个人,现在倒比我们混得好。」<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唉……世界本来就不是公平的,比起出生时的巨大贫富差距,塔主们对于世界游戏结算贡献的安排,已经算是公平了,毕竟我们确实什么都没做,却也获得了一定的资源补偿……我隐隐听说,那次【贡献结算】的目的不是嘉奖英雄,而是缩短差距,各国已经尽力了。」

「可恶,运气也是一种贡献吗?真该死。」

「想想阿克托时期吧,那时还是世界大战呢,我们已经很好了。」

「我只是有些不甘心,没有怨恨塔主们……」

苏明安走到公园门口,一些机械正在卖冰糖葫芦、烤红薯、烤玉米。

小世界已经高度发达,但高科技度也带来了问题——卖红薯的变成了机械。原先的小贩们,他们去了哪里?

苏明安继续行走,望见旁边长椅上坐着一对母子。

他们面色忧郁,气势低沉。

「妈,我真的找不到工作……」儿子垂头丧气:「那些工作都优先要玩家,我这种普通人,学历平平,根本没人要。」

「法令不是命令禁止了,工作招聘时不允许区分玩家与普通人吗?」母亲皱了皱眉。

「说是命令禁止,但哪个公司会真的遵守?以前还规定八小时工作制呢,哪个公司遵守了?我以前待的土木工程,充斥着各种潜规则、塞红包、洗脚、萝卜坑,一家公司都是同一个姓,没有一个新人不是亲戚塞红包进来的,面试不过是给没有关系的外人做做样子……有什么用?」儿子摇头道:「说是『双盲』面试,其实人家看一眼就知道你的精气神,普通人就是不如玩家,素质再好也没用。」

「唉……总会有遵纪守法的公司的,现在才刚开始,『明安系统』已经在监测了,说要给人们安排工作,你再忍忍。」母亲忍不住说:「比起我们那个年代,你们现在可幸福多了。年轻人,就要多吃苦。」

「吃苦,吃苦,出生吃苦,初中吃苦,高中吃苦,考研吃苦,出来找工作还吃苦,吃满了时代黑利,就连世界游戏也轮不上我……」儿子挠乱了头发,吼道:「要吃到什么时候啊!」

「为什么我是从班里五十多个人杀出来的前三名,寒窗苦读十二年,明明是你和爸爸的骄傲,最后却连四千块的工作都找不到啊!」

「能不能有『一键死亡』的红色按钮,让我按下去啊!」

儿子愤怒咆哮,母亲默默垂泪。

他们的身影在众多行色匆匆的人群之间,并不起眼。

白色长椅上的两道身影,犹如两滴即将融化的水,融化于浩瀚的世间。

苏明安静静看着,他知道变革初期会有诸多问题,时代的阵痛无法避免。他当然可以开口,给这位可怜的青年一个工作,可这只是进一步滋生特权。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旧日之世神灵的位置上。

「……实在不行,咱就『考塔』吧。」母亲深吸一口气。

她拿出老旧的手机,手指点了点屏幕:「你看,现在运行的塔有二百五十六座,围绕着大塔建立的小塔有上百万座,咱们城市就有两座,一个在城东区,一个在大江区。」

儿子凑过去一看。

……

【职位:城东塔信息部办事员】

【工作内容:整理世界游戏的副本信息,材料总结。】

【学历要求:本科】

【需求人数:2人】

【已报名人数:29181人】

……

儿子:「……」

儿子捂住母亲的手机,叹了口气。

母亲却还在劝道:「怎么样?你可以多管齐下,一边考塔,一边考研,一边考工作,一边考证……哎,我听说隔壁街道在招捡垃圾的,只要本科生就可以当了,你也可以去……」

儿子立刻关了手机,摇摇头道:「妈,你别想这么多,我有个更好的出路。我听说,之前『明安系统』和第十二席灵知梦使合作,研发出了世界游戏的力量体系,等时局稳定后,就会把世界游戏的技能书和玩家体系适当放出来。到了那时,就算是我们这种没参加世界游戏的人,也可以翻身。」

母亲露出恐慌之色:「这怎么能行?这不是相当于给每个人发了一把枪吗?」

儿子搓了搓手:「妈,世界不一样了,随着『明安系统』的算力逐渐解放,就像废墟世界的黎明系统,天眼会监测到每个人,即使有犯罪,也不会太张狂。只不过,世界确实要危险一些。」

