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给朝廷一个下马威(6k)

虞国京城迎来了冬天的又一场雪。

纷纷扬扬的白雪在夜色中悄然降临,将偌大京师盖上了一层白色的菌毯,家家闭户,寒风也比往年更凛冽。

清晨。

赵家,属于赵都安的卧室内。

横躺在床铺上的身躯冰冷僵硬,仿佛死透了,没有半点生机。

可下一秒,赵都安的睫毛颤抖了下,睁开了眼睛,呆板的眸中一点点汇聚光彩,继而,他撑着被褥坐起身,身躯逐步有了生气。

“呼……”赵都安瞥了眼屋内熄灭的火盆,叹息一声:

“回头得和公输天元提下需求,这身体不保温啊。”

他的神魂刚从宫里飘回家宅,沉入这具躯体。

这是赵都安最近习惯的方式,每次都操控躯体去武功殿,又麻烦,又容易惹人耳目。

他索性将傀儡身体丢在外头,神魂离体,往返京师与淮水。

这段时日,各地果如预想中逐步停战,赵都安坐镇淮水,消化收回的地盘,赵师雄则深入云浮,捷报频传。

身为大都督的他有了难得的悠闲时光,每日尽心修行。

此外,也时不时过问下女帝破解手机密码的进度,可惜这段日子,徐贞观反复尝试了许多次,都没找到密码。

这令君臣二人愈发悲观,怀疑是某些触发隐藏关卡的条件未获得。

其中一个怀疑,是女帝提出的,她认为没准等赵都安晋级天人,才会有变化,因为《人世间》本就是天人境才能修行,赵都安属于卡bug提前进入。

“我有预感,年关前肯定可以晋升世间高品。”

赵都安目光中光亮跳动着。

高品后,就是圆满,再往上是半步天人,等到了天人就可以尽情双修……呸,是帮助贞宝解开老徐埋藏在画中的秘密……

摇了摇头,感受着身体逐步温暖,赵都安掀开身上的被褥,迈步往方外走去。

双手按在门扇上,用力一推!

“呜!”

细碎的雪屑混杂着北风,吹打在他脸上,令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一夜飘雪,赵宅内已是一片素白,好在并不很大,积雪不深。

天光已是大亮,内宅中瞥不见几个人,只有极少的几个信得过的老仆人在扫雪。

看到赵都安从房中走出,纷纷停下动作,朝他行礼:“少爷。”

是的。

赵都安虽在外,仍旧以“白面缉司”的身份出现,但他偶尔也会回家住一两晚。

次数多了,终归无法彻底隐瞒,索性尤金花定了规矩,内宅中禁止寻常仆人进来。

至于少部分老仆,也被下了封口令,对大郎悄然回家的消息闭口不谈。

不过赵都安心知肚明,自己这个马甲的身份,也藏不了太久,随着使用次数增加,知道,或猜到的人越来越多……

不过起码目前,知道赵都安在京城的人,仍屈指可数。

……

饭厅内。

赵都安推开门时,屋内热浪扑面,圆桌上早已摆满了菜肴,尤金花穿着加棉的印花长裙,坐在饭桌边上。

脚边是红彤彤的炭盆。

赵盼则裹着宽松如球的袄子,正怡然自得地逗弄宠物京巴狗。

“吃饭了。”见他进来,尤金花忙起身,殷切地掀开了饭菜的罩子,又去催促女儿洗手。

赵盼老大不乐意:“我都没用手逗狗,干净的很。”

美艳姨娘翻了个白眼,熟稔地回怼女儿:“那就去洗脚。”

赵盼:“……”

赵都安笑呵呵看两人斗嘴,掀开袍子下摆,坐在了饭桌旁。

身为傀儡,虽不需要进食,但他享受这种家人吃饭的感觉。

一家三口干饭过程中,照例聊起城内近期发生的事。

“哥,”发辫在脑后梳成半环的赵盼扬起丰润不少的瓜子脸,好奇道:

“议和使团是不是快到了?你给我说说呗。”

自徐敬瑭败亡的消息传开,京城内气氛明显提振。

自青州开始,朝廷连续几场大胜,更干翻了威势极大的慕王,这令原本不安的京师百姓们大大意外。

加上赵都安操盘,命人宣扬:敌人都是纸老虎理论。

一时间,外头且不说,起码京师民间气氛昂扬,普遍乐观,认为等明年就可平定叛乱。

而紧接着,传开的便是河间王,燕山王两个藩王,派人来与朝廷和谈的消息。

入冬后,百姓们闲来无事,聚集起来难免热议国事。赵盼混迹京城名流圈中,自然避不开相关话题。

“呵呵,若没记错,今日就到了。”

赵都安一边吃饭,一边随和笑道:“别的我没过问。”

“真的假的?”赵盼一脸狐疑,以大哥的权势,岂会不知内情?

“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不想吃回屋做女红去!”尤金花捏着筷子,指头几乎要顶在女儿额头上:“今日为娘考校之前教你的花样。”

考试……赵盼一下蔫吧下去,放下碗,抱起狗就走:

“啊,险些忘记,我和隔壁的宁妹妹有约,先走啦!”

尤金花气的直瞪眼。

赵都安哈哈大笑。

……

饭后。

赵都安披上了件披风大氅,鬼魅般从后门离开宅子,腾身跃起,驾驭着这具傀儡,在一座座民居屋脊间跳跃飞奔。

这傀儡虽没有本体修为,但也非凡胎,赵都安使出轻功,黑色的大氅在白雪中闪动着。

奔行中,朔风将披风拉长,身后也仿佛卷起雪浪。

有人看到时,也只眼前一花,就不见了人影。

没过多久,赵都安在诏衙后方,靠近梨花堂的院墙外停下,翻身进了高墙。

闲庭信步,朝自己的堂口走。

沿途看到他的零星锦衣,皆肃然行礼,经过最近几次事件,所有人都明白这位“白面缉司”乃是赵都督的亲信。

梨花堂内虽不至于银装素裹,但一棵棵树的枝杈上,也挂着白雪。

风吹过时,树梢摇动,刮下一层的雪沫子。

赵都安跨步进入堂内,惊讶发现屋子里长桌边竟然坐着一个人。

鲜红的蟒袍,微白的鬓角,正是掌印太监,白马司监孙莲英。

此时,孙莲英老神在在坐在屋内,身边还跟着两个年轻太监,而钱可柔与郑老九正给老宦官端茶递水。

“您怎么来了?”赵都安惊讶道,“没在宫中?”

孙莲英以前早认出了他,这会老宦官见他进来,笑呵呵摆了摆手,身后的两个跟班也就识趣地离开了。

“大人。”郑老九见状,也拽着小秘书往外走。

钱可柔不大情愿,往外走的时候,对赵都安低声说:“这些人来了没多久,专门等您的。”

赵都安点了点头,在门口跺了跺脚,抖落身上、靴子上的积雪,跨步进了门槛,将外衣挂在屋内炭盆附近。

关上门,阻隔寒风,然后摘下面具,大咧咧,走到孙莲英面前,将对方倒好的两杯热茶之一拿起喝了口,主打一个不见外。

孙莲英笼着双手,淡淡道:“今日没早朝,咱家便过来坐坐。”

赵都安翻了个白眼,拽了椅子坐下:

“今日使团入城,您怕不是来盯着我的吧?仿佛我会闹事一样。”

孙莲英无奈苦笑:

“你这小子倒会倒打一耙,如今整个大虞朝,谁敢来盯你这个大功臣?何况,这议和一事,你敢说陛下没安排你盯着?

呵呵,陛下昨晚便说了句,要咱家今早来看你回来了没,我想着,便与议和有关,说不得,陛下是暗示咱家来给你打下手了。”

赵都安笑眯眯摆手:

“快别这么说,今日去城门口迎接使团的,可不是我,而是鸿胪寺卿。”

顿了顿,他认真了几分:“陛下没说别的?”