他叹了口气,擡起眼眸,望向远方灰蓝色的天空:「但是,比起一辈子窝囊屈居人下,我宁愿这个世界危险一些。」

苏明安路过了这对悲伤的母子。

「……还是太冒险了。」母亲不赞同地摇摇头:「儿子,趁这段时间,你多读读书,去『全塔巡考』,万一考上了呢。指望自己修炼上去,还不如安安稳稳的。」

「这世道,总归安稳最好啊……」

他们的声音渐渐离他远去。

这一路上,苏明安没有急于前行,而是放慢脚步,放缓呼吸,听到了很多、很多的声音。

这些是他站在那个位置上,听不到的声音。

或许,被称为「杂音」,或许,被称为「大众的心声」。

「……要是我在世界游戏期间更努力一点就好了,兑换的贡献多一点,现在就能住上大房子了。」

「……我当初真该选择成为冒险玩家的,稍微努力一点,贡献就不低。休闲玩家只有特别厉害的那些人得到了高贡献。」

「……幸好世界游戏结束了,不然我的妈妈就要疯掉了,感谢榜前玩家,感谢第一玩家。」

「……只有我想要世界毁灭吗,我不想上学了……」

「……十亿次一到,我们全都死光,真当一年的度假永无止境啊。人类能活下去已经很了不起,真以为是玩游戏呢,想想你们现在上学的机会,到底是多少先烈给的。」

「……还是有太多人死了,我的姐姐,她没有从副本里回来……」

「……至少,这是我们的一次胜利,对于神明与高维的胜利。感谢第一玩家的谎言与赌约,换来了我们重见光明的机会……」

……

阳光洒满的房间里,布着复古的木质家具。

吕树坐在红木桌前,浏览着光脑显示的文件。

他以前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但他深知,若要看顾好这个世界,他不能对此一无所知,否则总有一天,那些心怀鬼胎之人会手持谎言,欺骗他这个不懂的人。

休息的时候,他会摸摸桌子上睡觉的白猫,它毛茸茸的身子趴在窗边,泛着太阳的金边。

墙上的挂历,画着三十个红圈,起始之日,正是苏明安离开的那一天。

「嗒。」一声脚步传来。

吕树似有预感擡起头,他不需要看就能感觉到,能毫无声息踏入房间的,只有那个人。

——透彻的阳光下,戴着面具的青年推窗而入,一头染黑的头发飘扬,身上散发着一股清浅的檀香,像是刚从祠堂里走出。

面具愈发浓厚,露出小丑般的鲜艳笑容,沉默而凝固。

「欢迎回来。」吕树的嗓音有些干涩。

他们一直在怀疑,苏明安是不是在说谎,也许苏明安的生命快要消亡,只不过是为了安慰他们,才说他要去跳跃时间。这种事,苏明安也不是做不出来,毕竟他是一个举世闻名的大骗子,是他的谎言,欺骗了高维,欺骗了主办方,甚至欺骗了世界游戏大半阶段的人类。是他的谎言,赢回了这个世界。

还好,他等到了那个人。

「你在……」苏明安讶异了一会,看向吕树的键盘:「写公文?」

吕树点了点头:「我的寿命会很长,既然如此,这些都要学会。」他咬了咬牙,低下头:「我不善言辞,也不太会写小作文,为了防止那些权谋者糊弄我,重演我父母的悲剧,我必须学会这些……当年,我父母就是因为一心练习武术,不善权谋,才会被一把火害死,到死也不知道被谁所害……」

他本想做一位纯粹的刀客,为逐光而生,为知己者死。

然而,时代容不下一位纯粹的人。

——他执起刀,却也要能放下刀。

战争时期,人们需要刀与火。但终有时期,人们需要笔与镜头。

苏明安看向屏幕的文档,看得出来,吕树练习得很辛苦,以前从没接触过公文的吕树,写得有些……有些……

有些像苏凛煮出来的茶。

「你很会写小作文,很快就能学会的,不必担心。」苏明安安慰道。

吕树很快意识到了苏明安说的「小作文」是哪篇,那是……世界游戏开始之初,他夸赞第一玩家的一篇论坛小作文。

那篇小作文,是他在还没有深入了解苏明安时写的,满是受到灯塔理论偏引的产物。是他那时的真心之作,现在看来却漏洞百出。

「我会为你重写一部书。」吕树立刻说:「作为你的同行者,记录在整个世界游戏期间,我对你的想法与转变……世界需要这样一部书。人们已经了解你的功绩,了解你的广大名号,却不曾站在近处的视角,知晓你是一个如何细微的人。」

就像英雄需要史书、需要传说,也需要自传和回忆录。

既然苏明安没有时间写,就让他来吧。

「等你有空吧。别忘了给你自己也写一部,你也是英雄。」苏明安笑了笑,他看出了吕树的动力。

他向外走去。

身后却传来轻微的拉扯力,很快,那力道松开,像是意识到了不该拉住。

苏明安却转过身:「怎么了?」

吕树的手僵在空中,很快缩了回去,放在书桌之下:「又要走吗?要去多久?」

「不会,我去询问苏面包一些政策,然后在这里待一段时日,再回去。」苏明安道:「我察觉到情况有些偏离,我会处理好再离开。」

「那……」吕树张了张嘴,将剩余的话语咽了下去。

……那我们说好的,世界游戏一结束,就去一起旅游,这个诺言,什么时候能够兑现?

是他们太过贪心吗?明明已经兑现了「一起回家」的诺言,居然还要兑现「一起旅游」的诺言……

不,前者也并未实现,林音、伯里斯、琴斯……他们都还没能回来。

有一瞬间,吕树觉得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就像一场注定的悲剧,正向一个渺茫的方向滑落,坚决却无可休止。下一瞬间,这种感觉又很快消弭不见。

他凝望着苏明安渐渐远去,夕阳透过玻璃洒在那人身上,像塑成了一尊泛着金光的铜像。

脚下金光泛滥的瓷砖,犹如一条灿烂的、遥远的、铺满黄金树叶的小道。

吕树扶着墙站起,手指刮擦到画满红圈的日历,他侧头望着,拿起笔,在第三十一个日子上,写下一道痕。吕树习惯以「正」字记录,一道痕,这代表着,苏明安第一次回来。

他抚摸着这道痕,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抚摸一棵树干。

——仿佛那树干上,刻着成千上万道划痕。

……

第1567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

第1567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

来到苏面包所在的「新世界枢纽塔」,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

一座高耸入云的「塔」直入苍穹,通体呈多面体蓝的幻想质感,犹如一柄蓝水晶直剑,细看之下,每一层镶嵌着无色的钢化玻璃,透出室内昼夜不息的光。

足足二百五十六层的世界枢纽,屹立于太平洋公海之上的巨型人工浮岛,体现了「后游戏时代」的去国度化、新秩序、全球统一理念,避免强化旧有霸权。

——这象征着一个真正超越民族国度、属于全人类的新起点。

围绕这座长剑,周围屹立着十二座环绕高塔,肩负守卫与调控职能。

苏明安隐身步入这座充斥着高科技感的蓝剑,一袭白衣的人们与他擦肩而过。

大厅广阔,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百旗墙」,屹立着各国的一面面色彩斑斓的小旗,以及最中央的一面旗,代表「世界枢纽」的旗帜。

旗面中央,是一朵洁白的、半开不开的花,犹如一朵白山茶。

这是苏明安的手背的完美通关纹印,作为了最高权力机构的旗帜图案。旗帜在冷气的吹拂下摇曳飘舞,墙上刻着一句话「谨以此墙感谢各国的英雄、智者与普通人们」。

苏明安望着那个图案,哑然失笑。

后方的一面墙,挂着各个大势力的领袖头像和榜前玩家们。苏明安最先看到了自己的大头照。黑发青年静静望着镜头,一双黑色瞳孔宁静如湖,年轻的面孔在一群中年领袖的包围之间,显得格外鲜明。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拍下的照片,应该是直播录屏里的截图,但角度选得极好,就像他本人的证件照,后面的背景也P掉了,只剩下端庄的深蓝色。

……这么端正的照片,只要换个黑白滤镜……他顿时拍了自己脑袋一下,听同伴们说多了,自己也会开地狱笑话了,太不吉利。

照片墙呈现圆弧形,或许是因为按照从左到右顺序的排列太过敏感,不好安排,只按照了一圈一圈排列照片。

「这就是政治……」苏明安念着这个有些陌生的词汇,缓缓摇了摇头:「任何事情上升到这个高度,都会变得很复杂……」

再往后走,得以窥见这座塔的广阔内景——高塔中央环空,从一层得以望见百层,仰头是望不到尽头的深蓝,犹如深邃的宇宙。二百五十六层结构如同精密的蜂巢,每一层边缘都流淌着冰蓝色。