孙莲英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子,摁在桌面推给他:

“陛下要我带给你这个,你要的资料,这次议和使团来的人。”

对于这次议和,赵都安和女帝私下商议过几次。

定下了基本方针:在不突破底线的情况下,可以适当安抚对方,以争取战略的主动。

但前提,还是要看对方有多大的胃口,若是贪得无厌……

按女帝当时的说法,便是:“朕的剑也未尝不利!”

当然,这是最坏的结果,谁也不想看到谈崩。

而既是和谈,是谈判,那么必然涉及到互相试探对方的底线,一步步拉扯。

女帝身为皇帝,无论于礼,还是谈判策略,都不会亲自下场。

否则让堂堂女帝和使团里一些藩王的下属亲自谈……朝廷哪里还有颜面?

因此,谈判一事,就交给了以董太师为首的皇党大臣,具体负责接待的,乃是鸿胪寺卿。

然而这只是明面上的队伍,还有一支在暗中把控和谈的人马,便是赵都安了。

一明一暗,相得益彰。

此刻,赵都安翻开折子,看到上头书写的人名和资料,孙莲英则缓缓说道:

“代表西平河间王来的,乃是河间世子,徐温言,不过据说这位世子打小愚笨,因而不被河间王所喜,这次过来也只是个牌坊。

真正负责和谈的乃是河间王府大客卿,无名无姓的一个冯先生。也是近乎于军师一样的人物,颇受河间王信任。”

徐温言?

这名字还挺雅致的……赵都安啧啧称奇,继而看到折上文字,眉毛一挑:“这人……”

孙莲英点点头,道:

“可根据影卫调查,这个徐温言大智若愚,疑似装傻,不可轻视,至于那个冯先生,疑似早已为这个世子殿下效力。”

赵都安笑道:“有意思,有意思,也不知河间王自己知道不。”

孙莲英继续道:

“代表铁关燕山王来的,乃是一位郡主,名叫徐雪莲。这位郡主在北地颇为有名,为人跋扈乖张,动辄打骂下人,是个刁蛮的人物。”

赵都安不服气:“比我还跋扈?”

“……”孙莲英没好气道:“你见她,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好家伙,你是会用词的……赵都安叹为观止,仔细看折子,道:

“看来这个徐雪莲也是个牌坊,真正主事的是她身边跟着的一位燕山王府的老家臣?”

孙莲英点头:

“不意外,和谈嘛,总要派个有分量的人过来才行,但又不能派来真正要紧的,以免被朝廷扣押为质子。”

赵都安合拢折子,将其随手丢进地上的炭盆,任凭火舌舔舐,折子迅速碳化灰黑。

他笼着袖子,“呵”了一声:

“纸面上的资料没意思,想摸清楚底细,还得见真人。”

孙莲英道:“那你不启程,去看看?”

赵都安半点不急,从桌子底下抽屉里拿出一只棋盘,两只棋盒,笑呵呵道:

“我和没兴趣大冷天去恭候什么世子郡主,你我先下棋解解闷,我早安排人盯着了,等他们进城门了,咱爷们两个再去凑凑热闹也不晚。”

……

……

京城外数里之地,有一座亭名为“十里”。

昨日河间王世子所率领的议和使团本已经可进入京城,但偏偏在城外拐了个弯,从西边去了北边,今日特意在这边等待。

浩浩荡荡的马车队伍,停在十里亭附近,胖世子徐温言与冯先生就坐在宽大的车厢内。

底下人点燃了炭盆,在上头放了架子,烧水温酒来给世子喝。

“天寒地冻,温言不如温酒。”

身材肥胖,外貌有些痴傻的徐温言抬头,望向远处哒哒行来的一支队伍,笑道:“来了。”

一双双眼睛注视下,燕山王使团由远及近,相较于虽颇具西平特有剽悍气,但仍旧喜好啸聚成群的河间士兵。

燕山王账下的士兵一个个格外高大威猛,数目却也少了些许。

队伍中,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那一辆郡主乘坐的马车,而是马车旁跟着的一匹半人高的狼。