足足五十部全透明电梯如同被丝线牵引,在巨大的环形空腔中沿着横纵轨道疾驰,犹如点缀于圈环之上的白色星辰,偶尔能瞥见电梯厢内身着纯白制服、或专注或疲惫的身影。无论人、事、物,甚至电梯,都井然有序。

——震撼。

这是苏明安的第一念头。

尽管这座塔已经建立许久,但他每次来找苏面包都是直接传送到她办公室,从未缓步于如此风景,体会到人类巅峰智慧的结晶究竟有多美丽与伟大。

世界游戏的快节奏,让他很多时候都无法放缓脚步,唯有这个时候,他能什么都不想,仅仅是静静地在这里走一走,像是每个夕阳下放学后和玥玥的散步。

然而,夕阳已逝,唯有冰冷的蓝光。

他静静行于如此风景,有一种恍然若失的错觉。

他未看到的是——一些与他擦肩而过的职员,正无意识朝着他的方向鞠躬。他们右手抚胸,姿态相当庄重。

「明安系统」的监视无处不在。

而人们对此习以为常。

苏明安仰起头,望向高昂的穹顶。有一瞬间,他幻视了当年废墟世界霖光的中央塔,好像下一刻,就会有人朝他走来。

「……父神?」

一个苍老的嗓音响起。

苏明安回过神,一块松软的面包飞在自己身边,是一个飞行通讯器。

「『明安系统』检测到了您的到来,请随我来。」面包里传来略显激动的嗓音。

苏明安讶异片刻……虽然他的隐身只是普通的遮蔽气息,没想到「明安系统」能监测到,看来小世界对于废墟世界知识的上万年学习与演算,已经隐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走吧。」他说。

……

「滴答。」

筱晓按了下手腕上悬浮的屏幕,完成了今日打卡。<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望着一位位繁忙的白衣同事,有种自己身为哈士奇混入狼群的感觉。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么伟大的地方录用了,这里都是人类中最顶尖的大佬,就连一个打杂的都是他想也不敢想的存在。结果,他一个酒馆驻唱歌手随手递交了一下工作申请,竟然通过了!

他能进一个县城小塔都祖坟冒青烟了,谁能想到会被「世界枢纽塔」录用?简直像县城考生只想当个街道办事员,结果被世界最高联合组织录用了!

入职五天了,他仍然不可置信,不过王珍珍很开心,原本他们还在担心回来后连婚房都买不起,现在不必发愁了,这简直是金金金饭碗!他恨不得大宴宾朋,然而保密协定落下,只能三缄其口。

环顾四周,尖塔的核心中庭,这是被同事们称为「蓝柱回廊」的巨大空间。

空气里弥漫着高频的嗡鸣,是无数伺服器运作的底噪,混杂着「滴答」声,诸如身份验证、数据流接入、指令确认……此起彼伏,如同密集的雨点。

那些「大佬」们步履匆匆,衣袂生风。他们的交谈声飘入筱晓耳中,令他牙酸头痛:

「……『文明纠偏』模型波动率又超标了,熵增预测曲线需要第三修正……」

「南极『冷库』报告,第7号古生物基因样本出现活性波动,请求『生命序列』小组介入分析……」

「『乐土计划』生态穹顶的光合效率低于预期,能源分配协议需要微调,向『面包bot』提交申请……」

「太平洋环流模型数据包传输中断,是不是第七十二座塔的摇篮塔节点又出问题了?去查……」

每一个名词都让筱晓头皮发麻。文明纠偏?熵增预测?冷库?乐土?摇篮?面包?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听起来不像是在管理世界,更像是在——「塑造」或者「定义」世界,自己就像个文盲闯进了最高科学院。

……哦,除了面包,这个词他还是能听懂的。

筱晓不知情的是,他的猜测很正确,「世界枢纽」的作用确实不是用来干杂活或是管理世界,而是对于「小世界」进行进一步的塑造和创作。相当于上万名「奥利维斯」聚集在这里,用器械与光脑充当「笔」与「橡皮」,一点点「刻画」并「修饰」这个世界。

昔日,是一代代人依次描摹。

今日,是各国所有顶尖的大脑汇于一堂,共献智慧。

筱晓缩了缩脖子,试图降低存在感,反正自己是哈士奇,混日子岂不美哉?看在他刚来几天,光脑也没有给他派活,他始终都在熟悉光脑……呃,虽然他刚刚学会开机程序。

正好,机械人都在忙活,他被派发了一个活,去送一个金属箱。

他抱着金属箱,小心翼翼地贴着冰凉的蓝色结界墙根挪动。箱子上印着复杂的编码和警告标识,他一个字都不敢细看,只知道要送到「物质重构实验室」。

「咔——!」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巨大的蓝色结界「门」无声滑开,有人走出,里面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环形空间。筱晓下意识瞥了一眼,瞬间被钉在原地。

里面没有墙壁,只有悬浮在半空的几何结构,数以万计的数据流如同实质化的星河瀑布,映照出下方十几个围坐在环形操作台前的白衣身影。

「……确认『世界树』已连接。」一个带着金属质感、毫无情绪起伏的男声响起,属于一个面容严肃如岩石的老者:「进入下一轮『摹写』周期,本次『摹写』围绕『社会体制』、『玩家体系』进行调控,重点在于缩小差距,减轻玩家与非玩家之间的阶层矛盾。」

「『摹写』意味着局部信息静默和资源冻结,风险系数B级。」旁边一位气质如手术刀般锐利的女士立刻回应:「我建议先启动『乐土』预案完成缓冲。」

「附议。」另一位疲惫的男人揉了揉眉心,「但需要协调东欧那边的资源配额,神殿的扩张需求优先级也很高……」

筱晓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场神明之间的会议,他大气都不敢出,只想快点溜走。

「站住。」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筱晓一个激灵,僵硬地转过身。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同款白制服、袖子卷到手肘的米色长发女人正看着他。她头发散乱,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眼神锐利得像鹰隼,嘴角却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新来的?筱……晓?」女人瞥了眼筱晓的身份卡,「怎么抱着『北国气温』的设定原型到处跑?胆子不小啊,你小子知道这东西要是掉地上,这一层都得被罚三个月的工资吗?」

筱晓脸唰的白了,双手瞬间僵硬如铁,感觉怀里的不是零件,而是一颗随时会爆的黑洞,连忙颤抖道:「对……对不起!我……我双手都抱着呢……」

他欲哭无泪……做一只「哈士奇」也好累啊!

米色长发女人笑了一声,大踏步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伸手在箱体某个位置按了一下,箱子上危险的红色指示灯瞬间转绿:「行了,护盾开了,摔不坏。不过下次认准路,别在『决策环廊』门口探头探脑。」

「是!」筱晓如蒙大赦,他这才认出女人:「您……您是伊莎贝拉博士?」

「我认得你,你出现过苏明安的直播里,你叫筱晓对吧。」伊莎贝拉灌了一口杯里液体,眼神扫向那个巨大的环形决策室,脸上的笑容褪去几分,低语般哼了一句,「……哼,这群人又要折腾了。真以为自己拿过几个世界奖项就了不起吗?根本没经历过世界游戏,就想拿老一套的高傲压制玩家派科研者……啧……人类千百年都没有变过……」

她摇摇头,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踱步而去,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与这高效的氛围格格不入。

筱晓抱着箱子,看着女人远去的背影,脸颊通红,心脏紧张得怦怦直跳。

……玩家派科研者?老一派科研者?

看来人类无论在哪里都存在派系矛盾啊。

筱晓又敬畏地望了一眼「决策环廊」。在那里,最顶尖的人类大脑们谈论着世界网络、调整生态平衡、「描摹」世界的决定。

而这里,仅仅是第一百三十六层。

他仰起头,望向深不可测的高空,隐隐望见两百层以上的楼层轮廓。天幕如盖,宇宙无垠,仿佛万千繁星都朝他落下。

……一百五十层以上,又会讨论什么呢?

……两百层以上,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第两百五十六层,最高层,在那里的,又是什么人呢?

筱晓深吸一口气,感到全身炙热,呼吸颤抖,刺激得停不下来。这一刻,他才深刻意识到自己与苏明安的差距,后者可以轻而易举踏入最高层,而他,他本该是连县城小塔都进不去的人。

然而,他们却在世界游戏里,面对面交谈过不少次……

他像是做了一场渺茫而漫长的梦,见到了自己一辈子都无法接触的人,见到了自己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事。