巨大的北地狼毛发近乎透明,在雪中反射着白色,眸子却是幽绿色的,脖颈上套着一只巨大的项圈,链子另一段,就拴在车辕上。

当两只车队靠近,停下,徐温言主动下车,捧着一壶刚捞出来的温酒,挂着热情而痴傻的笑容,主动跑了过去,老远就道:

“雪莲妹子,我可等了你好久。”

然后,徐温言就给那头朝他龇牙咧嘴,作势欲扑的巨狼吓了一大跳,险些跌倒,惹得燕山王府的人一阵皱眉。

车帘掀开。

模样漂亮,嘴唇却极薄,气质跋扈骄横的郡主一手攥着铁链,腰间插着鞭子,身上穿着袄子,额头上还挂着一串宝石头饰,这会站在车上,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冷笑:

“好几年不见,徐温言你还是这般呆傻。怪不得你爹让你来和谈,也是废物利用了。”

此言一出,河间王一边的军士皆是面露怒色。

稳住身形的徐温言却一脸憨厚笑容,仿佛压根没听懂讽刺的意思,双手捧起一壶酒,献宝一样递过去:

“我在家里读书,也没什么事,不像别的弟弟忙碌,这次就我来了,本还觉得寂寞,得知雪莲妹妹与我一般无事,也来了,我欢喜的很。”

徐雪莲表情一窒,有点怀疑自己被阴阳了,但她没有证据。

“咳咳,”这时,宽衣大袖的冯先生忙赶来,拽住世子,不卑不亢地对郡主道:

“我家世子古道热肠,知晓天寒,特温酒以待郡主,不妨先坐下歇息一番,再入京城。”

徐雪莲愣了下,眼珠转了转,扭头看向队伍中一名穿厚厚棉袍,生着白胡子的老迈家臣,后者笑着道:

“郡主不妨去歇歇。”

徐温言这会却忽然道:

“不好吧,不是说好了时辰进城,眼见有些晚了,怕不是要朝廷的人等急了。”

冯先生笑呵呵道:

“正要他们等一等才好。”

老迈家臣也捋着胡须笑道:

“正是此理。”

郡主徐雪莲眼睛一亮,明白过来,笑道:

“是要摸一摸朝廷里那位皇帝姐姐的底线?”

使团进城,看似简单,实则乃是藩王与朝廷的第一次交锋。

双方需在这初次交锋中试探彼此的分量,态度,抢占主动权。

故意迟到,目的就是摆出姿态来,让朝廷的人等着,这种既不会过于触怒那位女帝的天颜,又能压一压朝廷的手段简单好用。

徐雪莲明白过来,也猜到了徐温言在这里等她,肯定也是这个冯先生的要求。

虽懒得与这痴傻的家伙聊天,却也还是耐着性子下车,在十里亭中吃酒暖身子。

其间,徐温言乐呵呵一直拉着她说家常,询问燕山王府的雪美不美。

冯先生与哪位燕山王府家臣则走在另外一边,嘀嘀咕咕,商议其和谈的事。

毫无疑问,这次和谈,河间王与燕山王必是同盟,将一同进退,以此与女帝谈判,争取利益。

如此磨蹭了一个时辰,就在徐雪莲快耐不住,想一鞭子将烦人的徐温言打趴下时,众人终于启程。

……

而等和谈队伍抵达京城北门,云层后头,惨白太阳都升起老高。

从天色熹微,就开始等在城门口的以鸿胪寺卿为首的官员们冻的脸色青紫,双腿僵硬,眉毛上都结了白霜。

看到两支队伍终于姗姗来迟,鸿胪寺卿憋着怒火,出列迎接,问道:

“原先定下了时辰,为何各位这时候才来?”

身为鸿胪寺卿,他必须问个答案,因为使团到来后,还需要进京觐见。

所以,傻等着使团的不只是他们,还有连早朝都没上的陛下与满朝文武。

“哈哈,你说这个啊,”

胖世子气喘吁吁下车来,笑道:

“我与雪莲妹子在饮酒叙旧。”

听到这话,鸿胪寺卿等官员脸色变了。

但凡对方说雪天路滑,难以行进,耽搁了时辰,都算是双方都有台阶和面子。

但这河间世子如此坦荡,说是喝酒去了,就无异于当面嘲讽了。

徐雪莲也是个不嫌事大的,这会也下了车,翻身跨上了那头巨大的白狼,颐指气使地俯瞰他们:

“知道时辰晚了,还不速速让开城门?引我们进去?耽搁了时辰,我可要状告皇帝姐姐,治你们的罪。”

就仿佛,耽搁了时辰是朝廷一方的错一般。

而这发号施令的语气,更是仿佛使唤奴仆般,令朝廷一方面红耳赤,心头怒不可遏。

鸿胪寺卿强压火气,忍气吞声,拱手转身命令开门,亲自带领队伍进宫。

看似身为“卿”的他地位不低,但却也万万不敢贸然做什么,破坏和谈。

想着忍过去就好。

然而等使团进入后城后,鸿胪寺卿发现自己还是太乐观了。

进城后,徐温言从车厢中出来,穿着光鲜的袍子坐在高头大马上。

徐雪莲更是直接骑乘巨大的白狼招摇过市。

一副耀武扬威姿态,若只是这般也就罢了,可两人一路走来,时不时找由头停下,不是派人去街边铺子买东西,便是要欣赏景色。

仿佛不是来和谈的,而是来郊游的一般。

也幸亏为了和谈,提早勒令进宫的这条路上闲杂人等不得上街,没多少人,否则不知要多丢脸。

鸿胪寺卿等人越走越气,只觉那临街屋舍缝隙中透出来的百姓的注视目光如利箭,令他如芒在背。

“若是赵大人在京城,断不会容忍这些人嚣张至此!”

鸿胪寺卿等文臣心头竟生出这个念头。

赵都安不在,偌大京城,没有陛下下令,竟也没人敢出声。

……

而就在使团队伍慢腾腾招摇过市的时候。

在远处的一座覆着浅雪的望楼上,戴着白色面具的赵都安和一身鲜红的孙莲英居高临下,远眺使团方向。

孙莲英面露怒色,扭头看向他:“这帮人在给朝廷下马威。”

赵都安“恩”了一声。

“你能忍?”孙莲英问。

赵都安目不斜视,眺望远处,轻声道:“与我何干?”

(本章完)

第589章 一千个黑衣百姓的背后

望楼上,冷风吹了进来,掀起了赵都安面具后,帽檐下的几缕发丝。

孙莲英愣了下,看着双手轻轻扶着古旧的木制扶手,俯瞰远处街道使团的“赵阎王”,面色古怪道:

“你再说一遍,咱家老了,耳朵不好,没听清。”

老宦官脸上几乎写下几个大字:你特么在逗我?

整个京城谁人不知道你小子的脾气?

且不说这次使团和谈,赵都安本就是暗中盯着,把控这件事局面的另外一股势力。

哪怕没有这层身份,以他过往的行事风格,也断然不会吃这种窝囊气的。

赵都安扭过头来,也是很无辜的样子,认真道:

“您真的误会我了,我眼下可不是什么赵阎王,而是一个代理的小缉司罢了,和谈使团这种大事,我怎么能去胡乱掺和?”