世界游戏结束了,一场梦也结束了。很多人改变了命运,但更多人还是各归各位。

「我到底为什么被录用进来……」筱晓凝望着穹顶,喃喃道:「真的是因为录用通知书上说的,我的灵光很高,擅长编故事吗?仅仅因为这样的原因?」

他驻足片刻,突然想到要迟到了,连忙抱着金属箱,嘟囔着「坏了坏了!要被骂了」,冲向远方。

……

第二百五十层。

在恒序方尖塔最核心、安保等级最高的「方尖碑议事厅」内,三十张悬浮座椅上,此刻坐着二十六位身影——他们就是支撑这世界枢纽运转的核心决策层,「面包议会」的成员。

第一张椅子空着,象征着目前空缺的「界主」之位,人们的视线却总是隐隐扫过那个位置,带着各色情绪。

全息投影在中央无声地交织、变幻,展示着世界游戏结束后全球的混乱图景:资源争夺引发的局部冲突、旧信仰崩塌导致的邪教丛生、游戏技能滥用造成的破坏、以及大片区域基础设施崩溃陷入的无序状态……

在「小世界」上万年的准备之下,大部分的秩序都是稳定的,却也无法避免人类的混乱。

试想一下,六十亿人类一睁眼,突然发现自己家没了,换了个星球,又发现十亿人带着各种莫名其妙的能力出现,原先的阶级全部打乱重组,就算有世界游戏的记忆灌入,就算准备再充分,也不可能不混乱。

数据的洪流中,「社会稳定性指数」正以触目惊心的速度下滑。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白发苍苍、左眼闪烁着冰冷蓝光的老者莫里斯,他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岩石,打破了沉寂:

「诸位,局势恶化速度超过『明安系统』悲观的预测模型。常规行政指令、资源调控乃至维和部队介入,在蔓延的混乱与信仰真空面前,收效甚微。『摇篮』全球重建协调中心的压力已逼近极限。根据『明安系统』基于全球信息流和情绪大数据的最新推演结果——」

莫里斯的嗓音毫无波澜,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将部分榜前玩家进行『神格化』塑造,利用人类集体潜意识中对『拯救者』的强烈情感投射,汲取并转化信仰能量,是目前效率最高、成本最低、覆盖最广的全球秩序稳定方案。代号:『英雄计划』。」

「荒谬!」一个带着明显愤怒和讥诮的嗓音立刻响起,是一位胡子拉碴的博士维克多。他重重地将杯子顿在桌面上,液体溅出几滴:「你们这些疯子!刚结束一个把人当玩物的『世界游戏』,现在又想玩『造神游戏』?把活生生的人推上神坛,靠吸食别人的信仰活着?这和那些邪教徒崇拜的泥胎木偶有什么区别?不,这更恶劣!你们是在制造一个活体的『神』!」

「维克多博士,请控制情绪。」一位气质如手术刀般锐利的女士——「社会架构师」伊莉丝平静地开口,她的指尖在桌面一点,平静地说:

「情绪化的指控无助于解决问题。『英雄计划』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宗教崇拜,而是基于精神能量场理论与大规模社会心理学所设立。」

「我们并非要求民众进行愚昧的祈祷,而是将混乱、恐惧、迷茫等能量,高效地转化为秩序驱动的向心力。这种『信仰』,更接近于一种高效的粘合剂和心理缓冲机制。它能降低冲突烈度,为重建争取宝贵时间。」

「这种计划,在世界游戏持续期间,第六副本结束后最紧急的时候,联合团也曾使用过,效果极佳。」

「呵。」维克多冷笑:「那么,代价呢?代价就是彻底抹杀作为『人』的存在!一个人被你们架上神坛,他的情感、意志甚至生命形态都可能被这股力量扭曲!你们想把他变成什么?一个永远不会犯错、永远光芒万丈的冰冷符号?一个提供信仰能量的『世界电池』?」

「风险存在,但在可控范围内。」另一位看起来较为儒雅的男性开口,他的声音带着深思熟虑的沉重:「你如此愤怒,为何不问问他们本人的意见呢?代价很小,而收获很大,你怎么确信英雄们不会同意?」

「我呸!难道换作你,你会同意吗?」维克多怒道。

「我同意。」儒雅男人平静地说:「可惜我不行,我没有那种威信与影响力,否则,就算把我投入烈焰换回众人存活,我也是愿意的。你若是反对,现在可以砍下我的食指,只要你愿意保持赞成意见。」

维克多的怒气一滞,他骂骂咧咧坐了下来。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而屏幕外,苏明安的电梯在第二百五十六层停下。

坐在轮椅上,白发苍苍的老人,缓缓回头望他。

苍老的眼瞳与年轻的眼瞳,一瞬对视,仿佛万年之前。

「……父神。」老人轻轻弯腰,嗓音温柔,面带微笑:

「欢迎……咳咳……咳咳咳!」

「……欢迎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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