说话的同时他抬起手指,很认真地轻轻敲击自己脸上白色的面具。

白色的面具在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雪的京城连绵屋瓦的背景下显得格外不起眼。

孙莲英仍是不信,然而却隐隐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

正想发问,却惊讶地发现远处的街道发生了新的变化。

……

使团行走的这条街道原本提前派人安民,禁止百姓在这边行走。

因此绵长的街道显得格外空荡,只有以鸿胪寺卿为首的文臣憋屈地领着后头的队伍入城。

然而就在朝廷文臣们心头窝火的时候,为首的鸿胪寺卿忽然停下了脚步,惊愕地驻足看向前方。

后头骑乘巨大白狼的徐雪莲,以及因身材肥胖,骑乘一匹矮脚马的徐温言耳中同时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动静起初还不大,但很快地由远及近,密集热闹起来。

继而,在众人的视线中,只见寂静的雪后长街尽头,忽然从两侧的巷子中涌出了一个又一个穿着黑衣的人影。

那些人影数量极多,几乎是源源不绝地涌出来,沿着长街蔓延过来,在寂静的京城中竟然给人一种奇异的肃杀感。

几乎是下意识地,使团一行人驻足停下,面露警惕。

徐温言憨憨傻傻带着笑容的胖脸上眼中凌厉光芒一闪,身旁的冯先生也露出凝重的神色。

徐雪莲更是愣了下,捏着鞭子的手用力,下意识扭头看了眼跟在旁边的王府老臣,心头蹦出一个念头:

难不成狗皇帝是骗他们进来杀?

安排了大军要将他们吞掉?

然而很快的,伴随黑压压的人群逐步靠近,世子和郡主都意识到情况和预想中并不相同。

那些黑衣人一望便不是军卒,更没有持刀披甲,甚至里头的黑衣都并不很纯粹。

除开前头的一批人,后面的多穿着深色的衣衫,尽可能统一着装。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包括少年孩童,手中大多拎着个篮子,而在这漆黑人流的两翼,则明显有身上绣着红色花朵,眼角凶厉的汉子维持秩序。

红花会!

这赫然是京城地下第一大帮派红花会有组织地驱赶来人群,堵塞住了街道,拦住了使团的去路。

“嘎吱嘎吱。”

踩着薄雪的脚步骤然在距离使团一段距离外停下,整齐划一地好似排练过,一张张脸孔上,无论男女老幼皆面无表情。

一方是两大藩王派来的议和使团,一方是市井泼皮驱赶的底层百姓。

双方竟在这长街上有点对峙起来的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徐雪莲反应过来,怒视鸿胪寺卿。

徐温言也看了过来,等待一个回答。

然而鸿胪寺卿明显比他们更懵逼,愣了一会才回过神,摇头道:

“不知道……本官不知……”

他有些茫然,没听说有这么一遭啊。

徐雪莲怒道:

“速速将这群贱民赶走,耽误了本郡主进宫,要你好看!”

这位以性格跋扈乖张闻名铁关道的郡主大声怒斥,浑然没有深处异地的自觉,亦或者在她的观念中,这些底层百姓本就与贵族不是一个物种。

然而不等鸿胪寺卿反应,沉默的漆黑人群中,突然立起一根根竹竿,扯开一条条横幅,白布横幅上用漆黑大字书写“逆贼滚出京城”类似字眼。

一名中年妇人骤然大声喊道:

“滚出京城!”

喊话的同时,在手臂上篮子中捞出几颗发霉发臭的鸡蛋,狠狠丢向使团!

仿佛打开了一个“讯号”。

刹那间,黑压压的百姓几乎同时高喊着“滚出京城”、“逆贼该死”类似的口号。

无数烂菜叶子、石子、雪球、木块等乱七八糟的投掷物,如密林中惊飞的鸟群,骤然腾空,化为黑压压的一片瓢泼大雨,无差别地朝着使团队伍天降正义。

“郡主小心!”

一名高大的燕山王府护卫骤然挡在徐雪莲身前,抽刀前劈,“噗”的劈开了几颗臭鸡蛋,腥臭近乎凝固的蛋液沿着刀刃流淌下来。

然后是一片叶子糊在了这位修行武夫脸上……令他脸色一变。

另外一边,徐温言见势不妙,就要下马,却因体胖慢了一步,脸色发苦地大呼扈从,西平士卒们仓促间以肉身保护世子,不少人头上被石子砸的肿起老高,惊呼怒叫。

这一刻,面对乌泱泱的高空抛物,训练有素的士兵乃至修行武夫竟都陷入被动中。

先前耀武扬威的郡主和世子成为了焦点,护卫们只能拼命去保护两位殿下不被“袭击”。

一时间场面一片大乱。

一面是慷慨激昂,训练有素怒骂逆党投掷的上千名百姓,一面是狼狈躲藏,又碍于使团身份,不敢动手反击的王府队伍,可谓是叹为观止。

“大人……大人……”

鸿胪寺卿已经傻了,呆呆站在原地,感受到身边官员拉拽呼喊,才回过神来。

下意识想要躲藏,然而朝廷官员们惊讶地发现,他们恰好处于投掷物没有覆盖的区域,抬起头,恰好看到头顶无数弹雨划过高高的抛物线。

鸿胪寺卿一喜,然而面上却装出一副恼火样子,慌忙高喊:

“别扔了!”、“不许仍!”、“大胆刁民,还不住手”。

但那磨洋工的敷衍架势,几乎写在脸上。

“……”

周围其余官员见状有样学样,纷纷有气无力地劝架。

……

远处。

望楼上。

孙莲英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久久没有回过神,旋即才扭头看向赵都安,语气幽幽道:

“你安排的?”

赵都安一副冰清玉洁姿态,振振有词:

“您怎么凭空无人清白?这定是京城百姓得知使团要来,群情激愤,自发前来表达民怨,唉,战争一起,受伤最多的都是百姓啊。与本官有什么关系?”

孙莲英险些被他无耻嘴脸气笑了,用手指了指他:

“你小子……你小子……真是……”

到底,老宦官还是笑出了声,嘟囔道:“也就是你能想出,敢做出这种歪主意。”

笑话!

在天子脚下,这个节骨眼有谁能驱动这么大规模的百姓,专程蹲守使团?除了赵都安也没别人了。

而这一切明显是早已经安排好的。

孙莲英悠哉看戏,思忖了下,赞叹道:

“此举虽孟浪了些,但细细想来却也歪打正着,压了压这帮人气焰。不过你怎么提前知道这使团会不老实?故意晚到?给朝廷下马威?”

赵都安这会也没再打趣装傻,语气平静地说道:

“不知道啊,只是有备无患罢了,而且,我原本准备哪怕这帮人彬彬有礼地进城,也给他们来上一轮民怨沸腾。

呵,我又不是读书读傻了的那帮文人,讲究个敌不动手,我不动手。

都已经是打破狗脑子的关系,还装什么温良恭俭让?就这些人还想着拿捏朝廷?我本来就打算收拾他们,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的啊。”

孙莲英沉默了下,叹道:

“陛下让你盯着他们还真对了。呵,让百姓出手,你倒是把主场优势发挥了个淋漓尽致,使团既然选择了和谈,哪怕再恼火,也不会真的敢当街屠戮京城百姓,否则就是取死之道。

这么多人,使团哪怕之后要求惩戒,也最多推出去几个领头的意思意思,到时候随便从牢里揪个死囚当替罪羊,他们也没话说,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不过咱家倒是好奇,你哪里找来这么多胆子这么大的百姓的?”

赵都安语气异常平静地说:

“红花会本就听令于诏衙,至于这些百姓,很多都是本身家人就在西平、铁关道的,那边数月战火,死去的人里也有京城这边百姓的亲眷。”

孙莲英沉默了下来。

寒风吹过,望楼上雪沫子飘舞,露出底下风吹日晒斑驳脱落的木架子。

一老一少静静俯瞰前方的冲突。

这时候,伴随使团的人终于再也无法忍耐,意图武力驱赶,守在附近的巷子里的侯人猛和沈倦近乎同时掏出哨子吹了起来。

而听到信号,混在人群中的的红花会成员纷纷率领百姓撤离。

与此同时,侯人猛和沈倦才慵懒地一挥手,率领早已经等在附近巷子里的大批锦衣校尉们冲了出来,装作闻讯赶来,维持秩序的样子。

上千名百姓,在这群底层帮派成员的带领下,以极快的速度一哄而散。

眨眼功夫,长街重新空荡下来,地上满是脏污的脚印,石块、臭鸡蛋、烂叶子……

“发生何事?我等救援来迟一步,使团可还好?”

侯人猛按着佩刀,大咧咧走过来。

鸿胪寺卿等人看到这群锦衣,眼神怪异了起来,默契地配合演戏。

愤怒地质问锦衣如何放任刁民出现,又转回头对郡主和世子一阵安抚。

徐雪莲直到这会才从懵逼中回过神,白皙的脸蛋上因怒意而涨红,却被身旁的王府老臣按住,没有发作:

“郡主,继续闹下去只会更丢脸。”

老臣指了指附近的沿街的房屋。

方才的一幕,俨然被躲在家中的不知多少双眼睛看到了。

“世子殿下……”冯先生也将胖世子从马车后头搀扶起来。

徐温言气喘吁吁起身,眼神深邃地看了眼出现的锦衣,又扭头看了眼狼狈不堪的使团队伍,无声吐了口气,恢复痴傻神态,茫然落寞:

“这里的百姓不欢迎咱们么。”

徐雪莲没那么好脾气,死死攥着小鞭子,愤愤然道:

“稍后本郡主定会上奏陛下!”

丢下狠话,使团队伍再次启程,这次却是再也不敢耀武扬威,反而加快速度,朝皇宫赶去。

好在使团里大多被砸中的只是护卫,不耽误几个重要人物面圣。

……

“咱家也得进宫去了。”

孙莲英笼着袖子叹了口气,往望楼下走,楼下已经有马车等着,将要接着他进宫。

使团到来,于情于理,女帝将率臣子接见。

这也是真正的第一次交锋。

“呵呵,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赵都安笑了笑,最后看了使团方向一眼,也迈步下楼,送走了孙莲英。

而后等了一阵,侯人猛与沈倦带着人从远处踏雪而来,隆冬的寒风中,一群带刀禁军人人面色潮红,激动地仿佛做了件极解气的事。

“大人。”众人驻足,齐刷刷朝赵都安拱手。

赵都安“恩”了声,赞许道:

“做的不错,你们先回衙门去吧,若是使团的人追究起来,就按照我之前安排的办法应付,呵,这里是咱们的地盘,真想不明白一群来求和的威风个什么劲?

给他们个说法已是顾忌朝廷面子,真若不懂事,把他们沉入浑河里,又有何难?”

一群禁军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位代理缉司口气倒是大,却也没有当真。

使团虽是求和,但朝廷不也是如此?

若真不在意,为何要理会对方的求和?

归根结底,是当前这个微妙局势下,朝廷需要瓦解两个藩王的威胁,空出手来对付靖王。

而两个藩王则期望用帮助靖王为威胁,从女帝手中获取利益,或者说,换取承诺。

正因为存在这个谈判基础,徐雪莲和徐温言才有胆子挑衅,才会面对这波“民意”忍气吞声。

双方互相争斗,但都控制着斗争的烈度,谁也不愿意真正“出格”。

所以,他们都认为眼前这位白面缉司只是说的气话,狠话,空话。

只有知晓赵都安身份的侯人猛和沈倦心头一凛,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的惊悸。

他们很清楚,自家大人可从不是空口威胁人的软蛋,是真可能做出将使团沉河这种事的。

念及此,二人不禁为徐温言、徐雪莲两人捏了把汗。

“散了吧。”

赵都安挥挥手,让众下属回去,自己独自一人行走在寂静的京师中。

今日使团初次上殿,按照规矩不会直接谈判,而是会先住下,而后在鸿胪寺开启谈判过程。

所以,赵都安想要摸一摸底,也要等使团面圣完毕。

……

不多时。

赵都安来到了天师府外,敲响院门。

——

ps:这章化用了下间客开头嘎嘎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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